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涯书库

大理石厅谋杀案 正文 第一章

所属书籍: 大理石厅谋杀案

     一九五五年,伦敦

     大雨倾盆。冰冷的灰色雨水沿着人行道砖石汩汩流淌,雨滴噼里啪啦地敲打着窗户。路面积起的水洼不断扩大,檐槽中的雨水满溢而出,潮湿的雨气浸透了厚厚的砖墙。整个五月仿佛都浸润在雨水中,即便六月即将到来,也逼不退这氤氲的水气。每个人都情绪低落。人们匆匆走过人行道,身上还穿着冬装。原本早该到来的夏天,也仿佛被这大雨浇灭了热情。

     阿提库斯·庞德正往哈利街走去。他双手插在衣服口袋里,将外套裹得更紧了些,想把不断落下的雨水挡在外面。自六个星期前收到令人震惊的确诊信息以来,这条路他早已走过多次。他惊讶于自己熟悉新事物的速度,包括即将面临死亡的事实。

     他长了脑瘤,医生也束手无策,恐怕不剩几个月了。去看医生也不过是例行公事罢了,比如今天。本森医生会给他做检查,询问他胃口如何、心情如何——然后微笑着让他回家休息,再捎上几句宽慰的话。他们似乎建立了一种奇怪的和谐关系,不只是医生和病人,更是一路同行的伙伴,而这条路无分贵贱、无人理解亦无法改变。

     本森医生的诊所在一栋又高又窄的大楼地面层,其外观与左右两旁的建筑物别无二致。若在十五年前,大楼前会有围栏将之与街道隔开,但现在围栏都已拆除,伦敦已不剩多少金属公共设施了,拆下的金属物件都已用作战备支持。这让庞德回忆起曾经历的战争岁月,那时的世界四分五裂,数百万人纷纷死去,而他则被关在纳粹集中营的铁网之中,九死一生。因此即便从本森医生嘴里听到那个坏消息,他也认为自己是幸运的。他从未想过自己能活到这把年纪。

     庞德走到诊所大门前按响门铃,几乎同一时间门便被打开,门后出现了一张年轻女人的脸。他记得这张脸,却不知道女人的名字,那是诊所的前台接待,对来过的每一位病人了如指掌,也记得那些不再回来的人。

     “庞德先生,”女人招呼道,脸上的微笑让人觉得她和医生都很高兴见到他,“这个夏天可真是太遭罪了!快请进。”

     她领着庞德走进候诊室。这个房间贴着软面立体纹的墙纸,摆放着古董落地灯和一张红木桌,桌上照常放着一摞杂志,有《乡村生活》《笨拙》和《读者文摘》,但都不是最新一期。这栋楼里一共有四名医生,各自病人的问诊时间多有重合。庞德认得那位坐在角落的外国人长相的男人,从他的衣着打扮和姿态气质来看,想必是名退役军人。没过多久,一名身穿白色工作服的护士走了进来。

     “阿尔卡萨少校……”

     角落里的男人直挺挺地站起身来,跟着护士离开了。

     庞德在沙发上坐下,伸手去拿红木桌上的杂志。倒不是因为他喜欢这些杂志,只是为了避免候诊室里的另外两名患者跟他搭话而已。他翻开杂志,瞟了一眼上面的照片,那是位于萨福克郡的一座乡间宅邸。庞德想起刚在埃文河畔萨克斯比村侦破的那桩案件,那多半将是他此生经手的最后一桩案件了。

     候诊室门外的走廊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音调高昂,略有些颐指气使,一听便知平时发号施令惯了。

     “我觉得一定落在候诊室了。肯定是从我手提包里掉出去的。”

     庞德未见其人,却先闻其声:玛格丽特·查尔方特伯爵夫人。绝不会错。查尔方特伯爵夫人的说话方式一直如此:飞扬跋扈,总要引人瞩目。等她进了屋,出现在庞德眼前的却是一个身材十分娇小的女人,甚至即便只是站着,她的身体也似乎正在不断缩小,然而整个人的气场却很强大,从头到脚仿佛都在抗争。查尔方特夫人年纪大约六十五岁,但病痛让她显得比实际年龄苍老了至少十岁。她的头发染成银紫灰色且精心梳理过,以掩饰日渐稀疏的发量,身上的衣物也刻意选择了鲜艳的颜色,包括一件绿色外套和一条栗色灯笼裤,头上还戴着一条充满异域风情的彩色发带,若再插几根羽毛便像个异族人了。可惜,这一切都无法掩盖她的憔悴。她一手拿着古驰手提包,另一只手握着孤零零的一只手套。

     刚一进屋查尔方特夫人便开始到处搜寻。她的目光扫过庞德所在的沙发,脸上的表情顿时变了。她认出了庞德。

     “我亲爱的庞德先生!这可真是意外之喜。真想不到会在这个糟糕的地方遇见您。您生病了吗?”

     坦率而直接——的确是她一贯的风格。庞德起身斟酌着回答:“我来看医生。”

     “他们什么也不懂!”查尔方特伯爵夫人叹道,“只会看着你的眼睛跟你说:回去吃这药、吃那药然后病就好了。可是根本没好。根本没用。死神带着镰刀来的时候这些医生只能干坐着,躲在那些没用的医学图表和X光片后面。庸医,全是庸医!”

