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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施比受有福

    走出门,回身轻轻地把门关好,落尘才快步向外走去。

    童秘书迎上前来,说道:“董事长吩咐我送你回家。”

    落尘对这个童秘书的印象很好,而他又是年轻的男性,所以落尘对着他的时候,还是会略显出少女面对异性时特有的局促与无措。她下意识地拽了一下衣襟,仿佛要把衣服拉平整:“不用客气了,我自己回去就行。”

    童忤被她的样子弄笑了。他工作的时候其实很少笑,因为年纪不大的缘故,他总是尽量保持严肃,以此来提高一些权威感。其实落尘还是一本正经的样子,没什么笑料可言,可她小大人的神态被突发事件弄得有些不自然,就多少有些搞笑了。

    “你不让我送,会显得我办事不力啊。走吧。”童忤的语气不轻不重,多少有些随意,但是又在这种随意中流露出点儿亲切的味道,让人听着格外受用。

    落尘低下头,没再坚持。

    “瞧瞧,这是谁啊!”一个不和谐的略显刺耳的声音响起来。

    “林先生,尤先生,找董事长吗?”

    落尘抬起头,正好对上一双深思的眼睛。落尘认得这个人,前几天在学校,是他为自己解围,将另外一个蛮不讲理的家伙带走的。她转过脸,蛮不讲理的那位正带着一脸怪笑盯着自己看。

    “你来这里干吗啊?”

    见落尘根本不予理睬,童忤代为解释:“凌小姐的家人之前是这里的商户,董事长找她过来了解一些情况。”

    “之前?”这次发问的是林绪。

    童忤犹豫了,这种事情实在不方便在落尘面前向他交代清楚,这是人之常情。

    “之前是表示过去时,相信你们这么高的智商,都能够理解。”落尘回答道。以她的性子,本不是这么计较的。但是,她既没有重新回顾一次的勇气,更觉得没有向陌生人细说的必要。

    落尘向童忤微微欠身:“我先回去了,您忙吧!”说完就向电梯间走去。

    童忤向林绪他们说:“董事长让我送凌小姐回去,你们直接进去吧。”他刚想走,却被林绪拉住。

    “是尤他找你有事,我替你去送人。”

    然后就听尤他嚷嚷:“谁找他有事啊,你……”尤他后面的话当然是在林绪凌厉的眼神下咽下去了,只不过落尘没看到罢了。

    林绪刚好来得及跟落尘乘一部电梯下楼。他也不说话,只是站在电梯门口,完全挡住了落尘的出路。他站在那里,却迟迟不摁楼层按钮。

    刚刚他们之间的对话,落尘都听到了,所以现在也不知道怎么开口。拒绝吧,他并没跟她说要送她回家,不拒绝吧,这么大的一个人就杵在眼前,真的一起下楼,一起走,又怕有默许的误会。

    落尘只好摆出敬而远之的态度,说:“麻烦帮我摁一楼,谢谢!”

    听到她说话,他才自作主张地摁了地下二层。在这栋商厦里,地下一层是库房,地下二层是车库。

    见不被理睬,落尘只好自己走过去摁。可她伸出的手,在半空中就被他的大手握住拉了下来:“你总是这么无视别人的好意吗?”

    落尘不由得有些生气了:“好意?什么好意?!”

    “难道送你回家,不算是好意?”

    “我腿脚没问题,也认识回家的路,我不需要这种好意。”

    “依你这么说,好意需要具体情况具体分析,你需要的,才算是好意?”林绪的声音里已经有些危险的成分,只是那时的落尘还分辨不出来罢了。

    “这是自然。施比受有福,给予的人享受到了赋予的快乐,谁又知道被施舍的人接受得痛不痛苦?”对于这一点,落尘是深有体会的。也许很多孩子都忘记了学龄前的一些事情,可对她而言,在孤儿院的那段记忆永远不会淡去。

    并不是没有人关心孤儿的成长,国家财政对于孤儿院的投入也不少,社会也有很多捐助。但是问题并不仅仅在于捐助只是杯水车薪,更突出的是很多捐助的无序、重复所带来的极大浪费。急需的用品,往往很难得到,而一些用来展示他们生活水平高的硬件设施,倒是不断有人赞助翻新。

    “你需要什么?”林绪并没有和她纠缠施与受的问题,反而直接切入主题。

    电梯此时已经停在了地下二层,林绪等落尘走出去之后,才步出电梯间。

    落尘忽地回身:“需要什么你都能给我吗?”

    “怎么这么问?”

    “不能给,你又何必乱打听。”早料到林绪的回答,落尘反击回去。他们的关心,可能只是为了满足一时的好奇心,或许让她把痛苦翻出来展示一下吧。可她是现实的,知道这么做什么问题都解决不了,只是多一个人欷?感叹而已。

    “不是不能给,总要知道我能否给得起啊!”林绪的兴趣被她勾起来了。

    “五十万,你有吗?”落尘也是随便一说,在学生宿舍遇到的人,哪里会有什么身家。

    “我有的话,你拿什么来交换?”

    “我能有什么?要是真的有人能够借给我,我能保证的只是尽快还款。”落尘还处于闲聊的状态中,虽然不知不觉地透露了自己现在的情况,可她并没觉得会有什么不妥。

    “尽快是多快?”林绪仿佛饶有兴致。

    “嗯,”落尘仔细想了一下,“尽快就是尽快,有可能快,也有可能慢。”她老实地回答。

    “我可以有条件地借给你,你不妨考虑一下。”

    “什么条件?”落尘虽然觉得难以置信,但却没考虑这件事的真假。

    “我们结婚,期限至你还清所有借款为止。”

    他说得简单明了,这是另种形式的贷款,只不过利息变成了她而已。但她也有不解的地方,自己的容貌实在平常,一米六四的身高,并不高挑出众,怎么会引来他这么荒谬突兀的提议?

