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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落长安 第八十八章 世间安得双全法

    大夫人也真是可怜。小少爷都会叫会跳了,才第一▋娘。”麦芽糖一边为霍光布置碗筷,一边念叨道,“看得人真是心酸。”

    霍光却是拿着手中的书卷陷入了沉思之中,对麦芽糖习惯性的闲侃毫无所觉。

    “公子?公子?”麦芽糖絮絮叨叨说了一堆,却得不到任何反应,便在霍光眼前使劲挥了挥手,说道,“你魂被谁勾走了啊?”

    霍光醒过神来,看着近在咫尺的麦芽糖,一愣,说道:“吃饭了吗?等一下。”

    麦芽糖嘟起嘴,不满道:“你最近是怎么回事?回家了也心不在焉的。”

    霍光有些歉然地笑了笑,说道:“对不起,糖糖。”

    “不用给我道歉。什么时候带公主回来玩就是了。”麦芽糖漫不经心地说道。

    霍光却没有回话,只静静地吃着饭。麦芽糖和他也算是自幼长大,哪里看不出他此刻心中有事呢。她便开口又说道:“我听外面说,你和公主闹别扭了?”

    霍光仍是不答。

    “公主一直都最听你的话的。其实如果她闹别扭了,你哄哄她,不就是了吗?”麦芽糖见他不说话,不禁有些急了。

    “糖糖,事情我自己心里清楚的。”霍光抬起头,看着麦芽糖说道,“我知道你一直忘不了公主,不过,你现在是我们霍府的奴婢。以后,不要在我面前提她了。”

    这是麦芽糖入府这许多年来,霍光第一次如此严厉地和她说话,顿时噎得她有些说不出话来。好一会儿,她才恢复过来,看着撇过脸去的霍光,叹了一口气。

    “公子,是因为外面那些谣言吗?”麦芽糖一言中的,直击霍光心中所忧之处。

    “公子真的要为了那些莫须有的谣言,而与公主隔开距离吗?”麦芽糖有些不可置信地问道,“公子,你应该知道,公主她有多喜欢你。她……”

    “糖糖,你越矩了。这些,不是你一个婢女该管的。”霍光站起身,淡淡地说道,“我出去走走。”

    霍光跺着步,离开了房间,行到院子里,远远地就看到自己的嫂子正陪着难得来访的侄儿玩耍。那本该年轻的容颜上,有的却是无尽的苍老,这个霍府,那个丈夫就这么早早禁锢了这位嫂子的人生。霍光清楚地知道,自己所崇拜的兄长,在男女情事上的冷漠,娶这位嫂子,只是因为她生下了自己的子嗣,只是因为懒得让别的女人踏进他的生活。所以,从一开始,他们之间的婚姻就不存在什么感情可言。所以,离开时,兄长才会如此潇洒,因为从头到尾他对这位妻子都是无情。而这位嫂嫂,却要为了孩子,为了名分将自己的一生就此葬送在了霍府之中。

    六年来,看着她渐渐苍老的容颜,霍光就会感到心悸。他比谁都清楚没有情感基础的夫妻之间的相处会有多么残忍。因为当年,他就是亲眼看着自己的母亲,因为失去父亲的喜爱,而迅速枯萎及至死亡的,再看到这位嫂嫂的遭遇,就更令他对所谓的婚姻望而却步。

    很早以前,就决定自己并不需要妻子。因为,他不是一个适合做人丈夫的男人。娘说过,所谓夫妻便是要全心全意信赖对方,做任何事情都不会瞒着对方。信赖对方,呵呵,长到这么大,他何曾真正信任过谁,信重过谁?待广玉好,也不过是因为她身份尊贵,是自己必须照顾的小妹妹。其实从头到尾,那个乖巧听话的霍光只是他为了顺利在这世界上生存,而伪造出来的假象罢了。而广玉喜欢的,是那个温柔体贴的小光哥哥的假象,而不是真正的霍光。

    是,当时间慢慢过去,他在照料这个小妹妹时,也会有真心为她笑,为她哭的时候,甚至也许还隐隐有些喜欢。可这种喜欢,应该只是兄妹之情罢了,毕竟他看着她从一个流鼻涕的小女孩成长到如今的地步。而以兄妹之情为基础结为夫妻,广玉将来是否会将今时今日心中全心全意的信赖,在来年化为满心满眼的怨愤,一如他娘那般满腹怨恨地死去,一如嫂嫂这般满心哀怨地活着。

    如果要他将来去面对一个会恨他,怨他的广玉,倒不如今日就将话说清楚算了。况且,那一日在上林苑的会面,想已证明,自己对广玉来说也不是什么不可替代的存在。广玉真的还小,离开小光哥哥后,她终有一日会找到那个更好的人。而他,只要尽一个哥哥的责任,不让她嫁错郎,也便是了。

