考斯顿图书位于维多利亚区的边缘，一个并无太多文学气息的地方，是一栋总共四层的现代化写字楼，入口采用机场式设计。地面层设有员工餐厅和几台需要电子通行证才能操作的电梯。我走到前台，旁边的电视屏幕上滚动显示着各种图书封面，周围却并无一本实体书，我猛然意识到自己的人生和职业生涯均已走过大半。往日一去不返，那时的独立出版社办公室通常躲在小巷的角落里，有坚实的大门和向外凸出的窗户。我在三叶草图书公司工作了十一年，早已习惯了传统出版社狭窄的走廊和昏暗的采光；办公室的位置安排似乎也是有意为之，职位越高越难找到。但另一方面，当我奄奄一息地倒在地板上，被吞噬一切的熊熊烈火逐渐包围时忽然醒悟：那些木质墙板和落满灰尘的地毯与窗帘，那些凝聚了传统出版社精华的特色装饰——我一直以来最喜爱的风格，即将置我于死地。那时我就想，如果侥幸能活下来，或许该换个品位了。开放式办公空间那一排排被玻璃隔断的工位，整齐划一的办公器材，以及为员工身心健康着想而专门设计的采光与照明或许令T.S.艾略特或萨默塞特·毛姆的精神荡然无存，但至少不会要你的命。
总之，区分各家出版社的并非建筑装潢，而是其中的人。我掐着点赶在中午时分走进考斯顿图书的大楼，前台员工珍妮特像个老朋友一样热情地接待了我。她虽从未见过我，但早已知晓今天的会议。她熟练地递上通行证，打开犹如机场安检的屏障门，甚至还贴心地按了我要去的电梯楼层。
迈克尔·弗林就在四楼电梯口等着我，虽然今天没系领带，但我很高兴他至少双腿俱全且穿着裤子。我和他从未在线下见过面，但并不算素未谋面——我俩手足无措地比画了半天，不知道该握手还是来个现代社交性拥抱，最终还是选择了后者。见面仪式结束后，他领着我穿过一条走廊，走廊的一侧是摆满图书的书架，另一侧则是一群穿着牛仔裤和T恤衫、佝偻着身子盯着电脑屏幕的员工，每个人的耳朵里都塞着一副小小的白色耳机，所有人都比我小至少二十岁。
迈克尔预约了一间会议室，我们分坐在一张大会议桌的两侧，周围有许多空置的办公椅，让房间显得很空旷。我很快注意到桌上除了一个装着咖啡的保温壶、一壶配咖啡的牛奶和一些小饼干之外，还有一沓打印好的手稿，上面放着一个笔记本，挡住了手稿和作者的名字……肯定是故意的，我心想。他找我来就是为了这个。
“你能专门来一趟真是太好了，苏珊。”迈克尔开口道，“喝咖啡吗？”
“谢谢。”
那个保温壶恐怕已经放了一个小时以上了，但里面的咖啡还冒着热气。相比于电脑屏幕上的迈克尔·弗林，我更喜欢看到现实中的他。迈克尔身上有种冷峻的气质——毕竟他是公司高层，手底下管着百余名员工。但与此同时，现实中的他又比视频会议里多了一份沉静以及——或许应该说是：人味。这就是Zoom会议最糟糕的地方了：只能呈现出人的影像，却剥夺了除此之外的一切。
“回伦敦感觉如何？”他问，吐字发音的方式让人想起“二战”时期英国广播公司的播音员。
“怪怪的。”
“这次回来就不走了？”
“我想是的。”
“唔，这对我们来说是个好消息。你在克里特岛时工作就完成得相当出色，现在你回伦敦了，我想会有更多更好的机会留给你。”
“你是说我可以开始全职工作了吗？”我问道。身为自由职业者，我一直拿时薪，或者说按字计费，既没有员工福利也没有保障。
迈克尔闻言眯起眼睛，我思忖着刚才的话是不是过于直接，惹他不快了。“恐怕现在暂时还不行。”他回答，“不过，正如我在电话里提到的，确实有一个新项目想交给你——如果一切顺利，全职的事也可以商量。”
“阿提库斯·庞德。”我说。
