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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翻译:蓝鬼

    时光飞逝。

    整个罗马谈论的都是东方的大城市君士坦丁堡。越来越多体面的贵族被它的魔力所吸引去了。但同时在君士坦丁大帝之后,无数好战的皇帝还是不断上台。帝国边境上的压力仍然让人无法接受,从贵族到皇帝的全部精力都投进去了。

    最有意思的一个人物是尤利安[注1],之后以叛教者而闻名,他力图恢复异教,但完全失败了。不论他的宗教幻想是怎样的,他证实是一个能干的士兵,远离家乡,死于与抵抗不住的波斯人交战的战役中。

    帝国各地都不断的被哥特人,西哥特人,日耳曼人和波斯人侵略。有着竞技场、剧院、回廊和神庙的富饶美丽城市都被那些部落的人挤满了,他们才不在乎什么哲学还是礼貌、诗歌或是上流社会的旧价值。

    甚至连安提奥克,我和潘多拉的老家,都被蛮族洗劫了——对我来说是一幅完全不可想象的情景,这让我无法忽略。

    只有罗马城好像还没有被这种恐怖所侵袭,而且,我想那些古老的家族们,即便到了家园崩塌了,也不会相信这座永恒之城会遭受这样的命运。

    至于我,我的宴会依旧纸醉金迷,而我则花许多时间在我的日记和绘画墙壁上。

    当我的常客们不可避免的死去的时候,我非常难受。但我看到客人们还是那么多。

    我只是带着颜料罐,也不管谁喝醉了或是在花园里呕吐,所以家里看起来非常混乱,灯火通明,主人在墙上画着他的幻觉,客人们嘲笑着他,向他举杯,而音乐则一直奏到天明。

    一开始我以为这样可以干扰艾维卡斯对我的监视,但我逐渐习惯听到了他越过围墙进到花园里来的声音,逐渐习惯了他的接近,只有他才能分享那些时光。

    我继续画着我的女神们——维纳斯、阿里阿德涅[注2]、赫拉——我逐渐顺从了想象中的潘多拉会特别主宰着我做的每一件事,不过我也画男神们。阿波罗,最让我着迷。我还画神话中其他的形象像忒修斯,埃涅阿斯,以及赫拉克勒斯。有时候我也会为了灵感转而阅读奥维德或荷马或卢克莱修[注3]。其他时间里,我则写自己的创作。

    但绘画花园一直是我的安慰,因为在我心里我觉得我和他们活在一起。

    我一遍又一遍地画满我房子的每一个房间,仿佛那是一座别墅,而不是一座有中庭的复式房屋,艾维卡斯可以在花园周围漫步,看我所有的画,但我禁不住想我的作品是不是因他所见而改变。

    最让我感动的可能是他那么忠实的逗留在我这里。而且他因为怀着敬重而沉默不语。他极少有一周不来,而且一呆就是整个晚上,经常是连续四五个晚上都在这里,有时甚至更长。

    当然我们并没有和对方交谈。在我们的沉默中有一种高雅。虽然我的奴隶们有一次注意到了他,他们的惊恐让我苦恼,但我很快就制止了这种情况。

    我去必须被守护者那里的时候艾维卡斯并没有跟着我。我必须承认我在神殿里作画的时候感觉有几分自由。但忧郁对我的打击却更甚于往昔。

    我在台子和神圣的一对身后找到一块地方,时常坐在那个角落里,睡过整个白天,甚至下一晚也不出去,脑子里空空荡荡。难以想象自己能得到什么慰藉。难以形容帝国会发生什么事情。

