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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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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凤梅!”

    在王府饭店的前堂,耳边猛然传来这样一声呼唤,吉虹愣住了。

    并不是因为吉虹在片子里扮演了一个叫这名字的角色,而是,吉虹以为那个生活中叫凤梅的女子,重新出现在此地,并且正有一个人在招呼她,所以吉虹闻声并没有回头,而是有点喜出望外朝前面和左右寻觅起来……

    “凤梅!”几乎是在脖颈后面,又响起了这样的呼唤,吉虹扭回头,一瞥之中,便恍然大悟,所唤的并非别人,正是她自己;于是她顿感索然……还不仅是索然,简直是让她倒胃!

    站在她身后的,是卢仙娣!

    这是她在此时此地最不想见到的人。

    卢仙娣却俨然自诩为“最可爱的人”,还没等吉虹彻底转过身来,她便一把揽过吉虹的腰来,热辣辣地说:“我的将军新宠!谅你还不知道!……整个儿来了个‘质变’!……”

    吉虹用手拂开卢仙娣的纠缠,对卢仙娣的故作耸听,表现出绝对的漠不关心。

    卢仙娣却把吉虹引到了咖啡座,自己先坐下,服务小姐迎上来,她没等吉虹落座——其实吉虹根本不想坐下——便用下巴指点着吉虹,吩咐服务小姐说:“先给这位女士一杯意大利黑咖啡!我的,等一会儿再说……”

    吉虹坐在了卢仙娣对面,冷笑着问:“你请客?”

    占仙娣不接这个“无聊的玩笑”,急急匆匆地把她截获的最新消息和盘托出。

    原来,据卢仙娣说,《栖凤楼》结尾的那场凤梅觑破荷生与旺哥的同性恋真相的戏,现在“有关部门”已经表态,倘不做删除或根本性修改,是不会允许片子发行放映的。而且,这样的镜头,就是在东南亚的若干地区,也都难以放行!……因此,闪毅经与其“后台老板”详商,也已经做出了搞两个版本的决策,即一个版本保留原样,另一个版本则将结尾处凤梅雨夜隔窗所见,是荷生竟在杀死旺哥……前一个版本,供送戛纳或威尼斯或柏林或蒙特利尔电影节参赛,及向欧美地区发行;后一个版本,则争取能在中国大陆及东南亚地区发行……

    吉虹听着,并不以为这是什么了不起的消息。她的耳畔吸入更多的,并不是卢仙娣的聒噪,而是大堂里那人造瀑布泄落的音响。

    服务小姐给吉虹端来了用极小的杯子盛着的极苦的意大利黑咖啡。卢仙娣要了一大客古典鸡尾酒“曼哈顿”。吉虹未动那咖啡。鸡尾酒送到,卢仙娣又要了一碟美国无花果干,她呷着酒,就着那无花果干,话语瀑布倾泻得更其恣肆:“……别小看了一两个镜头的改动!这么一来,整个的人物关系,就全盘紊乱了!恰似一个本是非常完整灿烂的珠串,那连线一断,顿时成为一盘散珠,哎呀呀……暴殄天物啊!……按那修改后的第二个版本,观众看到那儿简直莫名其妙!荷生为什么要杀旺哥?难道他是那来偷金印的一伙儿的内应?那他也没必要到旺哥住的小屋里去杀旺哥呀!……可是你猜怎么着?潘藩跟康杰倒高兴得了不得!他们说,这么改大好啦!让观众琢磨去吧!说什么这才叫高级艺术呢!其实,他们对原来的那场戏早就耿耿于怀,认为演出来有损他们自身的形象,所以,他们巴不得整个儿弄成这么个相杀而不是相恋的版本!……祝大导演嘛,他提出来,那就还要补拍一系列的镜头,以‘自圆其说’,可闪老板不干,依闪老板的意思,就只再拍几个潘藩杀旺哥的镜头了事;连你那个在窗外窥视,见之惊心的镜头,都根本不用重拍,因为无论你是看到了什么情景儿,是他们搞同性恋还是他们互相搏杀,都会是那么一些个表情……前面的戏也不用再插补什么镜头……唉唉唉,这可真是一个典型的个案:在道德与金钱的夹缝中,艺术如何被压榨变形,也就是异化!……原来那剧本提供的是多么前卫的观念,多么震撼人心的视觉刺激啊!没想到,到头来还是不得不异化变质为一个暧昧的、无聊的东西!……《栖凤楼》,《栖凤楼》……你所能容纳栖息的,终究还只能是向陈腐的世俗戒律缴械投降的东西!……”说到这儿卢仙娣仰脖灌了一大口酒,以示她对一件艺术瑰宝遭到荼毒的愤然抗议。

    吉虹始终没喝那杯意大利黑咖啡。她优雅地斜倚在沙发上,一只臂肘撑在沙发椅扶手上,几根手指托着下巴,眼睛只对着大堂的转门。卢仙娣虽是“万国通宝”,可是看来并未知悉吉虹与闪毅关系的“质变”。闪毅这回去香港,每晚都跟她通话,情话绵绵;在香港启德机场临上飞机以前,也还给过她电话,告知她回到北京要先去剧组,也就是所租用的那个饭店,等“完了事”,再来王府与她相聚。闪毅在电话中不跟她谈“公事”,不仅是为了慎重,也是她事先所要求,所以吉虹听了卢仙娣的一番报导,心中并不埋怨闪毅“怎么电话里没跟我说”,却只是觉得卢仙娣这样地乐于“抢新闻”,而且抢到她跟前,实在是好笑!

