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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四:难说恩仇 柔肠寸寸 谁解悠悠心 番外

    记忆里,那是一片自雾蒙蒙,散开后,是比当时更深刻的重现。

    夏侯熙再一次见到沐婉如,是在养琴楼。

    坐在舞台上抚琴而歌的女子,妩媚而清艳,纤手挑着琴弦,铮然作响。窗外习光落成三寸,照在她的裙上,熠熠生辉。

    台上的人澹然自如,台下的老鸭却是脸色阴沉。

    沐婉如倒也干脆,一曲既毕,径直敛衣起身,正要拂袖而去。

    “你站住。”老鸭开日,冷冷看她,“一首曲子就没了?”

    沐婉如抿着好看的唇,轻道:“你待要如何?”

    老鸭道:“你当初进这养琴楼,可不是这么说的。”她手一扬,得意地念着手上的卖身契道:“我沐婉如甘愿卖身进养琴楼,随供差遣。”

    沐婉如眼神微微一闪,细眉略紧,“可我未说要接客,若要我做事,我也只这一手琴曲了。”

    老鸨打量着她,沐婉如被她瞧得浑身不自在。

    尖尖的瓜子脸上,极细的西施眉,柔美的丹凤眼,皮肤水嫩得吹弹可破,显见是大家闺阁里的女子。

    “婉姑娘相貌生得这样好,本就该是被怜香惜玉的美人坯子,何必闹成现在互个样子?”老鸨凑了上去,抬头望着站在台边的沐婉如。

    沐婉如反说道:“我亦不是生来就为着来这里受你这等羞辱的。”

    “看来婉姑娘还不清楚我这养琴楼的规矩。”老鸨冷笑着,抱肘看着她,“来人,给我教教婉姑娘养琴楼的规矩。”

    “慢。”夏侯熙忽地出声,见老鸨的目光转过来,笑道,“嬷嬷在这里调教姑娘,似乎有些不太妥当吧?”

    不待老鸨回答,夏侯熙手上一扬扇,飒然一笑,“在下却是欣赏婉姑娘这样的性子。”

    说罢,他从袖里拿出一包银子,道:“不知这些够不够替婉姑娘赎身?”老鸨眼尖,看他袖中还有银光闪闪,忙赔笑道:“够了够了。”转身呵斥沐婉如道,“还不快下来。”

    沐婉如回首,居高临下,定定看了夏侯熙几分,忽地莞尔,“这位公子,幸会了。”

    轻柔的声音让夏侯熙有些微怔忡,眼前眼神柔媚的女子,言语里虽有青楼女子的娇柔,却又不尽然,隐隐有一种傲气四散开来。

    若非流落青楼,必也是家身清白的娴静女子。

    抱了手里那张琴,沐婉如安安静静地走了下来,躬身一礼,“婉如见过公子。”

    仿佛刹那,所有的都平和了下来,四周声音尽皆散去,如同踩在云端一般,反反复复,脑海里,就只有那一个画面。

    怀抱古琴的温婉少女含笑倾身,声带感激,华裳羽衣,秀美不可方物。

    更漏声声。

    帘幕后的女子蓦然坐起,定定望着帘外,喃喃道:“夏……”

    “怎么了?”身后传来男子的声音。

    “没事儿。”回过神来的女子淡淡地笑了,“臣妾只是做了一个梦,惊扰了圣上清梦,是臣妾的罪过。”

    “婉儿……”沉沉的叹息声之后,萧予墨伸手去抚摸她柔顺光滑的长发,轻道,“你一直对孤这样客套。”

    沐婉如笑起来一直有一种平和而宁远的味道,如同酿了百年的女儿红,浓到醉人的温柔,深到沉郁的宁峥。

    萧予墨始终觉得,这样的沐婉如,让他感到陌生以及遥远。

    清晨的曙光,已经透过窗沿,照了进来。

    沐婉如肩上披着香云纱,腰被萧予墨挽着,有些出神地凝视着阳光里的尘埃。她神情安静,只慢慢地说道:“圣上,该早朝了。”

    萧予墨的手微一紧,最终渐渐松开,起身召人进来。

    他张开双臂,沐婉如习惯性地从后环上为他穿衣装戴,最后整好衣领,柔声一跪,“臣妾恭送圣上。”

    如过去千万个早晨一般,井井有条。

    唯一不同的,只是昨夜,在后宫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菀妃做了一个梦。如此而己。

    萧予墨离开之后,沐婉如就有些无趣地倚在榻上,默默出神。

    玉葱般的手指捻着一旁的杜鹃花瓣,鲜红的花汁染在指甲上,婉如只无意识地捻着,浑然不觉。

    因着昨晚的梦,她忽然对过去的自己,那样地记忆深刻起来。

    那是豆蔻年华的一段岁月,那年的沐婉如,也还是单纯美好的样子。萧予墨还是北辰国的质子,而她,是深居闺阁的大家闺秀。

    如一切戏文里写的一样,她和他邂逅在湖中央的画船上。空怀凌云壮志未曾实现的少年,尚且带着年少的稚气和锐利,浓黑的衣袖宽广而飒然。她偷偷在扇子后面窥着,漂亮的瞳里是微淞的流光。他捕捉到面前少女的鲜活和胆怯,去捉她的扇子。

