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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3章

    3月2日星期二上午6时15分

    汤姆·威迪库姆6时15分醒来开始一天工作时,肖恩·墨菲已上路几个小时了,他计划在10时左右抵达福布斯癌症中心。汤姆不认识肖恩,也不知道他定在今天来。要是他知道他和肖恩两人今后的生活要交织在一起,他一定会更加忐忑不安。汤姆每当决定要帮助一个病人时,就总是心神不定,更何况他昨夜决定今天要去帮助两个女病人,而不是一个。第一个是二楼病房的桑德拉·布莱肯希普。她感到十分疼痛已在接受化疗。第二个是四楼病房的格洛丽亚·达马拉格利奥。后者使他更加担心,因为他上次帮助的病人诺尔马·凯勒也是住四楼病房的。他不想给人造成有固定的模式的印象。

    他最大的问题是老是担心人家怀疑他的所作所为,每次决定行动的那天,他总是紧张得心都要跳出来。然而,他注意听病房里的议论,但迄今为止还没有任何人怀疑他。毕竟他处理的都是些晚期女病人。她们迟早要死的。

    汤姆只是帮助人家,尤其是病人,免受额外的痛苦。

    汤姆淋了个浴,刮了胡子,穿上绿色制服,然后进他母亲的厨房。她总是比他早起床,他还记得几乎每天早上她都坚持要他吃一顿丰盛的早晨,说他的体格不像其他男孩那样强壮。自从汤姆4岁父亲过世以后,他就和母亲艾丽斯亲密无间、秘密地生活在两人世界里。就从那个时候开始,他和母亲共睡一张床,母亲则称他“我的小男人”。

    “我今天要去帮助另一个女人,妈,”汤姆坐下吃鸡蛋和熏咸肉时说。

    他知道母亲多么为他自豪。即使他小孩时因眼睛有毛病被同学孤立时,母亲也总是称赞他。那时候,同学们因为他生斗鸡眼毫无人性地取笑他,几乎每天他都成为他们追打的对象,不得不逃回家中。

    “别担心,我的小男人,”每当他泪流满面回到家里时艾丽斯总是说。

    “我有你,你有我,我们不需要其他人。”结果是汤姆再也不想离开家里。他曾经在当地一家兽医站干过一阵子。

    后来,由于母亲一直对医学感兴趣,在她的建议下,他进入急诊医士培训班。

    培训结束后,他在一家救护车公司找到一个职业,但是跟其他同事总是搞不好关系。他决定去做医院的勤杂工,这样他就不必同许多人打交道。他首先在迈阿密总医院工作,但不知怎么跟监工干了一架,以后又去殡仪馆干了一阵子,最后才到现在的福布斯癌症中心做勤杂工。

    “那个女人叫桑德拉,”汤姆在水池的龙头下冲洗盘子时对母亲说。“她年纪比你大。她痛得很厉害。那‘问题’已经扩散到脊椎里。”汤姆同母亲说话时从不用“癌”这个词,早在母亲患上这病时,他俩就商定不再说这个词。他们喜欢用对感情震动较小的词,如“问题”或“困难”。

    汤姆是在一篇报道新泽西州医生的报纸文章里读到琥珀酰胆碱这种麻醉药的。

    他接受过的初级医学培训足以使他懂得某些医学常识。作为勤杂工,他有时间、有机会接触麻醉药车。顺手牵羊拿一些麻醉药对他并不成问题,难的是在需要使用前藏在什么地方。有一天他终于在四楼清洁工具贮藏室的贮藏橱顶上发现一个合适的地方。他爬上桌子,看到橱顶上积灰很厚,他知道把麻醉药藏在这里是万无一失的。

    “别担心,妈,”汤姆准备出门时说。“我会尽快回家的。我会想念你的,我爱你。”汤姆自从上学时就一直这样向母亲道别。

    肖恩把他的五十铃汽车开进福布斯癌症中心的停车场时,已经差不多10时30分。这儿晴空万里,阳光明媚,像夏天一样。气温将近华氏70度①,同波士顿冰冷的雨水相比,这儿简直是天堂。这两天的汽车旅程也很愉快。他本来可以开得再快些,但是离报到时间还早,就没必要赶路。他第一天晚上在北卡罗来纳州落基山城州际公路旁的汽车旅馆歇脚。

    第二天他开进佛罗里达州,越往前开,春天气息越浓。第二个晚上住在佛罗里达维罗海滩边的汽车旅馆,空气中香气袭人,据旅馆服务员说是附近柑橘林飘来的香味。

    旅程的最后一段开得最艰巨,从西棕榈滩南部开始一直到迈阿密,他不得不在交通高峰拥挤的车流中奋斗。使他始料不及的是,连宽达八车道的州际公路上也处于停停开开的混乱状况。

    肖恩下车把门锁好,舒展了一下僵直的手脚,抬头看着福布斯癌症中心两幢一模一样的高楼,整幢楼用古铜色反射玻璃建成,气势恢宏。姐妹楼之间由人行天桥连接。他从指路牌上看到,左边这幢楼是科研和行政中心,右边这幢楼是医院。

    肖恩朝入口处走去,脑子里考虑着迈阿密给他留下的第一个印象是什么。好像什么都有。在州际公路朝南开接近转弯处,他能看到市中心崭新的、耀眼的摩天楼。

    但是公路附近却是乱七八糟一长排低收入家庭的住房。福布斯中心附近迈阿密河沿岸地区看上去也很破旧,几乎是清一色煤渣砌成的平顶建筑群中点缀着几幢现代化高楼。

    肖恩推开反射玻璃做的大门,脑子里还在想这次来迈阿密搞两个月研究所遇到的种种障碍,心里不免有些苦涩。他不知道母亲是否能治愈他从少年时代就给她带来的精神创伤。“你太像你爸爸了,”她总是这样说,并且把这句话作为对肖恩的责备。肖恩自认为,除了喜欢上酒吧外,他和父亲没有共同之处。当然,他的机遇与父亲完全不同。

    一进门就看到黑板架上黑色毡板上用白色塑料醒目地拼写出“肖恩·墨菲,欢迎你”的字样。肖恩暗想这可是个很好的见面礼。

    进门后是个不算大的门厅,进入这幢楼还要通过旋转栅门。栅门旁边有一张桌子,桌子后面坐着一个长得很帅、肤色黝黑的西班牙人,身穿一件带肩章的棕色制服,头戴一顶有帽舌的军帽。这身打扮使肖恩觉得好像是征兵广告中海军陆战队员和好莱坞电影中盖世太保的混合物。警卫的左臂上精致的臂章上印着“保安”二字,左边脑袋上方的名牌上写着他的名字“马丁内斯”。

    “我能为你做些什么?”马丁内斯问道,他的英语有很重的外国口音。

    “我就是肖恩·墨菲,”肖恩指着欢迎牌说。

    警卫脸上的表情没有改变。他很快打量了一下肖恩,然后从桌上好几个电话中抓起一个。他用很快但不成句子的西班牙语对着话筒说话。他挂掉电话后对肖恩指一指旁边的皮沙发。“请等一会儿。”肖恩坐下,随手从茶几上拿了一本《科学》杂志,漫无目的地翻弄书页。

    但是他的注意力却在研究福布斯中心考究的安全设施。很厚的玻璃隔板把等候室同大楼其他部分完全隔开。显然,由警卫守卫的旋转栅门是进大楼的唯一通道。

    ①华氏70度相当于摄氏21度。

    一般说来,卫生机构对安全保卫总是掉以轻心,肖恩对这里的安全设施赞不绝口。

    “这儿附近有些地区治安很差,”警卫回答道,但没有进一步阐述。

    就在这时,第二个警卫出现了,他穿的服装同第一个警卫完全一样。

    “我的名字叫拉米雷斯,”第二个警卫说。“请跟我来。”肖恩通过旋转栅门,但没有看到马丁内斯按按钮。他猜想旋转栅门是用脚踏开关控制的。

    肖恩跟着拉米雷斯走到左边第一间办公室,开着的门上印着“保安”两个大字。里面是个控制室,一面墙上全是监控电视。第三个警卫坐在监控电视前,手里拿着写字板。肖恩朝电视屏幕扫一眼就知道,这两幢大楼的许多地方都在他们的监控之中。

    肖恩继续随拉米雷斯进入另一个没有窗户的小办公室。在桌子后面坐着第四个警卫,他的制服上有两颗金星,帽檐上有一条金边。他的名牌上写着:

    “哈里斯。”“你的任务完了,拉米雷斯,”哈里斯说,给肖恩一种感觉,好像他正被征召入征。

    哈里斯打量着肖恩,肖恩毫不示弱地对视着对方。两人之间一下子就出现了反感。

    哈里斯那张给太阳晒黑的肉鼓鼓的脸是肖恩少年时代在查尔斯顿司空见惯的。这种人职位不高,但官气十足。他们还是酒鬼。两杯啤酒下肚,他们就会为了电视转播比赛中裁判的判决同不同看法的人大打出手。肖恩早就学会要避开这种人。可是现在他又不得不面对这种人。