    吉虹脸上忽然呈现出欢愉的表情,因为她看到闪毅队转门那里出现。闪毅也很快便看到了吉虹,忙伸臂兴奋地招呼。

    闪毅穿着一身运动装。像小学生一样背个双肩勒带的花背包。他直到来至吉虹跟前,还没发现卢仙娣,因此对吉虹没有跳起来,并扑进他怀里迎接他颇感意外。

    卢仙娣却一跃而起,并且亲热至极地招呼他说:“Hi!Howareyou!”

    闪毅这才发现还有此人在场,他不由得扫兴地说:“怎么你又在这儿?”

    卢仙娣只是笑,又眨眨眼,表示觑破了点什么,说:“怎么你也来了这儿呢?”

    卢仙娣要闪毅一起在大堂坐着“再聊聊”,闪毅却决不愿敷衍她,忙说:“您请便……我……想跟吉虹……单独谈谈!”

    吉虹便站起来,要随闪毅而去,卢仙娣瞥了一眼桌上的杯盘,吉虹会意,便对卢仙娣说:“你尽管再坐坐……她们都认识我……就说都记在我房间号上吧……”

    卢仙娣便再坐下,爽脆地跟吉虹和闪毅“拜拜”。

    吉虹和闪毅回到楼上房间,吉虹一边安排闪毅换衣洗澡,一边说:“‘万国通宝’都跟我说了,我全知道了!……”

    闪毅进卫生间以前,想起卢仙娣,不禁皱眉说:“这个娘儿们!她究竟算个什么?总往我那剧组跑……到处‘包打听’,到处抛‘号外’!……她都跟你说了?……其实,最要紧的,她说不出来!因为,她在旁边的时候,我根本一字没漏!我跟谁也没漏!我不能漏!……”

    吉虹从闪毅眼神里感觉到有比不得不搞两个版本之类的事更严重的事态已然出现,她便在卫生间门边拉住他的手,仰盯着他的眼睛问:“告诉我,你在为什么着急?”

    闪毅便反过来握住吉虹的手,握得紧紧的,叹口气说:“我舅舅,皮定边,他在香港告诉我,他股票上失手,损失很大……这个《栖凤楼》,他一分钱也不能再出了!……其实现在不仅是补不起镜头了……整个后期,钱不到位也做不成了!……”

    吉虹这才吃惊。

    闪毅说:“为什么拍这个戏?……为了艺术?创新?品位?……唉,其实,说到头,还不是为了钱生钱……没钱投入了,钱生不出钱来了……那就宁愿扔了原来的钱,也不能再投新的钱……”

    吉虹觉得闪毅的手有点烫。

    闪毅把吉虹揽在怀里,越揽越紧,痛苦地说:“……原谅我……我刚才说的,是我舅舅……他投资的全部目的……我,我并不是……那并不是我全部的想法……亲爱的,我拍这个戏,是为了你……把你推向戛纳,推向威尼斯,推向柏林!……你懂吗?懂吗?……”

    吉虹使劲地点头……

    闪毅洗澡的时候,一直在想,无论如何,也要把做后期的钱筹出来……舅舅撂挑子了,再另谋别资……他很后悔——这前期花钱,也未免太泼洒了!……

    闪毅洗完,用浴巾擦着身子,走出卫生间;他一抬眼,大吃一惊,不由大声发问:“你这是要干什么?”

    他看见,吉虹穿得整整齐齐,甚至戴上了帽子和手套,端坐在沙发上,脚下立着收拾得利利索索的行李箱,仿佛即刻就要起程的旅人……

    吉虹坐在那里,严肃地对他说:“……《栖凤楼》的后期一定要及时做……其实你也还不至于马上没钱……你应该从今天起,节约一切不必要的开支,比如这个套房……我已经通知了他们,今晚结算……并且,剧组那边,既然差不多已经算是封镜,就没必要再让那么多的人住在宾馆里,演员们要首先遣散,我,潘藩,都带头回家去住……韩艳菊他们,也都尽快让他们回那座楼去……”

    闪毅非常感动。他说:“这……其实不必……这能省出多少来?你知道电影的后期制作,特别是我们要在境外去做……那所需要的资金,不是靠这样节约,就能凑够的……”

    吉虹却说:“不。这很必要!我忽然觉得,这样子,也许更好!闪毅……我们不能总像顽童一样过下去了……”

    闪毅手里的浴巾,落在了地下。他头一回发现,吉虹的一双眼睛里,闪着那么可宝贵的,对他来说,是宁愿为其而赴汤蹈火,乃至于毅然捐躯的光芒!

