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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鹊桥仙

    1

    田菊喜欢春天,这个季节清新的空气能够使她暂时忘记烦恼,像她的学生那般,自由轻松。

    就在二十分钟前,今天的最后一节课,她走神了。因为讲到宋词,便不自觉地想起那个人和那段日子。她在好几十名学生面前发起呆来,幸好有名学生问她是不是身体不舒服感冒,她才有个台阶下。

    下课后,她想直接回家,哪都不想去。但是她担心他突然出现在校门口,就像那天那样。这些天,她不敢走学校的正门,都是从教工宿舍那边的小门离开。

    今天,也是同样。

    前面走着两名的女老师在交头接耳,小声议论。田菊加快脚步,觉得这样跟在她们后面走,不免尴尬,还会被误会偷听人家谈话。她超过前面两位女老师后,脚步依然没有放缓,裙摆在微风中飘动,好像芳香的花瓣。

    “喂,田老师!”有人在身后大声喊她。

    她回头一看,停住了脚步,微笑着招呼:“雅丽!”

    雅丽和她一样是中文老师,在同一教研组,但是,教不同的年级。

    “我在后面叫你,你没听到。你干嘛走那么快,赶着回家给你老公做晚饭?”

    “抱歉!没有听到你叫我。”

    “哎!那女老师的死,你听说了吗?”

    “不是很清楚。”

    “好像是服用杀虫剂自杀。”雅丽神神秘秘地说。她是一个爱说三道四的女人,唧唧喳喳像只麻雀。

    “多好的一个女孩,真不珍惜生命。”田菊叹息道。

    “感情这种东西哪来理智,要不然,谁还会自杀或者杀人?”

    “她好像是性骚扰,不是感情吧。”

    “啊呀!肯定有感情。我觉得她多半是自愿,或者间接顺从。要不然,干嘛要忍受这种性骚扰。她那么年轻漂亮,工作可以再找一个,说不定比这里待遇还好。你说对不对?所以说,我觉得她肯定有自愿的成分,有一定的感情,或者想让汪主任离婚。她们教研组的汪主任有老婆和孩子,他老婆好像还是很有背景,舅舅是教育局的副局长。他肯定不会因为一个情妇离婚的。唉,多傻啊,现在还想要追求神么真爱。”

    田菊的脸色微微变了变。雅丽的话刺痛了她。

    雅丽分析的头头是道,从案发前段时间传说的性骚扰又转向情妇痴情论,田菊对这些压根没有兴趣,假装做出认真听的表情,不断地点头。

    两人走出小门,两人各自朝回家的方向走,一个往南,一个往北。

    “再见!”雅丽终于停止了滔滔不绝的演讲,田菊心里暗暗松了一口气。

    田菊搭乘公交车,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去了菜市场。菜市场离她住的小区有一段距离,买菜不是很方便。菜市场其实就是在两座居民楼间搭的一个简易大棚。一般早上七八点人比较多,中午和晚上,只有零散几个买菜和卖菜的人。

    门口进去墙角的鸡肉摊位,一四十岁的女商贩正拿着一瓶杀虫剂朝旮旯角喷射,最近天气逐渐炎热,虫子活动更加频繁。田菊走过去时,闻到那股刺鼻的气味,立刻屏住呼吸。这是市面上能够随意买到的毒药,就这样无形地飘散在空气中。看来那些鸡肉,她这段时间肯定不会再去买了。

    田菊来到猪肉摊前,肥胖的男摊主正拿着把扇子猛扇。他赤裸着上身,满身的肥肉随着动作一颤一颤地抖动,似乎所有卖猪肉的小贩都是这种水桶身材。

    田菊要了一斤排骨,糖醋排骨是潘永利最爱吃的菜。肉贩砍排骨的动作像往常一样敏捷利落,眼睛同样多瞄她好几眼,有些猥琐地目送她离开。

    田菊拎着菜进门,潘永利坐在客厅沙发上看书没有动弹。她换上鞋,直奔厨房,把排骨倒在水槽的盘子里,打开水龙头冲洗。然后,她擦擦手,回到客厅。

    “买菜了?”

    “恩。”

    “昨天,警察问你什么?”田菊昨晚一直没有开口问,这会儿假装漫不经心地问道。

    潘永利似乎早有心理准备,不慌不忙地将书放到膝盖,想了想说:“哦,我的一位高中同学被杀,他们找我了解一下他的情况。”

    “啊?哪个高中同学?我见过吗?”田菊也吓了一跳。

    “见过一两次,你肯定不记得的。”潘永利声音有些没好气。

    “他是怎么死的?”

    “好像是被毒死的。”

    “毒死!”田菊想起刚才在学校里也说到了“毒死”的事情。心里有点不舒服。

    “警察问你了?”潘永利突然问道。

    “没有啊。警察干嘛要问我?”田菊从厨房探头看向厅里,“我只是为你担心。”

    “今天,做你最爱吃的糖醋排骨。”田菊把话题转移到菜上。

    “糖醋排骨,好些天没有吃了。”潘永利瞥她一眼,目光略微缓和了一些。

    那件事情发生没有几天,他们没有像其他家庭一样闹到离婚的境地,还是像往常般过日子。他们只是不去触及那个伤疤,双方各退一步,相安无事。虽然表面和气,但是,心里的纠结根本就没有消除,也不可能在短时间内抹掉痕迹。

    婚姻就像一个心灵瓷器,出现裂痕,不去触及,瓷器还是完整,可是,一旦去敲击那道裂痕,整个瓷器也许会瞬间变成碎片。

    潘永利等妻子离开去厨房忙活,紧绷的神经突然松弛,整个面部的表情随之垮塌,布满阴云。

    妻子在厨房做他最爱吃的糖醋排骨,难道她真的回心转意?想到张天宝的死,潘永利脑海里自然而然地蹦出一个词:下毒。

    他也被自己突如其来的想法吓了一跳。随即自嘲地笑了。

    “老婆,你劳苦功高,孝敬你的,你先吃。”潘永利夹一块排骨到田菊的碗里。有意无意地观察田菊的反应。

    田菊满脸笑意,夹起咬了一口,冲注视着她的潘永利说:“好像太甜,你尝尝看。”