    霍光踱着步,走到马厩里,着小厮牵了马来。

    耳边听着呼啸的风声,霍光策马狂奔着,幸而他的骑术算是得过霍

    指点,在全无理智的狂奔下,竟然也没伤到人。看I见门楣,霍光将马儿挺了下来,仰起头,看着上方的门牌:长平侯府。

    而现在,他只要将必须查清楚的事情,查探清楚。

    ……

    “多谢大将军从中周旋,让家嫂总算可以见到侄儿了。”霍光客气地跟卫青道谢道。

    “这本就是应该的,子孟不必多礼。”卫青靠在软榻上,虚软无力地回道。

    霍光第二次来探望卫青,便发现他的精神已完全萎靡了下去。过去那个意气风发的大将军是真的完全消失在岁月里,病榻上了。卫青待他,一贯是卫家人中最温和的,看着这个背负英雄之名的老人渐渐死去,并不是一件令人心安理得的事情。

    可是……

    卫青不死,卫家却又如何除去呢?而自己想确定的那件事,若真的确定了,只怕才是对这位将军平生英名的最大打击吧。当然,受打击的,还有自己那飘然远去的哥哥……

    霍光不禁又有些迷惘,不知道自己这一步走的到底对还是不对,如果查证了,最终会被连累的人,仍然会是自己的至亲。可是纪大哥……

    想起那个素来待自己极亲的青年,带着自己去堂邑侯府,视自己如手足的青年,就这么悄无声息地死于自己人之手。卫家给予了他,一个将军最残忍的死法,不是死于战场,而是死于朝廷阴谋。甚至还一直组织人造谣,将李广的死因扣在他头上,连累他死后清名。纪稹的死,霍去病的远去。卫家的谋划,让他最亲近的两个人都受到了深深的伤害。

    想到这里,霍光咬了咬牙,心肠又硬了起来。在当今陛下为了驱除匈奴,削藩平诸侯,安靖天下而劳神劳力的这二十年里,卫家亦随着历次战争从一个小禾,长成了盘根错节,关系网遍布朝中诸侯的大树,令人不敢忽视。而因为卫青和霍去病的存在,其害甚至更甚于昔日的吕家、窦家。

    哥,你不忍、不能、不敢做的事情,如今我来替你完成吧。这个仇,你想报而不能报,那便由我来替你了解了他。

    “子孟,你来了啊。”卫的声音在霍光耳畔响起,将他的注意力重新唤了回来。

    “宜春侯。”霍光沉着地起身行礼道。

    “免礼,免礼。”卫笑眯眯地看着他,说道,“子孟今日来得倒是正好。公孙姨丈与陈姨丈如今都在府中,子孟既然来了,见完了父亲后,倒可以去看看他们。”

    霍光眸中闪过一道精光,站起身,行了一礼道:“却是不知道两位长辈也在,那光是真的要去拜访了。”

    卫伉点了点头,说道:“太子说过,子孟是个知礼的。看来,果然言之不虚。这边请。”

    霍光向已有些睡意的卫青行了一礼告辞,便随着卫伉转向另一个院子。果然在那个园子里看到了陈掌与公孙贺,坐在一树下对弈。卫带着霍光到了此处,却是不敢说话,只静静地站在不远处候着。霍光也不言语,跟着卫伉,静静站在,默默观察正神闲气定下棋的陈掌。

    自从卫子夫禁足椒房殿,霍去病远遁,卫青病缠卧榻后,这位曲逆侯的后人便成了卫氏家族中的掌权者。这些年面对皇帝刻意的削弱,他虽然有些应对乏力,然而却不失为一名合格的政客,至少他善用了卫青和太子这两面大旗,也很是笼络到了一批人,没让卫家整个倒下。

    “定!我赢了,子叔。”陈掌淡淡笑道。

    公孙贺一眼扫过棋局,暗暗算了一下目数,发现果然棋差一招,不禁有些恼恨,说道:“竖子,就你狡猾!”

    “两位姨丈。”卫见二人对局完毕,上前一步,问候道。

    陈掌和公孙贺似乎此时才发现二人,陈掌面色淡然地抬起头,看向卫,说道:“是伉儿啊。身后的是?”

    “是子孟。去病的弟弟,霍光霍子孟。姨丈不记得了吗?”卫介绍道。

    “霍光……”陈掌扫了一眼霍光,又低下头来,将注意力放到了手中棋上,将黑子一个一个丢进自己的棋盒里,对霍光的请安视而不见。

    “是上次家父诞辰,太子带子孟前来的。”卫伉说道,“说是让我们几家人多走动走动,莫生疏了。我想,既然子孟是自家人,那么有些事,也是时候,让他知道了。”

    陈掌听到这一句,终于抬起头来,多看了几眼霍光,说道:“……你是说,太子的事?”