    在前堂,因为获得了吉虹的记帐允诺,卢仙娣爽性打电话把野丁等几位朋友约了来,一个个都点了价格不菲的洋酒,围坐一处,高谈阔论起来……不知不觉,外面早已夜色浓配,而饭店大堂里也华灯璀殩……卢仙娣说完一个“理论笑话”,别人尚可,她自己却先笑得扭曲了身躯……既然兴浓至此,她便又招手叫过服务小姐,再要一客JackDaniel's威士忌,服务小姐躬身问:“您用现金,还是信用卡……结帐?”她把眉毛一扬:“不是跟你们说过了吗?都记在吉虹小姐名下……”服务小姐笑吟吟地说:“六点钟以前,是都记在了她的帐上……可她六点以后已经退房结帐了……您六点以后点的饮料点心,就都要麻烦您自己来付了……”

    周围的人还在哄然说笑、卢仙娣却仿佛被兜头泼了一瓢冰水,她惊叫失声:“什么?!吉小姐退房了?她走了吗?这……开的什么玩笑!”

    67

    一个架双拐的人进入了那个豪华俱乐部,他对给他开门的小姐说:“我要洗个澡!”把那小姐吓了一跳。吓一跳倒不是因为他只有一条腿,而是因为,到这儿来的客人都懂得,站在头道门外的侍应生和站在二道门内的小姐,都是只管笑脸开门,不管别的事的。客人想怎么在俱乐部内享受,是无需向他们说明的。

    开门的礼仪小姐略一定神,便打了个手势,请他到总服务台去。

    总服务台的值班小姐一见走过来的不仅是个瘸子,而且开口便显出来是个外地来的傻老冒,便不禁收敛起笑容,一本正经地跟他说:“这儿不是你洗澡的地方,这儿是个高尚人士的聚会场所……你要洗澡,请去那种……现在还有那种一般的澡堂子,我可以告诉你在哪儿、怎么去……”

    那架拐的人竟然回答她说:“我就要在这儿洗!带我洗去!”

    值班小姐觉得他实在是无理取闹,便严厉地说:“我们这儿不接待衣衫不整的人!”

    那架拐的人生气地反问:“我怎么衣衫不整了?!”

    值班小姐再仔细一看,也是,仅就衣衫而言,此人穿的是一身西服,里面的衬衫领子下头也扎着领带,虽然一看那质地就知都是些廉价货,更谈不到配色上的讲究,领带扎得松松垮垮,领带上是些个西瓜皮般的花纹,非常刺眼,透着土气……但似乎也不好断言他是“衣衫不整”;不过此人望上去总体而言是脏兮兮的,身上好像散发出非常不雅的气味……于是便坚持原来的态度,宣布:“我们这儿是个高雅的地方,恕不接待不洁净的人……”

    架拐者更生气了:“不洁净?……这话怎么说的!我来就是为了洗嘛!洗完了不就洁净了吗?!”

    值班小姐正跟架拐者对峙,值班经理,一位三十来岁的男子巡视过来,见状,插上去和颜悦色地说:“这位大哥,不是我们不让您进去洗,实在是……需要您先知道我们这儿的服务项目。就说洗澡吧,您是光在药池里头、喷泉浴池里头……洗呢,还是也洗桑拿浴……桑拿浴您又选哪一种,是干桑,还是湿桑?……还不说您接不按摩,玩不玩电子麻将,吃不吃潮州莱什么的……光这洗澡一项,就得好几百块钱……您来洗,我们能不欢迎吗?可我们得跟您说明白了,这儿是个高消费的地方,您是不是有能力进行这个消费呢?……”

    架拐者还没听完,便从西服口袋里往外掏钱,一卷一卷的大票子,都用橡皮筋勒着,边掏边把钱搁到台面上,并且喘吁吁地说:“钱?我有钱!我能高消费!……你们看,这些个够不够?怎么着?还不让进吗?”

    值班经理望着那些虽然是真的,却显得格外肮脏皱巴的票子,不禁反胃;又想到这样一位人物进了浴池,说不定会吓跑常客们,便又尽可能和气地说:“对不起,我们俱乐部是实行会员制的……我们一般不接收现金,到我们这里是凭金卡、银卡记帐消费的……”

    谁知那架拐者强硬地说:“凭卡?那我就买卡,这就买!你那金卡多少钱一张?”