    潘永利心中松了一口气。看田菊吃完,赶忙也夹一块,边咀嚼,边说:“不会啊,刚刚好,还是我喜欢的口味。”

    晚饭时,他们两人漫不经心地聊几句,有谈到地震新闻、新电影,还有学校女老师服毒自杀的事情,没有再提到警察上门询问的案件。

    这顿饭,潘永利吃的食物不比平常多。尽管他一再称赞菜很好吃,表现出一副津津有味的样子,田菊还是发现这一点,不免内心黯然。

    2

    通济河的源头是在浙赣交界处,一股不足一米宽的山泉流经多地后奔涌到此,便成了几百米宽的通济河。通济河流经市中心位置时分叉成两条,两条支流在一公里外又汇合成一条,因此在河中间形成一座小岛。

    岛上空又架一座通济桥,连通两岸,桥上日夜车水马龙。小岛被建成一座公园,叫通济公园,日常都以此名来称呼此岛。因为岛的形状如同核桃,两头尖。上游地势较低,河水涨潮易被淹没,故公园设施都设在下游,上游则种植树木、草坪,以巩固泥沙。

    每逢黄昏,岛上游因有树林遮挡,小路幽静,便陆续有对对男女隐身此处,行苟且之事,晚来者甚至无栖身之地。

    此时阳光略微有淡去之意,河中岛的草坪和树木依旧冒着热气。下游的亭间和木椅上,散落四五人。上游一眼望去,郁郁葱葱。而近看,透过树木的间隙,仿佛能够看到有物体在晃动。

    其中一人转身,似有去意,另一人悄声至其身后。前面之人突然倒地……

    发现尸体的是一对年轻男女,他们在五点半游逛到此,试图寻觅一处极为僻静之地。他们沿着弯曲小径,在岛右找到一处草坪,背后是丛林,前面有一排树临着河。他们之前多次占据过此处,位置极佳,又无人打扰窥视。

    不想似乎有人占得先机,他们看到一男子躺在草坪上,头部扭曲地背对着他们,身体成微微弓形,手指陷入草地。这种平躺的姿势是极其不自然。其中男孩发现男子的姿势不对劲,大胆地近前查看,顿时被吓软在地。死者呈现极度挣扎状,像是遭受到巨大无比的痛苦,脸部抽搐,嘴角以及下方草坪有呕吐物。

    “啊——”女孩的一声尖叫刺穿蔚蓝的天空!

    “搞什么!这才过两天,又死一个。”从远处传来我们熟悉的粗犷豪放的埋怨声。

    宫政和聂成德边戴白手套,边快步进入现场。张天宝的命案还没有查出眉目,现在又出一件命案,确实让宫政头疼。他这几天想破脑袋,也没有寻思出那首宋词到底和死者的死因有何关系。聂成德也倍感压力,难得皱起了眉头,一言不发地在尸体周围采集证物。

    穆林在对尸体进行初步验尸,脸部的表情疑惑,反复察看死者的脖子。

    “怎么死的?”宫政嚼着口香糖,漫不经心地问道。

    “最终死因是心脏衰竭而亡。而且,”穆林的脸色有些凝重,“你看看这个。”

    穆林将刚刚从死者衣兜里掏出的东西递给宫政。

    啊!

    宫政和聂成德都吃了一惊——信!

    “难道又是密码信?”

    宫政抽出信纸。

    令人眼晕的1和2冲击了他的神经。没有错!又是密码信!

    “211,”一个甜美的声音轻声念叨着,“《满庭芳》?2122,三十三年?不对。211,《汉宫春》,2122,潇洒江梅?也不对。211,《浣溪沙》……”

    不错,正是宫布布。她这次是奉命前来采访通济公园的凶杀案的。

    此时她的食指和拇指抓着棒棒糖棒,将棒棒糖在嘴里不停转动,捧着纸做思考状。把几乎脑袋存储的所有词牌名都过一遍,找寻符合“仄平平”即211的词牌名。还有,词牌名后的标题,2122。词人的名字要符合“11”,即“平平”,姓名两字必须都是一声或者二声。比如“苏轼”为“平仄”,便不符。

    “难道是《鹊桥仙·纤云弄巧》,秦观?”宫布布终于发现一个三者皆符合的。

    鹊桥仙是词牌名,纤云弄巧是标题,秦观是词作者。正好符合:211,2122,11!

    纤云弄巧,飞星传恨,银汉迢迢暗度。

    仄平仄仄,平平仄仄,平仄平平仄仄。正好符合:2122,1122,121122

    宫布布一句一句迅速地核对着。

    “破译好了?”宫政眼巴巴地看着女儿。

    “嗯,好了!”

    这次的密码信的内容为——

    211·212211

    2122,1122,121122。1122111,2221112.

    1122,1112,222112。2122211,2221122.

    宫布布破解如下:

    鹊桥仙·纤云弄巧秦观

    纤云弄巧,飞星传恨,银汉迢迢暗度。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

    柔情似水,佳期如梦,忍顾鹊桥归路。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

    “是秦观的《鹊桥仙》。”

    “哦。”宫政哪里知道秦观的《鹊桥仙》是哪首词,发出一个含糊的认同声,继续追问,“讲什么的?”

    “是讲七夕,牛郎和织女鹊桥相会的故事。也就是两个相恋的人相爱却不能厮守在一起的悲剧。”

    “哦。跟上一封类似啰,都是描述爱情和恋人的。”宫政摆出思考的样子,似乎想要找出某种联系。不过,他的思考几乎是徒劳的。

    “信封呢?”宫布布想要看看这回信是从何处寄出。

    “邮戳是5月9日从江苏扬州寄出,5月15日收,即今日。”

    信封上地址同前一封一样是手写的,右上角贴着一张八毛钱邮票,同上一封一样,图案是一古镇石桥,邮戳较上一封更清晰。邮戳中间的日期是5月9日,江苏扬州。信封背面的邮戳日期是今天,5月15日,浙江衢州。

    这次信是从江苏扬州寄出,不是从湖州,凶手转换了一个地方。寄封信为什么要这么折腾?

