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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覃有道被洪水卷走之后,就变作了一个牌位,供在堂屋神龛里。

    覃陈氏每晚都要给丈夫点灯上香,嘴里念念有词。那场大水压驼了她的背,她头发也懒得梳了,用一条帕子一包了事。整日里难得听她说一句话,若不是窸窸窣窣做事的声音,她好像并不存在。但是,谁要是无意中提及了覃玉成,她就会牵枝扯叶地骂上小半天,把无数陈芝麻烂谷子的事翻出来,作为覃玉成不知好歹的佐证。这个时候,她记恨的目光会像针一样对人一阵乱刺。

    梅香晓得婆婆心里的痛楚,开始时避而不谈玉成,但她发现婆婆在骂儿子的时候总会提及他的过去,便又忍不住有意聊起他。于是,久而久之,婆媳俩便有了一门共同的功课,那就是每过一段时间,就要聊一聊那个远在莲城的不孝子,那个徒有虚名的丈夫。

    一日,太阳很好,梅香靠阶基上的竹躺椅里歇息。她的肚子大得已经不能做事了,两条腿也肿成了馒头样,一按一个坑。院子里铺着一张晒簟,覃陈氏举着一把小连枷,站在晒簟里打绿豆。开春之后,梅香见伞生意不好做,便作主买进了三亩水田,租给了别人种。田角上有块没主的荒土,她便开出来种了几百蔸绿豆。豆荚已经晒得半裂开了,覃陈氏一枷连下去,干燥的豆秸一阵弹跳,便有无数的豆子喷溅出来。梅香斜看过去,明亮的阳光照得婆婆额头的汗珠历历在目,密集的皱纹像是一把细墨线,紧紧地捆住了婆婆的脸。梅香的心颤抖了一下,忙叫娘歇一会,说这样的力气活还是叫林呈祥干吧。覃陈氏放下连枷坐到媳妇身边坐下,望了望无人上门的铺子,不由得叹了口气。梅香将汗巾递给婆婆,忧心地说:“娘,一方晴就俺两个女人了,屋里没个男人,以后哪么办?”

    “莫怕,不是还有林师傅么?虽说是外人,但他靠得住,比有些屋里人还强些,再说你又这么能干,我都不怕你怕什么?”

    “我的意思……”

    “我晓得你的意思,提都莫提。”

    “娘,玉成少不更事,您老还是原谅了他,让他回来吧。我又快生了,他做丈夫的都不在家,邻里亲戚都交待不过去呵。”

    “有什么交待不过去的?大家都晓得是他的不是嘛。他害死了爹老子,我能饶过他?再说了,我让他回他也不会回。他还会要我告诉他那个女叫化是谁。”

    “那就告诉他。”

    “我告诉他,他就更不会回了。”

    “难道,那个人真是他亲生的娘?他真的是捡来的?”

    覃陈氏怔了一会才说:“嗯,我家的事镇里人都晓得,大家都帮我们瞒着的。那年涨大水,你爹捡浪渣时看到一只大脚盆顺水流下来,他就躺在脚盆里,一看就晓得是别人丢下的私伢儿。我跟了你爹后一直没生育,老天托大水送了个崽来,你爹喜得掉牙,急忙把他捡了回来……哪晓得,捡来的野伢儿养不家,七岁那年,跟那个女叫化子见过面后,小小年纪,人就变得古精古怪。女叫化子被水冲走后,他就记恨爹妈了。其实,他早听说,女叫化子是他亲娘,可是他一定要我们亲口说出来,他一点也不顾念我们养他的恩德!你想想,我们要亲口承认了,他还会在这屋里待吗?他还有回头路走吗?结果,到末了逼得你爹也送了命。”

    梅香想想说:“这事其实也不好全怪他,他也是个可怜人。他像是中了蛊⒁呢,木头上明明巴的是江猪精,他硬说是他亲生的娘。”

    “要说中蛊,就是中的他亲娘的蛊。又犟,又从不跟爹妈说贴心话。码头上不是有棵鬼柳树么?那年他爬到树上,说不告诉他女叫化是谁就不下来。我们只好任他去,他就在那树上过了一夜!也不知哪么过的。结果第二天下树的时候没力气了,抱不住,嗖的一下溜下来,一根尖树桩戳到了裆里,把卵包都戳穿了,郎中诊了好久才长拢来……”覃陈氏忽然顿了顿,问梅香,“他不喜欢女人,不动你的身子,莫非跟这事有牵扯?”

