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簪花夜行 正文 第09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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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097章

    散朝后,裴玉到御史台上直,中庭数名青袍官员向她行礼。

    “见过薛御史。”

    裴玉长身玉立,略显生疏但不失沉稳道:“起来罢。”

    上官少棠点了两名监察御史,一男一女,道:“你们俩日后跟着薛大人。”

    “下官遵命。”

    御史台比裴玉预想的忙碌,上官少棠丝毫没把她当新人,立刻交给她一桩大案,一上午她都在看卷宗,连茶都来不及喝一口。

    分拨给她的两名御史一姓周,一姓吴,踏实勤快,有问必答。

    傍晚时分,裴玉终于合上了卷宗,端起案上的冷茶一饮而尽,问:“证人现关押在何处?”

    “禀大人,在大理寺。”

    “走,去大理寺提审。”

    “立刻?”周御史一怔。

    “对。”

    裴玉率先迈了出去。

    裴玉在御史台上直的第一天,陆如琢就没等到她回府一起用晚膳。

    裴玉回来时,管家何姑姑提醒她陆如琢心情不好,让她注意些。裴玉闻言一笑,说好。

    桌上的菜一筷未动,陆如琢不看她,也不跟她说话。

    裴玉走过来将陆如琢抱起来,放到自己腿上。

    她很少做这类举动,陆如琢强势,她怕惹她不快,也迈不过心里那道槛,如

    今做来倒是自然许多。

    “生气了?”

    陆如琢冷笑,讽刺道:“哪敢生薛大人的气?您日理万机,比我一个都督都忙。”

    裴玉被她逗笑,凑过去吻女人的唇。

    陆如琢一天没见她,心里生气又舍不得拒绝,半推半就,张口迎合。

    裴玉取下她束发的簪子,青丝散落在指根,她让兰竹带上门,扶着陆如琢的后颈更深地吻了下去。

    衣带松垮垮地搭在腰间,裴玉想继续,陆如琢按住她的手,喘着气。

    这会子还在前厅。

    也不知裴玉转了什么性,忽然变得这么大胆。

    裴玉顺势收手,薄唇挨了挨她的耳后,道:“我去让厨房把菜热热?”

    陆如琢已记不得生气,低头整理衣衫,气息不稳道:“嗯。”

    裴玉出门,背对她吩咐下人,眼神闪过一丝得逞的笑容。

    夜里缠绵过后,陆如琢终于想起来,把玩着裴玉修长的手,蹙眉道:“御史台没人了?紧着你一个人使唤?”

    “不是。”裴玉解释道,“我新官上任,总要积极一些。”

    她顿了顿,低声道:“我不想丢你的脸。”

    “和我有什么关系?”

    裴玉深深地看了她一眼。

    她一个罪臣之女,哪怕先帝已赦免了她,若不是看在陆如琢的份上,新帝也不会直接将她擢升四品,十九岁的四品京官,满朝文武一只手数得过来。

    再者,她若不努力一些,自己搏出名堂,将来怎么正大光明地和陆如琢成亲。

    “姑姑,我想快点和你成亲。”年轻女子抱住她,抵着她的耳根说。

    陆如琢还能说什么,只能拉下她的手腕,让她多补偿自己。

    ……

    一个月后。

    奉天殿。

    裴玉越众而出,走到大殿中央,端端正正地向上方的天子行礼,朗声道:“臣佥都御史薛霈玉,具疏弹劾吏部侍郎縢子骥滥用职权、朋私通贿、卖官鬻爵……证据确凿,请陛下过目。”

    奉天殿总管走下来,接过她手中厚厚的一叠证据,呈上御前。

    “縢侍郎,你好大的胆子!”新帝震怒,将奏疏丢在吏部侍郎面前。

    吏部侍郎冷汗滚滚,扑通跪下道:“臣……”

    “刑部尚书何在?”

    “臣在!”

    “将这胆大包天的贼子押进刑部大牢,查明种种罪行,依律判刑!”