    然后,我会想起艾维卡斯,起身,驱走疲惫,回到城里,重又画起我房间的墙壁。

    多少年就这么过去了,我算不清了。

    更重要的是一帮邪恶的血族又占据了一处废弃的地下墓穴,按他们的习惯开始以无辜的人为食,他们可怕的粗心吓到了人类,导致了恐怖的蔓延。

    我希望马以尔和艾维卡斯能消灭那帮血族,因为他们都很弱小,又苯,消灭他们一点都不难。

    但是艾维卡斯带着一种很久之前我就应该知道的理由来找我。

    “那帮撒旦崇拜者总是那么年轻,”他对我说,“从没有一个人类生命达到三十或四十岁的。他们总是从东方来,说魔鬼怎么是他们的统治者,而他们又是怎么服务于他的,他们服务于基督。”

    “我知道他们的事,”我说着,继续画我的画,仿佛艾维卡斯没有站在那,他一点也不粗鲁,只是厌倦了撒旦崇拜者,他们曾经在很久之前让我牺牲了潘多拉。

    “但是你知道,玛瑞斯,有个非常古老的家伙肯定像我们派出过非常小的使者,而那个老家伙是我们一定要毁了的。”

    “你打算怎么做呢?”我问。

    “我们打算把他引到罗马来,”艾维卡斯说,“我们想让你和我们一起。今晚和我们一起到地下墓穴去告诉那些年幼的你是朋友。”

    “啊,不,你一定是疯了才这么说!”我说道。“你不明白他们知道母后和父王吗?不记得我曾经告诉过你吗?”

    “我们打算把他们毁的只剩下一个,”站在我身后的马以尔说。“但要彻底的结束,我们必须在毁掉他们之前把那个老的引过来。”

    “来吧,玛瑞斯,”艾维卡斯说,“我们需要你,也需要你的口才。让他们以为你有同情心。这样他们一定会把他们的头儿带来,那时候,那时候只有你才能让他们留下来。马以尔和我无法像你一样能说服他们。这并不是无聊的奉承,真的。”

    我拿着画笔站了很久,看着他们,考虑着,我要不要这样做,最后,我承认我做不到。

    “别叫我去,”我对艾维卡斯说。“你们自己去引他来吧。他什么时候来了,让我知道,那时我保证我会来。”

    第二晚,艾维卡斯又来找我。

    “那些邪恶的家伙,他们真是一帮孩子,”他说,“他们那么自动地说起他们的首领,承认他居住在埃及北部的一处沙漠里。他在那场大火中烧伤,毫无疑问,他还教给了他们所有关于圣母的事。把他们毁了未免让人伤感,但他们在城里横冲直撞,找最甜的人类作他们的牺牲品,这让人无法容忍。”

    “我知道,”我平静地说。对自已一直让马以尔和艾维卡斯他们单独把那帮家伙驱赶出罗马有些惭愧。“但你们有没有把那个首领引出他的藏身之处?是怎么作的?”

    “我们给了他们很多财产,”艾维卡斯说,“这样他们可能会把他们的首领带到这儿来。我们许诺以我们强壮的血液作为他来的报偿,他为了他邪恶的缘由肯定急需缔造出更多的祭司和女祭司。”

    “哈,你们强壮的血液,当然,”我说,“我怎么没想到呢?我想一定和母后父王有关,但没想到和我们自己有关。”

    “我得说我不由自主,”艾维卡斯说。“是其中一个邪恶得孩子这么建议的。因为他们的首领太虚弱了,连床都起不来,只有靠接受祭品和缔造信徒过活。当然我和马以尔立刻就答应了。不然我们这几百年对那些孩子来说又能是什么呢?”

    接下来的几个月我没听到什么更多的消息,我只通过意念术知道艾维卡斯杀死了几个撒旦崇拜者,因为他认为他们当众的罪行太危险了,还有在一个温暖的夏夜,我站在花园里俯视着城里,我听见很远处马以尔和艾维卡斯争论着他们是不是应该把剩下的都杀光。