    太子殿下已十六岁了。也该到了选妃的时候。”卫ft光,说道,“所以,这一二年来,我与两位姨丈一直在寻找着,太子殿下的正妃人选。”

    霍光眼皮一跳,却没想到卫家已经考虑到了这个份上,太子妃?这些年来,刘彻虽然打压,可是在明面上,对太子却还是客客气气的。所以这太子妃的位置,对某些人来,倒还真的有些吸引力。

    “却不知,宜春侯与陈詹事,寻到合适的人选没有?”霍光回以一笑,问道。

    “寻倒是寻到了一二人选。只不过,选妃一事,还得等陛下应允后,才好进行。”卫神闲气定地看着霍光,说道,“子孟素来得陛下亲昵,所以,这上表请立太子妃的事,却不知是否可以代劳呢?”

    只一瞬间,霍光便明白,这便是卫伉与陈掌给予他的考验。向皇帝进言太子立妃之事,向世人表明他的立场所在,这便是他进入卫家的投名状。而他们看中的是哪几家,要联合的又是哪几家,却是不会立刻告诉他的。

    “太子本就到了年龄了,身为臣子,理当为他的婚姻大事考虑。”霍光低眉说道,“只是不知道,殿下本人意下如何?”霍光可是清楚记得刘据看李妍时的痴迷,他会答应取妃?如果,那他真的要对这个太子另眼相看了,竟然懂得不为美色所惑。

    陈掌开口道:“殿下那头。就不必你操心了。我们自会处置。”他地语气十分冷淡,显然是对霍光还有心结。

    霍光点了点头,也不反驳,应道:“是。”

    ……

    霍光出了卫府,经过茂陵邑繁华的街道,向食为天行去。他如今也是这里的熟客了,掌柜的看到他,立刻给引到了楼上的雅座处。

    “那就是霍光?”坐在一楼窗边的少年仰头看着霍光的背影。默默地说道。

    “怎么?你对他有兴趣?”少年身侧是一个面容白皙的男子,他地年纪已经不轻,不过却仍然风度非凡。此人不是别人,正是胶西王刘端。而他身侧的少年,不用问也知道是谁了,正是当今齐王刘闳。

    “只是听说。他是我那广玉妹妹相中的驸马,所以有些好奇。”刘笑着转过头,看向刘端,说道,“看起来,倒的确是一表人才。”

    “闳儿,已经到长安了。”刘端正视着他,说道。

    “是。叔父。”刘亦坐直身,回道。

    “自元狩年间,你随我出行。到今日。”刘端摸了摸他的头,说道。“你已经长大了,该回宫去学习着。怎么做一个王爷了。只是,这是你自己的选择,将来,不要后悔,知道吗?因为这是你自己选地路,所以,你没有后悔的全力。”

    “叔父所言,闳儿永远铭记于心。”刘闳咬了咬牙。抬头说道,“也许叔父说的没错。如叔父一般做一个逍遥王或许是最好的选择。可是,同样拥有皇家血脉,我不想什么努力,都不做,就放弃那些有可能属于我的东西。”

    “带你走,只是因为我一个人的旅行也很寂寞。”刘端拿过酒葫芦,说道,“如今,既然你有了不同的想法,我自然也不会强留你。”他摇摇摆摆出了食为天的店门,说道,“后见无期。”

    刘闳跪在远处,看着刘端的背影远去,眼中隐有泪意。

    ……

    “闳皇兄回来了?“刘葭吃惊地听着母亲的叙述。

    陈娇点了点头,她夹了一些蔬菜放到儿子地碗里,说道:“匡儿,不要挑食,把这些吃了。”

    “他怎么突然回来了?”刘葭奇怪道。她对自己的哥哥们其实都不亲近,对这个只见过数次,又长年在外地皇兄就更是陌生了。但是随着年纪渐长,她也渐渐明白,自己母亲的专宠,对于后宫其他妃子以及她们所生育地皇子公主来说,意味着什么。因此真正与她亲近的兄弟,其实只有同母的月关一人而已。

    陈娇微微一笑,说道:“昨日回来的。”她想到那日自己见到的刘,这个孩子继承了他母亲的出色容貌,一看便知会是个出色的美男子,而他的眼中亦和其母一样,一眼望去,便可看出其中深沉地欲望。这不是一个安分的孩子,他这一回来,朝中怕是要多事了。

    刘葭见母亲不说话,也便撇了撇嘴,说道:“娘,一会儿,我要去南军军营。”

    陈娇有些惊讶,问道:“你去南军军营做什么?”