“没错。”他的态度很明确，谈话的主导权和决定权在他——这是他对我们之间关系的定位，“猎户星出版集团接手了艾伦·康威之前的九部小说并重新出版，销量竟意外地好，尤其在大众都已知晓艾伦对他笔下的人物——以及读者，都毫无尊重的前提下。”
“‘毫无尊重’都算说得轻了。”
“唉……是啊。”他同情地看了我一眼，“我知道你和他共事并不太愉快。”
“是完全不愉快。但他的书能受欢迎，我还是很高兴。”
现在想来仍觉奇妙，十多年前一次偶然的会面竟能创造出如此辉煌的出版盛况，无论从哪个角度看这么说都不为过。艾伦最初的职业是私立学校的英语老师，我的外甥和外甥女当时恰好在他就职的学校读书。他当老师的时候也不受欢迎，当时就该警惕的。十岁的孩童自有一套识人之术，有时候我甚至想，凯特把艾伦介绍给我认识，是不是就是为了让我说服他离开学校。
事情也的确是那样发展的。我读了艾伦的手稿，虽然有些细节需要修改，但《阿提库斯·庞德案件调查》一经出版很快便成了畅销书，自此一发不可收，不仅形成了一整个系列，成为全球畅销一千八百万册的杰作，还让艾伦赚得盆满钵满。系列作品被翻译成三十多种语言，荣获多个文学大奖，还为他赢得了一枚银质奖牌和“海德堡市自由市民”的荣誉称号。他从伍得布里吉学校辞了职，在弗拉姆灵厄姆镇外购置了一座豪宅，更名为“格兰其庄园”——是福尔摩斯系列中一个短篇故事的名字——从这一点便可看出艾伦对自己的定位。那时英国广播公司正准备将系列小说改编成一部八部曲式的影视剧，起名为《阿提库斯的惊险之旅》，且已和知名演员麦斯·米科尔森签约，由他出演男主角——然而这一切在艾伦被人从自家豪宅的塔楼上推下后，全都化为了泡影。
萨尔曼·鲁西迪爵士（SirSalmanRushdie），一九四七年六月十九日出生于印度孟买，魔幻写实主义作家。一九八一年发表代表作《午夜之子》，获得当年的“布克奖”，并且在二〇〇八年被评为“布克奖四十周年最佳作品”；二〇〇七年被册封为爵士。
艾伦从未邀请我去格兰其庄园做客，毕竟我和他的关系本来也不好。我见过不信任编辑的作者，但像他这样与编辑坚决对抗的还真是仅此一例。我提出的每项修改建议、每次删减、每个问题最终都会导致一场激烈的争吵。后来我才意识到，这并不是因为他讨厌我。他讨厌的是被逼迫创作这些故事。说得直白一点，他的理想是成为萨尔曼·鲁西迪 而不是阿加莎·克里斯蒂——但这一梦想早已无法实现，他被自己困在了原地。
“简而言之，我们这次抢在了猎户星的前面。”迈克尔接着说，“考斯顿图书有人想到了一个绝妙的企划：出版一本新的‘阿提库斯·庞德’探案小说。”
“在没有艾伦的情况下。”我说。
“没错。一部续作。”他赶在我再次打断之前继续说道，“詹姆斯·邦德‘007’系列的续作和续作作家塞巴斯蒂安·福克斯都大获成功。你肯定也知道吧，邦德系列的续作《肆无忌惮》是继‘哈利·波特’系列之后最畅销的小说……直到理查德·奥斯曼横空出世。除此之外，还有赫尔克里·波洛、福尔摩斯、《万能管家》《银河系漫游指南》等系列都是如此……”他嘴角勾起一抹笑意，“说句实话，没人在意艾伦·康威还在不在，阿提库斯·庞德有没有他都一样受欢迎。”
他的话或许有些冷酷，但不无道理。真是神奇，作家笔下的角色竟能比作者本身更为人熟知和爱戴，这样的例子在畅销小说里比比皆是。正因如此，柯南·道尔才决定将福尔摩斯扔下莱辛巴赫瀑布，因为他无法容忍自己创造的角色掩盖了自己的才华与光芒。A.A.米尔恩和他的儿子克里斯托弗·罗宾最后都变得憎恨《小熊维尼》，小飞侠彼得·潘也开始被赋予邪恶的一面。《欢乐满人间》里的魔法家庭教师玛丽·波平斯、人猿泰山、《绿野仙踪》的奥兹国和吸血鬼伯爵德古拉之间有什么共通点？——世界上将近一半的人都听说过他们，却不一定能说出他们的创造者的名字。