    最后那帮血族被杀了,地下墓穴空了,浸透了血液,马以尔和艾维卡斯出现在我家里,求我出门,因为去埃及的家伙们在一个小时之内就要回来了,我们必须尽快行动。

    我离开了我温暖快乐的房间,带着我最好的武器,如我保证的那样和他们一起去了。

    地下墓穴又小又封闭,我简直没有立足之地。我马上就知道这是人类基督徒的墓地,也是最早教会聚集的场所。

    我们走了大约八九十尺的距离下到地下,发现那位埃及老血族在他的棺材里盯这我们,他年轻的随从们惊恐地发现他们的住里所除了尸体的灰烬之外已经空空如也了。

    那个老家伙很痛苦。他秃顶,瘦弱,在大火中变黑,他把自己完全都消耗在了缔造他邪恶的孩子上了,所以可能并没有像其他血族那样复原。现在他知道他被骗了。他送到罗马来的孩子已经永远的去了,我们站在他面前,审判般地俯视着他,拥有不可想象力量的血族们对他和他的理由完全没有怜悯。

    艾维卡斯首先举起了剑,但在那个老家伙喊出来的时候停了下来,

    “我们不是为上帝服务的吗?”

    “你会比我先知道的,”艾维卡斯回答了他,剑锋一落,砍掉了他的脑袋。

    剩下的血族并没有逃跑。他们跪下来,默默地面对着我们沉重的打击。

    就这样,火焰把他们都吞噬掉了。

    我们回来后接下来的两个晚上,我们三个,把尸体聚集起来,又烧了一次,直到最后我们认为这次已经把所有邪恶的崇拜者都结束掉了。

    就是这样。

    我无法说是我们生命中可怕的一段才把我和艾维卡斯和马以尔带到了一起。这太糟了,太有违我的本性,对我来说太痛苦了。

    我回到家里,高兴地继续我的绘画。

    我非常满意于没有一个客人想知道我得真实年纪或为什么我不老也不死。我想答案就藏在我有太多的同伴了,他们没有一个能对一件事注意很久。

    不管怎样,在杀掉邪恶的孩子们之后,我需要比以前更多的音乐,我更加不懈地绘画,加入了更多的创造和设计。

    与此同时帝国的状况更糟了。几乎已经完全分裂成了东西两部分。西部,当然包括罗马,使用拉丁文,而东部的通用语是希腊文。基督徒们很清楚地感觉到了分裂,但还继续为了他们的信仰争吵不休。

    最后,连我心爱的城市的情况也变得无法容忍了。

    西哥特的统治者阿拉里克[注4]占领了附近的港口奥斯蒂亚[注5],威胁到了罗马城本身。元老院似乎对迫近的侵略无能为力,全城传说奴隶们可能会倒向侵略者一边,给我们带来毁灭。

    终于,午夜十分,撒拉里安城门被攻破了。到处都能听到哥特喇叭恐怖的声响。涌进来的贪婪的哥特和斯基泰游牧部落洗劫了罗马。

    我冲到街上,看着周围的屠杀。

    艾维卡斯立刻到了我身边。

    我们快速地穿过屋顶,看见各处的奴隶都在起来反抗他们的主人,房屋被武力打开,珠宝黄金被分给疯狂的受害人们,但他们仍逃不脱被杀的命运,值钱的雕塑堆积如山地放在街上的马车上,很快就尸横遍野,血液在排水沟里流淌,不可避免的大火开始烧掉所有能烧的东西。

    青壮年人被抓到一起准备卖作奴隶,但屠杀还是随处可见,我很快就意识到我帮不了任何一个我见到的人类。

    回到家,我惊恐地发现家里已经陷入火海。我的客人们不是被俘虏了就是逃跑了。我的书在着火!我所有的维吉尔[注6],佩特罗尼乌斯[注7],阿普列乌斯[注8],西赛罗[注9],卢克莱修,荷马,普林尼[注10]的书都已经无可挽回地葬身火海了。我画已经变黑碎裂。污秽的烟雾堵住了我的肺。

    我已经没多少时间去抢出一些重要的卷轴了。我拼命地寻找着奥维德,那是潘多拉非常喜欢的伟大的希腊悲剧作家。艾维卡斯出手帮我的忙。我抢出了更多,还在找着我的日记,但就在这关键时刻,哥特士兵冲进我的花园,大呼小叫的,举着武器。