    “是少府地祝大人邀我一块去的。”刘葭说道,“说是近来南军中有一些兵士,患上了一些莫名其妙的病症,他随去探过,却不知所以。因此邀我同去。”

    陈娇是知道自己这个女儿的医术水平的。自打决定让她学医以后,陈娇便从余磊留下的堆积如山的资料里翻箱倒柜,找出了许多后世的医学知识,当时葭儿年纪尚小,便将那些给了缇萦与淳于义,致使这两人的医术突飞猛进。毕竟是数千年的医学积累,一下子全作用到了她们二人身上,所以理所当然的,作为缇萦嫡传弟子的刘葭的医术也就远超当朝许多名医了。

    “南军是拱卫京师的重要队伍。你去的时候,要用心点,知道吗?”陈娇开口点醒道。

    “知道的,娘。”刘点了点头,应道。

    刘匡吃完饭,拿巾帕胡乱擦了擦嘴,开口问道:“娘,我出去玩啦!”

    陈娇点了点头,说道:“去吧。”

    刘葭见弟弟走了,自己也吃得差不多,也站起身,打算离开。陈娇出言拦住女儿,说道:“葭儿,娘有事问你。”

    刘葭身子一僵,老老实实地坐了下来。等碗筷被宫人收拾得差不多了之后,陈娇正色问道:“葭儿,你和子孟怎么了?那一日在上林苑,没把话好好说吗?”

    刘葭低下头,看着地面,却不说话。

    “为什么吵闹过了?”陈娇切近女儿的身边,抚摸着她的头发,问道。

    刘葭摇了摇头,说道:“没事,娘。”

    “可你分明就是有事啊。叫娘怎么能放心得下?”

    葭努了怒嘴巴,却仍然什么也不说,只道:“说了没

    陈娇是自家女儿自家知,刘葭小时在她身旁倒还有些娇惯,后来跟随缇萦后,性子倒是越来越要强了,心中若有事,是宁可独吞,也不与人说。陈娇知道自己是劝不住她了,便叹了口气,说道:“葭儿,你既然不想说,娘也不逼你。”

    刘葭心中暗暗松了一口气,要她对着一向敬爱的母亲撒谎,她可有些做不出,可是她与霍光之间的事,她又实在不愿和陈娇说。

    “你也长大了。“陈娇为刘理了理刘海,微微一笑,说道,“按照大汉的习惯,你这个年纪,已经可以开始找婆家了。你南宫姑姑、张萃阿姨都已经和提过好几次,关于你的亲事。”

    刘葭听到这话,不由得一急,忙抬头,对陈娇说道:“娘,不要,我还不想……”

    “可是。”陈娇按住女儿的手,示意她不必着急,说道,“可是娘觉得,其实都还早。你还这么小,根本没弄清楚自己喜欢的,到底是什么。就算再过十年,再挑驸马,也都还来得及。”

    刘葭听母亲没有立即为她准备婚事的意思,固然是松了一口气,但是……

    “十年?”刘葭瞠目结舌道,“娘,你真的觉得再过十年也无所谓吗?”

    “对啊。”陈娇理所当然地点了点头。说道,“再过十年,我地儿也才二十四岁,又长得这么漂亮,哪里找不到夫婿了。”

    刘葭扑哧一笑,说道:“娘你真是的。哪有人年过二十才议婚事的,那是嫁不出的人才会那样。”

    “那是别人嘛。娘就是想和你说,其实都还早。你啊。”她点了点女儿的鼻子,说道,“别学人家早恋!”

    刘葭捂着鼻子,问道:“娘,什么是早恋?”

    “早恋呢,就是你这个年纪。就急着成亲,急着找对象,就叫早恋。”陈娇说道。

    “那我大汉泰半人,不都在早恋啦?”刘葭吐了吐舌头,说道。

    母女间的尴尬,随着这一番关于早恋的话题,而化解了开。告别了母亲,离开昭阳殿后,刘葭随着祝羸往南军军营行去。

    此时的南军受邢天节制,他早将所有患病士兵集中到一起。方便诊疗。刘到时,所有患病士兵都已被隔离。

    “祝大人请。”刘微笑着对祝羸说道。

    祝羸几次推拒不成。也便乖乖先进去了。所有被隔离地士兵,果然都病得不轻。虽然邢天也有派人照料,但是缺乏大夫,南军士兵的病症却一个个越发严重了起来。起初,刘葭并未太在意这些病症,然而当她给第一个士兵把完脉后,神色就变得不一样了。祝羸见她似有发现,忙问道:“公主这是个什么病症,你可看出来了?”