    人跟人之间最怕话顶话。其实这个俱乐部的卡并没卖出多少,还是要靠散客维持经营;按说来了这么一位买金卡不眨眼皮的豪客,理当无任欢迎,哪儿能拒之门外;可在总服台值班的小姐和值班经理因为心理上未曾有遭遇这独腿怪人的准备,又在顶牛的过程中积累了越来越浓烈的鄙夷与反感,所以还是拒绝接待他;偏那独腿人并不抱惭而退,犟在那儿,跟他们吵了起来……

    忽然过来了一个人,介入进去,使这纠纷很快平息。

    来的并不是总经理或什么掌有决定权的人。来的是“赛麻姑”。

    当值班经理刚刚过去跟架拐人对话时,来这俱乐部按摩室上班的“赛麻姑”恰好进门;她一眼便注意到了那个高大的独腿人;她旁观了双方的冲突过程……

    “赛麻姑”实在是个说不清的人物。她究竟是外地人还是北京人?说不清。有人说她是个外地“盲流”,原籍好像是四川,在广州、深圳混了一段时间,按摩的手艺便是在那边学出来的,可她的北京话却很到位,比如她会用“你别那么急赤白脸的好不好”来劝人“慢慢道来”。她究竟多大岁数?也说不清。有时候她化淡妆,举手投足上都显得颇为老成持重,你便会断定她已是“徐娘”;可她更多的时候是化浓妆,发型和衣着都极为青春,比如这天她出现时,扎着两根短短的粗辫,额头上有俏皮的刘海,进门脱了大衣服,里面穿的是银闪闪的连体超短裙,露出两条穿黑色网状袜的大腿,足蹬一双黑色的高跟长统靴,露出的胳臂上也套着跟袜子配套的黑色网状长统手套;至于耳环、项链、手链、腰带嘛,又都是比洋红浅些、比粉红深些的那么一种红色的合成制品,并且她的唇膏和指甲膏相应也是这样的颜色;这样的一个尤物,轻盈灵活地飘然而至来到眼前,俨然豆蔻年华的模样,你猜她年龄,撑死了猜个二十郎当岁罢了!她究竟是不是个荡妇?这也一样说不清。俱乐部内外都有一种传说,就是按摩女都兼作那种营生,而且“赛麻姑”更是个不待“唐伯虎”点就能主动献身的“秋香”;可是谁真正抓着过她的实把柄呢?况且,那天来的一位司马什么,据说算个局级干部呢,按摩过程里对她“反按摩”了几下,竟遭她扇了一记耳光,她虽扇了他,却又格格格笑,说是给他按摩颜面肌呢,吓得那主儿再不敢有非分之想,她倒也并不再深究。你说她这人究竟淫荡不淫荡呢?“赛麻姑”在这俱乐部里的地位如今也说不清。她连领班都不是,可总经理跟她称已道妹的,总经理自有情妇,她跟总经理看来并非“有一腿”,可在有些事情上,总经理却很听从她的建议,比如俱乐部不但设置了洗衣房,还增添了干洗业务,来俱乐部的人不仅可以洗净身体,还可以洗净所有的衣物,包括得到免费洗汽车和擦皮鞋的业务,这些点子就都是“赛麻姑”提供,总经理采纳,并很快取得了增加客源的效果……

    且说那独腿人执意要进去洗浴,总服务台的小姐和值班经理都甚厌恶,想出各种刁难他的话来,想让他知难而退……争吵中,值班经理指着他的断腿说出了这样的话:“……你这么个情况,让你进去,你也洗不了!你当我们那里头都是有扶手的小澡盆子呀!”

    独腿人便大吼道:“我出钱!你们派人给我洗!……”

    总服务台的小姐反感到极点,便说:“你以为金钱万能吗?……像你这号人,就是你肯出钱,谁又愿意伺候你呢?也不对着镜子照照!”

    独腿人大怒,几乎要操起一只拐朝那小姐打过去,值班经理便欲招呼保安人员。

    这时“赛麻姑”插到了他们当中,先对值班经理他们说:“咦,这是怎么回事儿?来的都是客嘛!俱乐部俱乐部,俱乐就是大家都开心嘛!哪儿有来了客还往外头撵的道理!”又爽脆地对独腿人说:“这位大哥,跟我往里头去!我找人帮您洗!洗完了,我给您按摩!”说完就带那人往男部入口处而去……