     “您还真是一点没变啊,查尔方特伯爵夫人。”

    歌德名言,意为“没有什么比今天更有价值”。

     “不过是您的错觉罢了,庞德先生。可是——‘Nichtsisth-herzusch-tzenalsderWertdesTages ’,”伯爵夫人吟诵着歌德的名言,又道,“更没有什么能比遇见您更让人高兴的事了。”

     庞德闻言笑了。九年前,他在索尔兹伯里初次遇见查尔方特伯爵夫人时,她还是“乔治·科林代尔谋杀案”的主要嫌疑人之一,案件死者在新年派对上被人下毒谋害,而他和伯爵夫人同为派对的受邀宾客。那时伯爵夫人已恢复单身,她的前夫亨利·查尔方特——第六代查尔方特伯爵在“二战”的最后几个月,被一枚名为“V-2火箭”的德国短程弹道导弹击中而去世。庞德还记得伯爵夫人育有一子一女,都已结婚,后来又添了一个孙子,《泰晤士报》专门刊登了这个喜讯。初次见面时庞德就很喜欢查尔方特伯爵夫人,她虽然有些大嗓门又心直口快,但颇有才学且心地善良,最后还是多亏了她的细致观察才让庞德找到了破案线索。

     再次见面居然是在这家诊所,的确令人意想不到。庞德正思索着接下来该说些什么,目光刚好落到某个物件上。适才一进候诊室他就注意到了那个东西但并未在意。他俯下身,从刚才坐着的沙发下面抽出一只小牛皮手套。手套落在了沙发底下,只露出一点指尖。

     “我想您一定是在找它吧,查尔方特夫人。”庞德说。

     伯爵夫人接过手套,一脸开心地将它与另一只握在一起:“您真是太厉害了,庞德先生!没有什么能逃得过您这双眼睛,对吧!”

     伯爵夫人正要再说下去,候诊室门口忽然一阵响动,一个比她年轻许多的女人出现在门边。她不是护士,应该也不是病人,但看起来很是不安,似乎等不及想离开这里。她比伯爵夫人身材壮实不少,一脸严肃矜持,戴着一副厚厚的眼镜,淡得几乎接近白色的浅金色头发向后梳成一个干净的发髻;她的着装和本人一样严肃,类似于商务套装,脚穿一双略显笨拙的皮鞋,腰杆挺得笔直,往那里一站恍若一个监狱长。

     “手套找到了吗,母亲?”女人不耐烦地问,见有旁人在忽然顿了顿。庞德向她微微鞠躬致意。原来是伯爵夫人的女儿!常听人说查尔方特伯爵夫人年轻时芳华绝代,看来她的女儿没遗传到一点她的美貌。

     “这位先生替我找到了,朱迪思。说起来我和他是老相识了——这位是阿提库斯·庞德先生,你肯定听我提起过,他可以说是全世界最厉害的侦探了。”说完这些,伯爵夫人转头看着庞德,一口气不歇地继续道,“这是我的女儿,现在叫朱迪思·利特尔顿。是她开车载我来的。”

     “很高兴认识你,利特尔顿夫人。”庞德招呼道。

     “应该叫我利特尔顿博士。”朱迪思答道,语气有些急促但并无不悦,仿佛早已习惯这么解释——当然事实也的确如此,“我毕业于伦敦大学学院,获民族学博士研究学位,曾发表过多篇关于秘鲁的论文。您或许也曾读到过。”

     “我恐怕未曾有幸拜读。”

     朱迪思点了点头,看起来虽有些失望但并不意外。“我们真的该走了,母亲。还要回去拿行李,再赶去机场。”

     “我们要去南法。”查尔方特伯爵夫人解释道,“亡夫亨利在法国蔚蓝海岸买了一栋别墅,整个夏天我都会在那里。顺便一提,我再婚了。这件事您知道吗?”

     “未曾听说。”庞德回答。

     “按理说,我现在应该是玛格丽特·韦史密斯太太,但我决定保留亡夫的姓氏。我喜欢当查尔方特伯爵夫人。我本已失去了许多,可不想连这头衔也一并抛下。”

     丢失的手套业已寻回,女儿还在等着她赶路,可她心中似乎有什么事牵绊着不让她离开。“今天能遇到您实属天意,”伯爵夫人继续道,“近来发生了一些事,我很希望能和您聊聊。”

     “母亲……”朱迪思催促道。

     “没必要一直催,亲爱的。我们有的是时间赶飞机。”伯爵夫人用那双明亮犀利的眸子认真打量着庞德,眼中神色变幻,看得出来正在仔细斟酌。“我有一件十分要紧的事想咨询您的意见,”她终于说,“您还住在原来的地方吗?”

     “很遗憾,查尔方特伯爵夫人,我现在已不接新案子了。”

     “我会给您写信的。我相信一切的发生都是有原因的,庞德先生,而您今天会出现在这里也是有原因的。是天意让我们重逢。说实话,这件事除了您,这世上再没有别人能帮我了。您能不能好心地给我一张名片?”

