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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冲突

    逸俊嘴里嚼着零食穿过客厅,正要向二楼客房走去,突然,他看见一个刺眼的东西,立刻瞪大了眼睛。

    “啊啊,这里竟然出现了伤疤!我千叮咛万嘱咐,让他们搬东西的时候小心。我死定了,我一定会被智恩小姐打死的!”

    下午,趁他们两个人去参加家庭聚会的时间,逸俊奉英宰的命令把钢琴搬进客厅。智恩在的时候,如果搬出去沙发,再把钢琴搬进来的话,她一定会罗里罗嗦唠叨一大堆,所以他决定趁她不在先搬进来再说。以后不管智恩怎么发牢骚,她都没有力气搬,也只好认命了。他用唾沫擦了擦地板上的轻微伤痕,然后站起身来,拿起挂在脖子上的望远镜,巡视窗外。

    “没有异常,VeryGood……!”

    逸俊今天的行动有着迫不得已的理由。经纪人尹科长认为,“同性恋风波”的源头,也就是拍下那张照片的人的意图非常可疑,于是派逸俊进行调查。其实那张照片根本算不了什么,可是那人竟然对照片进行恶意的夸张,制造出如此有影响的绯闻,也许是对英宰怀有什么怨恨。另外,当英宰与某个女人恋爱的消息散播出去的时候,“FullHouse”的地址眨眼间就被记者曝光了。于是,尹科长最初的怀疑变成了确信。看来那些人不是单纯的狗仔队,英宰身边一定存在着神秘的窥视者,因为心怀怨恨而监视着他的举首投足。

    “那么,英宰大哥和智恩小姐过得怎么样呢?”

    每演一部作品,英宰的性格都会随着作品中的角色而改变,智恩会不会因此而受苦呢?逸俊有些担心。

    “不管她说什么,你都忘掉吧。她喝酒了,现在神经不正常。”

    英宰粗鲁地拉起智恩的手臂,一边拖着她往前走,一边对惠媛说。惠媛还想对他说些什么,但是看到他拉起智恩就走的样子,心里有些害怕,一句话也没能说出口。

    “你放手!你以为我是牲口吗?怎么能这样拖着走?”

    “你恢复过来了?我还以为你疯了呢,你就是牲口!”

    他一边拉着智恩往车库那边走,一边冷冰冰地说。

    “你说什么?”

    智恩并未觉得自己犯了什么大错,至少不至于受到他如此的污蔑。她用尽全力甩开了英宰的手,却又被英宰抓住了手腕。

    “你不要再惹恼我。我要是早知道你这个女人这么愚蠢,根本不会带你来这里。”

    他无可奈何地冷笑一声,猛地打开了车门。

    “你对恋爱懂多少?不过读了几本童话书而已,不是吗?”

    自己的确没有过恋爱经历,所以智恩也无话可说。

    “也不看看自己什么模样,有什么资格评价别人的婚姻是错还是对,是好还是坏?你根本没爱过哪个男人,也没被男人爱过,有什么资格断然谈论别人的感情?”

    英宰的话像利剑戳在她的胸口,但是她什么也没说。因为她越是觉得委屈,被他冷漠的眼神伤害得越深,就越能明白自己对英宰是怎样的感情。

    “你对我了解多少,竟然在这里对我大放厥词?”

    “那你呢,你又对我了解多少?对惠媛,对我大哥,你了解多少?也不看看自己半斤八两,就胡说八道!?”

    “你说什么?”

    他没理会智恩的话,把她强塞进车里。

    “啊呀!你干什么!”

    “我想错了,你不在这里,结果反倒更好。”

    智恩想下车,但是英宰用手按住她,让她动弹不得,然后英宰坐上驾驶席,把车开走了。

    “回去吧。”

    “什么!?”

    “什么‘FullHouse’,我全都给你!一切到此为止!你就抱着心爱的水泥块,躲在里面孤芳自赏吧!”

    猛然间,智恩愤怒地挥起了手,英宰躲无可躲,稀里糊涂就挨了一记耳光。他也气愤地抬起了手,但是他没有打下去,而是使劲砸着汽车方向盘,然后转过头去。

    “好了!我自己也能走回去!”

    智恩打开车门想下车。英宰突然把车开走了,智恩再次倒在椅背上。

    “你疯了吗!?”

    “是的,我疯了,我疯了,所以你闭上嘴巴,不要再理我。”

    “停车!”

    智恩一刻也不想和他呆在一起了。她不想像道具似的,招之即来,挥之即去。这一切让她愤怒无比。

    对于英宰来说,我到底算什么……她一直都想知道这个答案,现在似乎已经知道了。

    “好的……我在你眼里其实什么也算不上。招之即来,挥之即去……我就是这样不起眼的人。”

    是的,他总是这样说,“不会心跳的关系”,协议关系。他说过,如果越过这个界限,他们都会后悔。

    ——你要是敢爱上我,我就把你给我的委屈翻十倍还给你。

    我不是胡说,以后绝对不会因为说了这些而后悔!