    “我们不希望有人在这儿制造麻烦,”哈里斯说。他带有不太明显的南方口音。

    肖恩没料到对方会用这么怪的方式作为开场白。他真不知道这个人以为他在哈佛获得什么,难道是假释吗?哈里斯显然体格不错,突出的二头肌几乎把短袖衬衫的袖口撑满了,但是他的脸色看上去并不像想象中那样健康。

    肖恩真想给他开一门营养课,告诉他合理吸取营养对健康的好处,他想起了沃尔什大夫的告诫,就放弃了这个念头。

    “你毕业后是要去做医生的,”哈里斯说。“你究竟为什么要把头发留得这么长?我还想冒昧指出,你今天早上没有剃胡须。”“可是我为了来这儿报到特地穿了衬衫,戴了领带,”肖恩说。“我以为我自己看上去还是很潇洒的。”“别跟我耍贫嘴,小伙子,”哈里斯说。他的话里毫无幽默感。

    肖恩不耐烦地转移着身体重心。他已对这种谈话感到厌倦,对哈里斯感到厌烦。

    “你还有什么事要留我在这里?”“你需要一张带照片的身份证,”哈里斯说。

    他站起身来,从桌后绕出去打开邻室的门。他比肖恩高几英寸,但至少比肖恩重20磅。

    “我建议你理个发,”哈里斯边说边示意肖恩到隔壁房间去。“另外请把裤子熨一熨。也许这样比较适合这儿的环境。这里可不是学校。”肖恩走进隔壁房间,看到拉米雷斯正在摆弄支在三脚架上的宝丽来一次成像照像机。拉米雷斯抬起头来,示意肖恩坐到一块蓝幕布前的凳子上。

    哈里斯关上摄影室的门,回到办公桌后面坐下。肖恩给他的印象比他原先担心的还要差。他本来就对接待来自哈佛大学的神气活现的小伙子不感兴趣,但是他没有料到这个年青人看上去就像六十年代的嬉皮士一样。

    他点燃一支香烟,暗暗诅咒肖恩这类家伙,他不喜欢这种名牌大学的高材生,他们目中无人,以为他们什么都知道。哈里斯本人曾在军队里接受过特种部队严格的训练,他干得不错,在沙漠风暴行动后被提升为上尉。但是,随着苏联解体,和平时期的军队开始裁员。哈里斯成为裁员的对象。

    哈里斯把烟头掐灭。直觉告诉他肖恩会带来麻烦的。他决定对肖恩多加提防。

    肖恩在衬衫口袋上别上新的带照片的身份证,离开保安部门。尽管他进门后的遭遇与门口的欢迎牌并不协调,但是严格的保安措施给他留下了深刻印象。当他向沉默寡言的拉米雷斯打听这样做的理由时,拉米雷斯告诉他去年一年有好几个研究人员失踪。

    “失踪?”肖恩惊愕地问。他只听到过贵重设备失窃,从来没听说过研究人员失踪!

    “后来找到他们吗?”肖恩问。

    “我不知道,”拉米雷斯说。“我今年才来。”“你从哪儿来?”“哥伦比亚麦德林,”拉米雷斯说。

    肖恩没有再问下去,但是拉米雷斯的回答增加了他的不安。他认为这里的保安措施有些小题大做,竟然让一个神经过敏的特种部队军官来领导保安工作,他的手下很可能来自哥伦比亚毒枭的私人卫队。当肖恩跟随拉米雷斯踏进上七楼的电梯时,他原先对福布斯中心保安措施的好感已消失殆尽。

    “请进,请进!”伦道夫·梅森大夫亲自拉开办公室的门连声表示欢迎。

    肖恩的不安心情很快被这种诚挚欢迎激起的好感所取代。“我们很高兴欢迎你来这儿工作,”梅森说。“克利福德来电话提出这个建议时,我太高兴了。

    要喝一杯咖啡吗?”肖恩表示接受,咖啡很快送上来,梅森大夫请他坐在对面的长沙发上。

    癌症中心的主任一眼看上去就是大家心目中典型的医生形象。他身材颀长,一张贵族式的脸,两鬓染霜配着一张富于表情的嘴。那只稍微有些鹰钩的鼻上,一双眼睛富有同情心。他看上去像那种可以倾诉衷肠的长者,你可以指望他理解你,并帮助你度过难关。

    “我们必须做的第一件事,”梅森大夫说,“是介绍你认识我们的研究室主任利维大夫。”他拿起电话,通知秘书请德博拉来一下。“我肯定她会给你留下深刻印象。如果她马上成为斯堪的纳维亚大奖的主要竞争者,我决不会感到意外。”

    “她早期在致肿瘤病毒方面的研究成果已给我留下深刻印象,”肖恩说。

    “每个人都有同感,”梅森大夫说。“再来一杯咖啡吗?”肖恩摇摇头。“我对咖啡得非常小心,”他说。“咖啡会使我亢奋。喝得太多的话,我常常要好几天才能恢复正常。”“我也一样,”梅森大夫说。“关于你的住宿,有人给你谈过吗?”

    “沃尔什大夫只是说你们会提供住宿的。”“没错,”梅森大夫说。“我很高兴我们在这方面有远见,几年前买了一幢宽敞的公寓。我们用它招待访问者和病人的家属。你在这里工作期间,我们很乐意提供你其中的一套。我保证你会满意的,并且你一定会喜欢周围的环境,因为公寓就在椰树林旁边。”“我很高兴不用自己找住房,”肖恩说。“至于说到娱乐生活,我坦率地说我不是来旅游的,我只对工作感兴趣。”“每个人都应该劳逸结合,”梅森大夫说。“不过你尽可放心,我们有许多工作要你去做。我们要使你对这儿的经历终生难忘。当你开始行医后,我们希望你把病人介绍到这里来。”“我打算一直搞研究,”肖恩说。

    “原来如此,”梅森大夫说,他的热情稍有减退。

    “事实上,我要到这里来的理由是……”肖恩还没说完,德博拉·利维大夫走进了房间。

    德博拉·利维一身深橄榄色皮肤,一双大杏眼和一头比肖恩还黑的乌发,看上去十分迷人。她有着时髦的苗条身材,实验室工作大衣里面穿一套深蓝色丝质连衣裙。她的步伐体现了事业上真正成功的女性的自信和优雅。

    肖恩想站起来。

    “不用站起来,”利维的嗓音虽然稍带嘶哑,但仍属于标准的女人声音。

    她向肖恩伸出手去。

    肖恩一手拿着咖啡,一手同利维大夫握手。他没有预料到她的手劲这么足,使他另一只手上咖啡杯在碟子上格格作响。她气势汹汹地盯着他看。

    “我奉命来欢迎你,”她说,坐在他的对面。“但是我想还是开门见山的好。

    我至今还不认为你来这里搞研究是个好主意。这儿的实验室完全由我指挥,你要么老老实实干,要么离开这里,马上坐下一班飞机回波士顿。我不想让你以为……”

    “我是开车来的,”肖恩打断她的话。他知道自己话中已有一些挑衅口吻,但他无法克制自己。他没有预料到实验室主任会用这样生硬的态度来“欢迎”他。

    利维大夫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才说:“福布斯癌症中心可不是洗日光浴度假的地方。”她补充说:“你听懂了吗?”肖恩很快朝梅森大夫看了一眼,他仍然笑容可掬,不动声色。

    “我不是来度假的。即使福布斯中心搬到北达科他州俾斯麦,我也要来的。因为我听到你们在治疗成神经管细胞瘤方面取得了显著成效。”梅森大夫突然咳嗽起来,他把咖啡杯碟放在咖啡矮几上。“我希望你不是打算参加成神经管细胞瘤治疗方案的,”他说。

    肖恩的目光在两位大夫之间移来移去。“说真的,那确实是我的打算,”他忧心忡忡地说。

    “我同沃尔什大夫电话交谈时,”梅森大夫说,“他强调说你在培养鼠类单细胞抗体方面有非常成功的经验。”“那是我在马萨诸塞理工学院时的课题,”肖恩解释道。“现在我的兴趣已不在那里。说老实话,我认为那种技术已经过时了。”

    “我们并不这样认为,”梅森大夫说。“我们认为这种技术在商业上仍有竞争力,并且还会延续相当时间。事实上,我们已从结肠癌病人身上分离和制造了糖蛋白。

    我们现在需要的是一种单细胞抗体,希望这种抗体有助于早期诊断。但是,你知道,糖蛋白是很难处理的。我们未能使老鼠产生抗原反应,也未能使糖蛋白结晶。沃尔什大夫强调说,你在蛋白化学领域是个能手。”“以前是的,”肖恩说。“但是好久不搞了。我的兴趣已转移到致癌基因和肿瘤蛋白上。”“这真是我担心的,”利维大夫说。她转过去对梅杰大夫说:“我告诉你这不是个好主意。这个中心不是为学生而建的。我可没空来照看一个医科实习生。现在请原谅我,我还得赶回去工作。”