    我马上拔出剑来,飞速地砍杀着,冲着他们大喊,任凭我超自然的声音把他们震隆震傻,而我则胡乱砍着。

    艾维卡斯比我打得还猛,也许是习惯了这种战斗,很快我们脚下就横满了尸体了。

    但这个时候我家已经完全被火焰吞没了。我们要去抢救的几个卷轴也着火了。没有办法了。我只能祈祷我的奴隶们已经找到了避难所,否则他们很快就会被虏走了。

    “去必须被守护者的神殿,”我说。“不然还能去哪?

    我们又快速地跃上屋顶,在遍地着的能照亮夜空的火焰里穿梭。罗马在哭泣;罗马在求救;罗马就要死了。罗马不在了。

    虽然阿拉里克地军队也同样在乡下抢掠,但我们还是安全地抵达了神殿。

    下到神殿阴凉的地界里,我迅速点亮了灯火,跪倒在阿卡莎的面前,也不管艾维卡斯会怎么想我这样的姿势。我低声向她倾诉了我人类家园被袭击这个天然的惨剧。

    “你看见了埃及的灭亡,”我虔诚的说。“你看见它变成罗马的一个行省。那么,现在轮到罗马灭亡了。罗马已经维持一千一百年了,而现在结束了。世界将如何幸免于难?谁来照管成千上万把各地的男男女女们都联系起来的道路桥梁?谁来维护让男男女女们安居乐业,教育子孙,礼敬神灵的大城市?谁来把这些不会耕种烧过的土地却只知破坏的可恶的家伙赶走!”

    当然从神圣的父母那里是得不到回答的。

    但我向前伸出手去触摸阿卡莎的脚。我重重地叹息了一声。

    终于,我忘却了一切礼节,蜷在角落里,像一个筋疲力尽的孩子一样坐着。

    艾维卡斯过来坐在我旁边。紧握住我的手。

    “马以尔怎么办?”我轻柔地问。

    “马以尔很聪明,”艾维卡斯说。“马以尔喜欢打架。他曾经毁了不少血族。他再也不会让自己像很久之前那晚一样受伤了。马以尔知道一无所有的时候如何藏身。”

    我们在神殿里呆了六个晚上。

    我们能听到劫掠还在继续时的喊叫声,哭喊声。但之后阿拉里克进军出了罗马,去给南部乡村带去灾难了。

    最后,对血的需求让我们两个重返上面的世界。

    艾维卡斯向我告辞去寻找马以尔了,而我发现自己站在我家附近的街上,遇到了一个胸口插着矛就要死了的士兵。他已经晕过去了。我拔掉矛,这让他在昏迷中呻吟了一声,然后我把他举起来,嘴对上了血喷涌而出的伤口。

    到处都是血液,很快我就喝够了。我把他放在一边,把他的四肢巧妙地放好。但之后我发现我渴求更多。

    这回一个快死的人就不行了。我走着,踏过腐烂发臭的尸体,穿过断壁残垣的房屋,直到我发现一个独自背着一包战利品的士兵。他想拔剑,但我制服了他,咬进了他的喉咙。他对我来说死的太快了。但我已经满足了。任他倒在我的脚下。

    然后我回到了已经完全被毁的家。

    已经肿胀发臭的死士兵倒在我的花园里是一种怎样的景象啊。

    没有一本书没被焚毁。

    我一边哭泣一边明白了一个惨痛的打击,我拥有的所有埃及的卷轴——母后和父王最早的事情——已经付之一炬了。

    卷轴是我把母后父王带出埃及的那一晚从亚历山大城的旧庙里拿的。卷轴描述关于了一个邪恶的灵魂是怎样进入阿卡莎和恩基尔的血液中,血族又是怎样产生的古老故事。

    在一切都完了。都成了灰烬。我的希腊罗马诗人们和历史学家们不在了。我自己写的东西也都不在了。

    发生这样的事情简直难以置信,我责怪自己没有把埃及的传说复制下来,没有把它们存放在神殿里。毕竟,在国外的某些集市上,我还能找到西赛罗、维吉尔、色诺芬[注11]和荷马。

    但埃及的传说呢?我再也无法弥补这个损失了。

    我想知道:我美丽的女王会不会在意她的故事被毁?会不会在意我把故事记在心里?