    智恩想起了他参加记者招待会之前在等候室里说的那番话。虽然当时只是因为生气而随口说出来,但是没想到此时此刻这些话都成了事实。

    “你是个傻瓜……韩智恩,你真的是傻瓜。你疯了吗?你竟然会喜欢上眼前这个人?所

    以你才这么生气和悲伤吗?”

    他偶尔笑着说真心话的时候,智恩总是很开心。他疯狂地投入自己的事业,力求完美的样子看起来是那么美好。还有……还有……

    他深深地爱着某个人,珍惜某个人,为此而残忍发怒的样子也很美。虽然他看上去像个傻子,像个令人哭笑不得的傻子,但是他那颗懂得爱的心却可爱得令人心痛。

    “我也……懂得爱,我也爱上了一个人……”

    望着英宰愤怒的脸庞,智恩绝望极了,默默地忍着不哭。她不能说出来。因为她知道自己在英宰心目中是怎样的位置,因为他能猜测出他爱的人是谁,为什么如此愤怒发火,所以她什么也不能说。她想告诉英宰,我喜欢你,我不是因为房子而帮助你的……也许以前是这样,然而现在不是了。

    “我以为你不会哭呢。”

    英宰头也不抬地说道。智恩惊讶地揉了揉眼角,手背竟然感到了潮湿。

    “做女人真舒服,一旦陷入困境,大哭一通就好了,太卑鄙了。”

    “我不是石头,生气的时候我会哭,伤心的时候也会哭。我哭并非因为我是女人,因为我是人!”

    “所以你才拥有这样的特权。”

    英宰从口袋里掏出香烟。智恩从他手里夺过香烟,打开车门扔了出去。

    “你想让我彻底疯掉吗?”

    “我不是说过了吗?我最讨厌烟味儿!”

    英宰又拿出一支烟,叼在嘴里。

    “我为什么一定要做你喜欢的事?”

    “你和惠媛姐在一起也是这样吗?”

    智恩情不自禁地拿惠媛和自己做起了比较。他皱起眉头,点着了香烟。

    “我把你当镇静剂用,不愿意也忍忍吧。”

    这家伙只想着自己心情不好,根本不考虑别人的神经也尖锐到了极限。智恩没有回答,猛地拉开副驾驶这边的窗户。虽然是夏天,但是夜晚的风还是凉飕飕的,从窗户吹进来。

    “你到底……为什么这么激动?我叫你阻止我,结果你却比我更激动,怎么会这样呢?”

    过了一会儿,他又叼起了第二支香烟,仍然发着牢骚。智恩虽然忍受不了香烟的气味,但她已经把香烟当成了帮助英宰恢复理智的灵丹妙药。

    “你不想说点儿什么吗?”

    “你不是不想听吗?”

    智恩靠在车窗上,看也不看他一眼。因为如果一看他,自己偷着哭红的眼睛就会被他发现了。

    她透过侧镜看到了英宰的表情。他手里夹着香烟,按着颧骨说道。

    “这个时候不会塞车,三个小时就能到。”

    他看上去有些疲惫。智恩知道他从早晨到现在一刻也没有好好休息过,但是她不想安慰他。她什么也不想说,什么也不愿意想。

    “……让我看看你的手腕。”

    听英宰这么说,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腕,被他抓过的地方竟然青了。英宰伸出手来,想要看看她的手腕,但是她没有理会英宰,而是紧紧地贴着车门。

    “不要先打一巴掌,然后再给个甜枣吃,我会搞不清楚的。”

    通过这些天来的经验,智恩已经看出这个人的特点,生气发火过后一定会赔礼道歉,然后送礼物,或者说些感人肺腑的话。所以她告诫自己,不要再上他的圈套了。

    “有什么搞不清楚的?‘这家伙一旦生起气来就什么都看不见了,所以不要惹他生气。’这么一想不就很简单了吗?”

    “我做了不该做的事情,对不起,好了吧?”

    “不要再惹恼我!”

    英宰好象又烦躁起来了,他的声音冷冰冰的。

    “我不管说什么,你都不放在心上,还动不动就暴跳如雷。可是我一闭上嘴巴,你又会因为我不说话而生气,那你到底想让我怎么样?要不要我跳舞给你看,直到把你哄高兴了为止?”