    “伤寒。”刘脸色铁青地说道。

    “伤寒?”祝羸疑惑地看着刘葭。不太明白。也不能怪他迷茫,此时中医关于伤寒的定义。是指由冬令感受风寒所致的病症。而刘所说的伤寒,却是后世张仲景定义的,即各种外因为风、寒、暑、湿、燥、火六淫之邪地疾病。

    张仲景所定义的伤寒有两个病征,一是因发高热而苦寒,一是患者体有斑瘀(所以称为“伤”),这种病的死亡率很高。历史上,由于缺乏有效抗疫手段,自武帝后期开始,从西汉中期到三国魏晋间宫二百余年,这种流行疾病每个十至二十年便反复发作,每次发作必让一地成死城。张仲景在《伤寒杂病论》一书的前序中,写道:“余宗族素多,向余二百。建安经年以来,犹未十年,其死亡者,三分有二,伤寒十居其七。”由此便可以看出伤寒一症的巨大杀伤力。

    而如今,伤寒之症竟然在整个大汉帝国人口最密集的关中地区,在朝廷用以掌宫门屯兵的南军中爆发,怎不令刘葭惊诧莫名。如果南军被传染此症,进而将此症带入宫中……

    刘葭哗地一下,站起身,对祝羸说道:“祝大人,此事非同寻常,我必须要立刻回宫去和父皇报告。你且留下照料此地士兵。”

    “公主,这病是?”

    “这是伤寒之症。”刘低声说道,“祝大人可曾看过家师所写《伤寒论》。”

    祝羸也是见多识广的人物,经她这一提醒,立时就想起了两年前缇萦所写,由墨门印刷发行天下的《伤寒论》以及书中所描绘的伤寒地巨大杀伤力。想到此处,祝不由得身子一颤。

    “祝大人既然想起来,那么此间事就拜托祝大人了。”刘葭低声道。

    ……

    “葭儿,那按照你的意思,南军所有地士兵都应该先接受隔离检查?”刘彻听完女儿的禀报,眉峰骤紧。

    “是地。父皇。”刘点了点头,说道,“不止南军,连宫里人都要接受隔离检查才行。这是最要紧的两步。然后还请父皇贴出告示,酌请周边郡县的长官们都嘱咐百姓注意卫生,饮水等,防止病症扩散。”

    刘彻来回走动了一下,说道:“葭儿,你可知道,南军如果调去隔离检查,这调动……难道不能分批检查吗?”

    刘葭摇了摇头,说道:“孩儿已经去找邢天大人看过名册,犯病的那些士兵并不集中,所接触的人也极为广泛,若是分批,我担心会让携有病菌的人在宫中行走,倒是造成大患。”

    “其实。”霍光上前一步,提醒道,“陛下不妨考虑移驾甘泉宫。甘泉本有卫尉,倒不必从此处抽调太多兵士过去。南军兵士交由邢天大人与公主调配,依次进行隔离检查。宫中守卫由北军暂代。”

    “是啊。父皇,孩儿也支持此事。”刘点了点头,说道,“近期之内,长安或许会大面积爆发伤寒之症,父皇万尊之躯,实在不适合再留在这儿。”

    彻复又犹疑了一会儿,终于开口道:“也罢。最近I头疼,去甘泉宫休养,也好。”

    刘葭听到刘彻这话,面色微变,说道:“父皇最近身体又有不适吗?怎不和女儿说?”

    “只是一点小事,何必劳我的神医公主出手。”刘彻亲昵地抚摸着刘的头发,说道。

    刘葭却是摇了摇头,说道:“千里之堤毁于蚁穴。父皇可不能这么掉以轻心。”

    对女儿半撒娇的话语,刘彻呵呵一笑,说道:“罢了。朕也有点累了。想歇会儿,你和子孟都出去吧。”

    “是。”刘和霍光同时行了一礼,退了开去。出了殿门,刘便转身向另一个方向行去,霍光见她离去,也顾不得场合,当场拉住她的手,焦急问道:“公主,你要去哪里?”

    刘葭一言不发,只将视线扫到了两人连在一起的手上,低声说了一句“霍大人请自重。”

    霍光见她面色微寒,只得将手放开,复又追问一句道:“你是要去南军的军营吗?”

    刘葭撇过脸去,说道:“霍大人若没有别的事,刘葭先走了。”

    “公主,”霍光出手将她拦在怀中,低头看着她,说道,“你方才说陛下是万尊之躯,可你身为公主也是千金之体。还是不要轻易涉险的好。”

    听到这关心的话语,刘葭心中稍稍一暖,她抬眼说道:“可我也是医者,医者父母心。这世上,哪有当大夫的,放着病人不管,自己躲去安全地方的。这病虽有传染性,不过我会照顾自己。霍大人就不必为**心了。”

    这么多天以来,这还是刘葭第一次肯抬头与霍光对视,这一刻霍光才觉得自己竟然很是想念刘葭那双水汪汪的大眼。虽然从前他一度觉得这双似泪非泪的眸子,是一种沉重的压力。只一小会儿,刘葭便将视线转移开来,说道:“风寒之症仍需少府派御医相助,我需先去那边拜见赵大人。告辞了。”