     庞德犹豫了一下,还是掏出名片递给了她。伯爵夫人看了一眼,将名片小心地放进手提包里。

     “谢谢您,庞德先生。您不知道,能找到一个值得信任的人对我而言是多大的安慰。就算无法施以援手,能得您指点一二我也感激不尽。”

     朱迪思·利特尔顿看起来比刚才更加不安了。她看向母亲,有那么一瞬母女俩眼神交会,似乎交换了某种信号——也或许是某种无声的警告,随后两人便急匆匆离开了候诊室。庞德听见诊所大门打开又关上的声音。

     护士走了进来:“医生请您过去,庞德先生。”

     她领着庞德穿过那条熟悉的走廊,推开最末端的一扇门。本森医生正坐在堆满文件的办公桌后等着他,房间里的暖气温度很高。距离那场一锤定音的检查已经过去六个星期,最坏的消息已经传达,之后的问诊都显得简短且公事公办。本森医生为庞德量了脉搏和血压,又检查了心跳和眼睛,终于进入提问环节。

     “还头疼吗?”

     “有时候还疼,但不那么经常了。您给我开的药很有效。”

     “睡眠质量还好吗?”

     “挺好的,多谢。”

     “胃口如何?”

     “吃得比以前少,但我认为这主要是我的主观选择。我的助手还夸我变瘦了。”

     “还没把这事告诉他吗?”

     庞德摇了摇头:“他知道我生病了,那么多种药他很难看不见。不过我还没告诉他情况有多严重。”

     “您担心他会因此离开?”

     “并非如此,医生。我一点也不担心。但詹姆斯是一个敏感的年轻人,所以我想最好别把坏消息告诉他。他还在帮我完成手头的手稿。我希望这本《犯罪调查全景》有朝一日能被大英图书馆、刑侦记录办公室和其他刑侦相关机构收藏,为未来的刑事调查出一份力。”

     本森医生点点头,伸手去拿烟斗,但没有点燃:“好的,庞德先生,您目前状态良好。比我预期的好很多。当然,有问题随时可以打电话给我,除此之外,我想我们要到下个月才需要再见面。”

     庞德会心一笑。看到本森医生拿烟斗他便明白,这是问诊结束的信号,而本森医生喜欢在会面结尾说几句积极的话。下个星期,下个月,下一次……他总是说着未来如何,好让他的病人觉得他们还有未来。

     但庞德坐着没动。“我能问您一件事吗?”他说,“刚才我来见您之前,遇见了一位老友——玛格丽特·查尔方特伯爵夫人。”

     “您认识她?”

     “是的。我们是在之前的某次案件调查中认识的。很遗憾再次见面是在这里,所以想问问您是否可以告诉我她的身体状况。”

     “私自分享患者的信息恐怕不太好,庞德先生。您为什么想知道?”

     “查尔方特伯爵夫人说有件十分要紧的事想请我帮忙,虽然我们只简短交谈了几句,但能看出她似乎很害怕。”

     “害怕死亡?”

     “或许吧,但并非因为病情。”

     本森医生犹豫了片刻:“好吧,因为问的是您,庞德先生,我不认为告知这些信息会对我的病人有什么危害,但请您务必保密。查尔方特伯爵夫人的心脏有二尖瓣狭窄的问题,即控制血流输送至心室的二尖瓣持续变窄。很遗憾,我必须将实情告诉她,因为考虑到她的年纪,我认为做手术风险太大。她的时间恐怕不多了。”

     “还能撑多久?”

     “很难说。恐怕要以月为单位来计算,而非年。”

     庞德点了点头。难怪伯爵夫人对医生心怀怨怼,毕竟自己健康状况堪忧而医生却什么也做不了。“多谢您,本森医生。”他说。

     庞德站起身。

     “她邀请您去南法小住了吗?”医生忽然问。

     “那倒没有。”

    圣让卡普费拉,又称“费拉角”。

     “太可惜了。我听说她在圣让卡普费拉 的海边有一栋十分漂亮的房子。我本想说,如果您能花一个星期去地中海晒晒太阳,对身体会有好处。英格兰这鬼天气,就算身体健壮得像头牛也会难受。”医生看着办公室的窗户,雨水正沿着玻璃汩汩而下,“我这辈子也没见过这么多雨。或许您可以考虑考虑我的建议!”

     庞德认真思考着本森医生的话。他从没想过自己还会再踏上远途,最近的那桩案件不过就在英格兰西南部。但有何不可呢?这不只是为了让自己的皮肤再感受一次温暖的阳光,还有些别的原因。

     他想起刚才伯爵夫人离开前,母女俩的眼神交换。查尔方特伯爵夫人的确说了有要紧的事需要帮助,但真正引起庞德注意的却是她的女儿朱迪思·利特尔顿。

     从听到庞德的名字和职业那一刻起,朱迪思就恨不得让母亲赶紧和她一起离开。她听到母亲向庞德寻求帮助,却并未就此发表任何意见,仿佛母亲的事和她一点关系也没有。

     这位民族学博士可不仅仅是为这场意外会面感到不安。

     她在害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