“六个月前我们联系上了詹姆斯·泰勒。”迈克尔说，“我想你也认识他吧——艾伦的同居伴侣，继承了艾伦的房产、钱和文学遗产。我们向他提出续写三部小说的企划。这么好的点子，猎户星竟然没有想到，倒是让我很惊讶，不过我们成功获得了詹姆斯的信任，表示能比猎户星做得更好。猎户星的再版小说封面你看到了吗？说真的，简直毫无新意。詹姆斯倒是不在意再版风格设计这种小事，他在乎的是财务数字。我们提出的条件相当慷慨，并且邀请他当续作的内容顾问。他开心得很。”
二人均是《猫头鹰谋杀案》中的角色。
他说的这些我一点也不惊讶。我很了解詹姆斯的为人，和他初次见面时我正前往萨福克郡寻找《喜鹊谋杀案》的最终章手稿，第二次是在我从克里特岛回到英国调查一桩八年前的谋杀案时，那桩案件的线索被隐藏在庞德系列的第三部小说《阿提库斯·庞德来断案》中。詹姆斯二十几岁时在伦敦当男招待，经人介绍认识了艾伦，后者当时已婚且尚未出柜。公平地说，是詹姆斯帮助艾伦正视并接纳了自己的性取向，或许更唤醒了他内在最好的一面，也因此获得了丰厚回报。艾伦邀请他搬进了格兰其庄园，并且正如迈克尔所说，还将自己所有的遗产都赠予了他。詹姆斯粗鲁无礼、厚颜无耻、背信弃义、自我中心且生性放荡——但我却不禁对他心生好感。上次和他见面时，我们在LeCaprice高级餐厅用了午餐，他不仅主动付了账单，还为我提供了足以破解弗兰克·帕里斯谋杀案和塞西莉·特里赫恩 失踪案的关键线索。我很愿意再见到他。
“所以，我们根本不需要艾伦·康威。”迈克尔总结道。
“或许你说得对。”我表示同意，“反正我也没机会再和他共事了。但即便如此，要想模仿他的风格写续作并不容易。他的情节设定十分巧妙，更擅长描写人物对话，连我也很喜欢他笔下的角色。尽管不愿意承认，但艾伦真是个了不起的作家……至少，在他还没有打算创造下一个‘企鹅现代经典系列’之前是这样。”我瞄了一眼桌上的手稿，稿件的名字和作者姓名依旧被挡着，“我猜那就是你说的续作吧？”我问。
“目前只有开篇三万字，还在创作中。”
“看得出来，你已经为我打印好了。”
这是我们之间心照不宣的一个玩笑。我想我的确有些老派，迈克尔知道我更喜欢笔头工作。如今这个时代一切都可以在电脑屏幕上处理，可我却总觉得纸稿更接近最终成品，而我很享受握着笔在纸稿上写写画画的真实感。即便在克里特岛上我也专门去买了一台老旧的打印机，吱吱嘎嘎地花一整个早上打出一份纸质稿才能开始工作。
迈克尔微笑道：“是的。都准备好了，就等你的御笔朱批了。”
“那你愿意告诉我作者是谁了吗？”
“当然，但目前还得请你严格保密。说起来，你也认识这个人。”他故意顿了一下吊我胃口，然后才缓缓道，“埃利奥特·克雷斯。”
有那么一会儿我实在无言以对……就算有三万个字也找不出一句合适的话来形容我的诧异。猜谁我也猜不到竟会是他。
“你还在三叶草工作的时候就出版过他的作品。”迈克尔提醒道。
“这话不完全对。”我说，“我是见过他两次，但没有亲自负责他的作品。他是查尔斯推荐的，是查尔斯负责他的作品，不是我。”
“你喜欢他吗？”
“第一次和他见面时，他喝得醉醺醺的。第二次，他浑身是血，说自己从公交车上摔下去了。”
“是啊，我也曾扪心自问找他来续写是否合适，但话又说回来，我们是冲着小说的品牌效应去的，而你工作职责的一部分就是握紧缰绳，管好手里的作者。这本书对你我而言都很重要，理由无须赘言，我们都不希望他像脱缰的野马一样横冲直撞。话虽如此，但愿他早已不是过去那个到处惹麻烦的浑小子了。他那时才……多大来着？你刚见他那会儿，他才不过二十出头，现在已经成了家。我想你很快就会发现，他总算安定下来了。”