    利维大夫站起身来,俯视着肖恩。“我态度不好,但不是针对你个人的。我很忙,压力很大。”“对不起,”肖恩说。“但是很难不认为这是针对我个人的,我选择来这儿实习,开了整整两天车赶到这里,就是因为你在成神经管细胞瘤方面的成果。”“坦率地说,我才不管这一些,”她说着迈步向门口走去。

    “利维大夫,”肖恩叫了起来。“关于这方面的成果,你为什么还没有发表文章?没有科研成果发表,如果你在学术界的话,很可能要另谋职业了。”利维大夫停住脚步,不满地朝肖恩看了一眼。“傲慢无礼对一个学生来说并非上策,”她说着迈出办公室,忿然把门关上。

    肖恩朝梅森大夫看去,无奈地耸了耸肩,“她自己说我们应该开门见山。这几年来,她的确没有发表过论文。”“克利福德曾经告诫过我,说你这人在讲话时也许不太讲究方式方法,”梅森大夫说。

    “他现在还这样说吗?”肖恩心中不服地询问。他对自己决定来佛罗里达是否明智开始表示疑问。也许其他人的意见倒是对的。

    “不过他也说你聪明过人。我想利维大夫有些话说得有些过分,但这不是她的原意。不管怎样,最近她的压力很大。事实上,我们大家都一样。”“但是你们在治疗成神经管细胞瘤病人方面取得了惊人的成就,”肖恩说,尽量再为自己申辩。

    “我想在这里肯定可以学到对治疗癌症有普遍意义的经验。我非常想参加你们这个项目。也许作为一个局外人以不同角度来观察,我能够弥补你们的某些不足。”

    “你确实有很强的自信心,”梅森大夫说。“也许有一天我们需要你的创见,但不是现在。让我毫无保留地把我们内部考虑的意见全部告诉你。你不能参加成神经管细胞瘤研究项目有以下几个理由。第一,这已是临床治疗方案,而你来这里是搞基础研究的。这一点已向你导师讲清楚。第二,我们不能让外人接触我们目前的研究工作,因为我们还要为我们发明的某些独特的生物方法申请专利。这项保密政策是我们的资助者规定的。像其他许多科研机构一样,由于政府削减除艾滋病以外的研究资金,我们不得不以其他途径争取资助,以便我们中心正常运转。我们已得到日本方面资助。我们同日本须下工业公司签订了四百万美元的合同,他们打算向生物技术领域扩展。

    双方达成的协议是,须下公司分几年向我们预付这笔资金,但他们要控制我们的研究可能获得的专利。这也是我们需要结肠抗原的单细胞抗体的原因。

    我们必须生产出有商业竞争力的产品,才能继续获得须下公司每年的拨款。

    但是迄今为止,我们在这个方面干得并不理想。如果我们得不到资助,我们只好关门,这当然会损害需要我们提供治疗的病人的利益。”“这情况够惨的,”肖恩说。

    “一点不错,”梅森大夫表示同意。“可是这是客观现实,是科研面临的新形势。”“但是你们的权宜之计会导致日本人的最终控制。”“许多工业都是这样,”

    梅森大夫说。“这决不局限于与健康密切相关的生物技术领域。”“为什么不用专利所得资助新的研究?”“可是没地方可获得启动资金,”梅森大夫说。“当然,我们的情况并非完全如此。过去两年中,我们获得相当可观的慈善捐款。不少实业家慷慨解囊。事实上,我们今天晚上就要举行一个必须穿正规衣服的慈善宴会。我很愿意邀请你出席。就是在星岛我的家中举行。”“我没有礼服,”肖恩说。在同利维大夫大吵一场后竟然仍被邀请赴宴,肖恩深感意外。

    “我们考虑到了,”梅森大夫说。“我们已同一家礼服租借商店联系好。你只要打个电话告诉他们你的尺码,他们会把礼服送到你的公寓。”“你们考虑得太周到了,”肖恩说。他对于这种一会儿敬如上宾、一会儿冷若冰霜的礼遇有些手足无措。

    梅森大夫办公室的门突然被推开,一个外貌吓人、身穿白色制服的护士冲到梅森大夫面前。显而易见,她遭到了什么难题。

    “又来了一个,伦道夫,”她脱口而出。“这是第五个乳房癌病人,因窒息而死。我告诉过你……”梅森大夫跳了起来,厉声说:“玛格丽特,我们这儿有客人。”

    护士像挨了一下耳光一样朝后退了一步,这时才看到肖恩在场。她40岁左右,一张圆脸,挽成小圆髻的头发已开始发白,还有一双壮实的腿。“请原谅!”她说,脸上的血色逐渐消失。“我十分抱歉。”她把头转向梅森大夫,补充说:“我知道利维大夫刚才到这里来,当我看到她回办公室时,我以为你一个人在办公室。”“没关系,”梅森大夫说。他把肖恩介绍给护理部主任玛格丽特·里士满,并补充说:“墨菲先生将在我们这儿呆两个月。”里士满女士敷衍地同肖恩握一握手,嘴里含含糊糊地说,见到他很高兴。

    然后,她挽着梅森大夫的胳膊,把他带到办公室外面去。她把门一关,由于锁没碰上,门又自动开了个缝。

    肖恩不由自主地偷听他俩的对话,尤其是里士满女士具有穿越一切障碍的嗓音。

    显然是,一个正在接受常规化疗的乳房癌病人意外死亡。发现她时,她已死在床上,脸色同前四个意外死亡病人一样青紫。

    “这种事不能让它再发生下去!”玛格丽特激动地说。“一定是有人故意这样干的。没有其他解释。总是发生在早班,把我们的名声都破坏了。在验尸官表示怀疑以前,我们必须采取一些措施。如果让新闻媒介知道了,肯定会成为一场灾难。”

    “我们得把哈里斯找来,”梅森大夫用安慰的口吻说。“我们要他把其他事情搁一搁,集中精力来阻止类似事件发生。”“不能再这样下去,”里士满女士重复道。

    “哈里斯不能仅仅停留在查证所有专业人员的档案资料上。”“我完全同意,”梅森大夫说。“我们马上同哈里斯谈一次。请让我先安排一下,派人带墨菲先生参观我们中心。”他们的声音越来越远,肖恩想朝门口移一下能听清楚一些,但是外面已变得鸦雀无声。门砰的一下被推开,肖恩负罪似地朝后坐。这次冲进门来的是个20几岁的漂亮姑娘,一条方格裙配一件白衬衣,皮肤晒得黝黑,充满青春朝气,脸上荡漾着笑容。好客的礼遇又以新的形式出现。

    “你好,我的名字叫克莱尔·巴林顿。”肖恩很快就知道克莱尔负责中心的公关部。她在他面前晃动一串钥匙,说:“这是你富丽堂皇公寓的钥匙。”“我领你去那儿,”克莱尔说。“我要看看公寓内一般设备都完好无缺,你在那里能生活得舒适。不过,梅森大夫要我先带你参观一下中心。你看怎样?”“看上去你的安排不错,”肖恩说着从沙发上站起来。他在福布斯中心只呆了一个小时,如果这个小时是他今后两个月生活的缩影,这会是充满意外的有趣的经历。当然,如果他愿意呆下去的话。他随着线条优美的克莱尔·巴林顿走出梅森大夫的办公室,心里开始认真考虑要不要打电话给沃尔什大夫,要不要马上打道回波士顿。如果他在这儿被分配去干单细胞抗体这种繁忙差使,他肯定在波士顿会比在这儿收获更大。

    “这儿就是中心的行政区,”克莱尔开始执行熟练的导游任务。“亨利·法尔沃思的办公室就在梅森大夫隔壁,他是主管所有非专业人员的人事部经理,再过去是利维大夫的办公室,她在楼下极限控制实验室里还有一间搞研究的办公室。”肖恩的耳朵竖了起来。“你们这儿有极限控制实验室?”他惊讶地问。

    “是的,”克莱尔说。“利维大夫一来就提出这个要求。此外,福布斯癌症中心拥有所有最现代化的设备。”肖恩耸一耸肩。用极限控制实验室来确保安全处理传染性微生物显得有些杀鸡用牛刀之嫌。

    克莱尔指着对面一间办公室,告诉肖恩这是医院门诊部主任斯坦·威尔逊大夫、护理部主任玛格丽特·里士满和医院行政总管丹·塞莱伯格合用的办公室。“当然,他们在医院顶楼还有私人办公室。”“我对此不感兴趣,”肖恩说。“让我看看研究设施。”“嘿,你要么全看,要么什么也不看,”她严肃地说。很快她又朗声大笑。“委屈你迁就我一下,我需要这种实践的锻炼。”肖恩给逗乐了。克莱尔是他在福布斯中心遇到的最真诚的人。“言之有理。继续带路吧!”克莱尔带他到附近一间大办公室,八张桌子坐满了正在繁忙工作的人。

    房间一边是一台新式的巨型复印机,正在快速运转。在一个玻璃房内放着一台大型电脑,像奖品那样供奉在那里。另一边墙上有一个装着玻璃门的小型升降机,里面好像装满了医院的病历卡。