    “臣遵旨。”

    退朝后,裴玉离开大殿,在殿外见到在等自己的陆如琢。

    裴玉脚步一顿,停在陆如琢面前,弯身施以一揖,道:“陆侯。”

    陆如琢负手而立,唇角似笑非笑:“薛御史好大的威风。”

    裴玉半嗔不嗔地瞧了她一眼。

    “有没有人说过……”

    “嗯?”

    陆如琢趁着人少,凑近她的耳朵,轻声道:“你很迷人。”

    裴玉一怔,这话似曾相识。

    她好像之前对陆如琢说过。

    陆如琢纳闷道:“你怎么不害羞?”不仅胆子大了,脸皮也变厚了吗?

    裴玉面不改色道:“嗯,害羞了。”

    陆如琢:“……”

    裴玉也趁着一队官员走远,往她面前再走了两步,低声道:“晚上回去给你看更迷人的。”

    “薛大人。”遥遥传来一声唤。

    “下官先行告退。”裴玉施礼,微微一笑,同陆如琢告辞。

    陆如琢愣在原地,仔细回味裴玉留下的话,脸慢慢红了。

    她咽了咽口水,几乎有些羞恼地拂袖走了。

    ……

    又过了一个月。

    薛府旧宅修缮完毕,陆如琢看着裴玉一点一点收拾出东西,心里又升起万般后悔。

    “你就不能不真的住过去么?反正他们又不知道你晚上睡在哪。”

    “不行。”裴玉道,“身为御史,要以身作则。”

    “……”

    裴玉看她坐在自己的箱笼上,不让她再收拾,笑道:“你晚上可以住过来。”

    这还差不多。

    陆如琢轻哼一声,站起来。

    乔迁之日,薛府外面围满了人,尤以女子居多。御街惊鸿一瞥,后来又是免罪又是高升的,年轻有为,裴玉算是在京城出了名。

    “你听说了么?薛御史还未许婚呢。”

    “不是说和清晏侯……”

    “我怎么听说是谣言,清晏侯都能当薛御史的娘了。”

    “管它是不是谣言,薛御史没成亲,咱们就都有机会,我回府让我爹娘找个媒人来提亲,对一对生辰八字。”

    “我也去!我也去!”

    “别抢,薛御史是我的!”

    两位小姐当街吵架,差点儿将珠花扯了一地。

    这些话传进陆如琢耳朵里,裴玉的腰又经历了一番摧残。

    曾几何时,京师又传出新的说法。

    什么薛大人是陆如琢收养的义女,都是假的,实际上就是她养的美人,启元朝的薛侍郎薛妩,有上了年纪的人还记得,生前那叫一个名动京城,才貌双全,多少王公贵族求着见薛小姐一面,提亲的门槛都踏破了。

    薛妩的女儿,那能差得了?依现在看,简直青出于蓝。

    没想到美人长大以后,不仅脱罪,还自立门户,竟然当上了御史,这是何等的励志!

    裴玉摇身一变,又成了激励众人奋进的话本主角。

    夜幕降临,陆如琢熟门熟路地落进薛府,进了裴玉的书房。

    裴玉正在处理公务,闻声擡头,温柔道:“你先坐一会儿,我很快就好。”

    陆如琢偏不,走过来坐在她腿上。

    裴玉:“……”

    她笑着将公文合上,道:“我明早再看。”

    待裴玉沐浴过后,陆如琢靠在她怀里,一只手玩着她垂落身前的长发,懒懒道:“外面的谣言,是你放出去的?”

    “什么谣言?”

    “说你是我养的美人这件事。”

    “噢,那个。”裴玉道,“不错,是我。”

    陆如琢知道她是为了淡化她们俩之前的名分,但还是明知故问:“为什么?”

    裴玉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

    陆如琢忍着耳热,没有避开她的目光。

    裴玉道:“因为,我想快点娶你。”

    陆如琢满意了,忍不住眉开眼笑。

    裴玉将她按在枕头上吻她,渐渐情迷,陆如琢握住她的手腕,最后的理智让她问出一个问题:“我听说朝中许多官员都给你递帖子,有意和你结亲。”

    “没有的事,都是谣言。”

    “真的?”