    ……独腿人进了那里面,开头还气呼呼的,可是很快他就觉得那里头的一切都让他不习惯、不自在,他的气直往心窝子里头钻,终于不是气呼呼而是生闷气了……一进去,先要把所有衣服都脱下来,换上俱乐部统一的“夏威夷沙滩装”……然后你再进入洗浴室前厅,选一个柜子,脱下那“沙滩装”,存起来,锁上,把那钥匙取下,用橡皮筋把钥匙箍在手腕上,这样你手腕上便勒上了两个橡皮筋——因为存衣服时已经领了一个带橡皮筋的牌子……然后你进入洗浴室,那里面很大,布置得怪里怪气,有许多个形状不一样的池子供你选择,有热水浴池,有温水和冷水浴池,有药液浴池和喷射穴位的浴池,然后还有许多的淋浴喷头……还有一个通向桑拿浴间的走道,桑拿浴又分两种,一种门上写着“干浴桑拿”,一种门上写着“湿浴桑拿”,进门时会有人记下你存衣牌上的号码,因为桑拿要另外收费,并且干、湿桑拿的价格还有区别……最后你取衣服时,会把所有洗浴的钱汇总起来计算……独腿人是头回来到这种场所,他虽向往已久,可是进来前受了那样的歧视,进来后又无所适从,兼以他每到一处都得架着他的拐,而满眼所见的都是别人完整的胴体,心灵上真是受到很大的刺激……

    ……独腿人观望了一阵,想了想,便来到药浴池边,坐下,放好拐,滑进了药浴池中。他身边有个胖子,见他滑进池里,竟赶忙躲开,爬出去了,嘴里好像还嘟囔着什么……

    ……独腿人爬出了药浴池,有个穿着短裤的半老头子来到他跟前,那是浴池里的管理员,他得到“赛麻姑”传来的话,让他照应一下独腿人;所以那半老头子便问独腿人:“要我帮帮您吗?”独腿人粗暴地回答说:“不用!”半老头子只好摇摇头,走开了。

    ……独腿人也没去享受桑拿,便很快退出了那浴室;他取出衣服,很快穿上,他架着双拐,把俱乐部前堂的大理石地面敲击得回响格外震人,走了出去……

    这件事很快便让那天的值班经理等人忘记了。

    可是三天以后,俱乐部总经理便遇到了一个不可解的问题,他把分管环境卫生的经理叫来,问他:“怎么一回事儿?咱们餐厅的泔水怎么积了那么多没人拉走?还有垃圾,怎么每个垃圾桶都满得溢出来了,还没给收走?”

    那部门经理说:“收泔水的一直是天天来的呀,有时候一天来两次呢,谁知道怎么忽然三天都没来……”

    总经理说:“他不来,找他呀!他那儿没电话吗?派人到他住的地方找呀!……就是找不到他,另找别的人来收,不也行吗?你就那么没办法!”

    部门经理说:“他没电话,说实在的原来也没在意他住哪儿……原来他自己来不了,总有替他来收的……谁想得到忽然谁都不来了呢……也许是病了?是不用等他,我可以亲自去跟那边饭店的人联系,让给他们收泔水的来收咱们的,或者让他们给介绍另外的人来收……如今泔水行市好着呢!白给的便宜,能没人来捡吗?……”

    总经理说:“不要坐而论道!要赶快落实!三天的泔水再淘不走,新的泔水也没东西盛了!难道咱们再去买大缸大桶,开泔水展览会吗?”又布置:“那垃圾,你是不是跟清洁队联系一下,让他们赶紧来人给收走!”

    部门经理说:“我打过电话,他们说咱们俱乐部的垃圾一贯是包给了外地人,不由他们收的……而且他们现在光是完成每天的定点任务,已经觉着人手车辆严重不足,所以拒绝来收……说也奇怪,那些个外地人,从来每天来了都是把垃圾桶掏得干干净净的,怎么一下子三天不见影儿?因为是无偿地让他们收走,没收过他们钱,也没付过他们钱,所以并没记住他们的名字住处,现在想找他们也没个方向……”

    总经理暴躁起来:“你怎么搞的嘛!后天全市卫生大检查,你不知道吗?难道因为这个事停业、挨罚?……你也别跟我解释这个说明那个了!限你明天一天之内,解决这泔水和垃圾的问题!”

    第二天上午那部门经理给总经理打来电话:“……我在金龙饭店,问题解决啦!我找着来这儿收泔水和垃圾的人啦,我让他们今天下午一定来咱们俱乐部,他们自己来不了,请他们转告一块儿的老乡,谁来都欢迎……我答应他们,来了以后,一桶泔水付他们十块钱,一桶垃圾付他们五块钱……这钱都由我个人出……”总经理嘘出一口气来:“这点钱算不了什么!只要能解决问题就好!”

    谁知那天下午,部门经理约请的人并没有来,等到天黑也不见一个人影!