    此地离江苏扬州大约700公里,自驾车也需6个小时左右,往返即要一天时间。这比从此地到浙江湖州往返四个小时要远许多,凶手不可能仅仅为掩饰行踪而这么做。或许掩饰只是其一部分的心理,如此乐此不彼,留下密码信,是在自以为是地在表现什么。

    “凶手5月8日在浙江湖州寄出一份信,5月9日又在江苏扬州寄出一份信,还真是神出鬼没。”宫政自言自语。

    “故弄玄虚!”宫布布把棒棒糖从嘴里拿出,“世界上总有那么些狂妄之徒,自以为别人永远不知道他其中的奥秘呢。其实,往往是那些自以为是的东西,把自己给暴露。”

    宫布布优美的唇角扬起一抹自信的微笑,似乎已经掌握了某些关键,看得宫政心里着急。

    宫布布来穆林医身旁,端详着死者。死者穿着整齐,西装皮鞋,领带紧勒着脖子,没有松开的痕迹,上衣未脱,扣子也未解开。现场并无搏斗痕迹,死者静静地躺在此处,全身抽搐,发生过呕吐,牙齿嘴唇却紧闭,颈间处有一块黑得发紫的斑痕,似乎没有破损伤口,难以猜测是何导致死者心脏衰竭而亡。

    “不知道吧?”穆林得意道。

    “哼!你知道了?”宫布布瞪了他一眼。

    “你仔细看看这里。”穆林指指颈间处那块黑斑。

    宫布布满目疑惑地贴近那块黑斑,发现那块黑斑上有两个血泡,由于黑斑的颜色太重被掩饰,远观根本看不清。

    “黑斑上的两个血泡表明可能是中了眼镜蛇蛇毒,术语是混合毒素。”

    “他是被蛇咬死的?”宫布布不相信地问。如果是被蛇咬死,那么,不可能出现密码信啊。

    “不,是被谋杀。蛇毒是有人注射到他体内的,颈间黑斑处发现了细小的针孔。若是被蛇咬,一般在2到6个小时内死亡。死者是在颈动脉被注射大剂量蛇毒,毒素循环循环速度快,故而在一个小时内便死亡了。”

    “奇怪!他的颈部怎么也有一处红斑。”穆林自言自语。

    也有?宫政和聂成德闻声同时凑近,在死者后脑与颈部的连接部位有一处淡淡的红斑,颜色很浅,大约一厘米宽,三厘米长,就像一支口红的大小。如果不是上次在尸检张天宝时也注意到类似的红斑,或许会以为是死者自己在捏颈部舒缓精神时所留下的痕迹。

    “死者张天宝尸检时,好像此处有一处红斑,位置相同。”

    位置相同?这个词引起宫布布的目光闪烁。她仔细附近观察死者的颈部,如此小块的斑痕会是什么撞击造成的呢?

    “一定是电击!”宫政断言道。

    “电击?”

    “凶手乘死者背后身去的机会,拿出电棍,打到死者颈下部。故而死者立刻击昏倒地,凶手才可以稳当地将毒剂注射到死者体内。这正好解释死者如此安静地躺在草坪上,而四周无任何搏斗痕迹。”

    “有道理。由此看来,凶手很有可能是采用电棍击昏前后两名死者,然后,使其服用或者注射毒药。”聂成德对宫政的推断表示认可。

    “不一定。”宫布布含着棒棒糖含糊地吐出她的口头禅。

    聂成德脸上露出笑容,与宫政对视一眼,似乎在说你的女儿又有什么不同的见解了。每次,宫政做出一些判定的时候,宫布布总会说“不一定”。

    宫政听到女儿对他的推测又提出异议,显得有些不悦,冲宫布布嚷道:“小布,一边去。”

    哼,有什么了不起。宫布布闪开。

    “这是死者身上发现的钱包。”

    聂成德接过法医递来的咖啡色钱包,钱包右下角有几个英文字母,宫布布看了一眼,牌子是贝尔,价格大约四百左右。聂成德打开钱包,几张银行卡从夹层露出,左边透明的夹层里放着一张照片,照片里是死者和一位同龄女性。女朋友?抑或妻子?

    “喏!”聂成德从中抽出死者的身份证递给宫政看。凶手没有取走死者携带的身份证明。

    身份证上的照片和死者的模样基本吻合,说明死者即身份证的主人孙建,家庭地址是本地。

    “孙建?”宫政转头对聂成德说,“查一查死者孙建与上一名死者张天宝有何关系。”他们为何都在收到宋词密码信之后被杀了呢?

    聂成德把目光转向站在不远处接受询问的目击者,他们是一对极其年轻的小男女,看样子比宫布布还要略微小点。

    男孩,二十三岁,湖北口音,肤色显枯黄,发长至耳垂,超市售货员。

    女孩,二十一岁,湖北口音,长发,脸部有数颗青春痘,饭店服务员。

    两个人是通过同乡朋友介绍相识,不久成为恋人,并且同居,租住在通济河附近。下班后,两人相约到此。

    “你们过来的时候,有没有看到什么人从相反方向离开?”聂成德询问男孩。

    “没有。”

    “一个人都没有碰见吗?”

    男孩抓抓脑海,显得很紧张,仍然摇摇头。

    “你们每天都会来此约会?”

    “经常来。不过,那个位置常被别人占据。因此,今天才特别早来这里。”男孩斗胆多回答几句。

    哦。宫政和聂成德下意识地对视,表明发现某点可以利用的线索。那么,凶手是否知道此处来往的人很频繁,尸体会即刻被人发现?凶手是无意地选择了这个地方还是有意为之?

    “占据那个位置的多半是情侣吗?”

