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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3)

    三

    阮碧村走到春柳嫂子的屋门外,只见春柳嫂子正点火烧房;他急忙扑了进去,劈手夺过火把。

    百顺堂的一场风波,入死出生,春柳嫂子虽然遍体鳞伤,但是她就像那被暴风雨抽打的水柳,雨过天晴便又挺起腰来。

    她被高鲫背到小船上,放躺在船舱里,团着眼睛喘息。小船划到一家药铺门前,和合大伯上岸买来几粒跌打丸,她舀起一瓢河水喝下去,一出城就躺不住了。路过姚家藏庐东厢房窗下,她半支着身子,透过篷舱一缝,看见了正在窗口轻声低语的姚荔和阮碧村,不觉心中一动。

    回到家,春柳嫂子躺在炕上,无声无息,似题非睡,前思后想,一个主意在心中拿定了。她虽是个女流之辈,却是个风来雨就到,快刀斩乱麻的人。

    马名骓和高鲤到来,她起了炕,说说笑笑,一点不像刚遭过难,受了伤;她生性争强好胜,在外人面前不能流露出一丁点儿乏相。

    马名骓告辞出门,她听见柴门外阮碧村的声音,心突然怦怦猛跳起来。阮碧村跟着马名骓走了,她连忙插上门闩,关上窗户,洗脸梳头。散开绵密的长发,编起一条水光油黑的大辫子;又翻箱倒柜,找出当年未嫁时的旧日衣裳,换在身上。于是,破旧菱花镜中,姑娘时代的春柳又回来了。

    是的,一纸休书到手,她的身子又是自个儿的了,就像撞开了牢笼的鸟儿,又可以伴随心爱的人儿,双宿双飞了。

    一灯如豆,她坐在炕沿,背倚门墙,又像当年那个月黑夜在河边、树丛、苇塘和城墙根下,等待情人相会的野姑娘;心如春水荡漾,坐立不安地等候阮碧村。但是,左等不到,右等不来,她一阵阵发躁,疑心重重了。她心中的那个主意本来早已拿定,便一跺脚,到院里捡来一把青柴,洒上半盏灯油,点起了火。

    这会儿,阮碧村忽然闯了进来,劈手夺过火把,投到地上,问道:“你要干什么?”

    “火烧草料场,星夜上梁山!”春柳嫂子那一张桃花脸,红光满面,一双豆荚眼,炯炯有神,颇有林冲夜奔的气势。

    一股强烈的爱怜冲动了阮碧村的整个身心,他把春柳嫂子拥抱在怀中,笑道:“好一个人面桃花的女豹子头!”

    “唉哟!”春柳嫂子叫痛。

    “我忘了你身上有伤。”阮青村慌忙松开胳臂,“我看看,都伤在哪儿?”

    “你还是看看我这个人吧!”春柳嫂子退进屋里,站立在半明不暗的灯光下,把那一条水光油黑的大辫子拢到一起一伏的胸前,两手拈弄着蝴蝶须似的辫梢儿,眼角一闪一闪的频送秋波。

    阮碧村的眼前一阵恍惚……当年,他拉着排子车到复兴庄春柳嫂子家的小菜园,给潞河中学的伙房买菜,野姑娘春柳也常常是这一副眉目传情的神态,却一直没有引起他的注意。有一回,趁老娘进院去拿秤,春柳啐了他一口:“石人石马,看看我!”他抬头一看,心慌意乱了,毛手毛脚地上前抱住了春柳,春柳却像一条水中游鱼,溜出了他的怀抱,原来老娘扛秤出了门。等装满了排子车,春柳又故意说:“我帮你推几步,送你出村口。”车出菜园,看看前后左右没人,春柳急切而又羞怯地说了一句:“晚上……护城河边……三棵柳树下见。”

    “柳子!”阮碧村百感交集地叫了一声,毛手毛脚又要拥抱她,猛想起她满身是伤,双臂停在了半空中。

    “石人石马!”春柳嫂子却一头扑到他怀里。

    生离死别,终于聚首,泥棚茅舍,重圆旧梦……

    “刚才要是烧了房,难道咱俩到芦苇荡中去做野鸳鸯?”枕边,阮碧村玩笑着说。

    “我正要入连环大哥的伙!”黑暗中,春柳嫂子的眼睛进放着火花,“这三间鸽子笼,是韩家的祖产,韩小蜇子早晚要来把我扫地出门,还是我一把火烧个干净,出一口恶气。”