    听着智恩连珠炮似的话语,英宰脸上浮现出只能用憎恶来形容的表情。智恩不喜欢他用这样的目光看自己,于是转过头去。

    “这件衣服的颜色……我不喜欢……”

    智恩言不由衷地说道。其实她很喜欢,只是因为惠媛也喜欢,她才故意这样说。

    “傻瓜,你在说什么呀??”

    智恩自己都觉得惭愧。自己明明喜欢他,却不能对他说,在这种情况之下,说这种话又有什么用。只能让自己更加羞愧。

    “很遗憾,那是我喜欢的颜色。”

    英宰正要点烟,突然听到她风马牛不相及的埋怨,心里稍微有些慌张,于是淡淡地说道。

    “这是惠媛姐喜欢的颜色吧?!”

    智恩又说了一句本不想说的话。她不知道为什么自己想说的话一句也说不出来,却不停地把自己推向更加难堪的境地。

    “你给我买的所有衣服都是惠媛姐喜欢的,对不对?所以你才买给我,对不对!?”

    他们在同一家时装店里相遇,由此看来,自己随口说出的话也许是事实了。英宰刚拿出打火机准备点烟,听了智恩的问题,不禁大吃一惊,打火机也不小心落到了地上。

    “难道……真的是这样吗?”

    智恩希望他能反驳几句,但是他什么也没有说。现在想来,当时他批判自己不像女人,也许就是拿她和惠媛做比较的。他的脑子里只有惠媛。他能想到的女人就是惠媛的翻版。他的脑子里根本没有空间容纳别人,实在令人绝望。

    “我不是惠媛姐,我做不到她那样子,也不想做到。”

    “我并没有期待你变成她那样子,你别瞎猜。”

    他冷漠地说。

    “那么你到底期待我怎么样?我是你的玩具吗?”

    “我什么时候这么说过?”

    “那么我就是你的宠物了。心情好的时候哄着我玩儿,心情不好的时候用脚踢开。你要不就好好哄我,要不就用脚把我踢开,只要一样!”

    “难道非要把我的忍耐逼到尽头,你才肯消气吗?你这种讨厌的性格就不能改一改吗?”

    他们又开始了格外消耗体力的对话。英宰忍无可忍,愤怒不已。智恩咬牙切齿,忍着不让自己流泪,一边责怪他。

    “你为什么要我为你踩刹车?为什么要带着哭腔对我说,你好象要疯了!”

    如果他不让自己看到他因为失恋而痛苦的样子,她也不会这么喜欢他,所以智恩有理由抱怨。

    “好!谢谢你及时帮我踩了刹车!别人还没举行订婚典礼,你就对人家说三道四,搅乱人家的典礼,你很开心吗?你就想东张西望,自以为是?我让你阻止我破坏他们的订婚典礼,谁让你代替我去破坏了!?”

    “我……什么时候破坏他们的订婚典礼了?”

    “看来你这个人很健忘啊,专门拣对自己不利的事情忘。你说了,如果她爱我,就不该想着跟我大哥结婚!我听得清清楚楚!”

    “这……难道不是事实吗?”

    智恩感觉自己这句话可能刺到了他的痛处,声音也变得有气无力了。

    “你厉害,算你厉害,韩智恩老师!”

    他冷嘲热讽地挖苦智恩。他的伤口太疼了,就像一只受伤的猫,随意挥舞着锋利的脚趾甲。

    “你真傻,现在还……那么爱她吗?”

    智恩不由自主地嘀咕着心底的那句话。

    “是的,这个男人仍然像从前那样爱惠媛姐。如果惠媛姐和他的哥哥,或者和别人结婚以后很幸福……那就是对他最大的恩赐。他对惠媛姐爱得如此之深……”

    他对初恋情人爱得越深,在现实中就会越气愤,越痛苦,而这对于智恩来说,无异于一次失恋。

    “什么?我没听清楚,大点儿声。‘你真傻’后面,你说的是什么?”

    英宰弯腰去捡掉在地上的打火机,同时追问着智恩刚才说的是什么。

    “你没必要听了,反正我已经知道你会怎么回答。”

    “你又主观臆断,胡思乱想了?”

    “你随便说吧。”

    英宰郁闷地皱起眉头,正想再问一遍。突然,伴着着突如其来的巨大的响声和强烈的冲击,好象有什么东西撞在了车上,眼前崩起一团白色的物体。震耳欲聋的噪音响起,车身剧烈地摇晃。

    弟弟说是去吹吹风,可是现在已经半夜了,他还没回来。民赫睡着睡着,突然猛地坐了起来,一看表,快凌晨一点了。

    “他是不是在别墅附近的游乐园里玩儿呢?”