    梅香脸蓦地红了,急促地道:“娘,他动我身子呵,他不动我肚子里的伢儿哪来的啊?”

    “梅香,我和你爹都晓得它是哪么来的,早就晓得了。”覃陈氏往门口看看,低下嗓子说,“只要玉成不吵,别人爱哪么说哪么说去。我也是女人,我也从年轻时过来的,我晓得,你嫁给玉成,是让你受了天大的委屈。我和你爹说过,我们不怪你,也不嫌你,相反,还该谢你呢。”

    “谢我?”

    “是啊,换了别人,只怕早不顾这个家了!我不管你肚里的伢儿哪来的,他投生在我覃家,就是覃家的香火!”

    梅香鼻子一酸,眼睛湿润了,抓住覃陈氏的手:“娘,你放心,我生是覃家人,死是覃家鬼。只不过,玉成若不回,我心里终是不安……”

    “知子莫过其母,我虽不是他亲娘,可我养大了他,晓得他脾性,我叫他回他也不会回的。何况你又怀了别个的伢儿,回来了只怕扯不完的皮绊呕不完的气。再说了,他除了唱月琴,别的事都做不好,回来又有什么用?”

    梅香默然,婆婆讲的也有道理。

    “我担心的是,你不给林师傅发工钱,他又没个名份,在这里待得长么?”覃陈氏忧虑地道。

    “这个我有把握,他会待下去的。人都有离不开的东西,就像玉成离不开月琴一样。万一要走也随他去,天要下雨娘要嫁人,莫奈何的。娘,有我呢,我娘俩相依为命,这屋里就是没男人,也会有好日子过的,你信我吧。”梅香说。

    “我信,你当家理财比你爹都强,讨了你这个媳妇是我最大的福气。”覃陈氏说着一笑,眼里便冒出了浅浅的泪花,她牵起袖子擦擦眼睛,颠颠的跑到房间里去了。不一会,她迈着碎步出来,把一串长短不一的钥匙放进梅香怀里,说:“这是家里所有的钥匙,有谷仓的,有房间的,有铺面的,也有柜子箱子的。从今天起,一方晴由你来当家。”

    梅香逐个地抚摸察看那些钥匙,激动地说:“娘,您放心,我一定当好这个家。我早思想过了,如今兵荒马乱,生意不好做,以后我们就在后院种菜养猪,只顺带卖卖伞。如今钞票放不得心,一不小心就水了,所以赚的钱也不存,一概拿来买田置地,自己种不了就租给别个。纸钞怕作废,金银怕人偷,只有田地牢靠,就是日本人打来了,他也不能把我的田搬到日本国去是不是?我还想……”

    梅香突然噤了声,肚子里的伢儿猛地踢了她一脚,疼得她眯了眼。她心里一阵晃荡,发现自己在膨胀,有一种即将裂开的感觉。疼痛来得如此迅猛,她扭动着身体,脸色发白,身上汗水涔涔。覃陈氏惊慌失措,抓住她的手直叫唤:“梅香,梅香,你哪么了?是不是发作了?”

    梅香仰躺在竹躺椅上,死死地抓紧扶手,点了点头。

    覃陈氏急忙跑到堂屋后门口,朝后院大喊:“林师傅,你快去请接生婆,梅香发作了!”林呈祥噢地应了一声,像条被逼急了的狗,几纵就跃出了大门。

    接生婆到来时羊水已从梅香体内流了出来,弄湿了躺椅和地面。已经不便移动产妇了,只能就地接生。覃陈氏关了院门,交待林呈祥到厨房烧水,不许出来观看,然后就守在接生婆身边,按她的吩咐忙这忙那。两个时辰后,在梅香觉得自己已经奄奄一息时,肚子忽然一空,所有的疼痛突然消褪了。接着,一声嘹亮的啼哭像一朵金色的南瓜花猝然绽开在暮色之中。