    当晚,总经理召集了全体部门经理会,济济一堂的英才们,面对泔水和垃圾困境,竟然想不出一个良策来!到哪里去找临时工来?即便找来了临时工,用什么工具来运送泔水和垃圾?俱乐部有小轿车面包车冷藏车若干辆,哪一辆都不能用来运泔水和垃圾啊!有人提出来,租车!可如今泱泱北京城,哪里有租运泔水和垃圾的车子的公司?再,就算租到了,这泔水往哪儿运?垃圾往哪儿卸?乱放乱卸,被逮住了,那款罚得也是厉害得很的啊!……

    而俱乐部的泔水和垃圾,每一小时都在增多!现在厨房的工作人员已经表示,由于泔水缸里的气息禁不住一阵阵地飘进操作间,他们已然无法正常工作!并且已有客人在抱怨,一下汽车,还没进门,就感到整个俱乐部有种秽气扑鼻袭来;更有客人没进门便又钻进车去,另觅其它的俱乐部……这样下去,明天不用有关部门勒令,俱乐部自己也只好暂且关门停业!

    竟是一筹莫展!而且,百思不得一解:怎么搞的?!

    总经理正在会场上发脾气,“赛麻姑”闯了进来。

    “赛麻姑”冲破秘书们的防线,直逼到会议桌前,大声宣布:“我知道这事是怎么引起来的了!”

    大家便大眼小眼都盯准了她。这晚她是淡妆,长发披肩,一身浅咖啡色的羊绒连体长裙。总经理问她:“你说是怎么引起的?”

    “赛麻姑”回答:“咱们得罪了一个人!”

    都问:“谁?”

    “赛麻姑”便把那天的事讲了一遍,然后说:“我想来想去,都是因为得罪了他,那个架双拐的人!别小看了他,以为他是个外地人,乡下人,土老冒,单腿瘸……一定是他一声令下,谁也不敢来收这俱乐部的泔水和垃圾了!……你们以为只有你们才人五人六的算个角色!告诉你们,如今的世道,谁也别轻易看瘪了谁!哼……”

    那天把那架拐人往外轰的经理低下头,恨不能把头别到胳肢窝里去……

    总经理便问“赛麻姑”:“人是已然给得罪了,那你说怎么办?”

    “赛麻姑”说:“找到他,请回来,赔礼道歉,好好伺候……”

    经理们面面相觑:“到哪儿找去呢?”“岂不是大海捞针?”“找到何时?”……

    “赛麻姑”说:“听说长城饭店往东,有个垃圾场,很大,那里头住着些外地人……”

    总经理把桌子一拍:“找去!这就去!”

    一刻钟以后,总经理,“赛麻姑”,还有那天得罪了架拐人的值班经理,已经坐进了蓝鸟车中,总经理亲自开车,往那垃圾场而去……

    深秋青黛的夜空,斜悬着一个惨白的月牙儿。

    68

    从地铁出口拥出来许多人,其中不少年轻人都朝着不远的JJ迪斯科舞厅而去。

    正是华灯初上的时候。街上商店的霓虹灯色彩多半桃红柳绿地显得俗艳。哪家饼屋有新面包出炉了,飘散出“可疑”的气息——初闻以为是奶油,细品方知是“人造奶油”麦琪淋——这气息与过往汽车排放出的尾烟搅在一起,今刚吃完吉野屋日本面快餐的春冰不禁反胃。

    但春冰还是很高兴。宁肯走在她前头,离她十来步远。他们说好不要并肩而行,在进门以前甚至要装作根本不认识。

    春冰这晚女扮男装。她穿了一身铜制名牌和铜扣都很大的牛仔装,足登笨重的圆头高靿猎鞋;头上戴了一顶长檐运动帽,把所有头发都尽量塞在了帽子里。因为这样的装扮也还是不足以体现为男性,所以她还在鼻子底下粘了两撇胡子。她走起路来也故意雄赳赳的,大有“鬼子进村了”的架势!

    毕竟时代变化了,春冰如此这般地奇装异服与形迹可疑,也没有任何路人朝她哪怕是多看一眼。人们都更个人化、个性化、私秘化了,那最重要的心理变化,倒还未必是更注意自我形象的包装与塑造,而是对不关己的他人和事物越来越冷漠疏离。

    春冰自己边往前走边忍俊不禁。她不时伸手去摸一下那鼻下的假胡子。心里想:真的会有“那种姑娘”来招惹自己吗?她既充满好奇,也不免有些个紧张。

    她是来跟宁肯做一次“试验”。宁肯他们打算做一期关于歌厅舞谢中的“陪女”的节目,这是个社会报导性节目他们不想“主题先行”。因为听说“陪女”的情况很复杂,有的已未必仅是“三陪”(陪舞、陪歌、陪酒),有的确实是“卖笑不卖身”,有的据说根本是歌厅舞檄的隐形雇员或有关部门的“特工”……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儿?必得先来一番调查研究,方可升华出这期节目的“说头”。因此,便拟定了“试验计划”;开头哪儿有春冰的事儿,可是春冰听说了他们的计划,因为一向是常给他们专题节目充任播音员的,所以便不仅热情卷入,更发展到女扮男装、“入虎穴掏虎子”的地步。

    接近JJ迪厅了,宁肯已经在前面被一位姑娘截住。因为迪厅一般实行一位男宾可免费带进一位女宾的营业策略,所以每晚这时总有若干单身姑娘守候在迪厅外面,一旦看准来者是单身男士,便大方地迎上去,用约定俗成的话语表示其意愿——“我请你吧!”

