佩里韦尔,伦敦地铁中央线的一个车站。
斯托克韦尔,伦敦兰贝斯区的一个地铁车站。
埃奇韦尔,伦敦巴尼特区的一个地铁车站。
艾伦·康威一点也不喜欢写侦探小说,所以故意在作品里加入各种字谜戏弄读者来消遣。他的花招就是谜题嵌套着谜题。迈克尔提到了“查尔方特伯爵夫人”,这让我想起艾伦在小说《金酒与氰化物》中莫名其妙地使用伦敦地铁站的名字作为各个角色的姓氏。“查尔方特伯爵夫人”的姓氏就源于大都会地铁线上的“查尔莱特和莱蒂默站”。除此之外,那本书里还有一位姓“希灵登”的管家,两位分别叫“亚当·佩里韦尔”和“阿耳忒弥斯·佩里韦尔 ”的社交名流,以及一位姓“斯托克韦尔 ”的督察。我很惊讶他竟能忍住没再加一个“埃奇韦尔 爵士”之类的。
除了这类花招,还有字谜,比如藏头字谜、异位字谜、密码文和密码本身。这些东西足以解构书中的谜题,让读者的注意力不是集中在分析小说的角色和故事情节上,而是在作者用来构建整个故事的基本元素上,即文字本身。这也是我和艾伦的合作变得十分困难的原因之一。出于对内容流畅性和文字通顺度的考虑,我可能会建议他删掉某个无关紧要的细节,或者重写某个句子,而他则会勃然大怒。时间长了我才明白,他在书里藏了许多秘密,虽然读者可能永远也不会发现,但改掉就破坏了他的小乐子。
查尔斯·克洛弗是原三叶草图书公司的首席执行官,也是艾伦最后四本小说的编辑。他在出版《喜鹊谋杀案》时对艾伦的个人风格同样深有体会。某天傍晚他俩在“常春藤”餐厅用餐,查尔斯在提到这本小说的名字时加上了英文中最常见的、文章标题或书名前的定冠词“The”,没想到艾伦却突然暴怒,像个爆炸了的火药桶——“这本书的名字前面没有‘THE’!”艾伦怒吼。过了很久我们才发现,原来九本阿提库斯·庞德小说的名字都是艾伦精心挑选过的,好让书名的英文首字母组合起来恰好形成一个词——“ANANAGRAM”(一个异位字谜),是他惯用的藏头字谜伎俩。
如今多了一本以“P”为首字母的续作,可不就变成“一个异位字谜P”了吗?
埃利奥特·克雷斯这本《庞德的最后一案》毁掉了艾伦精心安排的乐子。
我和迈克尔开完会后,立刻打道回府。他提议请我吃午餐,但我自忖并无闲话能和他聊,也希望花些时间自己想想,便婉拒了。我带走了桌上的手稿,但心里并不愿读它。说实话,虽然现在很缺钱,但我打心底里不想接受这份工作。
首先,我对续写的小说并无好感。就连手稿的名字都令我反胃。历史小说、爱情小说、科幻小说都可以,因为这些故事能够清晰地反映出作者本人的喜好和灵感。哪个作家只想为他人写续作?有什么意义?
我试着回想这股风潮是从何时兴起的——导火索或许是塞巴斯蒂安·福克斯续写的“007”小说。自从这本续作大火以来,一夜之间所有出版商都跟着了魔似的,到处邀请知名作家为某个广受欢迎的小说主人公写续作,希望以之实现快速盈利。我还记得有人来游说我,让薇尔·麦克德米来续写英国作家罗伯特·路易斯·史蒂文森的著名哥特小说《化身博士》。虽然我不曾答应,但如果薇尔本人真的感兴趣,我想我大概会顺水推舟,只因我很愿意跟她合作——仅此而已,但我对续写小说的看法并未改变。小说最珍贵的地方便在于其原创性,若无此,还有什么价值?