    话音刚落,只听见大黑狗妞子在房脊上汪汪吠叫,吠声紧急而又暴怒。

    “果然不出连环大哥所料!”阮碧村披衣坐起,从枕下抽出手枪。

    鬼影幢幢,一伙歹徒闯进小院。

    “臭娘儿们,快爬出来接驾!”韩小蜇子嘶叫,“大太保今夜晚要拿你请弟兄们涮锅子……唉哟!”韩小蜇子忽然鬼叫连天。

    原来大黑狗妞子从房脊一跃而下,本想一口咬断他的喉咙,韩小蜇子扭头就跑,只咬住了他的脚脖子。

    院子里,这一伙歹徒惊叫着鸟兽四散,有个猫叫春一般刺耳的尖声,那是九花娘。

    “你快走!”春柳嫂子推揉着阮碧村,“我掩住你的身子,一出屋门你就跳篱笆,钻青纱帐。”

    “咱俩同生共死!”阮碧材轧上子弹。

    “你是金子,我是黄土,你的命比我贵重。”春柳嫂子悲咽地说,“我今晚跟你团圆一夜,死也不冤。”

    “我要跟你白头到老!”阮碧村把放在炕脚的鱼叉,递给春柳嫂子。

    “我命小福薄,配不上你。”春柳嫂子辛酸地一笑,“我替你相中了姚家那个荔枝子姑娘。”

    “昏话!”阮碧村卧倒在窗台下,枪口瞄准院里的歹徒。

    “脓包!尿种,窑姐儿养的……”九花娘气急败坏地跳脚叫骂,“你们还算是百顺堂的四大台柱,我看不如一条打狗棒!”

    她一抬手,砰!枪响了,大黑狗妞子惨叫而死。

    “妞子!”春柳嫂子手握鱼叉,哭喊着冲出屋门,“九花娘,我跟你鱼死网破。”

    “哈哈!”九花娘身穿夜行衣,脚站丁字步,发出一阵令人毛骨悚然的怪笑,“我的二姆指一动,就叫你跟你的妞子搭伴儿见阎王。”

    “娘,打死她,打死她!”韩小蜇子被大黑狗妞子咬烂了一条腿,蜷缩在九花娘的膝下。

    “便宜了这个小蹄子!”九花娘一挥手,吆喝那三根台柱,“上!老娘我要亲眼看看你们涮锅子。”

    唆!一道流星,春柳嫂子的鱼又出了手,向九花娘刺去;吧!阮碧村也从窗口射出一颗子弹。鱼叉刺进了九花娘的胸口,子弹打中了她的脑壳,扑通倒地,呜呼哀哉。

    三根台柱见势不妙,夺路而走;解连环带领他的弟兄们拦住去路,投出匕首,甩出鱼刀,三根台柱的身上都落下四五个透明窟窿,步九花娘的后尘而去。

    “把这仨公一母扔下河去喂老圆!”解连环命令他的弟兄们。

    只剩下一个韩小蜇子,站不能站,爬不能爬,磕头捣蒜,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地哭道:“春柳,看在死去的爹娘面上,饶……饶我

    解连环叉开大手,掐住韩小蜇子的脖子,把他从地上拎起来,眼盯着春柳嫂子说:“二妹,你来发落!”

    春柳嫂子一阵作呕,憎恶地转过脸去,说:“我不愿脏了我的手。”

    “韩小蜇子,你这个狗东西!”解连环吼道,“我春柳二妹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罪?我要把你大卸八块,替我二妹报仇雪恨。”说罢,把韩小蜇子拖了出去。

    阮碧村从屋里走出来,催道:“柳子,收拾东西,赶紧跟连环大哥撤走。”

    解连环发落了韩小蜇子,喜气洋洋地从河畔回来,一进柴门,就打躬作揖高声地说:“三弟,我这一支小小的人马归顺了你;你是龙头二妹是凤尾,大哥甘当你俩的喽罗。”

    阮碧村把解连环搀起来,庄严地说:“我以京东抗日救国会特派员的身份,宣布成立水路抗日游击队。解连环同志为队长,春柳同志为副队长。”

    “遵命!”

    解连环跪下来接令,他的弟兄们赶忙跪在他的身后;春柳嫂子也不由得跪下来,和合大伯带着高鲫和高鳅儿刚进门,众星捧月跪在她身边。

    “楚虽三户,亡秦必楚!”阮碧村怆然泣下,“日寇,殷汝耕!京东爱国者将纷纷揭竿而起,二十二县必将燃起连天大火,把你们烧成灰烬。”

    他们分乘八只小船,八只小船像一溜走马荷灯,顺流而下,直奔运河下游一处芦苇荡中的营寨。

    1980年5月写起

    1981年2月整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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