    难道他会带着自己那张大韩民国所有人都认得出来的脸,像孩子似的在游乐园里一边吮吸冰激凌一边兴高采烈地玩儿吗?不过,这个家伙本来就经常做一些超出正常思维的举动,所以民赫放心不下。说不定又惹出什么麻烦,把家里闹得天翻地覆,于是他给英宰打电话,但是没有人接。

    “真是的,一天也不能老实……”

    民赫挂上电话,站了起来。他去卫生间回来的时候,在惠媛房门前徘徊了一会儿。他们很快就要结婚了,明天就举行订婚典礼,但是在此之前他们除了接过几次吻以外,还从来没有过任何肉体上的接触。他想知道惠媛睡觉的时候是什么样子,或者她是不是醒着了,他疯狂地想敲门。他们尽管没住同一个房间,中间隔着走廊,可是他却总感觉体温在上升,热得受不了。

    “蚊子都进来了……是谁把窗户打开的?”

    纱窗敞开着,民赫走过去想把走廊的窗户关上。突然,他看到了奇怪的一幕。惠媛仍然穿着晚礼服,独自在院子里看月亮。她的样子实在太美了,民赫都不忍心叫她,只是用手指轻轻地敲了敲玻璃窗。这时,突然有个令人不快的影子映入了他的眼帘。距离惠媛身后很远的草丛里,有个人影在移动。他不假思索,连忙下楼往后院跑去。

    “你是干什么的!?”

    民赫低声吼道。那个穿黑衣服的男人想要逃跑。他伸手想抓住那个男人的衣领,但是那人轻轻往后一闪,民赫没能抓到对方的衣领,却抓到了一条结实的尼龙绳。

    “是相机?”

    即使天色黑暗,也能看出尼龙绳的尽头系着照相机。仅凭直觉,民赫认定这人是故意潜入别墅院子里的,于是迅速伸出另一只手,想把男人按住。但是那个男人瘦小的身体就像泥鳅一样,脱下衣服跑掉了,他没能擒住那个男人。

    “你给我站住!”

    民赫大声喊着,追赶起那个男人。别墅的窗口一个个亮了起来,人们听到声音都跑到外面。民赫放弃追赶那个男人,回到了别墅后面的庭院。这时,惠媛也和人们一起来到了后院。

    “发生什么事了?”

    “这不是老大吗?”

    大家都很担心。民赫告诉他们没什么事情,然后把手里拿着的夹克搭在胳膊上,就像拿着自己的衣服。

    “田野里好象有猫,我看见什么东西一闪一闪的,走过去一看,它就逃到树林里去了。”

    他笑着向家人道歉。

    “明天就是订婚典礼,你可能太敏感了。惠媛也还没睡呢……”

    跟随丈夫一块儿出来的民赫母亲温柔地笑着,拍了拍儿子的后背。民赫难为情地笑了笑,和家人一起回到了别墅。

    “你怎么不睡觉,出来干什么?”

    上了二楼,大家各自回房间里了,民赫悄悄地问惠媛。

    “……我睡不着,哥哥你呢?”

    “我中间醒了一会儿,上卫生间……啊,志勋小子还没回来,不知道是不是又去惹是生非了。”

    “志勋刚才回来过了。”

    “什么?”

    民赫打开门,看看志勋是不是回来睡觉了。惠媛担心他没有听到自己刚才说的话。

    “你不知道吗?”

    “我打电话他也不接……什么时候回来的?”

    说是回来了,却没有看见志勋小子的身影,于是他又问惠媛。

    “好象半个小时以前回来的,然后又和智恩小姐一起出去了。”

    “这个时候?两个人单独出去了?”

    “……是的。”

    他皱起眉头,心想现在的年轻人怎么都这样。幸好他好象什么也不知道,惠媛情不自禁地吁了口气。

    “喂,你醒了吗?能动吗?”

    耀眼的灯光在眼前闪烁,有个人不停地对自己说话。英宰打不起精神,他吃力地呻吟着,艰难地睁开了眼睛。

    “现在……发生什么事了……”

    “发生了碰撞,后面的车好象是疲倦驾驶。详细的情况还要进一步调查,先不说这些了……你现在没事吧?”

    “……碰撞?”

    英宰稍微打起点儿精神,他想起了刚才发生的事情。他感觉有什么沉重的东西从后面撞了过来,他还记得在剧烈的冲击下,充气袋也弹了出来。

    “你稍等一下,我们把你从车里抬出来。”

    他感觉到有人用力按着他的胳膊和双腿,疼得皱起了眉头。这时,听见有人说“神经反应还可以,车门已经卸下来了,把他抬出去吧”。突然,他的脑海里浮现出某个人的名字。

    “不要动,别伤到脊椎。一切交给我们,你不要动,我们会保证你的安全。”

    英宰想从椅子上站起来,那个看上去象是紧急救助队员的男人轻轻地制止了他。

    “智恩……”

    他刚一开口,嘴里就流出了鲜血。看起来伤得并不重,但是嘴巴里面破了。

    “呃?李英宰……君?”