而我之所以对《庞德的最后一案》持如此审慎的态度,原因还不止于此。
从合作的第一天起,艾伦·康威带给我的几乎只有麻烦。我曾以为他写的是娱乐大众的故事,不想竟是伤人的利器,承载着满满的恶意,试图造成最大化的伤害。
塞西莉·特里赫恩,《猫头鹰谋杀案》中的一个角色。
举例来说,他喜欢把自己身边的人写进小说里。诚然,很多作家都喜欢这么做,比如查尔斯·狄更斯笔下的许多著名角色——比尔·赛克斯、米卡威伯先生、费金、斯克鲁奇等等,都是源于生活中的真实人物。然而艾伦却在小说中故意扭曲身边人的形象,对他们极尽讽刺之能事:他的姐姐在他笔下变成了一个满心嫉妒的老处女,姐姐的男友则是个大傻子,而他的某个学生被刻画成了有恋童癖的园丁。这种做法真的很不体面,最后更招致了真正的悲剧——塞西莉·特里赫恩 的失踪与死亡,只因这姑娘发现了《阿提库斯·庞德来断案》中的凶手是基于现实中的某个人创作的。我两次被人唤去接手他的手稿,每一次都差点被杀。我可没心情再拿自己的命去试第三次。
虽然两次逃出生天,但我绝非毫发无伤。我不仅失去了赖以为生的事业,曾经就职的出版公司也被付之一炬,而且我就在火灾现场,视力因此遭受了不可逆的损伤,以至于连阅读这一人生最大的乐趣,如今都只能以小时为单位间歇性地进行。更糟糕的是,当查尔斯被指认为凶手后,整个伦敦出版界都弃我而去。坊间传言:艾伦本就是自作自受,但要不是因为我,那家原本欣欣向荣的独立出版公司根本不会倒闭,它的首席执行官也不会锒铛入狱。我丢了工作,也没人愿意雇用我,山穷水尽之下只能卖掉公寓搬到克里特岛去,然而这次冒险也没能迎来圆满的大结局。
就长远利益而言,从不曾认识艾伦·康威对我来说才是最好的,而如果我还算有点理智,以后也最好不要再跟他扯上一丝一毫的关系。简直不可思议,迈克尔·弗林是怎么想出写续作这么个烂主意的,居然还想把这烫手山芋甩给我。这简直就像那种系列惊悚电影的情节:在第六部和第七部的续集里,即便女主角早已更名换姓,找了医生治疗心理创伤,甚至搬到世界的另一边居住,一回头却发现那个身披黑袍、面容扭曲、手持利刃的变态杀人狂又出现在走廊上,还是追着她不放。
既然如此,那这部小说的手稿为何还会出现在我的厨房桌子上呢?我为什么还要千里迢迢把它从考斯顿图书扛回来呢?看看我的周围,答案不言而喻。为了买下这套公寓我背负了沉重的房贷,每月必须按时还款,就连此刻坐着的椅子也是刷信用卡买的,所以答案非常简单:我需要钱。不止如此,考斯顿图书是目前整个伦敦唯一有可能为我提供全职工作的雇主,且很可能是高级职位。迈克尔·弗林说了,他愿意商量这件事。如果拒绝他,我就没有谈判的筹码了。
乘地铁回家的路上我一眼也没看过手稿,现在逼着自己再看一眼书名,脑子里的第一个想法便是:这个名字必须得改。目前为止,这个系列每一本书的主角要么是“阿提库斯”,要么就是“阿提库斯·庞德”,突然称呼他为“庞德”会显得很突兀,根本行不通。除此之外,我也不敢保证小说的粉丝们是否愿意跟着主角跑到南法去,尤其在之前的系列结尾处阿提库斯已是癌症晚期、病入膏肓。更何况迈克尔说他策划了三本续作,也就是说此书之后,埃利奥特·克雷斯还要再写出两个故事。照这个设定,等他写到第三本时,可怜的阿提库斯恐怕只能躺在病床上、打着点滴破案了。
此时是下午两点整,喝酒只怕太早,但我还是打开冰箱为自己斟了满满一杯葡萄酒,又拾掇了一碟干酪和蔬菜沙拉,骗自己说这只是迟到的午餐罢了。冰箱门刚一打开,那只猫突然现身,用身体绕着我的脚脖子摩擦。好烦人。一个年逾五十的单身女性独居在一间温馨舒适的半地下室公寓是毫无问题的,可一旦多了一只猫,事情就变得老套且俗气了。我咬了一口西芹,一脸苦相地看着那个毛茸茸的小东西。
我思考着埃利奥特·克雷斯的事。不得不承认,迈克尔选他当续作的作者是聪明之举。
埃利奥特是英国一位极负盛名的大作家米利暗·克雷斯的孙子,而米利暗的成就和光芒就连艾伦·康威也难望其项背。米利暗从未写过侦探小说,但这恰好是迈克尔所需要的:既沾了大作家的光,又不会形成比较之势。他最不想听到的评论便是“没他的奶奶写得好”。
米利暗是一位童书作家,出版了六十三部作品,一生都奉献给了写作。她的代表作《小小利特尔人》是奇幻风格的系列小说,讲述了姓“利特尔”(英文为“Little”,意思即“小小的”)的一个普通家庭的故事,这家人心地善良,热情开朗,但是只有两英寸高(后来再版的时候,这个数字被改成了符合国际认知的“五厘米”,米利暗对此颇有微词)。有人曾估算认为,全英百分之九十五的家庭都至少拥有一本她的小说,而百分之四十的家庭拥有十本或更多。她的作品在全世界的销量达到了惊人的十亿册以上——虽不至于登上“吉尼斯世界纪录”,但也远超同类作品,更因此让“little”这个英文单词被四十七种语言所理解。米利暗坚持认为这个姓氏应该保留英文,不被翻译。地球上有一半的孩子童年岁月里都少不了“利特尔爷爷”“利特尔奶奶”“利特尔先生和太太”以及利特尔家的小孩“哈里”“杰克”“贾丝明”和“萝丝”等角色的陪伴。到了二十世纪九十年代末期,利特尔家族又增添了两个领养的异族小孩,“卡里姆”和“恩津加”。
