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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集 第五部分 第188节 像是罗达的女儿

    她仍旧觉得自己是半梦半醒的。回到这个繁华美丽、始终未遭兵燹的城市里;来到这些丰衣足食、熙熙攘攘的美国人当中;在黑压压地摆满了漂亮服装的店铺里购买服饰;在酒馆里吃许多年来没在伦敦看到过的菜肴和水果;不必再随她那可怜的父亲到处漂泊;不必再担心英国会发生崩溃;不必由于自疚、悲哀或忧郁而感到心里难受;一心只想到要和维克多-亨利结婚!彼得斯上校的公寓房子,它那些宽大的房间和男性喜欢的装饰(除了那间十分花哨的粉红和金色的内室,那间屋子只有窑姐儿喜欢),仍旧给她一种冷漠的感觉。它太大了,并且完全是属于一个陌生人的,里面没有一点地方是和帕格有联系的。然而,今天这一切都要改变了。

    搬运车到了。两个男人淌着汗,吆喝着,搬进来箱子、文件橱、装货箱、手提箱、纸板箱——后面还有,还有更多的东西。起坐室里都被堆满了。后来罗达来到,帕米拉才放了心。早先,她一直害怕和帕格的前妻清理他的东西,她觉得这件事很尴尬。但是现在看来,让罗达来帮着处理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这样做还是十分聪明的。哈里森-彼得斯太太快活得像个知更鸟,穿着一身有点儿像复活节穿的那种淡色衣眼,戴着大绸帽,蒙着面纱,颜色都是跟她的手套和鞋子相配的。她说这就要去参加一个为教会慈善事业举行的茶会。她带来了一份帕格的什物清单,长达好几张纸,都是打字机打的。每一口箱子上都标了号码,清单上登记了它里面的东西。“第七号、第八号和第九号不用打开,亲爱的,那里面都是书。那些书无论你怎样去摆,他都会咕噜的。再有,让我瞧,第三号和第四号里面是冬天穿的衣服——成套的衣服、运动衫、大衣,这一类东西。它们里面都放了樟脑丸。到了九月里,你把它们晾一晾,再给收拾收拾干净,它们就好穿了。暂时最好把所有这些东西都堆在那间空屋子里。那间屋子呢?”

    帕米拉觉得诧异了,突然问:“你不知道吗?”

    “这儿我以前一直没来过。这些东西,年轻人,有的请你们给我们搬一搬吧。”

    罗达作主,吩咐那两个人把一些箱子移过去,再把另一些钉好和捆牢的打开来。两个男人一走,她就拿出钥匙来开箱子;很起劲地取出帕格的衣服,一面咭咭呱呱地谈着:他喜欢怎样洗他的衬衫,他用什么样的干洗剂,等等。她谈到帕格时,有点儿像母亲在给一个出远门的成年的儿子收拾行装,那种将他视为一己私有的亲切神情和口吻使帕米拉深感不安。罗达把他的衣服一件件挂起来时,总是喜爱地用手抚摩着它们,还谈到这些衣服是在什么地方制的,哪几件是他喜欢的,哪几件是他难得穿的。她两次提到,他腰部的尺寸仍和他们结婚那天一般大小。她很当心地把他的鞋排列在彼得斯摆鞋的橱里。“你永远要把他的鞋楦塞好,亲爱的。他要他的鞋一点儿也不走样,但是他肯花五秒钟时间去塞鞋楦吗?从来不肯。他才不干这种事呢。一离开海军,亲爱的,你瞧着吧,他有点儿像个心神恍惚的大学教授。你再也不会想到帕格-亨利是这样的,对吗?”

    “罗达,真的,剩下的事怎么做我都会。我非常感激——”

    “哦?那么,好吧,还有第十五号箱子。让咱们来清理一下。你瞧,正像俗语说的,从背上切鲱鱼是困难的。有些东西,只能是我和帕格共有的。我们俩当中,最后总有一个人不能分到它们。这可是没办法的事。像一些照片、纪念品,这一类的东西。我已经挑选过了。在我留下的那些东西里,帕格拿走什么都行。我可以拣他不要的拿。再没比我更公平的了,对吗?”罗达向她爽朗地笑了。

    “当然,不能更公平了,”帕米拉说,接着她又换了话题,“瞧,有一件事我不大明白。你是说,以前从来没来过这儿吗?”