    “这是最重要的房间!”克莱尔笑着说。“这是住院部和门诊部开出帐单的地方。这里的人都要同保险公司打交道。我的工资也是从这里发出的。”肖恩无可奈何地参观了许多他并不感兴趣的行政办公设施,终于等到克莱尔带他去参观实验室设施。这些设施占据了这幢大楼的中间五层。

    “底层是会议厅、图书馆和保安部门,”克莱尔带他下楼到六楼时还在单调乏味地介绍。肖恩随着克莱尔走过一条很长的中央走廊。两边都是实验室。“这一层是最主要的研究场所,大部分重要设备都在这里。”肖恩伸头探脑观看每一间实验室,很快就大失所望。他原指望这是个超前的实验室,设计上无懈可击,技术上处于学科领先水平。事实正好相反,普普通通的一间间房间,放着平平常常的仪器设备在一间实验室,他遇到四个人,克莱尔一一作了介绍。他们是戴维·洛温斯坦、阿诺德·哈维、南希·斯普拉格和日本人弘熙。只有弘熙对肖恩显得稍有兴趣。在介绍时,弘熙向肖恩深深鞠了一躬。当克莱尔提到肖恩是哈佛大学博士研究生时,弘熙看上去很有触动。

    “哈佛是个很好的大学,”弘熙用口音很重的英语说。

    他俩继续沿着走廊走下去时,肖恩开始注意到大多数房间空无一人。

    “实验室里的人都到哪儿去了?”他问道。

    “所有的研究人员你差不多都碰到了,”克莱尔说。“还有一个叫马克·哈尔彭的技师。可是我没看到他。我们眼下人手不多,但听说我们就要扩大招聘了。像其他企事业单位一样,我们也有不景气的时期。”肖恩点点头,但是这种解释并不能消除他的失望情绪。考虑到中心在成神经管细胞瘤研究方面的卓越成就,肖恩曾预料在这儿看到一大批研究人员,个个都忙得不亦乐乎。出乎意料的是,这儿显得空空荡荡的,这使肖恩想起拉米雷斯关于研究人员失踪的令人不安的话。

    “楼下安全部门有人告诉我有些研究人员失踪了。你知道这些事吗?”“不是很清楚,”克莱尔承认道。“只知道发生在去年,当时引起过一阵恐慌。”“发生了什么事?”“他们彻底失踪了,”克莱尔说。“他们留下了一切:他们的房子,他们的汽车,甚至他们的女朋友。”“一直没找到他们?”肖恩问。

    “他们露过面了,”克莱尔说。“上面头头们不愿意谈这个问题,但是显然他们在为日本的某个公司工作。”“须下工业公司?”肖恩问。

    “这个我不知道,”克莱尔说。

    肖恩听说过有公司控制人家人才,但从没有这样神秘莫测。更没有听说过被控到日本去。他认识到这可能是另一个迹象,表明生物技术领域正在发生巨大变化。

    肖恩跟着克莱尔走到一道隔断走廊的不透光的厚玻璃腰门。门上写着“非请莫入”。肖恩看着克莱尔,等待她的解释。“极限控制设施就在里面,”她说。

    “我们能参观一下吗?”肖恩问。他拱起手掌罩着眼睛,朝门里张望。

    他只能勉强看到走廊两旁的门。

    克莱尔摇了摇头。“禁止入内,”她说。“利维大夫大部分研究工作都在这里面做。至少她在迈阿密的时候是这样的。她一部分时间在这儿工作,另一部分时间在我们中心设在基韦斯特的基础诊断实验室工作。”“那是什么工作?”肖恩问。

    克莱尔眨眨眼睛,用手按着嘴,好像在透露一个秘密似的。“这是福布斯中心的附带小企业,”她说。“它为我们医院以及基韦斯特的几家医院做些基础诊断工作。这是为中心增加额外收入的一种办法。麻烦在于佛罗里达立法机关在内部转诊这个问题上正在找我们岔子。”“为什么我们不能进去?”肖恩指着玻璃门问。

    “利维大夫说会有某种危险,但是我不知道是什么危险。坦率地说,我还巴不得不进去。不过你可以向她要求,她很可能会领你进去的。”肖恩不敢指望在不愉快的初次见面以后利维大夫还会帮他忙。他伸出手去,把门用力往回拉,只听到嘶的一声,封条被拉破了。

    克莱尔一把抓住他的手臂。“你想干什么?”她吓得目瞪口呆。

    “我只是好奇,想看看门是否锁上,”肖恩说。他放手让门重新关上。

    “你差点给我带来麻烦,”她说。

    他们从原路回去,走到下一层。五楼的走廊一边是一间大实验室,另一边是一排小办公室。克莱尔领肖恩走进这间大实验室。

    “我听说这个实验室归你一个人用,”克莱尔说。她把顶灯打开。同肖恩以前工作过的实验室相比,这是一间非常宽敞的大房间。无论在哈佛大学还是在马萨诸塞理工学院,研究人员为争夺实验室空间而吵得面红耳赤,早已成为司空见惯的插曲。实验室中央有一个用玻璃隔开的小办公室,有书桌、电话和一台电脑终端。

    肖恩转了一圈,摸弄室内的仪器设备。尽管是些基本设备,但还是管用的。其中最引人注目的设备是一台分光光度计和一台能分辨光的双筒显微镜。肖恩想,在必要的条件下他能发挥这些仪器设备的作用,从而获得乐趣,但是他不知道福布斯中心是否能提供必要的条件。比方说,有一点他已经意识到,他很可能单独一人在这么大的房间里工作。

    “试剂之类实验用品放在哪里?”他问。

    克莱尔示意肖恩跟她走。他们走到下一层,克莱尔指给他看供应室。就肖恩而言,这是他迄今看到的最令人难忘的场所。分子生物实验室需要的,在这个供应室可以说应有尽有。

    他们粗粗看了另两层实验设施后,克莱尔领肖恩到地下室。克莱尔皱紧鼻子指给他看动物房。狗狺狺狂吠,猴子怒目相视,老鼠在笼子里东蹦西跳。

    空气潮湿,弥漫着刺鼻的味道。克莱尔把肖恩介绍给动物饲养员罗杰·卡尔韦特。此人个子瘦小,背驼得厉害。

    他们仅仅在动物房里呆了一分钟,等门关上后,克莱尔舒了一口气,“这是我陪同参观中最不喜欢来的地方,”她直言不讳地说。“在动物权利这个问题上,我也说不清究竟站在什么立场上。”“这是个难题,”肖恩承认道。“但是我们无疑需要它们。不知什么原因,老鼠不像狗或猴子那样使我为难。”“我还应该带你去参观一下医院,”克莱尔说。“你有胃口吗?”“怎么会没有呢?”肖恩说。他越来越喜欢克莱尔。

    他们乘电梯到二楼,穿过人行天桥进入医院大楼,两幢大楼相隔约50英尺。

    医院大楼的二楼是诊断和治疗区域,重点护理组和外科病房。化验室、放射科和医疗资料室也在这一层。克莱尔的母亲是资料室资料员,克莱尔把肖恩介绍给她。

    “如果需要我帮忙的话,”巴林顿太太说,“给我一个电话就行。”肖恩向她表示感谢后准备离开,但是巴林顿太太坚持要亲自带他看一看整个资料室。肖恩只得装出很有兴趣的样子。这里有中心的电脑设施、激光打印机和专门用于从地下室贮藏室运送病历卡的升降机。从资料室的窗户还可看到缓缓流动的迈阿密河。

    当克莱尔和肖恩回到走廊里时,克莱尔连连致歉。

    “她从来不这样的,”她补充说。“她一定喜欢上你了。”“这是我的福气,”

    肖恩说。“老太太和小女孩都喜欢我。但是我在中青年妇女身上经常碰钉子。”

    “别指望我相信你这番鬼话,”克莱尔用嘲笑的口吻说。

    接着,克莱尔带肖恩匆匆参观了这个有80张床位的现代化医院。医院的设计一流,管理有序,一尘不染,显然人员配备十分精良。热带风光和鲜花给本来充满癌症病人压抑气氛的医院带来了欢乐气氛。在参观过程中,肖恩了解到福布斯癌症中心与国立卫生研究所正在合作治疗晚期黑素瘤。由于佛罗里达的阳光灼人,有好多人患黑素瘤。

    参观结束后,克莱尔告诉肖恩该领他去公寓,把住宿安顿好。他再三说他一个人去就行,可她就是不听。恭敬不如从命,肖恩只得紧跟在她的车后面,驶出福布斯癌症中心,沿着第12大街朝南驶去。他驾驶得十分小心,因为他听说大多数迈阿密人在汽车仪表盘的贮物箱内备有手枪。迈阿密是世界上汽车相撞死亡率最高的城市之一。汽车左转后,肖恩注意到古巴文化给这个现代化城市留下了不可磨灭的印记。汽车再向右拐后,城市的面貌又变了。

    沿街一排使人眼花缭乱的银行大厦,每一幢都是非法毒品交易暴敛财富的明证。

    中心购买的那幢公寓楼一点也不显眼。像这个地区许多其他建筑一样,这是装有铝合金滑门和滑窗的二层楼水泥建筑。这排建筑长达整个街段,前后都是柏油停车场。这个区域最令人赏心悦目的是茂密的热带作物,其中许多已鲜花怒放。