    男孩点点头。

    情侣!难道与死者约会至此的凶手是一个女子?此女子和死者有类似情侣的关系,从而借此将死者杀害。

    这个推测倒和符合在死者身上发现的那首宋词《鹊桥仙》,最后一句是:“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难道是因为一个女人跟这名男子相爱而不能在一起,以致绝望之下动了杀机?

    宫布布注意到女孩回答问题时,总是不经意间会用余光留意站在不远处的男孩,男孩亦有同样的举动。不禁想起小的时候,自己跟那个男孩子,也曾经这样。那个孩子叫做姜小奇,他的父母跟宫布布的妈妈是同一所大学的教师,因此常在大学校园内一起玩耍。

    有一次,两个人玩耍砸坏了花坛,被严肃的管理员大爷责备时,两个人都低着头,也是这样相互用余光偷偷看着对方。

    后来不幸降临了,宫布布的母亲和姜小奇的父母在前往参加一次活动的途中发生车祸,大客车翻出护栏,整辆车起火,无一幸免。姜小奇成了孤儿,而她还有父亲。据说姜小奇进孤儿院,后又被人认养,至今不知他身在何处……

    “小布!小布!”

    宫政戳戳宫布布,她这才回过神来:“啊?怎么了?”

    不知道谁在背后放了句冷话:“死人现场居然还能笑!”

    “穆林!”宫布布回头给他一记足以杀人的目光。后者识相地闭嘴了。

    “尚未发现针筒之类的注射器。”一警员报告道。

    聂成德望着缓缓流淌的水流,转头对宫政说:“杀人工具可能被凶手扔进河里,早已不知漂流到何处。目击证人也难说。此处离通济桥甚远,而且有树木遮挡,只有靠近此处不到十米内的距离才能够分辨发生什么,而且凶手作案全过程不超过十分钟,故而很难有目击证人。”

    “妈了个巴子的!”宫政随即叹口气,“这家伙够精明的!”

    黄昏已临,天边一色金黄黯然淡去。现场搜索基本结束,无重大发现,一旦天黑更无从勘察,大家便都撤离了。

    穆林向四周扫视一眼,没有发现宫布布,以为她已经回去了。却不想,低头看到她蹲在一旁的草坪,不知在做啥。

    “布布,你在找什么?”穆林俯身去看宫布布正专注的地方。

    宫布布跪在草坪上,头贴近地面,注视着一小块被压过的草坪,直径大约两厘米的圆形痕迹。

    “找蚂蚁。”宫布布慢慢地笑了。

    “蚂蚁?蚂蚁能帮你破案?”

    “谁说不能呢?”宫布布站起身来,纵声大笑起来。呃,笑容中,有那么一点点……邪恶。

    穆林心头又有了熟悉的不妙的感觉。

    3

    “嗨!”

    一声喊叫在耳边几乎刺破耳膜。三十岁的门卫二狗子托着下巴的手臂从桌面滚落下来,以致整个脑袋重重地磕到桌上,伴随着一声“啊呀”的惨叫。

    是哪个王八蛋在他打盹的间隙,如此恶作剧?

    二狗子边抚摸磕碰着额头,愤怒地朝玻璃窗外望去,只发现不远处一穿着毛线衣、高筒靴,手提一黑色包包,长发飘飘的女孩,正朝办公楼走去。

    他不禁打了个冷颤,赶紧缩回脑袋,把窗户关上。二狗子深知警局内部一句名言:

    惹谁都不要惹宫布布!

    这女孩鬼着呢,惹怒魔鬼最多一死,惹怒宫布布,三天两天遭折磨,再加上她那张飞似的老爸,疼爱女儿从来不讲理。二狗子做七八年门卫,吃过不少亏!

    呵呵!空气里飘荡的清脆笑声依旧没有散去,宫布布捂着小嘴,朝刑警大队的办公楼悠哉而去。

    当然,宫布布不是那种刁蛮的公主,只是偶尔会搞几个恶作剧娱乐自己罢了。

    刚闪进办公楼,便有一名显眼女子进入她的视线,女子大约三十岁左右,低垂着头。其着装和相貌都带着一尘不染的干净和贵气。她之前必定是哭泣过,漂亮脸蛋上的粉底被泪水流淌出一条痕迹。最引宫布布羡慕的是她的头发,光亮如缎,完全可以去做洗发水的广告了。

    此女子一定是位家世很好的千金,没有受过大的艰难困苦,更没有遭受日晒雨淋,自打降生便被如宠物般细心照顾,才长得如此美貌。她的身边还陪着一名中年妇人,神情也很悲痛凝重。

    两名穿着警服的刑警出来,领着她和老妇往前走去,其中一个人正是聂成德。

    莫非与目前的案件有关么?

    宫布布尾随在这群人后头,一直走到最左边的房间,走廊阴森森,没有人声。宫布布立刻便明白她是来认尸的,因为在宫布布的印象中,这边只有一道门,门上角挂着小牌,平淡地写着两个字“冷库”。

    “聂叔叔!”宫布布小声叫聂成德。聂成德瞟了她一眼,抬起下巴示意她跟在后面。宫布布一言不发地尾随聂成德他们进冷库,看着工作人员拉出中间的一个柜子,扯开裹尸袋。

    “阿健!”

    女子近前窥见死者的面容,悲伤终于喷发而出,眼神彻底苍白,剧烈地抽泣了几声之后,昏厥软倒。

    阿健?宫布布上前看看冷冰冰的死者面容,是被害人孙建。

    老妇将女子扶出,坐在长椅上,掐她的人中穴。女子才慢慢缓过来,软弱无力地趴在老妇肩膀上,恸哭起来。

    “请节哀。关于您的丈夫,我们有几个问题想要了解一下。”聂成德停顿下来,“如果您今天不方便回答,我们也可以……”。

    “您问吧。”女子稍微收起抽泣声,不过低着的头仍然上下微微颤动,垂下的长发遮挡住哭泣的脸颊。

    “你和死者孙建结婚才九个月,对吧?”