    “没来过。”

    “为什么不来呢?”

    “这个吗,亲爱的,跟哈克结婚前,我做梦也没想到要到他这个单身汉的窠里来。那样会像恺撒的妻子什么的。后来,嗯——”罗达嘴一歪,这时候突然显得更粗俗和老气,露出了心灰意懒的神情——“我决定再也不要去过问他以前在这儿做的事情。要我给你形容一下吗?”

    记得为了签那份交换住宅和公寓的合同,在律师事务所里举行的一次时间很短但是令人感到很不舒服的会上——帕米拉应帕格的律师的要求去参加了会,也就是在那次会上,罗达自告奋勇,要来帮助她搬家——罗达也曾经有过这样的表情,那一次是因为彼得斯很轻蔑地随口顶回了她的一句话。

    “不,我想不必了吧。”

    “好吧。那么就来翻一翻第十五号箱子,好吗?喏,瞧这个。”

    罗达抽出了一本本照相簿给她看,那里面的照片有的都是孩子,有的都是亨利家以前住过的房子,有的是野餐、跳舞、宴会,有的是帕格在上面服役的舰只,是罗达和他一起在上面拍的,有站在阳光下炮架旁边的,有立在舰桥上的,有在甲板上散步的,或者是和指挥官在一起的。还有两口子装在镜框里的照片——有年轻的,有不太年轻的,有中年的,但神情都是那么亲热和快乐;照片上的帕格,往往是那样又表示钟爱又觉得有趣地瞅着罗达,显得是一个体贴入微的丈夫,明知道他妻子的弱点,但仍旧热爱她。帕米拉以前从来没像现在这样感觉到:她是横插进维克多-亨利晚年生活中的一个年轻妻子,无论亨利跟谁共同生活,管谁叫妻子,但他的生活重心是永远落在这个女人身上了。

    “喏,就比如这一本吧,”罗达说时,把那本皮封面的华伦的照相簿摆在一口箱子上,一页页地翻过去。“老实告诉你,我对这一本真难作出决定。我以前当然没想到要把这些照片分成两份儿。也许帕格会难受的。这我不知道。我喜欢这本照相簿。原来我是为他贴的,可是他对这件事一个字也不提起。”罗达冷峻闪亮的眼光向帕米拉瞟了一下。“有时候你会发现,他这个人是难以捉摸的。也许,你已经发现了吧?”她很当心地合上了那本照相簿。“好吧,就这么办吧。如果帕格要的话,他可以拿去。”

    “罗达,”帕米拉觉得这句话不大容易说出口,“我想他不会要你放弃这些东西的,再说——”

    “哦,还有呢,还多着呢。我有自己的一份儿。三十年来,收集了多少啊。你千万不必提到我放弃的东西,亲爱的。这么着,现在就让咱们去看看哈克的老巢,好吗?这件事做完,我就要玩去了。你有一间像样的厨房吗?”

    “非常好的厨房,”帕米拉急忙说。“打这儿走。”

    “你肯定嫌它肮脏。”

    “嗯,我确实需要把它稍微洗刷一下。”帕米拉紧张地笑了。“是单身汉嘛,你瞧。”

    “是男人,亲爱的。但是,陆军和海军究竟有一些地方不同。我发现了这一点。”帕米拉给罗达领路,试图悄悄地走过那间门紧关着的粉红和金色的房间,但是罗达推开门走进去。“哦,天哪。是一间新式妓院嘛。”

    “稍微花哨了点儿,对吗?”

    “真叫人恶心。你为什么不关照哈克,给重新装修布置一下?”

    “哦,还是索性把它锁起来更省事。我不需要它。”

    整个一堵墙上,装的都是可以横推过去的镜子,镜子后边是长长一溜壁橱。两个女人并排站在那儿向镜子里望,彼此对着镜中的影子说话:罗达俏伶伶地穿着一身春装,帕米拉是一件素色罩衫和一条直筒裙。看上去帕米拉像是罗达的女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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