    她惊讶之下,却下意识地摸紧了扇子,哗啦一声,薄薄的纸就这么撕裂了开来。

    萧予墨微微带着笑,看她睁大的妙目,不由得笑道:“好漂亮的小姑娘。”沐婉如却是怔了半晌,才跺脚道:“你赔我的扇子。”

    那一赔就赔出了数年的时光。在萧予墨最抑郁的时候,在他韬光养晦的时候,也只有沐婉如留在他身边,和他一起成长坚强起来。

    离别最后到来的时候,萧予墨说,婉儿,我会回来接你。

    沐婉如追着他的船追了一路,直到尽头,才望着河水滔滔,最后泣不成声。一月又一月,她等了无数个月头和月尾,却再没等来那个人。

    她一日又一日地憔悴下去,直到家门没落,父亲被人诬陷,沐家差点儿被满门抄斩。他们连夜逃出,却遭到山贼抢劫。如果不是夏侯熙拔刀相助,她已然遭到凌辱,而父母也会丢失性命。

    夏侯熙给他们全家安排了一个清净的住处。

    沐婉如却抱着包袱,独自一人踏上去往天阅国的道路。她甚至不知道萧予墨是什么样的人,有着什么样的身份。

    有时候她会想,或许那个人家中,十分有权势,他才能说出那样的话―婉儿,我会回来接你。

    恍惚着深思的沐婉如倚在榻上,任侍女拭干净她的手指,随后吩咐道:“你下去吧,本宫想独自一人静一会儿。”

    时值深秋,天气渐凉。

    天阒国物候干燥,少湖多山。萧予墨时常说要带她出去狩猎,沐婉如只是轻笑着说怕累。

    他再也不了解她的内心,正如他再也不是当年的稚气少年,她也不是那时的单纯少女一样。

    庭院深深,没有泛舟湖上的自山自在,也没有走遍北辰千山万水的风轻云淡。

    沐婉如起身,轻轻地叹了一声。

    刚来到天阒国,包袱被抢,身无分文的她,浑浑噩噩地被人卖进了妓院,又在半逼迫半茫然的状态下签下了那份卖身契。

    幸好她再度遇上了夏侯熙,如果没有他,或许她就死在了养琴楼。没有了沐婉如,也就没有了之后的菀妃。

    沐婉如支手望着窗外,直到侍女来察她说圣上已经下朝。

    娇娆的菀妃起身梳妆,铜镜里映照出依旧年轻貌美的容颜,不同于过去的潦倒落魄,细致华贵的装扮,遮盖掉了她眼底唯一的情绪。

    她爱他,也怨他。

    然而世事就是这样,她又一次回到他的身边。

    到如今,她最怀念的还是那段时光。

    她努力想和他重温过去的种种,但无论她怎么尽力,他们都回不去了。

    她不想欠夏侯熙太多,赎身后,她在青乐坊谋到一份差事,替他们打扫庭院、洗衣做饭,维持生计。

    直到戏班因牵扯到刺杀一事,她仓皇逃出,几天几日未进食,头晕目眩地一头扎进听雨轩。

    是云清霜救了她。

    从前有看相的说,她生来命苦,却有贵人相助。

    她惘然笑了,还真是如此。

    望着空荡荡的房间,沐婉如忽地感觉脸颊上有些微凉。那些往事,都如数成了泪水。

    落下,消散,最后无迹可寻。

    云清霜将她送到医馆,她本以为这就是她的一生。

    没想到会碰见尉迟骏,曾经站立在萧予墨身边,神采从不输于他的少年。她更没有想到她心心念念的那个人,居然是天阒国的国君,他的身份,如此尊贵,如此耀眼。

    遥不可及,高不可攀。

    萧予墨笑着从背后揽过了她。

    沐婉如淡淡回以一笑。

    往日的美好依旧保留在她记忆深处。

    那个少年,空有凌云壮志,然而胸襟未开,韬光养晦之余,眼里诚挚而骄傲。他会去捉她的扇子,会调笑她的羞怯,会指着远方说―

    婉儿,你等我回来接你。

    “沐姑娘,好久不见。”那一声招呼唤醒了她对往昔的回忆。原来她的过去,不止有快乐,还有不堪回首的往事。“有一件非常重要的事,希望姑娘能助我。”

    她脱口道:“什么?”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云清霜对她不过是一饭之恩,她便冒险救她性命;而夏侯熙曾经在强盗手中救下她一家老小,这份恩情.更是难能可贵。只要她能办到的,哪怕是用她的性命去换,她也认了。

    “杀了萧予墨。”

    这句狠话碎不及防地撞进她的耳中。夏侯熙眼中的庆气明白无误地告诉她,这不是一个玩笑。“我办不到。”她说,斩钉截铁。休说她没有武功,根本不可能是萧予墨的敌手,就算她可以,她也不会对自己的夫君下手。