    霍光张了张嘴,终究因为自己并没有什么立场阻止她而作罢。他叹了一口气,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行去。

    春夏之交的未央宫,随处都可以看到穿着薄纱的宫女们在繁花绿柳间穿梭而过。所有的宫女经过霍光身侧的时候,都会俯身向他行礼,极为恭敬。

    “子孟。”一个熟悉的声音将霍光唤住,他转过头,发现竟然是从前在博望苑一起就学的张贺。张贺如今也是个十九岁的少年了,他一身郎官官服,站在不远处的小径上。

    “伯均(杜撰,遍寻不到此人的字)。”霍光打了个招呼。

    张贺少时就长得不错,长大后更是有一种丰神俊朗的神韵,只见他缓缓踏步而来,峨袍冠带,颇具仙人之姿,看来就是个颇为温和的美男子。但是霍光可不会被他这种表现外表迷惑,他比任何人都知道,这个看似柔和的家伙,其实比谁都更有自己的主见。

    霍光还记得,元鼎元年那次,以李蔡侵卖园陵道儒地为开端的风波中,身为张汤长子的张贺,却是行事稳健,没有一点慌乱,颇具大将之风。那一年,当赵王刘彭祖所上的表奏送到朝中时,几乎没有人将它当成一回事。状告当朝三公之一的张汤与下面一个已死属吏鲁谒居关系亲密,疑似有大阴谋?这个罪名怎么看怎么可笑,然而就是这个极其可笑的罪名,却差点变成压死张汤这个屹立本朝数十年的巨人的最后一根稻草。

    那一年,霍光才十五岁,担任着奉车都尉这个为皇帝掌管车驾的职位,这个表奏被送上后,在经过了许多更加可笑的转机后,竟然最终导致了张汤下狱,这是谁都没有想到的。鲁谒居的弟弟竟然会将能够救他脱出牢狱的张汤供出,而且供的不是别的,而是鲁谒居和张汤曾经合谋杀死了另外一名官吏李文。而之后,极为凑巧地,竟然发生了孝文帝陵墓的下葬钱被盗案,身为丞相的张汤自然对此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也就顺理成章地下狱了。

    更凑巧的是,以丞相之尊下狱的张汤,竟然还在狱中寻死。若非当时凑巧刘葭正好在长安城中,陈娇得了消息后,勒令她出手相救,只怕大汉朝要就此失去一大栋梁之才了。事后,刘葭回报说,张汤并非寻死,只是胸痹之症偶然病发,陷入假死而已。那次之后,广玉公主刘葭有起死回生之妙手的传言便在朝廷内外传扬了开去。

    而霍光也私下从刘葭处知道,胸痹之症的诱因有二,一是心情起伏过大,二是人为用药引导。若说,经历了本朝无数风雨,经手了陈后被废案,淮南谋反案的张汤,会因为这一点点小罪名而导致惊慌失措,诱发胸痹之症,怕是不能令人信服吧。那么张汤的

    症便只剩下一种可能,那就是有人对他下药,才导致发。若当时张汤死于狱中,朝廷便是在一年之内连失二相,这仿佛就是某些人为了捧自己所看重之人登临丞相之位而刻意制造事端一般。

    而在那场风波中,身在暴风中心的张贺,竟然能够照旧出入郎官公署,照旧出入博望苑学习,照旧与太子唱和,对家族所面临的风波似乎毫无所觉。那次之后,霍光便对张贺这个太子跟班上了心,终于发现,他终究是张汤的儿子,不可能只是那么一个众人眼中的纨绔子弟。

    “子孟,这是往哪儿去呢?”张贺看着霍光,笑道,“若是去找广玉公主的话,似乎不是往这条路哦。”

    霍光胡思乱想间,张贺已经和他靠得很近了。他猛然一惊,说道:“谁说来内宫,便是来找广玉公主的。你来这儿,又是做什么?”

    张贺笑吟吟地看着霍光,说道:“我自然和子孟你不同。我若非得了太子诏令,哪敢在这内宫随意行走。”

    霍光听到这句话,心中感到一阵不舒服。他撇过头,说道:“我亦是去寻太子。”

    “这么说,我们倒是可以同路?”张贺惊讶道,“自从离开博望苑,你可是许久不与太子叙旧了。今日这,真是出乎我的意料啊。不过,据我所知,殿下他现在是在椒房殿侯着我们,你去他寝宫怕是遇不上。还是随我来吧。”

    霍光听到椒房殿三字,眼神变了变,最终点了点头,应道,“好,还劳伯均你带路了。”