    对宁肯说“我请你吧”的是个长得很丰满的姑娘,穿戴得很时髦,戴着副眼镜。宁肯凭直觉问:“你哪个大学的?”那姑娘爽脆地说出了一个工科大学的名字,并反问:“你呢?”宁肯便说了自己上过的学校,“不过,早毕业啦!”又问:“怎么不跟同学们一块来玩?”那姑娘不屑回答这个问题,只是说:“我在请你呀!”宁肯于是笑笑说:“你常来吧?……我倒一直想问问,为什么不说‘你请我吧’,偏说‘我请你吧’……不都是男士请你们吗?”“我们?谁们?”那姑娘推推鼻梁上的眼镜,噘噘嘴说:“我……就是我在请你嘛!你不乐意?那我请别人去!”宁肯还没决定下来,她一扭身,另“请”别人去了……

    宁肯往常到迪厅都是一伙子去,自然都有女士在其中,并没有过“独身”经验,因此遇到这么个情况,颇为尴尬。他被“甩”了以后,不由得扭身朝后面,看春冰是否比他“幸运”……

    春冰已然快走到宁肯跟前,却并没有任何姑娘来“请”“他”。

    宁肯不及跟春冰对眼,已经又有个姑娘来“请”他了,这回宁肯也没把对方看清,便立刻应允了。

    春冰在迪厅门外转悠,好半天没人搭理她。这倒未必是她看上去不像个小伙子,而是“他”这个小伙子实在太“袖珍”了,哪个姑娘不想“请”个“爷”来招待自己呢?

    可是春冰注意观察那些“请”男士的姑娘,她发现多半是些个外地来的妹子,天气已然转冷了,这些妹子穿的还很单薄,不过,衣衫虽一望而知均属廉价,式样却都很俏。她们的“约请”有时会遭到拒绝,但大多数情况下,都会很快如愿以偿……

    迪厅里已经开始放送震耳欲聋的摇滚乐,顶棚上的霹雳灯翻滚转动,无数道射灯忽明忽暗,上千平米的舞池里已有许多红男绿女在狂舞乱摇……

    宁肯进入迪厅后,那“请”他的姑娘很快就溜得无影无踪,原来人家不过将他当作一张“入场券”而已!他顿生失落感。

    宁肯往小卖部那边去,劈面遇上了春冰,于是大声问:“哥们儿!你的妞儿呢?”

    春冰摊开手、耸耸肩,反问:“你的呢?”

    两人大眼瞪小眼。

    ……买了几罐可乐,且在小桌旁坐下。宁肯说:“真到这儿来偷拍,光线暗倒还问题不大,问题是怎么录得下说话?……”确实,摇滚乐声响统治着整个迪厅。他们说话也只能是凑拢脑袋,放大喉咙……

    宁肯说:“看来并没有什么太稀奇的人物……只不过是有些个姑娘好玩,又没男朋友,就通过‘请’,省个门票钱罢了!”

    春冰说:“怎么没有?……我看见不少‘外来妹’,她们就很可疑……难道她们光是好玩,喜欢蹦迪?……她们显然是别有所图!……”

    两个人的观察心得,竟然大相径庭。

    忽然过来了一个姑娘,一屁股坐在他们旁边的椅子上,拿过他们一罐可乐,笑嘻嘻地揪开易拉盖,仰脖便喝。

    宁肯和春冰便四只眼盯住她研究。那姑娘打扮不俗,年龄似乎已然不小。宁肯觉得来的是个浪荡的北京娘儿们,春冰却觉得还是个“外来妹”……

    姑娘饮完几口可乐,朝他们俩笑,宁肯便说:“咱俩一块儿蹦蹦吧!”

    那姑娘却理理披肩发,撒娇地说:“我最爱吃美国开心果!”

    春冰便离席去买开心果。

    宁肯问那姑娘:“你男朋友呢?”

    那姑娘弯着两只眼,现出一个妩媚的笑容说:“不就是你吗?”

    宁肯故意说:“我女朋友……她去洗手间了!……”

    那姑娘满不在乎地说:“是吗?……没关系,咱俩先跳一个钟!……”

    “一个钟”?宁肯觉得自己没有听错。在高级俱乐部的按摩室,按摩的计价都是以“几个钟”来算的;“一个钟”并非“一个钟头”,而是四十五分钟的意思。

    那姑娘说完便站起来牵宁肯的手,宁肯说:“你不吃开心果啦?”

    那姑娘笑说:“我不吃他的,我吃你的!”