“他的文笔如何？”
“这个嘛，应该由你来判断。”他给自己续了一杯咖啡，“你比我更了解侦探小说。不过就目前写出的这部分而言，我认为埃利奥特文笔相当不错，和原版的风格十分相似。”
“故事时间设定在什么时候？”我这么问是有原因的：艾伦的最后一本小说里，阿提库斯·庞德被诊断出脑瘤，这是艾伦为他设定的“莱辛巴赫瀑布”——庞德只剩下几个月的生命了。
“在《喜鹊谋杀案》之后。”
“那时间可不多了。”
“是的。阿提库斯·庞德的身体状况很不好，偶然的一次机会，他遇见了一位故交——一位年长的女士——后者邀请他去自己在南法的家里做客。这位女士是玛格丽特·查尔方特伯爵夫人……”
我记得这个名字，她是庞德系列的第六本《金酒与氰化物》中的一个角色。
“她告诉庞德，自己不小心听到了一段对话，而对话内容让她担心自己命不久矣。当然，后续她也的确被人杀害了。伯爵夫人的家庭关系相当复杂，而最大的嫌疑人是她的丈夫——第二任丈夫。我希望你能抽时间看看这份手稿，然后帮助埃利奥特完成剩下的内容。我们希望续作能在明年年初出版。”
出版行业有一些奇怪的规则，其中一条就是截稿日期总是十分紧迫，似乎永远不够时间做到尽善尽美。我在心里默默计算了一番——“时间很紧。”我说。
“埃利奥特很是费了一番工夫才动笔。”听他这么说我脸色一沉，迈克尔肯定看见了，于是赶紧解释道，“这不是他的错。我们想确保落笔前整个故事的设定是正确的，所以他花了不少时间来写故事大纲。”他的脸上再一次浮现笑容——我觉得笑容于他就像电灯开关一样，可以随时开启或关闭，“苏珊，当我听说你打算回英国时就在想：这简直是天作之合。毕竟当初是你发掘了艾伦·康威，对他的写作风格烂熟于心，包括他的小花招和伏笔。我并不是说这本续作会成为杰作，但有了你的帮助，它很可能获得极高的商业价值。大家都爱看阿提库斯·庞德的探案故事，而埃利奥特的名字也已为人熟知……反正他的姓氏很有名。我真心认为，你我联手可以打造出一本畅销书，再创辉煌。”
“埃利奥特为三叶草写的那两本书销量并不好。”我表示。通常我并不喜欢说这样负面的话，但这次却有充分的理由远离这个企划。并且我说的都是事实。正是基于销量的原因，埃利奥特的小说系列才不再有第三本。
“那两本小说我也读过。”迈克尔说，“我还挺喜欢的。或许是因为市场宣传做得不到位。”
“我们已经把能想到的办法都用上了。”他的评论令我火大，但我努力控制自己不要表现出来。“好吧，”我接着说，“稿子我先看看再答复你。埃利奥特现在住在哪里？”
“西伦敦……诺丁山区那里。顺带说一句，我跟他提到要和你见面，他非常兴奋。他还记得当初你在三叶草工作，也很清楚你为艾伦·康威所做的一切。”
“那他人还怪好的。”我瞄了一眼手稿问，“我能看看手稿的名字吗？”
“当然。”迈克尔把手稿转了半圈正对着我，然后挪开了放在上面的笔记本，手稿上白纸黑字印着：
《庞德的最后一案》
作者埃利奥特·克雷斯
一共九部的系列小说即将迎来第十本。
艾伦·康威的九本系列小说名字的英文首字母拼在一起会呈现“ananagram”这样一个词语，意思是“一个异位字谜”，现在多了一本，首字母是“P”，这个字谜就不成立了，变成“ananagramP”即“异位字谜P”。
“一个异位字谜P 。”我说。
“你说什么？”
这是只有我自己才懂的幽默，所以没有解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