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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理石厅谋杀案 正文 新起点

所属书籍: 大理石厅谋杀案

     献给林德尔与柯西玛

     希望有朝一日你们也能读到这本书

    新起点

     世上真的存在幸福美满的结局吗?

     每每想起此生最爱的那些故事,唯有读完最后一章才能让我感觉圆满;也唯有完成最后一章,整个故事才有价值。我仍记得年少时,读到《黑骏马》终于在伯特威克庄园找到了安稳归宿,或者玛丽与科林被人瞧见在他俩最爱的秘密花园无忧无虑地玩耍时,那种长舒一口气的安心与满足。后来,我又疯狂迷恋上艾玛的故事,恨不能一目十行,直到看见她终于意识到自己其实早已爱上了奈特利先生才满足;再后来,简·爱为罗切斯特先生诞下了他们的第一个孩子。

     然后呢,他们就能永远幸福快乐地生活下去了吗?那当然了!除此之外难道还有别的可能吗?正是这份笃定滋养了我对文学的热爱。我从未想过玛丽与科林有一天会长大、会吵架、会分道扬镳,也不曾想过黑骏马可能最终仍逃不过被拖进屠宰场的命运,就像《动物农场》里的鲍克斯那样——这也是我青少年时期十分喜爱的一本书。艾玛的清醒是否只是昙花一现,她会不会又变回曾经的自己?罗切斯特先生是否终究会痛恨自己是个只能接受简照料的废人?

     小说的乐趣便在于,无论故事的过程如何曲折,最终都会迎来一个确定的结局。即便故事的主人公会死去——譬如狄更斯的《双城记》中西德尼·卡尔顿的牺牲,或者《卡斯特桥市长》的结尾处麦克·亨查德孑然一人悲惨地离去,但你知道这都是他们必然的命运,而这种确定感让人安心。正如哈代所言:“然而别无他法——所以必须如此。”

     但真实人生和小说不同,有许多无法言喻的微妙与复杂之处,这一点在二十一世纪的今天尤为明显。恶人活得风生水起,好人却苦难连连。只要看看报纸上的新闻或者社交媒体上的帖子,任谁都会疑心这世上根本没有所谓的正义,谁也无法获得幸福。

     我曾以为我和安德鲁会相守相伴度过余生。我很爱他,即便我们也曾有过想要掐死对方的冲动,但我真的以为有一天能习惯克里特岛的生活,并为此努力投入爱琴海的怀抱,试着去热爱希腊的橄榄园和羊群漫步时空旷的铃铛声;在美丽的落日余晖中,在九重葛掩映的长木桌前与友人们共进晚餐。如果我的人生是一本小说的话,这就是属于我的幸福结局。

    命名日,和本人同名的圣徒纪念日,主要在一些天主教、东正教国家庆祝,比如希腊。

     可惜,我始终无法真正适应克里特岛的生活。我可以在这里生活一个星期、一个月,甚至一年……但若余生都要在这里度过呢?我看见岛上垂垂老矣的女人们坐在自家屋子外,从头到脚裹在黑色的衣物里,心想:这就是我以后的样子吗?星期三的集市、十月末的橄榄丰收庆典、“命名日 ”的蛋糕和饼干、婚礼和受洗日庆典……就连燃放的烟花每次都一模一样。这不是我要的生活。有时候我甚至憎恨起岛上美妙的风景,是它把我困在这里,如同一个囚徒,而我总忍不住去想巍巍群山另一边的生活是多么丰富多彩,我却都错过了。如今的我毕竟生活在一座小岛上。每天清晨在湛蓝的大海中游泳归来,心中总萦绕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感受,觉得自己应该游得更远一些才对。

     排除外难,安德鲁买下并由我帮忙经营的波吕多洛斯酒店的生意却蒸蒸日上。整个假日季都满房,海滨露台上无论白天黑夜总是人声鼎沸,安德鲁甚至考虑要在圣尼古拉奥斯城另一头的阿莫迪海滩再购置一处房产。这个计划吸引了他的表兄弟兼商务合伙人雅尼斯,他也决定加入,自此他俩几乎总是形影不离……这让我愈加觉得自己像个格格不入的外人。如今我有了一个新头衔——“副主编”,以自由职业的形式为一家叫作“考斯顿图书”的出版公司工作,负责一个相当优秀的北欧系列悬疑小说项目中的第三本。难道我真的要每日在卧室阳台上工作吗——用电子邮件发送我的审稿意见,用Zoom视频会议软件隔着电脑屏幕开会?我到底在干什么?我的脑子想着伦敦,心也已经不在克里特岛了。

     噢,天哪。这简直像一场又臭又长的抱怨,但这并非我的本意。我只是想解释清楚自己是如何下定决心结束这一切并最终踏上归途的。安德鲁开车把我送到伊拉克利翁国际机场,我们在离境休息区外最后一次紧紧地、深情地拥抱了彼此,心中却都深知这个决定是正确的。虽然我们永远都会是彼此的挚友,却已不再有爱情,或者应该说,不再相爱。随着飞机逐渐攀升至万米高空,我回忆起和他共度的所有美好时光,当它们被强大的气流裹挟着纷纷退去,我的胸口有种锥心般的痛楚。不过,我知道我的决定是正确的。此时此刻,五十岁的我即将踏上新的旅程,一切从头开始。