    “真的。”裴玉在她唇上亲了一下,认真地凝视她,“姑姑,我心里永远只有你一个。”

    陆如琢松开她的手,闭目环上她的脖颈,在她掌控的浪潮里沉浮。

    陆如琢睡着以后,裴玉爬起来,悄悄去了书房,重新掌灯。

    看了几页公文,她不由轻轻叹了一口气。

    这段时日以来,她在朝中顺风顺水,在京师也是名声斐然。那个谣言只有前半段是她派人散播的,她不在乎自己的声名,后半段完全是百姓们自发编造的励志故事,尤以那些喜爱她的女子为甚,听说还结成了一个什么社,专门收集她的信息,兼吹捧。

    裴玉不大懂那些,也不在乎,但陆如琢似乎因此感受到了不安,有时会故意在她面前提起,谁谁家的千金蕙质兰心,要裴玉一遍又一遍确认她的心意她才安心。

    陆如琢向来骄傲,如今却露出了患得患失的一面。

    裴玉很心疼。

    一朝天子一朝臣,再过些年,她迟早要让位给后来人,而裴玉的人生才刚开始,五彩斑斓,波澜壮阔。

    她还会愿意一辈子只守着她吗?

    换作她是陆如琢,她也会如此。无计可施,唯有让时间证明。┆

    书房的蜡烛吹灭,裴玉回到卧房,抱住床上的女人。

    陆如琢问:“去哪里了?”

    “看了几本折子。”

    “看完了吗?”

    “嗯。”

    “明早陪我用膳?”

    “好。”裴玉低头,怜爱地吻了吻女人的眉心。

    陆如琢抓着她的衣襟,眼神欲言又止。

    裴玉长久地吻住她的唇,在她耳边低低表白道:“我心悦你,陆如琢。”

    陆如琢冷玉指节紧了紧,一把将她拽下来,狠狠咬住她的唇,又将她按到柔软的枕头上。

    一遍又一遍地从她身上确认答案。

    ……

    京师降下今岁的第一场雪,镇国公窦深班师回朝。

    新帝带领文武百官在正午门前迎接,君臣和睦。

    开春不久,新帝令上官少棠暂领朝政,镇国公坐镇京城,由陆如琢和新任锦衣卫指挥使桓灵陪同,轻装简从,微服私访,长达数月。

    三月,江南西道出了一桩骇人的贪墨案,其牵涉之巨,匪夷所思。先后派过去的御史不是半路为山贼劫杀就是抵达不久后离奇暴毙,裴玉奉命前往江南西道,沿路杀退了数波伪装成劫匪的官兵,后乔装改扮深入腹地,取得关键证据,又与收钱卖命的杀手在总督府正面遭遇,力战不败,顺利脱身。

    证据送抵京城,裴玉上书弹劾,江南西道半数官员落马,裴玉的事迹由随行的人传开,被戏称为“御史台最能打的,能打的人里文采最好的”,到了民间自然又是年轻女子们一番狂热追捧。

    陆如琢陪新帝远在河南道,提心吊胆了两个月才接到裴玉平安无事的消息,当即给她去了封信。

    裴玉没收到,她刚回京数天,把陆如琢这段时日的信看过,又被派去黔中道、岭南道巡视,总之,哪里危险派她去哪里。

    御史台皆是文官,难得有裴玉这样文武双全的,趁着陆如琢不在,还不可劲使唤?

    气得陆如琢写了封信到太傅府大骂上官少棠。

    裴玉倒无所谓,反正陆如琢不在京师,她无牵无挂,趁着这段时间好好办几件大案、要案,让薛御史的名号越来越响,世人皆忘记前锦衣卫千户裴玉,如此才是最好。

    巡视不比暗访,不必隐瞒行踪,由驿站转寄,偶尔能和陆如琢通上信。

    两人都极为珍惜来之不易的信,每次都写厚厚一封,恨不得把满腔情意都付诸纸上。

    新帝偶然见着陆如琢收信,雀跃又克制,回房的脚步都轻快极了。

    像檐下的青雀。

    新帝有些艳羡,回房坐到书案前研墨,斟酌半晌,只落下几个字:朕好,勿念。

    最后也没能送出去。

    只有她挂念太傅,太傅忙着处理朝政,估计都不会想她。

    承平二年立秋,新帝自民间回宫,上官少棠统领文武百官,跪地相迎。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新帝扶了一下她的胳膊,不明显地停留了几息才放开,登上一旁的御撵,宫门千重,华盖招展,万岁回朝。

    “陛下看着沉稳了不少。”御书房内,上官少棠眼神闪过欣慰。

    “是太傅想要看到的样子么?”

