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上次去哈利街诊所报到已过去了四天,这天阿提库斯·庞德起了个大早,精神矍铄地来到位于克勒肯韦尔广场的办公室,继续校阅和撰写手稿,助手詹姆斯·弗雷泽则用打字机帮他把手稿打出来。《犯罪调查全景》已经成为庞德人生的新目标,鉴于病情发展还算缓慢,他觉得自己或许有望在死前完成整本书的写作,虽然可能没有时间一一更正助手的错别字。唉,反正这些事交给出版社处理就好,真正重要的是内容。
庞德抽出一张纸稿开始阅读。他知道自己必须小心,要是连续不停地工作,过两个小时就会开始头疼,连站都站不稳了。他只能量力而行,先集中精力看半个小时,然后去散个步,呼吸一下新鲜空气,再坐下来喝杯茶,或许还可以在留声机上播放一首勃拉姆斯或舒伯特的作品。他刚写完的那部分相当精彩,放在《凶手自会和盘托出》这一章里。
他读道:
正如扑克玩家们在牌桌上会露出“破绽”,杀人犯也会因为不经意间的某些自发行为而暴露身份,尤其在压力之下。我把这种现象称为“和盘托出”。在某次案件调查过程中,这种现象以两种截然不同的方式呈现在我眼前。该案件有一位名叫艾琳·马里诺的涉案人员,她是一位非常有魅力且聪慧的女人,育有两个孩子,从事新闻记者的工作。在案件问询过程中,艾琳极力想要让我相信她深爱着自己的丈夫保罗,一名事业有成的律师。然而后续调查却表明,正是她在从剧院回家的路上亲手用刀捅死了丈夫。
当时,我在艾琳位于伦敦奇西克的家中,在客厅里对其展开问询,整整三十分钟她都表现得十分放松。对话过程中,她的宠物狗推开客厅门跑了进来,就在那一刻我察觉到她的状态突然发生了转变。她开始变得紧张不安。这便是艾琳的第一个“破绽”。究竟是什么让她有此转变?很长一段时间里,我都以为这种转变与她的宠物狗有关(那小家伙进来后便蜷缩着趴在客厅的壁炉前)。难道这只小狗目睹了整个案发过程?而那时候客厅门外并无旁人——至少我没有看见。
直到后来我让自己坐在艾琳之前坐过的地方,事情才明了起来。我意识到,因为角度的关系,当她望向客厅前方的镜子时,里面倒映着她丈夫的一张全身画像,这张画像就挂在门外走廊的墙壁上。当客厅门关上的时候她看不见这幅画,可当门被小狗推开,她却不得不面对,而这让她瞬间被罪恶感与羞愧淹没。
后来,马里诺太太承认她曾和丈夫为存款的事发生过争执,因为她几乎花光了家里的积蓄。可她仍然坚持自己和丈夫的死毫无关系,但也就在此时,她的第二个“破绽”显露了出来。在说这番话时,她为何不停地用手绢擦拭眼角,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样?而且我注意到,她只擦拭左眼,仿佛有什么奇怪的病症让她只能擦拭半边脸似的。
当我重新检查案发现场的所有照片后,这个奇怪的行为终于有了答案:当马里诺太太将丈夫捅死时,几滴血飞溅进她的左眼,而她擦拭眼角的动作并非出于悲伤,而是厌恶。她想起了自己的所作所为,于是这位现代“麦克白夫人”便下意识地想把自己犯罪的记忆擦掉。
庞德读完这页正要翻页,办公室的门被推开,詹姆斯·弗雷泽走了进来,手上端着一个托盘,上面摆着一杯茶、一份叠好的《泰晤士报》和一摞明信片和信件。他穿着一条棉质长裤、一件白衬衫和一件V领针织外套,仿佛确信夏天已经来临。现在已经没有客户来办公室找庞德了,因此他同意助手不用总穿西装外套和系领带,但穿成这样似乎有点太不正式了。
“早上好,庞德先生。”詹姆斯和往常一样阳光开朗,仿佛当庞德生病这件事并不存在,“您今天感觉怎么样?”
“我很好,谢谢你,詹姆斯。”
“看来您已经拿到新手稿了。”
“读起来非常通顺。”庞德说,“我希望今天结束前能把这一章写完。”
“唔,我给您泡了茶,也带来了今天的报纸和早上刚送到的邮件。”詹姆斯小心地将托盘放在庞德书桌上,“有两份账单,我会处理的。探长丘伯捎来简信问您下周是否有空共进午餐。”
“恐怕不行。”
“我想也是。我会代您向他致歉的。警察孤儿基金送来请柬,邀请您在秋季大会上致辞。这个我也会代您婉拒。哦,对了——您有一封从法国寄来的信。”詹姆斯微笑道,对自己的表现很满意,“我是从邮戳判断的。”
“眼力不错,詹姆斯。”庞德拿起那封信,撕开封口,“我一直在等它。”他补充道。
“新案件?”