    春冰买来开心果,座位已然空了。

    舞池里蹦迪的人越来越多,是爆棚的形势。在变动闪亮的射灯光线下,舞动的人影构成一连串影视中的“定格”效果。

    春冰站在那儿观望时,他们原来所坐的那张桌子已被别的人占领,那看来是两对正常的情人,刚才蹦得喘吁吁的,现在落座后一个个瘫在椅子上,大懒支小懒地互相推诿着买饮料的任务……

    春冰只好游动着……忽然一个高大的小伙子迎到她面前,认真地说:“小姐……我请您一起跳……可以吗?”

    春冰瞪着他,很气愤……伸手一摸,原来鼻子上的假胡子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掉落了。

    春冰便说:“对不起……我这靴子……太沉……”

    那小伙子不以为意地说:“那有什么关系……你可以脚不离地,光摇晃身子嘛!”

    大约“一个钟”以后,宁肯与春冰在小卖部附近重新聚合。

    “你的胡子呢?”宁肯问春冰。

    “你那妞儿呢?”春冰问宁肯。

    “她跟别人跳呢……那人答应再跳‘一个钟’,就带她出去吃夜宵……你怎么个情况?”

    春冰直给宁肯使眼色。那个大高个儿来到春冰面前,高兴地说:“……你在这儿呢!怎么一转眼就没影儿了,你!……我看你穿着这靴子是没法儿再跳了……咱们一块儿消夜去吧……你同意?……”

    宁肯便挺身而出:“怎么回事儿?老兄,她是我女朋友!”

    那大高个儿这才注意到宁肯,非常吃惊,瞪瞪宁肯,再望望春冰,春冰便对他说:“啊,对不起……确实……这是我男朋友……不过……刚才我很高兴……谢谢你!……”

    那大高个儿失望地离开了。

    宁肯和春冰不禁相视大笑……

    后来,他们一起下到舞池,一起蹦迪。兴到浓处,春冰爽性脱掉了靴子,穿着袜子蹦;又把帽子甩到一边,让一头秀发滚落肩头,舞动中,她摇颈晃头,把头发一会儿甩到前面,一会儿甩到后面,仿佛掀动着一块黑绸……

    不知过了几个“钟”……

    当他们俩人出了JJ,坐在一家小饭馆里吃夜宵时,开心之余,不禁又都感到惭愧。

    春冰说:“没能完成任务!……我反正是一点也没弄明白!……反正,那个约我蹦迪的大高个儿,不像是有什么歹心……因此,反过来说,被陌生男人约请的姑娘,也不一定有什么问题……就是青年男女交朋友嘛……最后男的请女的吃个夜宵……你说算多大的问题?……”

    宁肯说:“是呀……那个跟我套磁的姑娘……也就是爱占小便宜……也许她按几个‘钟’收陪舞费……可我跟她蹦完一个‘钟’没给,她也没讨……我们能武断地说她除了跟人吃吃夜宵,还干些别的什么事吗?……”

    春冰说:“可是……以这个为职业……总不那么光彩吧?……”

    宁肯笑说:“也奇怪……在文学艺术里,风尘女子倒总是惹人同情的角色,像怒沉百宝箱的杜十娘,《桃花扇》里的李香君,《玉堂春》里的苏三……外国还不是一样,像茶花女,还有陀斯妥耶夫斯基笔下的那些个妓女……”

    春冰接上去说:“……一直到曹禺笔下的陈白露、‘小东西’、翠凤,还有老舍《月牙儿》里的那个没露名姓的自述者,还有他《茶馆》里的小丁宝……”

    宁肯大笑:“怎么搞的,牵出这么一大串儿!……对对对,现在街上正演着的《红粉》、《红尘》,不也是对风尘女子大表理解与同情吗?有的岂止是同情,简直是把她们捧成人世间最纯情、最圣洁的神女!……真是中外古今,概无例外!……”

    说到这儿两人面面相觑。以前例从没从这个角度去观察思考过……

    宁肯长叹一声说:“当然!……新闻跟文艺两回事儿……我们现在真要拍这个题材……那可不能立足于理解和同情,甚至从中去挖掘‘出污泥而不染’的‘人性闪光’……”

    春冰说:“我们现在当然还是要谴责啦!……可是别光谴责那些女孩子,你这节目应该让观众想到一些深刻的东西……”

    宁肯摇头说:“电视嘛,整个儿是肤浅的东西……它很难深刻……不过我们还是下决心来拍一回吧……”

    春冰晃着头发说:“咱们别讨论这个了……哎,反正我今天真开心!……”

    宁肯笑应道:“是呀,目的是并不重要的,可贵的是这奔向目的的整个过程……”

    春冰说:“亏得那位雍大作家不在这儿,他要听见,又该叹气了!……”

    那是确实的,雍望辉跟他们这样的年轻人混在一起的时候,总是感叹:你们是重过程轻目的、重心情轻思想、重此刻轻来日的一代!由你们形成的未来,想起来真是惊心动魄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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