    待她再要开口,林绪打开车门,示意她上车,然后才说:“我很清楚我刚刚说的是什么,你只要回答好或是不好就行了。你不需要质疑我的能力,支票我可以现在写给你。”

    落尘开口道:“明水路市场旁边,你知道吧。”出其不意谁不会啊。

    那天,直至下车,林绪和凌落尘都没再交谈。比沉稳,比耐心,他们俩旗鼓相当。

    回到家,凌落尘似乎完全忘记了发生在那栋商厦的事情。弟弟才是实实在在急需解决的问题。落沙的状态好像好了很多,毕竟以前最常在他身边的也只有落尘,只要落尘不离开,他就没有失去全部的世界。他对于落尘的依赖,也使落尘对于他的依赖在增长。有个人全心全意地需要你,这种感觉是很神圣的,让你不由自主地呵护这种很纯真的感情,尽管落尘是个很安静的人,却对他的有些表现多少有些婆婆妈妈。

    等落沙睡下,落尘去客厅看书。虽然父母的房间空着,但他们还是保持着在客厅里学习的习惯,不想改变什么。学习是她生活中最不困难的部分。落尘并不是很聪明的学生,但她的理解力很不错,在学校里学习的知识都能很快理解消化。况且知识对于她来说,是生存的资本,她比那些同龄的孩子更认真对待学习的过程,珍惜这种机会。尽管她已经错过了报到时间,去读大学已成奢望,但书还是随时可以看的。

    看着看着,落尘就有些出神,回想着她刚到这个家的情形。环顾这个并不是很大的两室一厅,她却觉得似乎最快乐的时光都在这里,但这些时光也似乎在没有刻意珍惜的情况下都过去了。家里哪件东西是什么样的、什么时候添的,在哪里有过什么趣事,弟弟小的时候,都爬到过哪个角落、弄坏过什么物件……好像这一切一切都历历在目。父亲憨厚的笑声,母亲有些张扬的笑声,也回响在耳边。

    落尘觉得她一直在努力长大,学好本事,为了离开这个她寄居的地方。但是不知不觉间,她已经把他们当成最重要的亲人,虽然没有血缘关系,但是由于真心的爱护,自己已经不是自己了,而是这个家的一部分。这个房子不只是房子,还是自己和弟弟的家,留有父母气息的家。

    又是忙碌的几天。童秘书出现了几次,帮助她处理了父母过世后的一些后续问题:把房子、存款过户到凌落尘的名下,清偿债务,给父母销户口,并在一个很好的公墓给父母买了一块地把他们合葬了。他做这些,反复强调是商厦抚恤的一部分,落尘明知道不会那么简单,可还是接受了。不论是不是有另外一个世界,她还是希望他们能够舒适一点儿,最起码落沙在凭吊他们的时候,能更好受一点儿。

    童忤给了她林绪的电话号码,要她想好后联络林绪。通过童忤,她也知道了林绪是徐蔓之的儿子,是她耳熟能详的华林集团的少东家。毫无疑问,五十万他绝对有能力拿得出来。

    因此,童忤的频繁出现,还是让落尘的心态有了些微变化。落尘对任何人,基本的感觉就是和她有关和无关,别的极少能有直观的感受。可能最近有印象的就是童忤了,他是和她接触比较多的异性。凌落尘给他的标签是能干,但似乎这也和性别关系不大。这样想想,倒觉得结婚与否无所谓了。

    落尘在求职的路上经过C大,看着那些嬉笑、打闹或是亲密地挽手出入校园的那些学生,落尘忽然发觉,即使她还有父母,还有完整的家庭,自己和他们终究是不一样的。她的不同,不是因为身世的缘故,是她的性格就是这样,就算是按着最标准的规矩去要求自己,她也不能成为心里暗暗羡慕的那种笑得恣意、无忧无虑的人,她只能是犹如野草般自己成长。这个世界最应该无条件关心、肯定自己的人早已经放弃了分享她成功喜悦的权利,她也只能是无声无息地成长,甘苦自知。

    忽然间,落尘觉得豁然开朗。为什么拿那些条条框框的标准为难自己呢?眼前既然有解决问题的捷径,人家提供了方便,这样的机会摆在面前,还需要坚持什么?关键是谁在乎呢?除了她自己,眼下谁还在乎她?这么想似乎有些自暴自弃的情绪在里面,但落尘的想法其实很简单:既然这样能让她和弟弟生活得好,既然要付出的代价是自己,自己又只有自己,还有什么好担心和害怕的呢?

    落尘拿出来那个有电话号码的字条,童忤给她之后,她一直放在包的夹层里面,似乎那时已经有预感会用到。上面写着两个字——林绪,后面就是一个手机号码。

    电话响了好久之后,才有人接听:“凌落尘?”

    听他这么说,落尘忽然有点儿后悔了,她作出决定是一回事,可事事都在别人的算计之中,感觉就不那么美妙了。

    “我在开会,出来接你的电话,你就打算不出声?”虽然会议的确很急,但林绪此时多少有些打趣的意味。

    “你开会吧,我再打。”

    “说吧。”他的声音有点儿诱导的意味。

    “借钱给我的事情,你改主意了吗?”

    “我在等你的回答。”

    “条件不能更换吗?比如和你们公司签约,规定服务年限。”落尘之所以这么提议,是希望作为华林的少东家,他能把她作为一项风险投资。而她相信,以她的能力和努力,应该会使回报大于预期。

    “需要服务的是我,不是公司。”

    林绪干脆,落尘也一样利落,尽管这种利落更多的是快刀斩乱麻般逞一时之快。“好,我同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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