    “是的。”

    “昨天下午,你见过你丈夫吗?”

    “没有。中午时,我们一起吃的饭。下午,我赶去杭州开会。”女子哽咽着。

    “杭州。”聂成德提笔记录下来,“有一个可能令你很为难的问题,你丈夫结婚前与哪些女人交往过,你了解吗?或者你留意到此类的迹象吗?”

    女子摇摇头,不愿意再回答。

    “那好,先办手续。”

    “我去。”

    老妇应道,站起身,跟随聂成德离开,长椅上就剩下女子一人。

    “美人姝丽”、“黛眉长,檀口小”。该女子倒较符合词中美人的条件,年轻漂亮,气质不凡,一定接受过高等教育,应该也爱好文学。

    不过,新婚燕尔,新娘便将丈夫毒死,没有理由!而且看她的样子,悲痛并非假装。如果她仇恨其新婚丈夫,为何要嫁给他呢。

    宫布布悄悄走上前,极其同情和怜悯地问道:“请务必节哀!”

    女子抬头瞧瞧面前的女孩,眼神中掠过内心的戒备。不过,面前的女孩面容和善,似乎没有丝毫恶意,她迟疑后,微点头回应。

    “你好。我叫宫布布。”宫布布自我介绍。但是女人并未答话,显然无意透露自己的事情。

    此时她已经停止了抽泣,走廊内瞬间寂静无声。

    “你们新婚未到一年,便是发生如此悲剧,实在令人叹息。‘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我想你们之间的美好回忆,不会因此消失的。”宫布布故意说出了《鹊桥仙》中的句子,试探女子的反应。结果,令她失望了。女人的表情毫无波动。

    被害人孙建是某房地产公司副总经理,正负责郊区某小区的商品房建设,该工程已于三个月前开工。孙建日常的办公地点就在该工程的工程部,处理建设的全部事宜。当日,他是从工程部离开后遇害的。

    宫政和聂成德前往该工程部调查当日孙建到底为何离开,当时并未到下班时间。

    “小布?你怎么在这儿?”聂成德惊讶地看着警车后座的娇小身影。

    啊哈哈!宫政尴尬地抓抓后脑勺解释道:“不好意思,她硬要去,实在没辙!”

    聂成德了解地笑了。朝宫布布伸出大拇指,似乎在说还是你厉害,只有你能够制服这头老倔牛。

    五月的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不禁令人浮想联翩。

    警车在装潢得很精致的售楼处门前停下,售楼处后面整个的小区连基础框架还没有建设完成,估计楼层已经卖得差不多了。近两年房价涨得太过离谱,现在的人们买房子都跟抢大白菜没两样。

    进入售楼处,从柜台立刻迎上一位身着职业套装的售楼小姐,身材高挑,浓妆艳抹,微笑地问是不是要买房,并且告之可选房屋已经不多。

    聂成德和宫政今天未穿警服,便装出行。

    “不买。我们是市局的。”宫政粗声地亮出证件。

    售楼小姐立刻褪去刚才的微笑,翻脸比翻书还快。她已知此三人来意,干巴巴地说了句“请稍等”就退开了。

    不久,过来一位身材肥胖的中年妇女接待他们,依旧是穿着黑色职业套装,胸前挂着银色小方形牌,随着步伐晃动闪光,上面的字样是售楼部经理。她领着他们坐在接待室,了解到来意后,便转身出去。很快叫进了一位二十八岁左右的女孩。

    女孩个头不高,圆形脸,很平庸的相貌,也身着职业套装,但并非售楼小姐的黑色套装,说明她不属于售楼部。

    胸前挂着的那块牌正好说明了她的身份——工程部经理助理。

    她是最后一位见到孙建离开的当事人。

    “他接了一个电话后,跟我说出去一会,就走掉了。”女孩讲述道。

    “他当时的表情如何?”

    女孩垂下目光,陷入回忆。

    “微笑?哭丧着脸?”聂成德提供出两个参考词。

    “肯定不是微笑,可能是那种不高兴的表情。”

    “就是不悦啰。”

    女孩点点头,耐心等待着聂成德发问。

    “最近有令他不高兴的事情吗?”

    “不清楚。我感觉他这几天的心情挺不错。”

    “好的,谢谢你的配合。”

    “他最近读宋词吗?”宫布布突然冒出一句。

    “宋词?没有吧。”女孩摇摇头,脸上露出微笑,或许觉得面前这个女孩的提问很有趣。

    “那你读宋词吗?”

    “偶尔读小说,宋词很少看。”女孩报以同样声调的声音边回答,边用好奇的目光打量宫布布。换做是谁,听到她这个奇怪的问题,都会是这种反应的。

    “谢谢!”

    “不客气!”

    很明显,被害人孙建是接到某人的电话后,急匆匆离开公司。孙建与打电话的这个人必定相识,才会私会在僻静之处。然而,通讯记录显示被害人孙建接到最后的电话号码是来自公用电话亭。

    这点在意料之中,凶手自然不会笨到用自己的手机打电话。

    另外,关于被害人孙建的情况,还询问了他最好的朋友林南,所谓的“哥们”“死党”,一位心广体胖的广告公司经理。

    “你认识孙建多久?”

    “哎呦!这可长啰,起码十年。听到他被害,我那天都痛哭,实在太难受。”他用手抚摸脸部。

    “孙建认识张天宝这个人吗?”

    “张天宝?”林南的目光斜下,思考了以后说,“我没有听他提过。”

    “那么,你们去过贝莱餐馆吃饭吗?”

    “贝莱餐馆?没有,从来没有听过这个餐馆名字。”

    第一名被害人张天宝与第二名被害人孙建一个是高中文化的餐馆老板,一个是高学历的房地产副总经理,职业上挨不上,朋友也否认,两人似乎毫无瓜葛。

    “你们的社交圈内朋友多吗?”

    “比较多,都是生意人。”

    “有没有仇敌?”

    “仇敌?没有特别尖锐的对头,一般不喜欢对方就不相互来往。”

    “他交往的女友有几个?”