尽管米利暗·克雷斯是广受爱戴的公众人物和家喻户晓的大作家,人们对她的私生活却知之甚少。市面上有且仅有的两本关于她的人物传记,撰写过程都受到了她本人的密切关注和指导。我曾浏览过其中一本,里面简直把米利暗写成了圣人。除此之外还有第三本未获授权的传记,由哈珀柯林斯出版集团策划,据传里面的内容包含了与公众认知相反的负面信息。米利暗·克雷斯产权会聘用的凶猛律师团队威胁要状告传记作者和出版商,以至于最后出版商不得不取消了出版,此书至今无人得见。
米利暗很少接受采访,只有在需要宣传新书以及为她赞助的两家慈善机构造势的时候才会勉强答应。两家慈善机构分别是位于索尔兹伯里的“圣安布罗斯儿童福利院与孤儿院”和“米利暗·克雷斯图书馆信托”。她出身于一个有虔诚宗教信仰的家庭,父亲是天主教会的一名辅祭。终其一生,米利暗都坚守着自己的信仰,这或许就是她一直未与丈夫肯尼斯·里弗斯离婚的原因(这和埃利奥特小说中的玛格丽特·查尔方特伯爵夫人十分相似,这位夫人即使再婚也不曾将前一段婚姻所冠夫姓改为第二任丈夫的,更奇怪的是,她还坚持自己的孩子们也不能改)。坊间传言米利暗的婚姻并不幸福,夫妻俩还曾短暂地分开过一年。一九五五年米利暗一度精神崩溃——据她的医生说,这是过于繁重的写作任务导致的,并因此前往瑞士西部洛桑市的一家私人诊所疗养。在结束治疗回到英格兰的那年,米利暗买下了位于威尔特郡迪韦齐斯城郊外的大理石庄园,以及与之相连的二十万两千三百四十三平方米土地。自那之后,直到她去世的整整四十八年间,米利暗一直和丈夫肯尼斯、两个儿子和他们的妻子以及四名孙子女共同居住在庄园里。大理石庄园现已对公众开放参观。
时至今日,米利暗的作品依旧是出版市场的生力军,每年销量高达几百万册,令许多当世作家们感到十分困扰、大叹不公。米利暗·克雷斯产权会经营得风生水起,掌事人是米利暗的大儿子乔纳森·克雷斯,自然和我手里这位续作作者有亲缘关系——埃利奥特的伯父。《小小利特尔人》不仅被改编成多种文学及影视作品,包括图像小说、ITV动画片、桥剧院的热门音乐剧和三部电影,一项环球影城内的游乐园项目,以及琳琅满目的周边商品,比如文具、毛绒玩具、饼干铁盒、棋盘游戏、电脑游戏、时钟、日历和童装等;最近又发布消息称奈飞公司已通过了一份价值两亿美元的电视版权合约,正着手策划一档全新的大制作电视连续剧,一共五季。提出并力推这场商业合作的正是乔纳森·克雷斯。
那埃利奥特·克雷斯呢?
当初还在三叶草工作时我曾见过他两三次,印象中是一个俊美如天使的青年,留着浅金色长发,有一张堪比精灵王子的脸。他身上有着从小在私立学校接受教育并在富裕家庭长大的孩子所特有的魅力与自信,不过很可惜,也不时透露出一种与生俱来的傲慢与优越感。他看起来总是行色匆匆,不仅语速极快、思绪跳跃,还坐不了一会儿就要起身到离他最近的、打开的窗户边抽一支烟。
正如我对迈克尔所说,当初是查尔斯·克洛弗签下了埃利奥特,并作为编辑带着他出版了两本侦探小说。我说他的书“卖得不太好”还是太温和了,实际上几乎一本都没卖出去。埃利奥特的文笔并不差,但他对主角侦探的选择并不明智:一个从伊丽莎白一世时期穿越到二十一世纪的炼金术师。这种设定令他的小说难以归类,我也不知该把它定义为成人小说还是青少年读物,现实题材还是奇幻故事,严肃文学还是轻松搞笑的读物——显然买书的大众也无法定夺。查尔斯曾与埃利奥特的伯父共事,可以说是看着埃利奥特长大的,因此当我决定不再做第三本《吉博士》侦探小说时他很不高兴。可是,小说没人看为什么还要出版呢,更何况埃利奥特实在是个麻烦:吸毒、酗酒,整晚混迹于夜店和派对中,还滥用抗抑郁药物,过着颓废的生活。查尔斯坚称只要埃利奥特再长大一点、成熟一点,一定能成为一个优秀的作家,并说三叶草图书的大门将永远为他敞开,但埃利奥特再也没有回来过——
直到此刻。
我很纳闷迈克尔·弗林究竟是如何找到他的,又是如何产生写续作的想法。这让我忽然很后悔没有留下来和他共进午餐。
我把盘子和酒杯放到厨桌上,又把手稿摆在面前坐了下来。我决定要读一读。反正今天下午也无事可做,不如看看阿提库斯·庞德在别的作者笔下会是什么模样,或许很有意思。
毕竟,只是看看能有什么风险呢?
庞德的最后一案
阿提库斯·庞德探案系列
[英]埃利奥特·克雷斯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