    他一抬头,人们就认出了他,叫着他的名字。但是英宰没时间理会他们,因为他看见了坐在副驾驶席上的那个人。

    “智恩……韩智恩!”

    警车的绿灯和救护车的红灯眼花缭乱地闪烁,明亮的灯光照射在车里,刺得人眼睛酸痛。英宰推开那双紧紧抓着他的手,伸手向旁边座位上摸去。他摸到了一条细长而白皙的胳膊。

    “不行!你随便碰她,她的状态会更加恶化!你不要动,交给我们!”

    “放手!”

    英宰仍然推着阻拦他的手,想凑到失去意识的智恩身边。

    “李英宰君,请你保持冷静!”

    负责调查事故的警察也跑上前来,抓着他,想让他冷静。鲜血咽到了喉咙,他的喉咙哽咽了,再也叫不出名字来。救护人员把他抬出来,但是他那双充血的眼睛却目不转睛地盯着智恩。

    ——嘟噜嘟,嘟吧,嘟噜嘟,嘟吧,嘟噜嘟,嘟吧,哒呀呀!

    在“疯狗杂毛狗统统都卖掉”和“嘟噜嘟,嘟吧”这两种铃声中,英宰固执地想用“嘟噜嘟,嘟吧”,但是逸俊打败了英宰,占有了古怪铃声排行榜第一名的“嘟噜嘟,嘟吧”,从那以后,逸俊就一直后悔莫及。因为英宰的人气太旺,很多人都和他使用同样的手机铃声,所以其他人的手机响起时,也常常以为是自己的,到头来白忙活一场。英宰大声叫好,还威胁他不许换铃声。为了报复英宰,逸俊就把这个铃声设定为英宰专用个人铃声。天还没亮,手机就响了起来,打电话的不是别人,正是英宰。逸俊猛地从沙发上坐起,关上全天节目结束之后沙沙作响的电视机,找到刺耳的手机,掀开了盖子。

    ——“大哥……怎么了?出什么事了吗?”

    他揉了揉眼睛,看看表,还不到凌晨三点钟呢。

    ——“逸俊啊……”

    听英宰的声音无精打采,逸俊立刻振作起来。

    ——“发生什……什么事了?”

    ——“对不起……你过来一下吧。”

    他有气无力的声音和许多人吵嚷的声音混合在一起。这种时候,逸俊和他身边的人们都会首先想到一个词语。

    “绯闻”……就是这个词语。那么多声音纠缠在一起,虽然他不知道具体是怎样的情况,不过应该是人们把他包围起来,正在向他提问。

    ——“你在哪儿?要不要我联系一下经纪人?”

    ——“哦……联系一下吧,这里是……”

    听英宰说完地址,逸俊乱蓬蓬的头发也没顾得上梳理,手机贴在耳朵上,就这么跑了出去。

    给逸俊打完电话之后,英宰那只到处都划得鲜血淋漓的手里握着手机,呆呆地站在那里。智恩先被抬到了医院急救室,然后又转移到检查室,现在他正等待着智恩的消息。有人在旁边不停地和自己说话,几个护士打扮的女人走过来,到处摸一阵子就走了。还有许多拿着相机的人挤满了走廊,也不知道他们是从哪里听来的消息。很多人在说话,但是英宰一句话也听不进去。

    他的耳朵什么也听不见了,眼睛虽然睁着,却不知道究竟看见了什么。他艰难地给逸俊打过电话,思维似乎完全停止了。

    他只记得那件紫罗兰色的华丽的礼服。

    “真是难以理解……”

    他脸色苍白地坐在医院走廊里的长椅上,喃喃自语。

    “她到底……为什么不满意呢?我觉得……很好看啊。”

    他觉得那件礼服的颜色和智恩飘逸的黑发,以及充满自信的清澈眼睛简直是再和谐不过了。他的记忆停留在事发之前,所以他在回答智恩的唠叨。

    ——我是你的玩具吗?