     我回到伦敦北部的克劳奇区,和安德鲁相遇时我就住在这里,这地方让我感到很亲切。这里的许多人我都认识,从这里开车去萨福克郡见妹妹凯特也方便。以前的公寓已经出售,用换来的钱买下了克里特岛的酒店——这笔投资的回报并不算差。安德鲁把我当初投进去的钱全都还了回来,还支付了利息;我拿出全部积蓄,又说服银行批了一笔贷款,刚好够再买一套公寓,就在坡道下方,和我原来住的地方只隔了几条街。我的地下室公寓是单层结构,有两间卧室,其中一间我打算当办公室用,另外还有一个宽敞的开放式厨房兼客厅;以及嵌在通往楼上两户的楼梯下方的小浴室。这个地方的好处在于:公寓另一侧有个庭院,从客厅的法式落地窗便能进入——庭院的地面铺着石板,周围的墙上爬满了常春藤,院中绿植茵茵,给人一种蜗居在乡村一隅的错觉,颇有些闹中取静的意思。庭院尽头有一扇摇摇晃晃快要散架的门,打开便是街道,关上便是专属于我的秘密花园。除此之外,院里竟然还有个小池塘,一池浊水中两尾小金鱼欢快地游弋着,我给它们分别取名叫“英雄”和“林德尔”。

     接下来的三个月转瞬即逝。我回来时正赶上春日打折季,自然是要出手疯狂采买一番的:家具和家居用品、厨房用品——包括锅碗瓢盆、玻璃器皿等。这些开销把我的两张信用卡都刷爆了。此外,我找来一帮当地的装修工人帮忙翻新了浴室,又把其中几个房间的墙壁粉刷了一遍。至于我自己,不得不购置全新的行头,毕竟克里特岛上穿的衣服并不适合伦敦,为此我还出门淘回来一座昂贵的古董衣柜装新衣服。我与水管工人及电工们斗智斗勇,又握着电话苦苦等待好几个小时,只为和互联网服务商及保险经纪人谈个好价钱。最棒的是,我接回了老朋友,那辆红色的MGB双座敞篷跑车。之前太忙,根本无暇顾及卖车的事,也或许是因为我打心底里觉得自己有朝一日还会需要它。我驾车从国王十字车站那贵得离谱的车库中出来,在海格特山的马路上欢呼雀跃地超过了一辆警车,终于意识到当初没有卖掉它是多么明智,它早已成为我生活中不可分割的一部分。

     我拜访了三五好友,又参加了几场新书发布会,向外界高调宣告自己已正式回归,然后驾车去了萨福克郡,在凯特家住了几天。如今她已离婚,和我一样搬进了新公寓,正和园艺中心工作认识的一位男士热恋,整个人容光焕发。我从未见过她如此快乐且自信的样子。凯特巧言说服我从动物保护中心领养了一只我并不想养的成年猫,并再三保证它绝不会吃掉我的金鱼。我开始阅读詹姆斯·乔伊斯的作品,这是我自从大学毕业起便一直想做的事。与此同时,我也完成了那套北欧悬疑小说的编辑工作,略微调整了书中的一些细节,让挪威警察局局长海迪·冈德森本就十分精彩的探案故事更加完美。

     六月的一天清晨,我在耀眼的阳光中醒来,雨果(我的猫)正坐在一张小扶手椅上目不斜视地盯着我。它已经把那张椅子划为自己的永久居所。起床后,我看了二十几页《都柏林人》,瞄了几眼iPad上的时事新闻,洗了个澡,又吃了几口早餐。每每这种时刻我总会无比想念安德鲁。说来奇怪,独自一人从床上醒来不知为何总比独自一人睡去更令人沮丧。我给电水壶灌了些水烧开,正要伸手去拿咖啡豆时,手机忽然响了起来。

     电话是迈克尔·弗林打来的,他是考斯顿图书的出版人,也算是我现在的老板。之前通过Zoom视频会议见过他,很容易想象出电话那头他圆圆的脸、稀疏的头发和鼻梁上一副拴着绳子的眼镜——他说这是因为他总弄丢自己的眼镜。屏幕上的迈克尔总是穿着西装外套、打着领带,但根据我对他有限的了解,他就算在视频会议时裸着下半身也不奇怪。我甚至都不清楚他有没有下半身。

     “你还好吗?”他问。我想告诉他自己已经搬回了伦敦,但自从回到英国,我和他只打过两通电话而已。

     “挺好的,谢谢关心。”我回答。

     “新房子怎么样?”

     “呃,是新公寓。我觉得挺好的,非常适合我。”

     “那就好。我说——我知道这事有点突然,但你今天能过来一趟吗?”

     “那本‘冈德森’的小说稿件你已经收到了?”

     “是的,挺不错。但我这里另有一份工作,坦白说,非常适合你。”

     “你能直接把稿子发给我吗?”

     电话那头一阵短暂的沉默。“这件事没那么简单,我觉得我们需要谈谈。如果你中午能过来,可以一起吃个午餐。”

     “你说的我都好奇了,迈克尔。我十二点可以过来,但你不打算先跟我简单说说这本书的大致内容吗?”

     又是一阵短暂的沉默。

     “是阿提库斯·庞德。”他说完便挂断了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