    “那就很多啰。”林南带着点嘲讽的口味回答道。

    “他以前交往过的女人,有没有什么特别的,或者纠缠他的女人?”

    “他交往过的女人比较多,纠缠可能也难免,具体不是很清楚,应该没有什么特别的对象。”林南想到高档KTV内的服务小姐,许多都是漂亮的妙龄女孩,他与其中的也有纠缠,在道上混,这是难免。在警察面前,倒不便提,笼统而过。

    “真的没有什么特别深刻的女子,比如很久之前或者很私密?”

    聂成德再次提示下,林南脑海内晃过一个特殊的事件。

    “几年前,他倒是很认真地追求一个女孩,起初好像女孩的父亲都同意。后来,不知怎么地,女孩的父亲把女儿嫁给了另一个人。他当时郁闷了好一段时间,甚至与女孩的父亲发生过争执,大骂其背信弃义!”

    男人难得认真一回,特别像孙建这种花心俊男,是极为少见,而且,还遭受到空前的失败。林南当时觉得极不可思议,不可思议有两点:孙建也会失败,孙建也会如此认真!即便是孙建后来结婚了,他也觉得孙建是因为对方是房地产公司老总的女儿,贪恋钱财与美貌,并非是真感情。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情?”

    “大概有六七年吧,很久远。”林南对此事的印象已经模糊,只记得一个轮廓,才一时想不起来。

    “女孩是谁?联系方式?你知道吗?”

    林南摇摇头,猴年马月的事情,即便是当事人也未必记得,何况他只见过那女孩几次。不过,女孩的确很漂亮。

    “孙建为何骂女孩的父亲背信弃义?”

    “这个嘛……好像是孙建帮其做房地产之类的事情,其实,他自己贴钱。女孩父亲对他很满意,私下允诺将女儿嫁给他,最后,却将女儿嫁给另外一名男子,即当时孙建的情敌。因此,他甚是愤怒,要求女孩父亲偿还他付出的损失。”

    看来被害人孙建可能比较势利,没有得到人家的女儿,就与其父反目成仇。宫布布听得连连摇头。

    “孙建小气吗?”宫布布插话道。

    “怎么说呢,这对他似乎不敬。额……有那么点。我感觉他行事比较极端。如果你帮他办成事,他就对你很好,如果没有办成,他就会歧视、厌恶、甚至侮辱你。”林南抓抓后脑勺,说这段话的时候,表情不免尴尬。显然他也受过孙健的气。

    看来这个孙健是个没有人情味的势利鬼,宫布布在心中下了断语,通常这种男人极容易花心,而且翻脸无情。

    4

    办公室内,众人严肃地分散围坐。宫政宫政斜靠着座椅,意味深长地抽着烟。淡淡的烟雾把气氛烘托得有点神秘。他办公桌后面的墙壁上就贴着“禁止吸烟”的牌子,可是在场的五六人看着他吸,没人敢拦阻。

    “又是宋词密码信!”

    目前掌握两名被害人的其他线索都搭不上,毫无关联,唯一能够将两件命案串联起来的,只有那封宋词密码信。

    如果不是死亡现场发现的密码信,目前根本不可能获知5月15日这起命案与上一起命案存在联系,显然这是凶手故意所为。

    凶手为什么故意让警方知道其中的联系呢?

    聂成德:“莫非凶手故意挑衅?凶手认为我们无法破解密码信,即便破解,也无法查找到他,故而将信留在案发现场。”

    宫布布:“他为什么会认为我们无法查找到他呢?难道他与死者毫无瓜葛?互为陌生人?他杀人不过就是为了取乐?向警方炫耀他的智商?”

    “疯子!”宫政的嘴里蹦出这个词。不过,他从警几十年,倒从未遇见过故意杀人作为乐趣的疯子,毕竟人之初,性本善。

    聂成德:“懂宋词的疯子?我觉得凶手应该是位文雅之人。采取的杀人手段不见血,不像屠夫,而且,还留下如此文雅的物件。”

    自从第二封宋词密码信出现之后,他也不在坚持密码信与凶案无关的论调了。

    “我赞同这个观点,凶手采用毒死这种略微复杂的方式,可见其并非粗暴者。”

    “被害人接到电话后,立刻离开办公室,并未告之任何人去向,说明被害人可能不想让人知道。可能凶手与被害人认识,并且关系神秘。”

    众人一言一语,各抒己见。

    “先看看这两首词吧?”闯入一个女性的声音。

    技术课的女警女刘芸脚步有力地走到中间,将复印的宋词分发给每位。

    第一封宋词密码信:

    更漏子·锦筵红张先

    锦筵红,罗幕翠。侍宴美人姝丽。十五六,解怜才。劝人深酒杯。

    黛眉长,檀口小。耳畔向人轻道。柳阴曲,是儿家。门前红杏花。

    第二封宋密码信:

    鹊桥仙·纤云弄巧秦观

    纤云弄巧,飞星传恨,银汉迢迢暗度。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

    柔情似水,佳期如梦,忍顾鹊桥归路。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

    刘芸站立一张办公桌旁,等待在场的诸位阅览后,方才说道:“第一首宋词《更漏子》的作者张先是浙江湖州人,信是从浙江湖州寄出;第二首宋词《鹊桥仙》作者秦观是扬州人,信是从江苏扬州寄出。原以为上一封只是巧合,不想这封信也是如此。”

    “继续。”聂成德示意刘芸。

    刘芸看了众人一眼,往下讲:“利用七七鹊桥相会的故事,借牛郎和织女悲欢离合,表达一对久别的情侣在金风玉露之夜,碧落银河之畔相会,这一美好的时刻,就抵得上人间千遍万遍的相会。”

    “是不是偷情?”宫政又不合时宜地粗声插问道。

    众人正享受着词中美妙的意境,被这样煞风景地打断,虽有不悦,不过,宫政说的也对,确实貌似偷情。

    刘芸瞪了他一眼,继续陶醉地叹了口气:“两个人在一起的时光情意绵绵,离别后,回想如同梦境般,心情复杂。爱情要经得起长久分离的考验,只要能彼此真诚相爱,即使长久各一方,也比朝夕相处的情趣可贵得多。该词极大程度表现出热恋中的爱情,是理想的爱情,我个人很喜欢这首词!”