    智恩对衣服的颜色不满,使劲发了通牢骚,说了许多话,英宰突然想起了这句。

    “谁会给玩具买这么贵的衣服……真没眼光,光看设计师的名字,就该知道那不是买着玩儿的东西。”

    那天,英宰去和剧作家见面,他和作家就作品中的人物谈论了很长时间。回家的路上,等待绿灯的时候,他往四周张望,正好看到前面那家著名设计师的时装店二楼正在为特殊客人举行展览。一楼展示休闲服,是为普通顾客准备的作品;二楼的服装比较昂贵,真的可以称得上是“作品”。看到那件衣服,英宰首先想到了智恩。那个款式一定会适合她。当然,用她的话说,只不过是“拖拖拉拉,行动不便,只是取悦别人眼球的昂贵衣服”罢了,但是就算采取强迫手段,他也一定要看看智恩穿上这件衣服的样子,所以他决定买下来做礼物送给智恩,没想到她却唠叨着说对颜色不满,还让他不要把自己当玩具对待。

    “穿着好看就行了呗……为什么一定要固执己见呢?一点儿都不灵活……太不灵活了。”

    英宰把自己的话都说完了,该轮到她说话了,她却闭着眼睛,迟迟不肯醒来。

    他撩起散落下来的头发,呆呆地盯着监视室的门。

    仿佛会有个大个女人踢开门冲出来,嘴里大声喊着,“喂,闵志勋君!你不会好好开车吗!?都因为你,我变成了这个样子,丢死人了!”

    她肯定首先大喊大叫,看到自己手上和脸上的伤痕,肯定会赶紧拿着绷带跑过来。如果自己喊疼,让她轻点儿的话,她肯定会一边责备自己一边故意用力,把伤口弄得更疼。包扎结束以后,她会露出莫名其妙的笑容,发出“嘿嘿嘿”的声音,听上去不像个女人。这时,他突然感到阵阵心痛,所有的想象都在瞬间瓦解了。

    “你是……变态吗?”

    英宰眉头紧锁,望着把手放在衬衫里面,盯着自己的男人。

    “我……不是。”

    那个男人脸色苍白地从英宰胸口上收回了手。他的手里拿着银白色的听诊器。

    “我说了好几遍,李英宰君也需要治疗,从急救室一直……追到这里……你突然站起来走了,我没办法,只好问你要不要在走廊里治疗……所以……你点了头……我……我不是变态,我是这所医院的医生……李英宰君是在交通事故中受伤的患者,今天一点二十五分送到医院急救室……所以,我不是……变态。”

    他被人误会成变态,惊慌失措之余,连忙做起了解释。

    “你记得和我一起来的女患者吗?”

    “是M.R.I.检查室里的那位吧?”

    一个半小时过去了,这名患者始终不肯和医生对话,也不配合治疗,医生心急如焚,现在见他终于可以和自己正常对话了,医生这才放心下来。他尽量地对患者露出温和的笑容。英宰似乎要回报他的辛苦,帅气的脸上也露出了微笑,他说。

    “一定要把她安然无恙地带到我面前,否则就不要碰我,你要再敢碰我,我就让你躺到急救室的病床上去。”

    英宰的话刚一说完,微笑就奇迹般地从他脸上消失了。只剩下面无表情的可怕的面孔。年轻的医生似乎从他身上感觉到了杀机,他不再说什么,磨磨蹭蹭地站起来走了。

    英宰表现出异常的桀骜不逊,甚至也不配合警察的调查取证。医生和护士要来给他看病,他就大发雷霆地把人家赶走。

    民赫只睡了三四个小时,感觉异常疲惫,但是早晨太阳刚刚升起,他又感觉自己逐渐有了活力,扑腾一声从床上跳了下来。

    “又不是婚礼,不过是订婚仪式罢了,至于这么紧张吗?”

    如果性格顽劣的弟弟和自己住在同一个房间,那么在订婚仪式之前,他肯定会遭到弟弟的嘲笑。哥哥要举行订婚仪式,而弟弟却和女人住在外面,彻夜不归,真是可恶至极,但是想到不用受他的戏弄,民赫心里也很高兴,他换上运动服,走出了房间。

    “早上好?”

    刚走到一楼客厅,就看见姑奶奶和父亲已经早早起床,正坐在那里喝茶,看早间新闻。

    “你要去哪儿?”

    “我想到附近转转。”

    “看来很有精神头嘛,臭小子……志勋小子干什么呢?”

    民赫一时不知道该如何回答父亲的问题。他犹豫不决,应该照实说他在外面过夜,没有回来呢?还是说他一大早出去锻炼身体呢?

    “一大早……就出去了。”

    “是吗?星期天还这么忙,去哪儿了呢?他明明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

    “这个我也不大清楚……”

    做为大哥也只能做到这个份儿上了,其他的事情你自己看着办吧。民赫心里这么想着,把毛巾搭在脖子上,换上了运动鞋。

    ——下面播报一则交通事故消息。今天凌晨一点左右,在江原高速公路上行线距离江原收费站五公里的地方,演员李英宰先生驾驶的42D1237BMW汽车与后面的轿车相撞,车辆破损,死伤五人。详细报道请收看……

    坐在客厅里的人们都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聚集在电视前面。

    “这车……不是志勋小子开的那辆吗?”

    屏幕上播出了事故发生时的画面。他们看见一辆破损的汽车正悬挂在吊车上。

    “英宰大哥……!”