    肖恩把车停在克莱尔的本田车旁边。

    克莱尔对了一下钥匙上的号码,领肖恩登上了楼梯。肖恩的单间位于后面走廊进去一半的地方。当克莱尔把钥匙插进去时,贴对面的门打开了。

    “刚搬进来?”一个金发碧眼、30岁左右的青年问。他光着上身。

    “看来是这样,”肖恩说。

    “我叫加里·恩格斯,”那人说。“从费城来。我是X光技师。我做夜班,白天找房子。你呢?”“医科学生,”肖恩说。克莱尔终于把门打开了。这是一室一厅的房间,家具齐备,还有一个设备齐全的厨房。客厅和卧室都有门通向横贯整个楼面的长阳台。“你看可以吗?”克莱尔打开客厅滑门时问。

    “比我预料的要好得多,”肖恩说。

    “最后一件事,”克莱尔说。她交给他一张纸。“这是梅森大夫提到的礼服租借店的电话号码。我想你今晚会出席的。”“我都忘了那件事,”肖恩说。

    “你一定得来,”克莱尔说。“这可是在福布斯中心工作的特权之一。”“他们经常举行这种宴会吗?”肖恩问。

    “不算少,”克莱尔说。“这种宴会的确很有趣。”“所以你也出席的?”肖恩问。

    “当然咯。”“那么好吧,我也许会来的,”他说。“我没有穿过几次夜礼服。

    穿上它一定很好玩。”“好极了,”克莱尔说。“你可能不那么容易找到梅森大夫的家,我不妨来给你带路。我就住在不远的椰树林。你看7点半怎么样?”“我等你,”肖恩说。

    弘熙生于东京南面的一个小城。他母亲曾经在美国海军基地工作,弘熙从小就对美国和西方生活方式感兴趣。他母亲却持不同的观点,不让他在学校里学英语。

    弘熙是个听话的孩子,对母亲百依百从,从不违抗。一直到母亲死后他在大学学生物时才开始学英语。他在英语学习方面显示了超群的才能。

    他毕业后受雇于须下工业公司,这是家大型电子企业,刚开始向生物技术扩展。

    弘熙的上司发现他的英语十分流利,就派他到佛罗里达照看他们在福布斯中心的投资。

    除了一开始两个福布斯研究人员拒绝合作造成麻烦,总部不得不迅速采取措施把他们带到东京,付给他们巨额报酬外,弘熙在他的福布斯使命中还没遇到过棘手问题。

    肖恩·墨菲这个不速之客可能不那么简单。对弘熙和他的日本主子来说,任何意想不到的事都是伤脑筋的。再说,他们认为,哈佛大学与其说是一所高等学府,不如说是某种象征。它象征了美国的卓越成就和美国的创造才能。

    弘熙理所当然地感到忧虑,担心肖恩会把福布斯中心的某些发明创造带回哈佛大学,从而使美国大学在获得专利方面捷足先登。由于弘熙今后在须下公司的提升取决于他是否有能力维护公司在福布斯的投资利益,他自然而然把肖恩看作是一种潜在的威胁。

    他第一个反应是通过私人电话线给日本的上司发了一份传真。从一开始,日本方面就坚持要与弘熙有直线联系,不通过福布斯中心的总机转。这只是他们提出的许多条件之一。

    弘熙接着打电话给梅森大夫的秘书要求约见中心的主任。面晤定在下午2时。

    现在,他从楼梯走向七楼,这时离约见时间还有三分钟。弘熙是个一板一眼的人,从不寄希望于运气。

    他走进梅森大夫的办公室,梅森大夫起身相迎。他根据礼节的需要深深鞠了一躬,实际上他内心看不起这个美国医生,认为梅森大夫缺乏一个优秀的管理人员应有的铁的意志。据他看,梅森大夫在遇到压力时候作出何种反应是个未知数。

    “谢谢你上楼来看我,”梅森大夫说着请他在沙发上坐下。“你要喝什么饮料,咖啡、茶、还是果汁?”“请给我果汁,”弘熙彬彬有礼地微笑作答。他实际上并不要任何饮料,但为了不拂主人的好意还是接受了。

    梅森大夫坐在弘熙的对面。弘熙注意到对方的屁股只搭在椅子的边上,还不住地搓手。弘熙一眼就看出对方很紧张,这使他更瞧不起这个中心主任。

    一个主管人员不应该把自己的感情这样外露。

    “我能为你做些什么?”梅森大夫问。弘熙微微一笑,心想日本人从来不这样开门见山。“今天有人介绍我认识了一个医科学生,”弘熙说。“肖恩·墨菲,”

    梅森大夫说。“他是哈佛大学医学院学生。”“哈佛是个很好的大学,”弘熙说。

    “第一流的大学之一,”梅森大夫说。“尤其在医学研究领域。”梅森大夫小心翼翼打量着弘熙。他知道弘熙从不直截了当地提问题。梅森总得费心斟酌这个日本人的真实意图。这使梅森很伤脑筋,但是梅森也知道弘熙是须下公司的常驻代表,必须对他敬如上宾。这次他主动约见,显然表示他对肖恩的出现深感不安。

    这时果汁送上来了,弘熙弯腰接过杯子,连声道谢。他呷了一口,然后把杯子放在咖啡矮几上。

    “如果我解释一下墨菲先生为什么会来这里,也许不无帮助,”梅森大夫说。

    “我很感兴趣,”弘熙说。

    “墨菲先生是医学院三年级学生,”梅森大夫说。“他们在三年级时有一整段时间可以用来研究或学习他们感兴趣的课题。墨菲先生对研究感兴趣,要在这儿呆两个月。”“这对墨菲先生很不错,”弘熙说。“他在冬天到佛罗里达来。”“这是大学一种很有效的体制。”梅森大夫说。“他可以获得在真实实验室里操作的经验。而我们则得到一个工作人员。”“也许他会对我们的成神经管细胞瘤项目感兴趣,”弘熙说。

    “他现在就感兴趣,”梅森大夫。“但是我们不准他参加。我们只让他搞结肠癌糖蛋白的蛋白结晶项目。我不说你也明白,如果他能在我们迄今屡次失败的项目上有所突破,无论对福布斯中心,还是须下公司,都会有好处的。”“我上司没有通知我有关墨菲先生到达的消息,”弘熙说。“很奇怪,他们竟然会忘记通知我。”

    到这时,梅森大夫才恍然大悟。弘熙拐弯抹角、旁敲侧击的真实意图原来在这里。须下公司提出的一个条件是,在招聘人员前,必须把候选人的档案送交他们审查。

    通常这只是个形式,这次涉及的又是一个学生,并且是临时性质的,所以梅森大夫并不当它一回事。

    “邀请墨菲先生来这儿短期研究的决定是仓促作出的。也许我本应该通知须下公司,但是他不是正式雇员,他不拿工资。再说,他是个经验有限的学生。”“但是他将获得糖蛋白样本,”弘熙说。“他还将接触制造这种蛋白的基因重组技术。”

    “显然要向他提供糖蛋白,”梅森大夫说。“但是没有必要向他透露制造这种蛋白的基因重组技术。”“你对这个人了解多少?”弘熙说。

    “他是我的一个可信赖的同事推荐的,”梅森大夫说。

    “也许我的公司会对他的履历感兴趣,”弘熙说。

    “我们没有他的履历表,”梅森大夫说。“他只是一个学生。如果他的履历中有值得注意的问题,我相信我的朋友沃尔什大夫早就会告诉我的。他的的确确对我说过,墨菲先生在蛋白结晶和制造鼠类单细胞抗体方面是个能手。再说,哈佛的牌子对我们中心也很有价值。帮助培训哈佛的博士生这一记录无疑是有利无弊的。”

    弘熙站起身来,脸带永久的微笑鞠了一躬,但这一鞠躬的弯腰程度和持续时间比进门时那一次要大为逊色。“对不起,占了你不少时间,”他说罢离开了房间。

    听到弘熙离开随手把门关上的声音,梅森大夫闭上眼睛,并用手指尖按摩眼睛。

    他的手还在发抖,他太紧张了,如果不加注意,他患的消化性溃疡会加刷。可能是精神变态者接二连三杀死乳房癌病人,在这种情况下他最不愿意雪上加霜,同须下公司搞僵关系。他很懊悔自己看在克利福德·沃尔什的面子上接受了他的研究生。

    他不需要这样的并发症。

    另一方面,梅森大夫知道他必须给日本方面一些甜头,否则他们也许会停止资助。如果肖恩能在培养糖蛋白抗体方面取得突破,那么他的到来不就会因祸得福吗?