    我走进我房间的废墟,看看发黑的石膏墙壁上残存的一点画。看看随时都有可能砸到我身上的黑黑的木料。踏过成堆烧过的木头。

    我终于离开了我住了那么久的地方。四处走了走,看到罗马已经从它的惩罚中脱离了出来了。并非所有的一切都烧掉了。罗马太大了,有太多石制的建筑。

    基督徒们忙着帮助他们的同胞,赤裸的孩子们为他们死去的父母哭喊着,但这样可怜的景象对我来说又怎么样呢?就算罗马没有被移为平地。没关系。还会有更多的入侵。那些留在城里努力重建家园的人们,将忍受我无法忍受的耻辱。

    我又回到神殿。走下台阶,进入圣地,满足而又疲惫地躺在角落里,闭上了眼睛。

    这成了我的第一次长眠。

    在我成为不朽者的生命中,我在夜晚起身,度过暗夜分配给我的时间,要么猎食,要么享受任何我能享受的娱悦和快乐。但现在我不管太阳落山。我开始像你,像你在冰窟中一样。

    我沉睡了。我知道我是安全的。知道必须被守护者也是安全的。我能听到太多从罗马传来的苦难了。所以我决定沉睡。

    也许我是从丛林之神的故事中得到的灵感吧,他们可以一次在橡树中饿一个月,仍然还可以起来接受祭品。但我不确定。

    但我确实向阿卡莎祈祷了。我祈祷说,“给予我安眠。给予我寂静。给予我安定。在我听到的强烈的声音中给予我静默。给予我安宁。”

    我睡了多久?很多个月。我开始感觉到非常饥饿,梦见了血液。但我还是顽固地躺在神殿的地上,在我会徘徊的夜里闭着眼睛,对外面聪明的世界装聋作哑。我受不了再看见我心爱的城市。我想到我无处可去。

    奇怪的时刻来临了,在梦中,好像马以尔和艾维卡斯在这里,劝我起身,给我他们的血液以便给我力量。

    “你饿了,你很虚弱,”艾维卡斯说。他看起来多么悲伤。但他又是多么温和呀。“罗马还在,”他继续说。“还在被哥特人和西哥特人蹂躏。元老院议员们一直保留下来了。他们迎合粗鲁的野蛮人。基督徒们把穷人集合到他们那里,发给他们面包。没有什么能真正毁掉你的城市。阿拉里克死了,仿佛因为他所作的一切而受到了诅咒,他的军队也散了很久了。”我是不是被这一切所安慰?不知道。但我不让自己醒来。我睁不开眼睛。我只想一个人躺着。

    们走了。他们也做不了什么更多的了。后来好像他们又来过,我可能通过灯光看到了他们,他们可能对我说话,但我好像做梦一般,完全什么也不在乎。

    当然几个月过去了,然后是几年。我感觉四肢轻飘飘的,只有意念术好像还在增强。

    一幅画面攫住了我。我看见自己躺在一位女子的怀抱中,一位美丽的埃及黑发女子。是阿卡莎,她在安慰我,告诉我睡去,什么都不能伤害我,即使是饥渴也不会,因为我喝了她的血液。我不像其他的血族。我可以饿着再度起来。我不会变得极端虚弱。

    我们在一间挂着丝制帷幔的华丽房间里。我们躺在床上,我能透过精致的丝制窗帘看见外面。我能看见顶端有着莲叶的金色柱子。能感觉到身下柔软的垫子。但最重要的是我能感觉到安慰我的人温暖的紧紧抱着我,告诉我睡去。