    逸俊看见英宰,呼喊着他的名字跑了过去。英宰穿着脏乱不堪的正装裤子和白衬衫,回头看了他一眼,脸色苍白得像个幽灵。

    “大哥,你没事吧?没受伤吗?智恩小姐呢?”

    “刚刚办好住院……手续,她已经治疗完了,正躺在病房里。”

    他突然露出灿烂的微笑,逸俊一时惊呆了。受到如此严重的打击,他的脑子好象出了问题。不过看得出来,英宰是因为开心而笑的。

    “她的大脑受到刺激,失去了意识,不过没受什么大伤,医生说不用太担心,醒过来就没事了。”

    看着英宰铁青的脸色,好象马上就要病倒似的,但是他脸上的笑容却像春风一般轻盈。

    “那可太幸运了。”

    “哦,是啊,幸好她长着石头脑袋。”

    英宰笑着开起了玩笑,逸俊突然意识到一个事实。

    “难道……大哥你,难道……”

    两个人相识多久,这个问题并不重要。年轻男女两情相悦,并不一定需要很长时间。

    “我的上衣哪儿去了?”

    他四处张望。这时,前台的护士们赶紧跑过来,把白色正装上衣递给他。他接过上衣的手上有好几处伤疤,护士们拿来酒精棉和应急药箱。

    “大哥你呢?大哥你不是也碰上交通事故了吗?”

    “哦?啊,我没事,我系了安全带,而且充气袋也及时发挥了作用,所以我没受什么重伤。”

    护士要往英宰手背上贴创可贴,他坚持要自己贴。

    “让护士给你贴吧,这里有这么多伤口呢。”

    “不,不用,有人擅长做这个,我要让她给我贴。”

    “那个人是谁?这家医院里有你认识的医生吗?”

    英宰没有回答逸俊的问题,他接过创可贴,放在手里,笑着走了。

    “请问,您是李英宰先生的家属吗?”

    逸俊正想跟在英宰身后,这时,一位身穿白大褂的医生叫住了他。

    “李英宰先生现在好象安定下来了。”

    “那……怎么了?有什么事吗?”

    逸俊担心是不是智恩的情况不好,赶紧问道。

    “李英宰先生当时也在车上,所以请您说服他,让他抽时间接受检查。”

    医生向逸俊说明了情况,说英宰一直追随着和他一起送来的女患者,自己却拒绝接受检查和治疗。逸俊知道自己的猜测变成了事实。

    “大哥……”

    听完医生的说明,逸俊推开病房门,英宰正坐在智恩的床前,上身靠在床上,闭着眼睛。逸俊走过去一看,英宰把从护士手里接过来的创可贴放在智恩手里,拉着她的手睡着了。

    “又要挨经纪人的训了……”

    尽管尹科长脸红脖子粗地强烈反对英宰在三十岁之前结婚,但逸俊仍然决定站在英宰这边。心里怀着这样的想法,英宰在智恩身边沉睡着的样子在他看来是那么平静。

    智恩做了个梦。那是他以前曾经梦见过的场面,智恩正在给花坛里的花草浇水。

    “怎么回事……怎么又是这个梦?啊……这个结局实在倒霉透了。”

    如果真的是那个梦,那么,当水管里喷出的水柱形成一道小小的彩虹,就应该听到某个地方传来马蹄声了。果然,她的料想丝毫不错,一切都被她猜中了。

    “我就知道是这样的,现在连梦也能重播了?”

    智恩心里很不痛快。在西方电影里经常听到的马蹄声停在栅栏旁边,梦中那个骑着白马的混帐男人又来向她讨水喝。

    “小娘子,可以让我喝杯水吗?”

    连台词的语气和助词都一模一样。智恩翘起嘴角,发出“扑哧”一声冷笑。现在她才发现,那个家伙帅气的脸和某个人很像。

    “哦,我的上帝呀!我早就应该知道了!这个梦是现实的预言啊!!”

    不管骑白马的那个男人多么惊讶,智恩伸开双臂朝着天空大声喊了起来。他说口渴,我倒杯水给他,那么他又说了些什么!

    这不跟那个家伙一样吗?他要我帮忙,我就不惜一切代价跑过去帮他,可是他又批评我多管闲事。啊啊,原来老天早就提醒我小心了,可是我却没看出来,最终还是上当了。我一看到王子那华丽的微笑和无可挑剔的美貌,就像丢了魂儿似的,忘记了梦中的教训。

    “我再也不会上当了……”

    智恩把手里的水管扔在地上,拿起插在花坛里的铁锹向王子递了过去。然后,她冲着不知所措瞪着她看的王子开朗地笑了笑,说道。

    “这口井不是你挖的,你自己挖口井吧。”

    王子目瞪口呆。智恩情不自禁地“嘻嘻”笑了。

    ——嘻嘻嘻嘻。

    英宰听到一个奇怪的声音,他吃惊地抬起头来。家人和经纪人离开以后,他疲倦得睡了一会儿,也许是产生了幻觉。

    “啊,刚才我睡觉前说到哪儿了?”