    梅森大夫颤抖的手在抚摩头发。问题在于弘熙所挑明的那样,他对肖恩·墨菲了解太少。而肖恩将能接触他们中心的实验室。他可以同其他工作人员交谈;他能使用电脑。而且在梅森大夫看来,肖恩的确是个怪人。

    梅森大夫拿起话筒,要秘书设法接通波士顿的克利福德·沃尔什。在等电话的时候,他责怪自己为什么没想到早一点给克利福德打电话。

    几分钟以后,沃尔什大夫的电话已接通,梅森大夫坐下来接电话。

    “肖恩平安抵达了吗?”沃尔什大夫问。

    “他今天上午到的。”“我希望他不至于已经惹下麻烦了,”沃尔什大夫说。

    梅森大夫感到自己的溃疡部位开始疼痛。“你怎么会想到那里去的,”他说。

    “特别是你对你的高足作了那么有力的推荐。”“我说的都是实事,”沃尔什大夫说。“这小伙子在分子生物学领域简直可以同天才媲美。但是他是个城里人,在待人接物方面与他的智力不成正比。他有时候脾气很倔。另外他体壮如牛。他完全可以成为专业冰球运动员。他是那种你在打架时求之不得的帮手。”“我们这里不常打架,”梅森大夫笑出声来说。“所以我们不想利用他在这方面的专长。不过请再告诉我一些其他情况。肖恩是否同生物技术产业有某种联系,比方说暑期在某一个公司打工?反正诸如此类的事有吗?”“当然有的,”沃尔什大夫说。“他不仅在一个公司干过,他还当过老板。他和几个朋友一起创办了一个名叫免疫治疗的公司,专门生产鼠类单细胞抗体。据我所知,公司搞得还不错。我对我们这个领域的产业方面不感兴趣。”梅森的疼痛加剧了。这是他最不想听到的消息。

    梅森谢过沃尔什大夫,挂上电话,马上服了两片抗酸药。他现在开始担心须下公司了解到肖恩同这个免疫治疗公司的关系。一旦他们了解到真情,这足以成为他们解除合同的理由。

    梅森大夫焦急地在办公室内踱步。本能告诉他,他得立刻行动。也许他该像利维大夫建议的那样把肖恩送回波士顿。但是,那样一来,他们就无法利用肖恩在攻克糖蛋白项目上的潜力。

    突然,梅森大夫想出了一个主意。他至少可以把肖恩那个公司的情况打听得一清二楚。他拿起话筒,这次没经过秘书,他自己拨了一个号码。他直接打给斯特林·龙鲍尔。

    克莱尔很守信用,7点半准时到肖恩的公寓。她身穿一件黑色晚礼服,背带细得像面条,两耳悬挂着长长的耳环,镶着莱茵石的长条发夹把她的乌发挽向一边。

    肖恩觉得她看上去美得无可挑剔。

    他对自己这一身打扮却信心不足。借来的礼服显然需要吊裤带,裤子的尺码大了二号,可是已没有时间去换。鞋子也大了半号。总算衬衫和上衣还较合身。他问对门的好邻居加里·恩格斯借来发胶,把头发弄服贴,梳向两边。他甚至还刮了胡子。

    肖恩的五十铃车比克莱尔的本田车宽敞,他们就一起坐五十铃。克莱尔在旁边指路,肖恩驾驶着车绕开高楼林立的市中心,穿过林荫大道。街上挤满了各种族各民族的人。他们驶过一家罗尔斯—罗伊斯高级轿车经纪行时,克莱尔说她听说大多数买卖都付现金,人们进去买车时要带一整箱20元票面的美元。

    “如果毒品买卖在明天就禁止的话,这个城市很可能受到影响,”肖恩说。

    “整个城市马上会垮掉,”克莱尔说。他们右转弯进入麦克阿瑟大道,然后朝迈阿密海滩的最南端驶去。在快到迈阿密海滩时,他们又左转弯穿过一座小桥。就在那里,一个武装警卫从门房出来示意车子停下,询问后又示意车子继续开。

    “这一定是豪华住宅,”肖恩评论说。

    “非常豪华,”克莱尔回答道。

    “梅森为自己干得不错啊,”肖恩说。他们经过一排富丽堂皇的房子,这同一个研究中心主任的收入很不相称。

    “有钱的是他夫人,”克莱尔说。“她娘家姓福布斯,她叫萨拉·福布斯。”

    “你不是在骗我吧?”肖恩朝布莱尔看了一眼,看看她是不是在逗他。

    “是她父亲创建了福布斯癌症中心。”“这太方便了,”肖恩说。“好丈人给女婿一个好差使。”“并不是你想的那么简单,”克莱尔说。“这完全可以写一部电视连续剧呢!老人创办了癌症中心,他过世时让萨拉的哥哥哈罗德续任。谁知他到佛罗里达中部搞房地产彻底失败,把绝大部分遗产都赔进去了。梅森大夫是后来才到中心的,那时候中心也差不多要倒闭了。是他和利维大夫使这个中心重见天日的。”他们的车停在一幢硕大无比的白房子前,门廊的支柱都是带凹槽的科林斯式建筑。泊车服务员很快过来把车接过去。

    房子里面同样与众不同。一眼看出去都是白的:白色大理石地板、白色家具、白色地毯、白色墙壁。

    “我希望他们不用给装璜师很多钱来选择颜色,”肖恩说。

    他们被领到穿过房间的露天平台上去,那里可以俯瞰比斯开恩海湾。海湾点缀着其他岛屿上的万家灯火和成百上千艘游船上的灯光。在海湾彼岸,迈阿密城在月光下闪闪发亮。

    平台中央是个肾形大游泳池,被水底的照明灯照得通亮。水池左边是红白条子相间的大帐篷,下面的长桌上摆满了食品和饮料。房子附近一支乐队正在演奏,柔和宜人的夜空飘荡悦耳动听的打击乐声。平台过去的水边码头停泊着一艘白色的大游艇,上面的吊艇杆还吊着另一艘船。

    “主人和女主人来啦,”克莱尔提醒肖恩,后者已被这良辰美景迷住了。

    肖恩转过头来刚好看到梅森大夫挽着一个金黄头发开始泛白的胸部丰满的太太朝他们走来。梅森身上那套礼服显然不是租来的,白衬衫上衬着黑色领结,脚登一双漆皮皮鞋,显得格外潇洒。梅森太太肥胖的身材硬塞在一件无肩带的桃红色夜礼服里,肖恩真担心她稍微一动,两个大乳房就会绷出来。

    她的头发有些乱,而打扮更适合于比她小一半年龄的姑娘。显然她已经有些醉了。

    “欢迎你,肖恩,”梅森大夫说。“我希望克莱尔把你照顾得很好。”“不能再好了,”肖恩说。

    梅森大夫把肖恩介绍给他的妻子,她飞了一下涂得很浓的眉毛。肖恩完成任务似地拉了一下她的手,她不出所料在他脸上吻了一下。

    梅森大夫转过身去招呼另一对客人过来。他介绍肖恩是哈佛大学医学院学生,正在中心搞研究。肖恩觉得自己被当作展品,感到很不自在。

    根据梅森大夫的介绍,这位先生是霍华德·佩斯博士,圣路易斯飞机制造公司的总经理,正是他即将向福布斯中心捐款。

    “你知道,孩子,”佩斯先生说,把手搂住肖恩的肩。“我的礼物就是用于培养像你这样的青年男女。福布斯中心正在创造奇迹。你在那里可以学到许多东西。你要努力学习啊!”他像对待男子汉那样在肖恩肩上捶了一下。

    梅森开始把佩斯介绍给其他客人,肖恩忽然发现自己孤零零站在那里。

    他正想趁机会去拿一杯饮料,一个飘逸的声音叫住了他。“喂,美男子。”肖恩回头一看,原来是萨拉·梅森,她目光迟钝,像没睡醒似的。

    “我给你看一样东西,”她说着一把抓起肖恩的袖口。

    肖恩百般无奈,用求救的眼光搜寻着克莱尔,但是看不见她的影子。肖恩怀着少有的顺从心情跟随她走下阶梯,向码头走去。由于萨拉的高跟鞋不时绊住木板地板的空隙,他不得不走几步扶她一下。走到通向游艇的跳板尽头,肖恩看到一条德国种短毛猎犬,带着有饰钮的领圈,露出一口白牙。

    “这是我的船,”萨拉说。“它叫幸运夫人号。想不想去兜一圈?”“我想甲板上那条狗并不喜欢有人作伴,”肖恩说。

    “你是说蝙蝠侠?”萨拉问。“不用担心。只要你同我在一起,这条狗会像小绵羊一样温顺。”“也许我们可以等一下再来,”肖恩说。“说实话,我肚子饿极了。”“冰箱里有东西吃,”萨拉执意要留他。

    “我知道,但是我一心想吃刚才在帐篷下看到的鲜蚝。”“有鲜蚝啊?”萨拉说。“也很配我的胃口。我们过一会儿再来看船。”肖恩把萨拉领回到游泳池旁边,就溜走了,让她去同一对已参观过游艇但不起疑心的夫妇周旋。正当他在人群中寻找克莱尔时,一只强劲有力的手抓住他的胳膊。肖恩回头一看,原来是保安主任罗伯特·哈里斯。由于梳着海军陆战队的短平头,尽管穿上了夜礼服,也改变不了他的形象。可能是衬衫领口太紧,他那胖乎乎的脸上一双眼睛可怕地突出。“我想给你一些忠告,墨菲,”哈里斯说,毫不掩饰他的鄙视神情。