    两人把话说定后,便一起行去,转过几个曲曲折折的回廊,终于来到了椒房殿。如今的椒房殿,早不复六宫正殿的气派,长年冷落的门庭,即使在阳光下仍然有一种莫名的凄凉之感。

    霍光与张贺走到时,远远地就看到太子刘据扶着皇后在殿廊下散步。霍光看着卫皇后,心中扫过一丝悲凉的感觉。曾几何时,这也是一位能够令皇帝为其破除金屋藏娇之约的绝代佳人,而今却只能将余生埋葬在这徒有辉煌之名的宫殿里。平心而论,卫子夫与陈娇都是难得的美人,陈娇之美在于她眼中总有一种不入俗流的傲气,而卫子夫身上的点睛之笔则在于,她身上那种无处不在的温柔气质。两人的气质是一收一放,宛如水与火的区别。

    “母后,是伯均和子孟来了。”刘据看到他们二人,低声在卫子夫耳边说道。

    卫子夫撇过头,扫了一眼霍光和张贺,复又在霍光身上停了一下,只淡淡哼了一声,表示自己知道了。

    “皇儿,招他们过来母后跟前应对吧。”刘据对自己的母亲极为尊敬,只要在卫子夫跟前便会事事请教。

    卫子夫轻轻叹了一口气,说道:“你自己决定便是。只是……”她顿了顿,说道,“只是霍光此人,不可轻信,知道吗?”

    刘据面上是志得意满地笑,说道:“母后放心。霍光或许才智绝顶,但是似他这样的人,却都不免恃才傲物。孩儿敢说,他绝对过不了自己的心魔那关,我现在亲近他,也不过是想添点柴,让昭阳殿那头受些打击罢了,也不是真想用他。父皇那么宝贝的公主,若也在亲事上受了打击,我倒看他面子上如何过得去。”话说到末尾竟然已是暗含恨意。

    卫子夫喟然一叹,她知道刘据对皇帝当年对他的三个姐姐的婚事安排,一直心怀不满。第一位,卫长公主算是嫁得如意,可刘据老早心中便知,曹襄从来不是刘芯心中所爱,更糟的是,这位平阳侯竟是个英年早逝的主。年纪轻轻便做了寡妇的长公主,又在皇帝的勒令下,失去了再嫁的可能,只能在曹家养育唯一的独子。第二位,阳石公主,竟然没能从皇宫出嫁,婚事草草了解不说,嫁的竟然是公孙敬声这个出了名的纨绔子弟。只因为公孙敬声乃是卫氏一系的至亲,刘据亦不好说什么。而两年前出嫁的诸邑公主的婚事,却是真真切切反映出了刘彻对卫子夫所生三女的忽视,诸邑公主被随意嫁给了一个不学无术的江湖术士,之后,当那术士的谎言被陈娇揭穿时,刘彻又毫不留情地将其处死。算起来,刘据的三个姐姐里,唯一婚姻圆满的,竟只有阳石公主一人。

    臣见过皇后娘娘、太子殿下。”霍光和张贺躬身行▋

    霍光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卫子夫与刘据二人,这位卫皇后当年传闻也曾是宠冠后宫的,只可惜,经历了这许多年的禁足后,却是容颜不再。若非去年太子回宫后的请求,只怕此刻还在禁足之中呢。只是她素来拾取,虽然托了儿子福得以解除禁足令,可此后却也不曾宫中走动,也许是因为经年封闭之后,宫中已经没有了她走动的余地了吧。

    “起来吧。”刘据笑着抬了抬手,说道,“难得看到你们二人同行。”

    张贺拱手说道:“贺新近收集了几首民间歌谣,特来献于殿下。”

    霍光听到这话,眉头一皱,面上却是一片平静。

    刘据听完张贺的话,点了点头,说道:“辛苦伯均了。却不知,子孟这是来?”

    霍光瞬间调整好自己的心情,满脸笑容说道:“臣是来恭喜殿下的。”

    “恭喜?”

    “臣上次去大将军府,得知陈掌事与公孙大人都有意为殿下寻一门亲事,着光向陛下提出。光本寻死着,这两日就将此事说了。可又一想,这终究是殿下您自身的大事,总不好不让您知晓。”霍光斟酌着字句说道。他不知刘据对李妍的心意,到底能否为他所用。

    这话一说完,刘据身侧的卫子夫明显感觉到了儿子的身体瞬间僵硬。知子莫若母,她立刻把握到了刘据心中那微妙的抵抗心理。她仰起头,看着刘据说道:“不知不觉,我儿竟然也到了该成亲的年纪了。”

    “母后。”刘据低低地应道。

    卫子夫缓缓拍了拍儿子的手,说道:“母后只是感叹,据儿你长大了。以后很快就会有个女子伴你身侧,为你生儿育女,延续血脉来继承这大汉天下。”

    刘据听到末句,浑身一震,深深看着卫子夫不说话,母子二人在眼神交流间,已然心意相通。

    “据儿,婚姻是人生大事。你两位姨丈都为你考虑到了,待你之心却是真的很。”卫子夫淡淡地说道,“霍光是吧。你是去病的弟弟,说来也不是外人。听说,陛下如今很宠着你,这事啊,你寻个恰当时机说开了,也是好的。”

    霍光见卫子夫四两拨千斤地就把刘据的抗拒消于无形,不由得心底暗道了一声佩服。他立即恭敬地说道:“是,皇后娘娘。只是陛下很快便会移驾甘泉宫避暑,此事怕是不宜立时就提。”

    “甘泉宫避暑?”