    好久以后我起身走出去观赏花园,没错,这就是我画的花园,只是变得更完美了,我转过身,想看见起舞的仙女,唯有她们对我来说才太过快速。在我看见她们之前就走掉了,遥遥地唱着歌,柔和的我几乎听不到。

    我梦想的颜色。我要绘画的颜料摆在面前,纯色的颜料让我能把花园变得更鲜活。

    对,沉睡。

    神圣的黑暗终于降临在我的意识里,没有任何的想法可以穿得透。我知道阿卡莎还抱着我因为我可以感觉到她得手臂环绕着我,她的唇在我的脸颊上。这就是我知道的一切。

    又许多年过去了。

    许多年过去了。

    我的眼睛非常突然地睁开了。

    一种强烈警觉抓住了我,让我知道我还四肢完好地活着。我没有动,但我抬眼盯着黑暗中,然后我听到了急促的脚步声,而灯光让我一时失明。

    一个声音响起。是艾维卡斯。

    “玛瑞斯,和我们来吧,”他说。

    我力图从石头地板上起来但做不到。我抬不起胳膊。

    就这样,我告诉自己说,想着这件事情。考虑着发生了什么。

    在灯火下,艾维卡斯站在我面前,拿着一盏摇曳不定的青铜小灯。他穿着华丽的带外衫的双层外衣,哥特式的裤子,非常像士兵。

    马以尔站在他身边,穿着和他相似的华丽衣服,金发向后梳得干干净净,脸上的恶意完全消失了。

    “我们要走了,玛瑞斯,”马以尔说,眼睛宽大而慷慨。“和我们一起来吧,别在死一般地睡下去了,来吧。”

    艾维卡斯单膝跪下,把灯放在我身后,这样灯光就不会再刺到我的眼睛了。

    “玛瑞斯,我们要去君士坦丁堡。我们有自己的船可以上路,有自己的奴隶划船,自己的领航员,我们给了很多钱的随从对我们晚上的安排不会有任何疑问。你一定要和我们一起走。再也没有理由留下来了。”

    “我们必须走了,”马以尔说。“你知道你在这躺了多久吗?”

    “半个世纪,”我低声说着,“这段时间里罗马又荒芜了。”

    艾维卡斯摇头。“长的多了,老朋友,”他说,“我都不知道有多少次我们想唤醒你。玛瑞斯,西罗马帝国真的灭亡了。”

    “和我们去君士坦丁堡吧,”马以尔说。“她是世界上最富庶的城市了。”

    “喝我的血吧,”艾维卡斯说着,就要咬开他的手腕让我喝。“我们不能把你丢下。”

    “不,”我说。“让我靠自己的力气站起来。”我不知道他们能不能听见我的话,我对他们的说的话太轻了。我慢慢地用胳膊肘支起身,接着我意识到自己坐了起来,接着跪着站了起来。

    我糊涂了。

    我耀眼的阿卡莎,还在她的宝座上那么笔直地坐着,目光茫然地穿过我。我的国王也没有变。而且他们两个身上都覆盖了一层灰尘,无法想象对他们如此怠慢是一种犯罪。凋谢的花朵像干草一样插在干涸的花瓶中。但又能怪谁呢?

    我犹豫着走向台子。闭上了眼睛。在我明显就快摔倒的时候感觉到艾维卡斯抓住了我。

    “离开我,拜托,”我平静地说。“只要一小会。我必须为我在沉睡时享受的舒适祈祷。我很快就会赶上你们。”我立誓站得更稳,就又闭上了眼睛。

    马上进入我意识的景象是我躺在奇特的宫殿里华丽的床上,而阿卡莎,我的女王,拥抱着我。

    我看见丝制的帷幔在微风中起伏。这不是我的视觉。不是我所看到的。而更像是别人让我看到了,我知道只有她。

    我睁开眼盯着她完美坚硬的脸。当然任何一个没那么漂亮的女子都忍受不了那么长时间。从没有任何一个血族有勇气真正毁掉她。以后也不会有。

    但我的想法突然混乱起来。艾维卡斯和马以尔还在。

    “我会和你们一起去的,”我对他们说,“但现在,你们一定要把我留在这里。你们一定要在上面等我。”