    “真的吗?”肖恩故意提出疑问。“这倒很有趣,我们两人共同之处太多了。”

    “你是个目空一切的家伙,”哈里斯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

    “这就是你的忠告吗?”肖恩问。

    “离萨拉·福布斯远一些,”哈里斯说。“我决不会再重复这个忠告。”“见鬼,”肖恩说。“这样我不得不取消明天同她一起野餐的约会。”“别把我逼得太紧!”哈里斯警告道。他朝肖恩狠狠瞪了一眼,昂首阔步地走开了。

    肖恩最终在陈列鲜蚝、虾和蟹的餐桌旁发现了克莱尔。他一边把海鲜装满自己的盘子,一边责怪克莱尔让他陷入萨拉·梅森的魔爪之中。

    “我想我应该事先警告你,”克莱尔说。“她只要一喝醉,就到处追逐穿裤子的人。”“看来我在这里还是很有诱惑力的。”他们还在忙着品尝海鲜时,梅森大夫走上讲台,轻轻敲了敲麦克风。等人群停止交谈侧耳倾听时,他介绍了霍华德·佩斯,对他的慷慨捐赠表示衷心感谢。在一阵热烈掌声以后,梅森大夫请嘉宾讲话。

    “他的话肉麻得让我难受,”肖恩低声对克莱尔说。

    “乖一点,”克莱尔责备他。

    霍华德·佩斯的开场白也是一派陈词滥调,但是突然他的嗓音变得沙哑,说了以下一段感情流露的话。“即使这张一千万美元的支票也难以充分表达我的感情。福布斯癌症中心给了我第二次生命。在我来这里治疗以前,我的所有医生都认为我的脑瘤已处于晚期。我几乎绝望了。感谢上帝,我没有放弃最后一线希望,也要感谢上帝,为福布斯癌症中心提供了这些有献身精神的医生。”佩斯激动地讲不下去,他挥舞着手中的支票,眼泪顺着脸颊淌了下来。

    梅森大夫赶忙走到他身边,把支票接过来,否则佩斯一松手,这张支票可能随风飘到海湾中去。

    又是一阵热烈的掌声,晚上的正式仪式到这里结束。客人们拥向讲台,想一睹这个情感丰富的霍华德·佩斯。他们没有预料到一个实业界巨头会给人以这种亲切感。

    肖恩对克莱尔说:“很抱歉,我实在不愿意这么早就拉你走。但是我今天早上5点钟就起身,现在有些困了。”克莱尔把杯子放下。

    “我也想走了。再说,我明天一早还要上班。”他俩找到梅森大夫,向他道谢,但是他当时心不在焉,没意识到他们是在道别。肖恩看到梅森太太不在,暗暗感到庆幸。

    他们的车驶上公路后,肖恩首先说:“佩斯的演讲确实十分动人。”“晚宴的价值就在于此,”克莱尔表示同感。

    肖恩把车停在克莱尔的本田车旁边。两人之间突然出现了尴尬的场面。

    “我今天下午买了一些啤酒,”肖恩打破沉默的气氛。“你愿意上去呆几分钟吗?”“好,”克莱尔热情地说。

    肖恩跟在她后面登上楼梯,他怀疑自己是否过高估计了自己的耐力。他觉得自己就要睡着了。

    走到房门口,他动作笨拙地摸出钥匙,费力地找那把开房门的钥匙。他终于把锁打开,推门进去,摸索着寻找电灯开关。当他的手指摸到开关时,突然听到一声尖叫。当他看清谁在等他时,全身一阵战栗。

    “轻一点!”梅森大夫对救护车随车护理人员说。他们正在用一副特殊担架把海伦·卡伯特从救护飞机上抬下来。救护飞机刚从波士顿把海伦运到迈阿密。“小心!”梅森大夫还穿着夜礼服。玛格丽特·里士满在晚宴快结束时打电话通知他,运送海伦·卡伯特的飞机就要降落。梅森大夫一分钟也没耽搁,跳上美洲豹牌汽车就驶向机场。

    护理员尽可能小心地把海伦抬进救护车。梅森大夫爬上去,问这个重病人:“你感到舒服吗?”海伦点点头,这次航行真够呛。尽管登机前用了很多药,但是仍没能控制她的发作。除此以外,飞机在华盛顿市上空还遇到恶劣的气流。

    “我很高兴能到这里,”她说,勉强笑了一下。梅森大夫握了一下她的胳膊,让她放心,然后从救护车上下来,走到她父母身边,他们是随飞机送女儿来的。他们决定,卡伯特太太坐救护车,约翰·卡伯特坐梅森大夫的车。

    梅森大夫的车跟在救护车后面。

    “你亲自来机场接我们,我很感动,”卡伯特说。“从你这身打扮来看,恐怕我们打乱了你晚上的安排。”“说真的,你们的时间算得正好,”梅森说。“你认识霍华德·佩斯吗?”“那个飞机制造业巨头?”约翰·卡伯特问。

    “正是他,”梅森说。“佩斯先生向福布斯中心提供一笔慷慨的捐款,我们正在举行一个小小的庆祝仪式。当电话来时,整个仪式已进入尾声。”“不管怎样,你的关心使我们很放心,”约翰·卡伯特说。“许多医生都忙于自己的事情,注意力不集中。他们对自己比对病人还关心。我女儿这次生病真让人开了眼界。”“遗憾的是,像你这种意见实在太普遍了,”梅森大夫说。“但是在福布斯中心,一切以病人的利益为重。要不是资金紧张的话,我们还可以做得更好一些。由于政府方面开始削减补贴,我们不得不自己奋斗。”“如果你们能帮助我女儿,我将乐意在资金方面作出贡献。”“我们会竭尽全力帮助她。”“告诉我,”卡伯特说。“你认为她有多少机会?我要你讲实话。”“完全恢复的可能性很大,”梅森大夫说。

    “我们在治疗海伦这种肿瘤方面运气很好,当然我们必须尽快开始治疗。我曾经设法让她尽快转到这里,可是你们波士顿的医生却不愿意放她。”“你知道波士顿那些医生。只要还有试验没有做完,他们就要做完。有时,当然,他们还要重复做试验。”“我们曾设法劝他们放弃活组织检查,”梅森大夫说。“我们现在可以用更先进的磁共振成像仪诊断出成神经管细胞瘤。可是他们就是不听。你也知道,不管他们做过没做过,我们反正也得做活组织检查。我们还得用她的肿瘤做组织培养,这是整个治疗方案的组成部分。”“什么时候能做?”约翰·卡伯特问。

    “当然越快越好,”梅森大夫说。

    “可是你不必这样尖叫,”肖恩说。他开灯时遇到的惊吓仍未消失。

    “我没有尖叫,”珍妮特说。“我只是喊叫一声‘真意外’。我也说不上究竟是我、你,还是那个女人最感到意外。”“那个女人是福布斯癌症中心的工作人员,”肖恩说。“我不知告诉你多少遍了。她在中心的公关部工作。她是他们派来接待我的。”“难道接待就要在晚上10点过后到你房间来?”珍妮特揶揄他说。“别对我神气活现。我才不信呢。你到这里一天也不到,就有女人上你房间了。”“我开始并不想请她进来,”肖恩说。“可是那样会很尴尬。她下午送我到这里来,晚上又领我去参加福布斯中心的宴请活动。我们停在门口,以便她取回自己的车。我想我应该热情好客一点,所以请她来喝啤酒。实际上我已告诉过她我累极了。见鬼,你平时不是老说我缺乏社交风度吗?”“想不到你学得这么快,正好用在一个年轻漂亮的姑娘身上,”珍妮特怒气冲冲地说。“我想我的怀疑决不是无中生有的。”

    “好吧,但是你有些小题大作,”肖恩说。“不去管它,你究竟怎样进来的?”

    “他们给我过去两个门的那套房间,”珍妮特说。“而你房间的滑门没锁上。”

    “他们为什么让你住在这里?”“因为福布斯癌症中心雇用了我,”珍妮特说。

    “这是让你吃惊的地方。

    我要在这儿工作。”这是一个晚上第二次,珍妮特让肖恩惊得目瞪口呆。“在这儿工作?”他喃喃重复这个问题,好像没听懂似的。“你在说些什么啊?”“我给福布斯医院挂了个电话,”珍妮特说。“他们正好有一项现职护士招聘计划,所以当场拍板雇用了我。他们再打电话给佛罗里达护士管理委员会,为我申请了120天的临时工作许可证,同时再为我办佛罗里达的护士执照。”“那么你在波士顿纪念医院的工作呢?”肖恩问。“没问题,”珍妮特说。“他们给了我立即生效的假期。这些日子做护士的最大好处之一就是护士紧缺。在规定聘用条件方面,我们护士比其他许多雇员有更多的发言权。”“听上去很有意思,”肖恩说。眼下他不知道还能说些什么。

    “这样我们又可在同一单位工作。”“你难道没想过你应该先同我商量一下吗?”