    “你可以办到的。”夏侯熙笑,不知为何沐婉如觉得他像是变了一个人似的,“你的父母在我手中,你若想他们活命,萧予墨必须死。”

    沐婉如颓然跌倒在地。她不明白,为何曾解救她于水火中的恩人会换了副嘴脸,陌生得叫她心寒。

    “你的时间并不多,好好斟酌吧。”夏侯熙扔下一句话,飘然去远。

    那以后的很多日夜,沐婉如一直被噩梦所扰。闭上眼,有时是夏侯熙的威胁,有时是父母血淋淋的惨状,而更多的,是萧予墨含笑看着她,在她耳边低喃。

    一边是血脉至亲,一边是今生所属,孰重孰轻?沐婉如不会做这个权衡,她甚至宁愿夏侯熙要的命是她自己的。

    “婉儿,我们去骑马吧。”萧予墨的声音打断了她的纠结:,

    沐婉如深深看他,手不自觉地拂上他的俊颜,“予墨,我们去乘船好不好?你忘记了赔我扇子,已经这么多年了。”

    萧予墨捉住她一双柔芙,放在唇边轻吻了一下,“好,都听你的,我把我能给你的都赔给你。”

    沐婉如的心没由来地紧了一下:你待我如此,让我情何以堪?

    “我求你,求你放过他吧。”沐婉如对着再次进宫威逼她的夏侯熙跪了下来,“如果一定要有一个人去死,我代替他,好不好?求你了……”

    夏侯熙笑了,深邃的眼犹如染墨,“沐姑娘,萧予墨没有教你吗?求人办事也要有资本的。而你,凭什么和我谈条件?”

    “夏侯熙,为什么?为什么你会变成这个样子?从前的你呢?”

    “那从前的你们呢?现在的萧予墨你了解多少呢?”夏侯熙挑眉冷笑。

    沐婉如无言以对,泄气地坐在了地砖上。

    “早点儿办完,我的耐心有限,沐姑娘。”夏侯熙蹲下身来,“如果我的耐心用完了,那死的不止萧予墨一个人,你家二老也要为他陪葬了。”语毕,他站起来一甩袖就离开了。

    如果一定要陪葬的话,就陪葬上你我的情分吧,予墨。

    “好,我赔你。”

    “婉儿,等我,我会去接你回来的!”

    “婉儿,你一直对孤如此客气……”

    “婉儿,我们去骑马吧。”

    “都听你的。”

    “婉儿……”

    这一次,终于梦见他了。沐婉如从梦中惊醒,看看床榻上空着的地方,叹了口气。泪,不期而遇。

    萧予墨说他会把能给她的都赔给她,他说到也做到了,将整个生命还给了沐婉如。临别时,他的眼神她这时才彻底读懂―婉儿,只要是你要的,我都会如你所愿。

    “予墨……”

    下手时她没有哭,尉迟骏质问她时她没有哭,被关进冷宫时她亦没落一滴泪,而在这样一个雨夜,在这座孤寂的冷宫中,沐婉如泪如雨下。

    她只想忘记,只想做一个行尸走肉,可夏侯熙却又来了。

    “如果尉迟骏问你是谁主使的,你怎样回答?”他笑着问,可笑中全无温度。沐婉如别过头去,轻吐,“不知。”

    “沐姑娘,我知道你是个重情重义的人,我夏侯熙重你敬你。我再请求你最后一件事:请告诉尉迟骏,幕后主使是北辰国君云静庭。”夏侯熙说完,弯腰深深一拜。

    沐婉如看向他,摇摇头,抬手虚扶他一下,“夏侯公子,希望你最后还能找得到真正的自己。”

    夏侯熙立直身,“自己?我早已经丢弃了,你呢?”

    是的,真正的自己,他早已丢失了。他曾经也是为国为民的热血男儿,也是晓勇苦战的一国大将,更是温润如玉的谦谦君子。但他的一生,从晋鸨帝告知他的身世起就已经改变了。

    他原来是晋鸿帝的私生子,亦是西茗国的皇子。晋鸿帝向他允诺,只要能帮他除去北辰国朝渊帝,并且挑起北辰和天阒的争斗,就答应他认祖归宗,百年之后,还会将皇位传给他。

    为此,他不惜任何代价。

    他与萧予涵结成了同盟。是他亲自将一包迷药交到萧予涵手中,使得纯婉公主在神志不清的情况下对萧予墨痛下杀手。可惜未能成功。

    然而一计不成,他又心生一计。他残忍地杀害了纯婉公主后再嫁祸给萧予墨,以便挑起北辰和天阒国的争端,他西茗国和萧予涵从中得利。但这一切又被尉迟骏识破。

    他对云清霜爱逾生命,却惨遭尉迟骏横刀夺爱。

    新愁旧恨,如今终于有机会加倍还给他。.

    在这条复仇之路上,他已没有办法回头,亦不能放手。

    沐婉如悄然笑了,那笑容,既落寞.又美丽。

    浮生若梦,为欢儿何,就这样了此残生,也罢,也罢。

    (全文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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