    坐月子的梅香只躺了三天,就爬起床来了,覃陈氏拦都拦不住。看着婆婆为伺候自己忙前忙后,梅香心里不忍。她亲手给女儿打包,换尿片,为自己炖鸡,只把洗洗涮涮之类要沾水的事让给婆婆去做。她一点也不嫌邋遢,女儿骚臭的屎尿她闻来觉得有股特别的香味。女儿很乖,很少啼哭,只要一哭,梅香就晓得,她是屙巴巴了,或者是饿了要吃奶了。女儿一天一天变,眉眼越来越清晰。梅香仔细端详,觉得她既不像覃玉成,也不像林呈祥,而只像她自己。这多好,女儿只属于她。应当给女儿取个名字了,这天在堂屋吃饭的时候,梅香一边用脚摇着女儿的竹摇窠,一边把女儿的名字宣布了出来:“娘,我想好了,就叫她覃琴吧,她爹不是就喜欢月琴么?”说着,梅香就瞟了坐在一旁的林呈祥一眼。林呈祥回了她一眼,不言不语。他心里肯定有想法,但他是不能说的。她这一眼,即是告诫,也是安抚。

    覃陈氏点头认肯:“嗯,也像个女伢名字。”

    梅香叹道:“唉,可惜不是男伢。”

    覃陈氏说:“女伢也好,女伢跟娘贴心,男伢下次再生就是。”

    话音未落,三个人都愣住了,互相看了看,面红耳赤的不自在,便都赶紧埋头吃饭。一时间,饭桌上只听见一片嚼饭咬菜的声音。

    梅香吃得打饱嗝的时候,覃陈氏说:“梅香,有件事你得拿主意了,满月酒请不请?”梅香一时没有说话,望了望林呈祥。

    林呈祥便说:“玉成又不会回来,我看不请算了。免得到时客人酒喝多了舌头大,说三道四的不好听。”

    梅香本来还在犹豫,一听这话就放下筷子作了决断:“那不行,不请酒送出的礼都收不回!再说了,你不请酒别人就不嚼舌头了?嚼的人更多。怕人说就不要做,做了就不要怕人说。满月酒照请,日子照样过,别人爱哪么说哪么说去!等会我开张单子,你去采买酒席用的东西。”

    林呈祥只好点头应承。

    满月酒摆在前院空坪里,从太阳落山开始,流水席一直开到天黑。除了街坊四邻之外,娘家所有的亲戚也都来喝酒了。逗逗满月的伢儿,察看一下她长得像谁,然后说一些恭喜祝贺的话,都是客人们喜欢做的事。他们大多说小覃琴长得像她,也有说她鼻子像玉成的。梅香相信,都是些客套,肯定有人会看出小覃琴还有像别人的地方,只是不会言明。至于请满月酒当爹的却不在场这样不合情理的事,所有的人都心照不宣,缄口不提。若有人说话不小心涉及到覃玉成,马上会有人出面把话岔开。不管别人说什么,梅香都展露着平和的微笑。

    天黑了,酒席散了,亲戚朋友走了,被人逗累了的小覃琴也入睡了,梅香这才松下一口气。她忽然想起,好一阵没见林呈祥了,于是去了后院。林呈祥正在闷头喝酒。她夺过他手中的酒盅:“老喝老喝,今朝是女儿的喜日子,你还想借酒浇愁是不是?”林呈祥摇头晃脑:“我有什么好喜的?自己的骨血又不能跟自己姓,想抱抱她亲亲她都要避着人,你想想,我心里是么滋味?”梅香扯扯他的膀子:“你就不要人心不足蛇吞象了,玉成要是知道我生了伢儿在办满月酒,他心里是么滋味?走,娘一个人在堂屋里,你去陪她扯扯白话。”

    林呈祥跟着梅香来到堂屋,却见一个黑汉子在八仙桌前问覃陈氏的话,覃陈氏正左环右顾手足无措。林呈祥侧目一瞧,黑汉子竟是二道疤,惊得都结巴了:“哪、哪么是你?”

    二道疤站起身笑道:“哈哈,哪么不是我?闻到一方晴的酒香,我就过来了,不过我可不是来看你,我是来给夭夭送满月礼的!”说着,二道疤从身上摸出两块光洋就往梅香身上塞。

    梅香赶紧推开:“我不是夭夭,非亲非故,我可不敢当!”

    “我不糊涂,我晓得你不是夭夭,可谁要你长得像夭夭呢。只不过,我的夭夭比你大一辈,要不这样吧,你就做我干女儿,你的女儿也就是我的干孙女了。干孙女满月,我不该送点礼么?我虽居无定所,独走江湖,这点礼性还是晓得的!”二道疤说着把光洋放在覃陈氏手中。

    覃陈氏捧着光洋,拒又不敢,收又不妥,看着梅香:“梅香,你看……?”

    梅香默不作声,二道疤不高兴了,眼睛鼓了起来:“嫌我二道疤没身份,辱没你的名声么?我认你作干女儿,是我看得你起!”