    最后他们服从了。我听到他们上台阶的脚步声。

    我踏上台子,再次俯向我坐着的女王,像以往一样虔诚,像以往一样勇敢地献上了一个吻,这个吻很可能意味着我马上就会死。

    避难所里没有什么动静,神圣的一对还是那么安静。恩基尔并没有举起胳膊来袭击我。我也感觉不到阿卡莎的身体有任何动作。我快速地沉下牙齿。尽可能快地深深吸着浓稠的血液,日光照耀下的花园又回来了,可爱的花园,满是茂密的树木和盛开的花朵,仿佛是为了宫殿,每一棵植物就是皇家设计的一部分。我看见了卧室,看见了金色的柱子。好像还听到了一声低语:玛瑞斯。

    我的灵魂都舒展开了。

    我又听到了一声,恍若是悬挂着丝缦的宫殿里传来的回声。花园里的光芒变得更灿烂了。

    随后,伴随着一阵强烈的脉动,我意识到不能在要更多了。我退后。看着微小的孔洞缩小消失。我吻了他们两个很长时间。

    我跪下全心全意地感谢她。对她在我沉睡时保护我再无些许怀疑。我知道是她。也知道是她让我醒来地。若没有她非凡地干涉,艾维卡斯和马以尔是做不到的。我比离开埃及时更加确定她属于我。她是我的女王。

    而后我退了下来,变得更加有力,眼睛也更加清朗,准备穿洋过海到拜占庭去的长途旅行。我让马以尔和艾维卡斯帮我把神圣的父母安全地放到石棺里;在海上我们会有许多个漫漫长夜,而我可以为我美丽的意大利,我失去的意大利哭泣。

    [注1]尤利安:Julian(331或332-363),罗马皇帝(361-363)。君士坦丁大帝之侄,著名学者和军事领袖。执着地反对基督教,自称信奉异教,因而被称为“叛教者”。

    [注2]阿里阿德涅:Ariadne,希腊神话里克里特国王米诺斯的女儿,爱上了英雄忒修斯,并帮助他杀死妖怪米诺陶洛斯,逃出迷宫。

    [注3]卢克莱修:见第七章注2。

    [注4]阿拉里克:Alaric(约370-410),西哥特人首领,410年8月洗劫罗马的军队领袖,这一时间标志着西罗马帝国的垮台。

    [注5]奥斯蒂亚:Ostia,意大利古城。原位于台伯河口,现处于河口以上6千米处。

    [注6]维吉尔:Virgil(前70-前19),又作Vergil,古罗马最伟大的诗人。其声誉主要在于他的民族史诗《埃涅阿斯记》。

    [注7]佩特罗尼乌斯:Petronius(?-66),古罗马作家。作品以描述1世纪罗马社会的小说《萨蒂利孔》最为出名。

    [注8]阿普列乌斯:Apuleius(约124-170后),柏拉图派哲学家、修辞学家及作家。因著《金驴》一书而知名。

    [注9]西赛罗:Cicero(前106-前43),罗马政治家、律师、古典学者、作家。以作为演说家最为出名。

    [注10]普林尼:Pliny,历史上有两位出名的普林尼。文中大概指的时老普林尼。

    老普林尼(23-79):古罗马大教育家、作家。共有7部作品,现仅存《博物志》及其他一些片断。《博物志》涉及大量自然科学。

    小普林尼(61或62-约113)为其叔父老普林尼的养子。罗马作家、行政官。留下一批富有文学魅力的私人信札,从内部描述了罗马帝国全盛时期的社会生活和私人生活。

    [注11]色诺芬:Xenophon(前431-前350前),希腊历史学家。《远征记》的作者,他的散文受到古代文艺评论家的推崇,并对拉丁文学有很大影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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