    英宰傻乎乎地问不可能回答他问题的人,然后揉了揉充满困意的眼睛。

    “对,我说到昨天冲你发火的理由时就睡着了……所以呢,这个嘛,哼……我为什么那么生气呢……”

    这些话很难说出口,于是他又做深呼吸,然后慢慢地说了下去。

    智恩并没受到重伤,只是在事发当时,脑部受到轻微的冲击,猛然昏厥过去了,现在脑波已经恢复正常了。不过,智恩仍然没有醒来。刚才医生来了,说智恩只是“处于深沉的睡眠状态”。说实在话,当英宰听到这句话的时候,顿时没了气力,腿也颤抖起来。

    真可恶,她竟然平静地“沉睡”。英宰望着智恩,说起了他发火的理由。

    “你对惠媛说,她决定和我大哥结婚,这本身就很奇怪……可能话不是这样说的,但意思差不多。我走进庭院的时候,听得清清楚楚。我之所以生气,就是因为这个。”

    他拉着沉睡的智恩的手,嘴里唠叨着“不许装糊涂”,摇晃了几下,然后继续往下说道。

    “因为将和惠媛结婚的人是我大哥,我才会承认他们的婚姻,而不去阻挠。我大哥……被亲生母亲抛弃以后,受到了很大的伤害。现在他比我更像个男子汉,所以谁也看不出来,其实他小时候还因为这个接受过特别治疗。我不能让他再经历第二次痛苦。我做为弟弟,怎么可以做这种事呢?”

    是的,他一方面是希望惠媛幸福,其实更希望大哥能得到一个女人的爱,并且相信这份爱,从此寻找到心灵的宁静。

    “我这个人,讨厌家里的事情,也讨厌父亲的生意,我把这些当作负担,所以这一切都推给了大哥……你也知道,我是个自私自利,我行我素的人。大哥为了得到父母的喜爱,强迫自己做一名好学生,努力帮助大人打理家中的事情,我正是了解哥哥的这个心思,才利用

    他的。他的人生因此变得这么窝囊,我不能再背叛他了。所以你不能批判他们两个人的婚姻。”

    智恩睡着了,没有回答他的话,所以英宰才能理智地说下去。如果智恩瞪着眼睛开动她的连珠炮,肆无忌惮地反驳一通,他马上就会愤怒之极,变得感情用事了,所以他想趁现在把所有的话统统说出来。

    “不管怎么样,我已经把话说完了。我为什么生气,已经解释过了。醒来以后不许生气!”

    也不知道他从哪里学来这种奇怪的说法,反正自己要说的话都说完了,他心满意足地伸着懒腰,脸上露出了微笑。

    这时,有人在病房外面敲门。英宰一边问“谁”,一边站起来过去开门。

    “你说什么呀……我也发火了,现在惭愧得都不敢睁眼睛……”

    其实,智恩在梦中痛快地笑过之后,已经醒了过来。耳边传来那个混蛋王子悦耳的声音,于是她就想“要不要听听他说什么?”所以她闭着眼睛,假装什么也听不见。

    听了他的解释,智恩觉得自己的确不应该多嘴,本来英宰是恳请智恩阻止他妨碍人家的订婚典礼,结果自己却把人家搅乱了,智恩心里很内疚。

    “你要是早这么轻声轻气、有条不紊、慢慢悠悠地说话,那不是更好吗?难道你肚子里放着汽油吗?怎么我一说话,你就往外喷火,你让我怎么和你对话?”

    当然,智恩知道这番批评也适用于自己。如果身边有个全知全能的人,可以看透他们两个人的心思,那个人一定会说,“乌鸦落在猪身上,只看到别人黑,看不到自己黑”。即便是没有这种超能力的人,只要在英宰和智恩身边观察他们一天,也会充分认识到“一个巴掌拍不响”这句古话是千真万确的。

    简单地说,他们两个人都是急性子,谁也不逊于谁。

    “不管怎么说……我现在是不是该睁开眼睛了?”

    智恩觉得现在实在没脸见英宰。她正想趁英宰不在病房,自己偷偷地睁开眼睛,溜回到“FullHouse”。突然,耳边传来了惠媛的声音。

    “等一等……我可以说几句话吗?”

    惠媛用疲惫的目光抬头望着英宰。不用说,智恩明白自己应该继续保持“昏睡状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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