    “那好,我认了您这个干爹,就希望日后有个照应,干爹就先受我一拜吧!”梅香一咬牙,捣头就拜。

    可她刚跪下一条腿,就被二道疤拉住了:“行了行了,有这个心就行了,你还没出月子呢,伤了你身子就是干爹的不是了!哈哈,今朝是大喜之日,我一眨眼就有了干女儿干孙女!拿酒来,我要畅饮三杯!呵呵,干女儿,亲家母,还有林伞匠,你们都陪陪我,我们好好扯扯白话。”

    覃陈氏转忧为喜,急忙热了些菜,又温了壶酒端上桌来。二道疤先端起一盅酒走到神龛下,朝众多的牌位深深地鞠了一躬,低声说覃老板,老弟又来打扰你了,你在那边放心罗,我会罩着你家的。显然,他也知道了覃家的变故。二道疤郑重其事地将那盅酒洒在神龛下,然后才入座,叹息道:“唉,没想到我只一年没来,覃家就发生了这多事!这都是命,命里只有一把米,走遍天下不满升,日子还得照样过。不过听说白江猪带走的人来生都会投个好胎,大家也不要太难过,往好里想吧。”覃陈氏听了,免不了又揉眼睛又擦脸,唏嘘一番。

    林呈祥坐下陪着二道疤说话,偶尔端起酒盅抿一两口。二道疤谈兴很浓,嘴巴除了吃喝就是说话,一刻也不得消停。林呈祥问及上次别后他又云游到了哪些地方,二道疤眯眯眼说他已经不云游了,他有地方落脚过生活了。问他何处落脚,他又不明说,神秘地一笑,说那是个神仙住的地方。林呈祥又问,青龙溪那个与他相好的姨太太如何了,二道疤也不说话,抹抹嘴笑笑,伸出一只粗黑的指头,亮出一只黄灿灿的金戒指。林呈祥不懂他的意思,摇了摇头。二道疤便凑到他耳根下,轻声道,告诉你吧,如今我是山大王,她呢是我的压寨夫人了!林呈祥轻轻地捅了他一拳,意思是你真有本事,心下却暗想,难道他当土匪了?二道疤得意忘形,往嘴里倒下一盅酒,嗬嗬傻笑了起来。

    酒足饭饱之后,二道疤就要告辞。覃陈氏要他留宿,二道疤却说他有地方去,还要赶夜路呢,又笑嘻嘻地直言道,我睡在一方晴你们大家心里都会打鼓的,等下回大家都亲一些了再住吧。

    出门前,二道疤来到摇窠前,勾下身,伸出一只弯指头碰了碰小覃琴肉乎乎的小下巴,小覃琴居然眨眨眼,冲他笑了一下。二道疤一时心花怒放,哈哈,到底是我的干孙女,她晓得跟我笑呢,长大了一定是个乖妹子!说着又摸出一块光洋,轻轻地放在摇窠里。

    大家送二道疤出门,走到院子里,二道回头对林呈祥说:“如今一方晴常年只你一个男人了,就像木桶只剩下一条箍,你得箍紧了。落雨你是遮身的伞,天冷你是烤火的炉,走夜路你就是灯笼,耕田你是背犁的牛,来贼了你就是看家的狗。遇到过不去的坎了,告诉我一声。”

    林呈祥说:“你来无影去无踪的,到哪去找你呵。”

    “这容易,我时不时地,叫我的朋友来一趟,你叫它给我带信就是。”二道疤把食指含在嘴里,用力打了个唿哨。院墙外一棵大树的枝叶哗啦一阵响,一道黑影嗖地从空中掠了下来。大家惊得退了一步,定睛一瞧,一只鹞鹰站在二道疤伸直的手臂上。鹞鹰眼神雪亮如刀刃,二道疤先让它逐个认人,然后指着鹞鹰腿上的一个小铁环说:“把纸条卷好绑在这上面,它就会带给我了。”

    二道疤手往空中一扬,鹞鹰呼啦啦振翅而去,眨眼消失在黑夜之中。

    大家出了大门,二道疤拱手作别,转身便走。梅香冲着他远去的背影叫了一声:“干爹慢走!”那个背影一抖,好像被石头打中了一样。

    天降霜了,早上起来,屋顶上、晒坪里白花花一片,看一眼心里就冷嗖嗖的。冬天又来了。梅香想到,覃玉成的冬装还放在家里呢,他是不会回来拿的,该给他送去。于是她翻箱倒柜忙乎了半天,冬装也好春装也罢,将覃玉成所有的衣服鞋袜都归整拢来,放在箩筐里,叫林呈祥送到莲城去。

    林呈祥挑着箩筐坐船去了,一路上打着自己的算盘。到了南门坊,把衣物交给主人后,林呈祥请覃玉成到街上去喝杯酒,玉成,我有些话想和你说说。覃玉成说你不晓得我不喝酒的吗?有什么话到我房里去说吧。林呈祥便去了覃玉成房间。两人相对而坐,沉默了一会,林呈祥才说:“玉成,你当爹了,梅香生了个女儿,晓得了吧?”