    上官少棠一怔。

    “是朕失言了。太傅若没有别的事,便退下罢。”

    上官少棠一揖,折身向外走去。

    “少棠。”

    少女的声音传进耳朵,似是幻觉,上官少棠脚步未停,置若罔闻地出去了。

    ***

    白露结成霜的时节,裴玉自岭南道巡按

    归来。

    她甩开同行的官员,日夜兼程回京,在侯府前停下,进门才知道陆如琢不在侯府,在薛府。

    她又掉头赶往薛府,下人见到她便要进后宅回禀另一位主人,裴玉制止下人,悄悄迈过垂花门,屏退后院的仆从,尽量不发出声音地靠近房门口。

    陆如琢内功深厚,素来机警,她已做好刚到门口就被发现的打算。

    直到她推开房门,都没见到陆如琢的身影。

    不在?

    她绕过屏风到内室,陆如琢就坐在床沿,手里握着她曾经的玉佩。

    女人擡头,似乎不确定地看了她一眼,道:“裴玉?”

    裴玉鼻梁蓦地发酸,眼眶随之湿润。

    “是我,我回来了。”她上前抱住仍有些怔神的女人,听见她在自己耳边轻声说了一句话,泪水不受控制地滑落。

    陆如琢道:“我还以为是在做梦。”

    “不是做梦,我真的回来了。”

    “给我检查一下,有没有受什么伤。”

    “好。”

    裴玉擦了眼泪,主动解下腰带,给她看了个仔仔细细。

    “只有手臂一点小伤,我没骗你。”

    陆如琢吻了吻新添的伤痕。

    裴玉的呼吸渐渐不对劲。

    “我先去沐浴,身上都是灰尘,不干净。”她制止陆如琢越来越造次的动作,勉强克制道。

    “待会我陪你一起。”女人重新吻她的唇,柔声道,“你一直很干净。”

    激情过后只剩温情,裴玉坐在浴桶里,看着陆如琢拿帕子过来,似乎要替她擦身。这还是第一次清醒地见到,裴玉不自在地避开她的手,去接帕子,道:“姑姑,我自己来罢。”

    陆如琢没让她得逞,道:“不让我伺.候,难道你想让别人伺.候?”

    “我不是那个意思,你的手不应该做这种事。”

    “哪种?”陆如琢故意道,“我的手又不是第一次伺候你。”

    刚被服侍过一次的裴玉:“……”

    陆如琢决定的事没人可以拒绝,努力却又难掩生疏地替她沐浴完,出了一身的热汗。

    裴玉想笑又感动。

    之后她反过来服侍陆如琢,洗着洗着便到了一起,浴桶边缘溅出一地的水。

    匆匆披上外衣,回房继续翻涌的情潮。

    陆如琢伏在她身上,慢慢平复下来,道:“我想好了,下回你再去巡按,我就向陛下请旨跟你一起,一天也不分开。”

    启元二十年裴玉去边关,也是一去大半年,她已觉十分难熬,没想到如今更甚从前百倍。

    别说半年,半个月她都忍不了。

    裴玉五指顺着她的墨发,温柔道:“不会的,我这次接连办成几桩危险的差事,至少能在京中歇上一年。正好趁这段时间,完成一件对我来说最重要的事。”

    “嗯?什么事?”

    裴玉擡起眼睑和她静静对视,陆如琢张了张嘴,已然明白,却没有说出来。

    她看见年轻女子红唇开合,一字一字响在她耳边,落在她心上。

    “我们的大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