    “妈了个巴子,还理想中的爱情呢,都杀人了!我咋听都像偷情。”宫政调侃道。

    众人喷饭似的大笑,刘芸整张脸涨得通红,横了宫政一眼,气呼呼地走了。

    宫布布捂着小嘴笑:“老爸!你怎么又调戏芸姐!啊呀!”

    “哪呀?你不要乱说。如果你实在想让刘芸做你后妈的话,我也没有意见!”

    “切!色迷心窍!”

    众人都忍不住笑了。

    一阵轻松的玩笑后,周围气氛又严肃下来,回归正题。

    宫布布缩在旮旯角落的一张椅子里,含着她的番茄味棒棒糖,认真地听他们的分析。

    “各位有没有发现一个重要联系?”宫政声音高亢地说。

    所有人的目光引向宫政,等待他的突破性观点。

    “第一首宋词《更漏子》的作者张先是哪里人?浙江湖州。信是从浙江湖州寄出。第二首宋词《鹊桥仙》的作者秦观是江苏扬州人,信是从江苏扬州寄出。看来凶手是刻意选择这两个地点,这也是信为何从这两个地方寄出的原由。”

    聂成德:“这又能说明什么呢?”

    “有两点,第一、凶手是位智商较高的人,而且追求完美。”

    宫布布心中暗暗点头,老爸说得很对。

    宫政的语气转为沉重:“看来凶手有意在跟我们炫耀他的布局,而且我们暂时还没有办法解开他的局。我想,这家伙肯定不会就此停手,这个自鸣得意的混蛋!”

    聂成德也锁紧了眉头:“你的意思是还有下一封宋词密码信?”

    “嗯。”

    聂成德:“既然凶手刻意追求完美,甚至连词作者的出生地都被其利用,那么词的内容一定也是有所关联的。我想词的内容与命案的联系应该更大。”

    原先只有相关一首宋词,现在有两首宋词,便可以进行对比分析。

    一位刑警开口道:“第一首宋词描述的是相遇初恋,第二首宋词便是热恋,似乎是呈现一个爱情递增的层次。凶手会不会是在表达自己的恋爱过程,抒发某种感受?”

    按词意杀人!宫布布眼中闪过一丝光芒。目前掌握的线索不足以证明凶手是按照词的内容来杀人,或者词的内容与死者的死因有关。

    “下一首会不会是分手呢?”又有人蹦出一句。

    宫政用手指一敲桌子:“恩……有道理!”

    聂成德冲外头喊刘芸,刘芸小跑过来,问啥事。

    “你有时间查查关于分手的宋词,我估计应该不是很多。”

    刘芸点点头,并未离开,斜坐在办公桌边,听众人分析案情。

    “第一名被害人张天宝与第二名被害人孙建不认识,从而推断,只有两种可能:一是凶手认识他们,并因为某些理由要杀了他们,而他们相互不认识;二是凶手与他们也不认识。只是通过杀人来传递一种信息。

    “假如是第二种可能性,那么,凶手的目的一定在于那封宋词密码信,到底什么人与宋词密码有关联呢?”

    “大学教授?作家?大学生?”

    “宋词是传统文学,并非一门技术,因此要判定了解它的人群范围,很难。”

    “死者皆为男性,所遗留下的宋词都关系到情事,故而凶案很可能是与一名女性有关。”

    ……

    宫布布拿起老爸放在桌上的那首《鹊桥仙》复印件,认认真真地读一遍。这首词非常有名,她不止一次读过,特别是最后一句“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是经典名句,妇孺皆知。

    这首词有种怀念的味道,比如“佳期如梦”的“梦”,可以理解成那些美好的事情如同梦境一般。还有,“忍顾鹊桥归路”的“顾”,意思是回头张望,暗指回想。

    “纤云弄巧,飞星传恨。”宫布布反复轻吟这句。其中一定是有“恨”。什么恨呢?词中表达的“恨”是指牛郎织女被王母拆散,每年只能七七鹊桥相会一次,分离之恨。

    不知凶手是否因恨而杀人,此恨是否是分离之恨?

    5

    宫政自下班回来,就始终拉着脸。客厅里昏暗,没有开灯,朦胧的亮光散布四周。宫布布像小猫似的蜷缩在沙发上看电视。

    “宫布布!”宫政将一份报纸摔在宫布布的面前,气愤地斥责,“你真是无法无天!”

    宫布布闻言将饱含泪水的大眼睛移向宫政,呆呆地注视良久。

    “你也不用哭吧!”宫政一下子就慌了,后悔自己大声斥责吓到女儿。

    “快点,擦擦!”说着从纸盒抽出纸巾递给女儿。

    “太感人了!为什么没有人踩着七色的云彩来娶我呢!”宫布布抽泣道。

    原来压根就不是被宫政吓到!宫政哭笑不得,不过这样一搅和,火也发不出来了。

    “这电影看多少次!至于这样吗?我咋看不出什么感人。”

    “你懂什么呀!多凄美的爱情!”

    “爱情。我懂!我跟你妈就是很凄美!”宫政一脸正经地感叹道。

    “不过,宫布布同志,你最好给我好好解释一下,”宫政指着X晚报上的一条消息,“今天的晚报咋回事?怎么会有宋词密码?不是跟你说要保密吗?”

    自从女儿在晚报社做记者,第一篇文章登载后,宫政连买好几份,分给同事看,见人边说:“你看第四版,这,我女儿的名字,宫布布!”

    之后就每天都买,即便宫布布告诉他这天没有她署名的报道,可是,他照旧买。

    今天,他又发现宫布布的名字。不过,这回他没敢炫耀,因为晚报上竟然登载着密码信的内容,是作为一道推理的谜题,将两封密码信贴出,征求读者破解。文章的署名就是宫布布!