    肖恩问。“没办法同你商量,”珍妮特说,“你正好在路上。”“那在我动身以前呢?”肖恩问。“或者你也可以等我到这里后电话联系。我想我们本来是应该商量一下的。”“这就对了嘛,”珍妮特说。

    “你这是什么意思!”“我来了才能商量嘛,”珍妮特说。“我认为这是个千载难逢的机会让我们好好商量一下我们的事。在波士顿,你又要做作业,又要搞研究,根本就没空。这儿你的担子无疑要轻一些。不像在波士顿,我们在这里可以有我们自己的时间。”肖恩从沙发站起来,向滑动门走去。他不知道说什么好。

    到佛罗里达的这场戏演得很糟糕。“你是怎么来的?”他问道。“我坐飞机来的,然后在机场租了一辆车,”珍妮特说。“那就是说还没有到不可逆转的地步?”

    肖恩说。“如果你以为还可以把我送回去,趁早改变念头吧,”珍妮特说话时带着尖刻的声调。“这很可能是我一生中第一次为了我认为是重要的事违背父母的意愿。”她气势汹汹地说,但是肖恩听得出她就要放声大哭了。“也许我们两人的事在你的计划中根本排不上号……”肖恩打断她的话。“你越扯越远了,根本不是那回事。问题在于我还不知道是否要呆下去。”珍妮特给惊呆了。“你在说些什么?”她问。

    肖恩回到沙发旁,坐了下来。他看着珍妮特淡褐色的眼睛,把他到中心后令人不安的遭遇向她和盘托出,提到一半人对他敬如上宾,另一半人对他粗暴无礼。他没有忘记告诉她最关键的一点,即梅森大夫和利维大夫不肯让他参加成神经管细胞瘤项目。

    “那么他们要你做什么呢?”她问道。

    “他们给我安排的工作并不轻松,”肖恩说。“他们要我设法制造某种蛋白的单细胞抗体。如果这方面不成功,就要我去搞蛋白结晶。这简直是浪费我的时间。我学不到什么东西。我还不如回波士顿去搞我的致癌基因项目,也好为博士论文作准备。”“也许你可以同时做两件事,”珍妮特建议道。“帮她们搞蛋白,同时作为报偿照样搞成神经管细胞瘤项目。”肖恩摇摇头。“他们态度很坚决。他们不会改变主意。他们说成神经管细胞瘤研究已进入临床试验阶段,而我来这儿是搞基础研究的。我私下对你一个人说,我怀疑他们不肯让我参加这个项目是因为日本人的关系。”“日本人?”珍妮特大惑不解地问。

    肖恩告诉珍妮特福布斯中心以生物技术产品的专利换取日本公司的巨额投资。

    “不知为什么,我认为成神经管细胞瘤项目也是他们交易的一部分。

    只有这样才能解释为什么日本公司愿意提供这么多钱。显然,日本人指望有一天他们的投资能得到报偿,当然是越早越好啰。”“太糟糕了,”珍妮特说,她是针对自己处境发出的感叹,与肖恩的科研前途毫不相关。她千方百计花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来到佛罗里达,思想上毫无走回头路的准备。

    “还有一个问题,”肖恩说。“对我最冷若冰霜的刚巧是研究室主任。

    而她又是我的顶头上司。”珍妮特发出叹息声。她已经在考虑怎样才能挽回由于大动干戈来福布斯中心造成的影响。看来回波士顿纪念医院后最好做夜班,至少要做一段日子。

    她从深深陷下去的单人沙发中挣扎着站起来,漫无目标地朝滑门方向走去。

    在波士顿的时候,她一直以为来佛罗里达是上策。现在看来,这也许是她一生中所干的最大的蠢事。

    珍妮特突然转过身去。“等一下!”她说。“也许我有了个主意。”“什么?”

    当珍妮特又保持沉默时,肖恩问。

    “我还在想,”她说,并示意肖恩不要开口。

    肖恩打量她的脸,刚才她脸上还是乌云密布。现在一下子云开日出了,一双眼睛显得神采奕奕。

    “好啦,我的主意是这样的,”她说。“让我们留在这里,一起搞成神经管细胞瘤项目。我们两人作为一个课题小组。”“你在说些什么呀?”肖恩觉得莫名其妙。

    “这很简单,”珍妮特说。“你刚才说这个项目已进入临床试验阶段。那就没问题了。我要在病房值班。我能够了解到治疗的全过程,包括用药时间、剂量、疗效。你待在实验室里做你那部分事情。单细胞那东西用不了你全部时间。”

    肖恩咬紧嘴唇,认真地考虑珍妮特的建议。他事实上也考虑过偷偷地搞成神经管细胞瘤研究。他最大的障碍正好是珍妮特所处地位能帮助他克服的,即向他提供临床数据和资料。

    “你得向我提供病历卡,”肖恩说。他不得不对此表示怀疑,因为珍妮特一向是医院规章制度的模范遵守者,事实上,她从不违反任何规章制度。

    “只要找得到一台复印机,我想不会有问题的,”她说。“我还需要所有药物的样本,”肖恩说。

    “很可能由我自己给病人发药,”她说。

    他叹了口气。“一切都是未知数,看上去那么渺茫。”“拿出点精神来,”珍妮特说。“今天怎么啦?换角色啦?平时总是你说我过着庇护的生活,说我从来不敢冒险。而突然之间,我变得富于冒险精神,而你却婆婆妈妈起来。

    你那一向引以自豪的叛逆精神到哪里去了?”肖恩情不自禁地笑出声来。“同我谈话的这位女士是何许样人?”他故意半文不白地说。他畅怀大笑。“好啦,你说得对。我是个不试就打退堂鼓的懦夫。让我们试一试吧。”珍妮特用双手搂住肖恩,肖恩也拥抱她。过了好一会儿,两个人都看着对方的眼睛,亲热地接吻了。

    “既然我俩的密谋已大功告成,就让我们上床吧,”肖恩说。

    “再忍耐一下,”珍妮特说。“如果你是指一起睡觉的话,现在还不到时候。

    等我们认真商量两人的关系以后再说。”“噢,别这样,珍妮特,”肖恩发出哀求声。

    “你有你的房间,我有我的房间,”珍妮特说着拧了一下肖恩的鼻子。

    “一定要先认真商量,我不是说着玩的。”“我累得没精神再同你争论了,”肖恩说。

    “那好,”珍妮特说。“我要的是商量,而不是争论。”晚上11点半,福布斯研究大楼里除了值班的警卫,只有弘熙一个人还留在那里。他怀疑入口处的那个警卫已经在岗位上睡着了。弘熙是9点钟戴维·洛温斯坦离开后来这里的。他呆在这里不是为了搞研究,而是等一份传真。他知道东京目前正好是第二天下午一点半。通常,他的顶头上司要到午饭后才能接到老板关于他的报告所作的指示。

    就在这个时候,传真机的接受信号亮了。弘熙迫不及待地撕下电文。他战战兢兢地坐下去,读电文上的指示。

    第一部分不出他所料。须下公司的老板对哈佛研究生突然出现感到不安。他们认为这违背了同福布斯中心达成的协议的精神。指示中强调,公司认为癌症的诊断和治疗将是二十一世纪生物技术和药物学方面的最大成果。

    他们认为此举的经济利益将远远超过二十世纪抗菌素的发明。

    电文的第二部分使弘熙大失所望。电文说老板不想冒险,要弘熙打电话给田中,让田中去调查肖恩·墨菲的情况并采取相应行动。如果确认墨菲已构成威胁,就马上把他带到东京来。

    弘熙把传真电文纸拿到水池烧掉,然后放水把纸灰全部冲掉。他注意到自己的手在发抖。

    弘熙原指望东京的指示能使他平静下来,结果却适得其反,他反而变得更加焦虑不安。上司觉得他弘熙已无能力处理这个局面,这可不是好兆头。

    他们尽管没有明说,但是命令他打电话给田中,就再清楚不过了。这意味着弘熙在处理重大事件中已不被信任,失去上司的信任。他想在须下公司得到提升自然就成为问题。至少从弘熙角度看,他已经丢了面子。

    尽管内心焦虑不安,弘熙还是不折不扣执行上司的命令。他拿出一年前到福布斯中心前上司交给他的紧急电话号码簿,找到了田中的号码。他拨好号码后,觉得自己越来越憎恨那个哈佛医科学生。如果这个年轻的医生候选人不来福布斯中心的话,他的上司决不会对他的素质表示怀疑。

    电话铃响后是一段用日语讲得很快的录音,请对方留下姓名和电话号码。弘熙在留下姓名和电话号码后还加了一句,他将坐等回电。挂上电话后,弘熙想起田中这个人。他对田中了解不多,但是仅有的了解却令人非常不安。

    田中经常为各种各样日本公司刺探工业情报。使弘熙深感忧虑的是,有传说说田中同日本的黑手党有密切关系。

    几分钟后电话铃响了,弘熙听到第一声铃响就拿起听筒。弘熙打招呼时讲得太快,暴露了他紧张的心情。

    对方回答的声音尖厉刺耳,像一把匕首一样。这就是田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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