    “无功不受禄,我可担不起爹这个名声.”覃玉成说。

    “她跟你一样,也姓覃。”

    “是跟我一样,也是个野种。”

    “……玉成,这事不能全怪梅香。”

    “我不想跟你说这些,你还有别的话要说吗?”

    “噢,我想问问你,你还回一方晴吗?”

    “我回如何,不回又如何?”

    “回的话当然好。”

    “言不由衷吧?我要是不回呢?”

    “不回的话,我的意思,有些事老这么拖着也不是办法。”

    “哪些事?”

    “譬如你和梅香的事,既然不再回去了,就该有个了断。大家都要往下过日子,这样有名无实,不明不白的,对梅香不好,对你也不好。”

    “对你更不好吧?”

    “是的,哪个男人愿意一辈子敲边鼓?”

    “梅香要你来说的?”

    “不,是我自己要说的。”

    “我猜也是。好,晓得你的意思了,我成全你们吧。”

    覃玉成走到桌边,拿出抄唱本的笔墨,铺开纸,稍作思索,流畅地写下了几行字:吾与梅香成亲年余,有伉俪之名,无夫妻之实,为日后生活计,遂决意自今日起解除婚姻,各奔前程。恐空口无凭,以此为证。覃玉成手书。签上日期后,覃玉成吹干墨迹,将那张纸叠好交给了林呈祥。

    林呈祥回到大洑镇,趁覃陈氏在厨房里忙的机会,将那页纸塞到梅香手里,然后就到后院去了。可他刚进房间,屁股还没来得及放到凳子上,梅香就跟进来了。她举着那页纸摇了摇,发一声冷笑:“嘿嘿,你好有本事嘛,不声不响就帮我讨了一份休书来。我还奇着怪,要你去玉成那你哪么一点不推辞,原来早打起了鬼主意!你不觉得你太过分么?你已经是乌鸦占了喜鹊窠了,还想名正言顺地做我的丈夫,霸占一方晴这份家业是不是?”

    林呈祥说:“我没这么想,我只是想你和玉成都不该再担着这个虚名。”

    “没这个虚名,我就没理由待在覃家!”

    “那正好,我带着你们娘俩远走高飞!”

    梅香鼓鼓鼻子:“做梦吧,你无家无业,靠你做几把卖不掉的伞,养得活我们娘俩?不跟你受一辈子罪才怪!再说了,我一走了之,哪个来给婆婆养老送终?我可不做这种不仁不义的事,我怕雷公炸我!”说着,梅香几下将那页纸撕碎了,扔在门后的撮箕里。

    林呈祥脸一黑,叫了起来:“我为一方晴起早摸黑,工钱都没有,你呢也快一年没让我沾过身了,你不能让我一点想头都没有哇你!”

    “你要有想头到别处找去,我从来没有拦过你。”梅香挖他一眼,带上门走了。

    林呈祥顿时被一口气堵住,半天才喘过气来。他手忙脚乱地收拾自己的东西,除了走掉,似乎已没有别的办法了。但是,当他背上包袱,挑起竹箱子准备出门时,他又犹豫了。男子汉大丈夫,不应当跟女人一般见识,更不应当跟她们赌气。屙尿都没三尺高嘛,你计较什么,要是今晚她给你留着门呢,你就留下算了,要是没给你留,你再做别的打算吧。主意一定,林呈祥就平静下来,重新打开铺盖,仰倒在床上。天黑了,他尖起耳朵,听着前院的动静。梅香泼过洗脚水了,关过门了,熄过灯了,整个一方晴都死寂一片的了,他才踮起脚出了门。

    他摸到了梅香的后门口,屏住气息,伸手触了一下门板。那门好像在等待他,手刚一碰着,它就自动地敝开了一条缝。他感觉自己像水一样从门缝里流了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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