“一位女士或许需要我的帮助。”
信封里只有一张信纸,上面的字用绿松石色墨水书写而成,花式手写字母倾斜交错、相互交织,争抢着要在行间占据一席之地:
贝尔玛庄园
五月二十八日星期日
我亲爱的庞德先生:
那日在哈利街意外相遇,匆忙之间不及详细问候,诚愿您身体比我康健。您或许记得,多年前初次见面时我的心脏就不大好,不幸的是,最近这个恼人的东西似乎打算彻底放弃工作了。我已时日无多。
因此,我真心希望您的身体并无大碍,还能考虑接受我的请求,这份请求包含着我的……嗯,十二万分诚意。我需要您的帮助,并祈望您能在事情尚可挽回之时收到这封信。
您未曾见过我的第一任丈夫亨利。他在“二战”即将结束时故去,我曾以为此生所有的幸福也将随他而去,直到后来遇见了埃尔默·韦史密斯。我和他几乎是一见钟情。我们已经结婚近六载,他不仅是我的挚友,也是最信赖之人——我全心全意地信任他。
但就在启程前往伦敦那天,我坐在阳台上欣赏地中海的美景时,无意间听到了一番令我无比震惊且难以置信的话。我本想直接去找警察,内心却又不愿这样做。可后来,机缘巧合之下,就在我纠结难断之时,遇见了您。
如果您愿意前来法国,和我在贝尔玛庄园小住几日(这是一个十分美丽的地方,还有一位手艺高超的厨师),我会向您详细解释整件事的原委。我必须知道真相究竟为何,庞德先生,而除您之外无人能帮到我。
您诚挚的,
玛格丽特·查尔方特
庞德读完信,将它递给詹姆斯,后者也看了一遍。
“她看起来相当急切。”詹姆斯沉吟,“您会去吗?”
庞德收回信,盯着它久久不语。他并非在重读信的内容——只需看一遍他便能记住所有细节,连标点符号和信纸中央的两道褶皱也记得清清楚楚,那是为了把信折起来放进信封形成的。“我必须知道真相究竟为何,庞德先生”——让他深感忧虑的是这句话。终其一生他都在追寻真相,要说这件事教会了他什么重要的道理,那便是:
真相有时候会带来危险。
庞德望向窗外。今天没有下雨,但天空依旧灰蒙蒙的,黑云压顶。他反思自己整日待在同一个房间里,坐在同一张椅子上伏案工作,虽然又写了不少内容,但有时不禁觉得自己像个囚徒……被工作和健康问题困住。本森医生建议他多晒太阳,换个环境对身体有好处。庞德从不相信所谓巧合,但这一次却不得不承认,这封信来得正巧。
“你有什么想法,詹姆斯?”他问。
“我想知道她听到了什么。”詹姆斯回答,“如果能查清到底发生了什么就更好了。只是您已决定隐退,实在太可惜了。要我替您回信给她,说您太忙,无法成行吗?”
庞德思考了片刻,琢磨着本森医生的话,然后做出了决定:“正相反,詹姆斯,你可以给她发一封电报,就说我们后天抵达。”
“您的意思是,打算接下这个案子?”
“晒晒太阳也没坏处。查尔方特伯爵夫人是我的朋友,我怎么忍心拒绝?”
“真是太棒了!”看着助手瞬间从一脸遗憾变得喜笑颜开,庞德很是诧异。“我只在小时候去过一次南法,是父母把我送去参加英法交流活动。我在普罗旺斯的寄宿家庭住了六个星期,他们姓‘杜邦’,人特别好,就是老爱大声嚷嚷着说话,尤其吃晚餐的时候,简直堪比巴士底狱的囚徒吵架。”
“你的法语如何?”
“有些生疏了,不过很快就能捡回来。要我立刻订机票吗?”
蓝色列车,仅次于东方快车的奢华火车,曾经巡游于地中海沿岸的法国蔚蓝海岸。
“我不认为自己目前的身体状况经得起飞行的折腾,詹姆斯,我更愿意乘火车去。你可以订两张‘蓝色列车 ’头等车厢卧铺票,终点是尼斯。也请你告知查尔方特伯爵夫人,我们将会住在格兰德大酒店。”
“她不是邀您去庄园小住吗?”詹姆斯提醒道。
“这是她的好意,但我觉得住在自己找的地方更自在。我需要隐私,也需要休息。我记得格兰德大酒店的花园非常美丽,还有一个游泳池,相信你会喜欢的。”
“没问题,我现在就打电话订两个房间。”詹姆斯兴奋地站起来,离开房间前忽然回过头说,“我知道这话或许不该由我来说,庞德先生,但我真的很高兴您决定接下这个案子。过去这几周您都有些状态不佳,虽然我知道这本书非常重要,但还是觉得您在查案时更快乐。毕竟这是您最擅长的事!”
门轻轻关上,詹姆斯去往隔壁自己的小办公室。阿提库斯·庞德一动不动地坐着,手稿的事早已抛在脑后,面前摊开的是那封信。这个决定是正确的吗?这一点他毫不怀疑。一想到前路可能等待他的是什么,庞德只觉得体内有什么东西正慢慢苏醒。这么长时间以来,他第一次觉得自己又活过来了。这封信里有什么令他心生警惕,不只是内容本身——查尔方特伯爵夫人有危险,这点他十分肯定。他一定要尽快动身,要让詹姆斯赶紧收拾行李。
即便如此,他心中依旧忐忑,不知是否来得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