    宫布布拿起报纸:“今天的晚报,我还没有看呢。登这个有什么关系!”

    “宋词密码是案件的重要线索,按规定是保密内容,你这是泄密!违法!”宫政用事情的严重性来告诫宫布布。

    “泄密?哪里看出来泄密?”

    “这数字不就是密码信的内容?”

    “是啊!可是,我又没有写这些密码与某某案件有关,读者也不知情,只是一道推理谜题而已,这算是什么泄密。”

    “也是哦!”宫政想想,认同道。不过,这种做法总不好吧。

    “啊呀!老爸。你知道我为什么要登载出来吗?这种宋词密码,也许不止凶手一个人熟知,一定有其他知情者。如果找到其他知情者,顺藤摸瓜,也许会有意想不到的收获呢。”

    “噢!啊!好主意!哈哈,不愧是我女儿。”宫政转怒为喜。

    如果找到知情者,锁定凶嫌,岂不是大功一件。这么疑难的案件,局里的那些自以为聪明的家伙都搞不定,如果我宫政一人侦破,看以后谁还敢在背后说我有胆无脑!

    宫布布看着老爸夸张的表情,就知道他又想入非非了。

    “布布,你觉得这是咋样的凶手?”宫政已经习惯在案件上征求女儿的意见。

    “也许是神经病。”宫布布随口道。

    “神经病?精神病院的病人?”

    “差不多吧。应该是那种心理变质没有表露出来的神经病,外表很正常,没有被抓到精神病院。他可能属于突发性精神分裂的痴情种,或者患有幻想症之类的精神疾病。”

    “你根据什么做出的判断?”宫政饶有兴致,望着漫不经心在沙发里打着哈欠的女儿。

    “一般的冲动性仇杀或者情杀,都是一次性杀人,而且,被害人关系清楚,死因明显。可是,这两起案件不是一次性杀人,被害人间毫无关系,线索模糊不清,凶手居然留下一封奇怪的信件。杀人有序,又大胆。这种凶手,本大王猜多半是心理变态的精神病,一般人不会这样杀人。”

    宫布布之前已经想过这个问题,她初步的答案是自恋计谋无目标型杀人。这种杀人类型就是凶手心理长期变态,专门设计高明的杀人方案,肆意挑选被害人。

    宫布布将凶案类型归类如下:

    按照杀害的对象分为目标、无目标,比如肆意选择杀害对象是无目标性杀人;

    按照凶手的心理分为被诱惑、自恋、被迫,比如发现某人携带百万现金将其杀害是诱惑性杀人,由于失恋创伤不能愈合而杀害女性是自恋性杀人,遭受残酷虐待从而杀死虐待者是被迫性杀人;

    按照杀人过程分为故意、失手、无意识,比如精神病杀人是无意识性杀人;

    所以,从目前掌握的信息来分析,两个死者无丝毫联系,应该是无目标性杀人。而无目标性杀人都是自恋狂所为,由于某些事件造成其心理长期变态,设想出一个杀人计划。从“宋词密码”来看,一定是一个智商颇高者。

    宫政想到那些杀人魔鬼,目光透出愤怒:“现在社会上经常有一些外表正常心理变态的道貌岸然的家伙,他们发起疯来,比一般凶杀案的凶手可怕得多。他们作案确实无逻辑性可言,选择目标有时候极其单纯。甚至跨越好几个省市,凡是见到农村或者城乡结合部有可趁的杀人劫财时机,便会起意行凶,无需太坚定的杀人动机。”

    “前段时间,不是有一个家伙崩溃,无缘无故去一所小学连杀七八名学生吗?那些学生与他也是毫无瓜葛。”宫布布是做记者,对新闻十分了解,“他的杀人动机极为单纯,就是想引起关注。认识他的人都说他为人不错,相当诚实,就是心理出了毛病,长期遭受领导的欺压,兢兢业业,却生活贫困,三十几岁没有娶妻,心理逐渐发生扭曲。”

    “你觉得现在这名凶手也是心里遭受到某种压抑?”

    “从他故意留下宋词密码信和那两首表达爱情的宋词来看,也许他受到爱情的打击,寻找一种表达或者解脱的方式,选择杀人。”这是宫布布第一感觉。

    “因爱会杀人。”

    “当然,这只是猜测,现在的线索还不够支撑它成立。”

    宫政皱起眉,吐露他的纠结之处:“你说从这两首宋词里能找出什么呢?表达的意思都是爱情,似乎有联系,可是,我又察觉不出其中到底存在什么联系,能够推断出什么。”

    宫布布窃笑道:“爱情这种东西,压根就是无逻辑性。比如电影《大话西游》里的至尊宝,他与紫霞因为相爱而放弃取经,失去了理智。后来,他要恢复理智,要去取经,就必须放弃紫霞,放弃爱情,因为爱情毫无理智。可是,当他亲眼看到紫霞将彻底消失的那刻,爱情又再次喷涌而出,彻底失去理智,且异常疯狂!明白吗?”

    “不明白。”

    “不明白这就对了。”

    “为什么?”

    “你的工作是什么?”

    “推理破案。”

    “这不就是。爱情是毫无理智,推理是毫无感情。用毫无感情的方式从理智的角度去理解和分析毫无理智的感情,肯定是无逻辑可寻。感情本身就是无逻辑性,所以,推理只能去分析理智的东西。”

    “那什么是理智的东西?”

    “那两首宋词。”

    “那两首宋词表达的意思是爱情,你不说爱情是毫无理智的东西么?”宫政被这种逻辑弄得有点糊涂。

    “这个嘛,老爸你就自己琢磨吧!”她赶忙溜出老爸的房间,因为这个问题,她也答不上来。

    “这丫头!”后面传来宫政不满的嚷嚷。

    每样事物都有理智和感情的成分。它也存在理智的东西。那宋词里理智的东西是什么?

    答案,她正在找,还没有找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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