    “正是。”

    “……昨日我去谒见父皇,他并未曾提及此事,怎的忽然间就……”刘据不由得哑然道。

    “广玉公主殿下,在南军发现了伤寒,故而今晨回宫恳请陛下移驾回避。”霍光知道此事定然瞒不过刘据这个太子,也便乐得做个顺水人情给他。

    听到伤寒二字,场中三人都变了脸色。

    ……

    元鼎四年,在刘彻御驾远去后,长安即爆发了大规模伤寒。幸而在长安辅佐太子监国的张汤丞相与李希御史都是老练之人,而防治工作又在广玉公主刘葭的指挥下有条不紊地展开着,倒没有造成太严重的后果。在张汤与李希共同的调控下,长安城东南处开辟了一个隔离区,专门作为治疗之所,区内一切具体行政事宜由霍光统一控制,而刘葭只需要负责医疗上的事情就好了。

    刘彻离京半个月后,两人已经配合得极其熟练了,隔离区也在有条不紊地运作着。个宦官穿

    整齐的软榻,行至刘葭的身侧,低声说道:“公主,亲贵上门,而且说要公主你亲自去治疗。”

    刘葭此刻正浑身是汗,她从早上醒来便一直在巡视病区,为病人检查,早已疲惫不堪,此时听到这话,不由得皱起了眉头,说道:“不是说了嘛。任他是谁,若想保命,都乖乖来隔离病区,接受集体治疗。都这时候了,还有哪家端着这个范,下不来台啊?”这十多日,刘葭实在是累惨了,说话也不由得冲了一些。

    “公主|.声道,“这一位,是平阳侯!”

    刘葭听到这话,不由得身子一震。如今的平阳侯自然不是曹襄了,而是曹襄与卫长公主的儿子,平阳长公主的孙儿,是外戚之中与皇室关系第一亲密之世袭侯。

    “来人说,卫长公主殿下抱着平阳侯已经哭晕在府上了。平阳长公主也托了话来,说曹家就剩下这么一脉了,求殿下看在是你侄儿的份上,伸一伸援手。”

    刘葭听得自己姑姑已将如此严重的话语都说出了口,不由得有些烦躁,说道:“我并非不救。只是要他们把孩子送来这儿而已。伤寒之症是会传染的,他们不懂的怎么照料,倒是反倒害了自己。再说,这边什么东西都一应俱全,这些人怎么就不明白呢。”

    这些日子以来,总有一些人自认身份不凡,不肯陪着来隔离病区治疗,非要太医们亲自上门才显得自己与众不同。幸而有霍光严格把关,才让那大部分自以为与众不同,不屑与贱民同宿的贵族们一一闭了嘴。只是这一位……

    “请那人回去,立刻带小侯爷来此处吧。”霍光淡淡的声音响起。刘一抬头,看到他正健步向自己走来,霍光停在她身侧,说道:“你就和他说,陛下已传来了圣旨,举凡确定染病者,无论贫贱亲贵,一律送往隔离区治疗,若有停滞在家,,视同违逆上意。若他们不自己送来来,过得半个时辰,这边会立刻有人去请的。下去吧。”

    霍光行事素来一丝不芶,于底下人面前更是有一种冷面上官,令行禁止的感觉,所以那宦官反倒不敢再说什么。

    “霍大人。”刘见他说的决绝,不由得有些担心,万一曹家愣是不肯将人送来,到时可怎收场呢。那毕竟是世袭平阳侯,而且还是曹襄哥哥的孩子。

    “公主殿下,放心吧。此事我会替你处理好的。你只要专心治病就好了。”霍光没有看刘,只拍了拍她的肩膀,擦身而过,说道,“若你答应了,这口子一开,这长安城里的许多皇亲国戚怕是都要找上门来了。到时,来回奔波,累也把你累死。所以,还是让我来做这个恶人吧。”

    刘葭感受着霍光的手留在自己肩上的温度,心中略略有些酸楚。她是越来越看不懂这个小光哥哥,他总在她以为两个人已经不可能的时候,透露出那若有若无的关心,叫她想放却放不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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