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命
新书发布会在皮卡迪利区的哈查德书店举行,这是我在伦敦最喜欢的书店。进门后便能看见一张大圆桌,就在收银台旁边,上面摆满了我的新书——《庞德的最后一案》,作者是埃利奥特·克雷斯和伊恩·布莱克。
为什么说这是“我的”新书?这个嘛,弗雷德里克·特纳被逮捕的那一年发生了很多事,关于“小小利特尔人”和米利暗·克雷斯的惊天丑闻瞬间引爆媒体和舆论的强烈关注,之前协商的奈飞电视剧恐怕不会再有了。忽然之间,街头巷尾的慈善商店里堆满了各种被人抛弃的《小小利特尔人》系列小说。考虑到家族形象的重大转变,产权会也宣布暂时关闭大理石庄园。有传言说庄园被卖给了一位俄罗斯寡头。我心中对曾在那里工作的员工们感到有些抱歉,但除此之外只觉得这才是那栋别墅应得的报应。
至于我,现在是“九命图书公司”的老板——我自己的出版公司。公司的名字灵感源自雨果,它还是以前那副模样,没太大变化。或许我应该告诉大家,把穆斯威尔山的房子借给我暂住的朋友史蒂夫是一名成功的银行投资人,等他终于从房子被破坏的心痛中缓过神来,并接受那不是我的错之后,终于和我恢复了联系,而他决定给我投资,帮助我创业。公司的办公室位于伦敦法灵顿区一个偏僻的角落,一共四名员工,目前为止只出版了三本书——但无论如何,在当下被跨国企业霸占的行业生态中,这已经算是不错的成绩了。
当丑闻的风暴席卷而来,我亲眼看着曾经辉煌一时的“克雷斯家族”如大厦般倾覆,便决定要自主创业。我已经过够了当自由编辑那种朝不保夕的日子,是时候开创自己的事业了。只要做过策划编辑便不再看得上别的工作:寻找和培养青年才俊,和他们一起构思故事内容,看着作品逐渐成形——包括内容、封面、发行和书评,并最终看着它们荣登《星期日泰晤士报》“最佳图书前十名”排行榜,并成为“尼尔森图书数据统计”的检索词条,那种成就感是任何别的工作无法取代的。
我做的第一步,是硬闯进考斯顿图书迈克尔·弗林的办公室,劝说他把埃利奥特的小说版权卖给我。说是“劝说”,实际上更多是威胁。各路媒体铺天盖地的报道早已令他应接不暇,更心知肚明之前对我的态度有多糟糕:听从乔纳森·克雷斯的命令,毫无理由地解雇我。然而做了这么多他又得到了什么呢?投了一大笔钱在两本《小小利特尔人》新书的策划上,却再无出版的可能。所以他很清楚,现在最好闭上嘴巴,能少说就少说。我承诺只要他给我想要的东西,我一定什么也不说。在他看来,用一本尚未完成的小说手稿、一个尚未破解的谜案换我为他保守秘密,实在不是什么昂贵的代价。虽然为了维护面子,他还是象征性地跟我要了一小笔钱,但我知道和这本小说真正的价值比起来,那顶多算个零头。
不仅如此,这本小说终于有了结尾!我想办法得到了连接前文和最后一章之间的那两万字。小说的封面设计十分精美,充分体现出图书装饰艺术的精髓:阿提库斯·庞德的剪影行走在两棵微曲的棕榈树之间,远处的背景是贝尔玛庄园。拿到样书后我立刻给各路作家及书评人都寄了过去,获得了相当正面的反馈,谢莉·拉佩纳和凯特·莫斯还为小说贡献了封面推荐语。
两个月后,九命图书公司还将出版第二本书。我想方设法找到了萨姆·里斯-威廉姆斯,那个曾写过米利暗·克雷斯生平传记的作者。这本书当初是由哈珀科林斯出版集团策划的,决定不予出版后便将版权交还给了作者本人。这番经历令他备受打击,从此再未创作过别的作品。我专程去牛津拜访了他——当时他还在皮特·里弗斯博物馆当保安,我成功说服他再试一次。他找出传记原稿,根据事实进行修订并重写了结尾。我们为这本书起了新的名字——《米利暗·克雷斯和她的小小利特尔恐怖商店》,怎么能没有“小小利特尔”这几个关键字呢!
这本书的策划是一个纯粹的商业决策。我知道公众对米利暗·克雷斯的兴趣有多浓厚,此时出版一本关于她的人物传记简直占尽天时地利。当然我还要承认,这么做也是对乔纳森·克雷斯和他的侄子罗兰的最佳报复,我一点也不觉得愧疚,他们不只对我,也对身边许多人造成了深深的伤害。但与此同时,我也想尽可能地保护克雷斯家族那些无辜的成员,在和萨姆商量后我们一致决定,对朱莉娅、莱拉、爱德华和他的妻子艾米(我未曾见过)手下留情,只提及人名但不重点着墨,把他们留在聚光灯之外。这本书的主角是米利暗本人,而她当受世人的一切口诛笔伐。
之后我还计划赶在圣诞节之前出版一本新的侦探小说,并将之作为一个系列小说的开端。这本书的作者本身便是一名侦探,拥有警察系统的专业知识和经验,笔名已经在《庞德的最后一案》的封面上出现过了。
伊恩·布莱克尼就是伊恩·布莱克。他还继续做着督察的工作,所以不打算用真名。他是埃利奥特·克雷斯谋杀案的调查负责人,又帮忙完成了埃利奥特的小说,还按照我的要求补充了中间那两万字,我深知这样的反转和意外一定会让《前沿》访谈万众瞩目——尽管如此,布莱克尼却对这突如其来的人气和热度十分不适应,于是商量后我们一致认为还是用笔名更好。他本已决定再干几年便申请退休,如今突然开辟了这份新事业,着实很意外。
我看见他了,正默默地站在人群之后。服务生们四处穿梭着为客人献上白葡萄酒和开胃小点心。来参加这次新书发布会的宾客还是以往那群人,但他们似乎特别开心。我妹妹凯特就在附近,伊恩把两个孩子汤姆和露西也带来了,他俩分别站在父亲两侧,神情十分自豪,但穿着西装、打着领带的伊恩却显然只想赶紧结束这一切回家。
我和他在一起了,并且这段关系已经持续了十一个月。
我们并未结婚,我也还没有搬进他家,但几乎每天晚上和周末都会见面。我们一起去听音乐会、一起去剧院,他会做菜给我吃,也会邀我一起去餐厅,然后兴致勃勃地畅聊各种小说和书籍。我们还计划要一起去中美洲旅行。我们都只恨相见太晚,虽然认识的时间不长却仿佛久别重逢的知己,而我心里知道,我这次是认真的。凯特也很喜欢他,汤姆和露西与她的几个孩子年龄相仿,大家聚在一起总是欢声笑语、其乐融融,比克雷斯家族和查尔方特家族不知健康幸福多少倍。
我并不是说人生一定要有工作和爱人才完整,但很遗憾,自打我搬到克劳奇区后便逐渐意识到我有多么需要他们。我需要妹妹和伊恩陪在身边,这种陪伴是雨果和那两条小金鱼“英雄”和“林德尔”加起来也不够的。现在我有了伊恩,还有九命图书公司,并且已经出版了第一本书,真是人生最快乐的时光。
我看了看摆在桌上的小说:《庞德的最后一案》——当初决定保留小说原名,是因为心里总觉得这是我欠埃利奥特的,但现在我很确定这本书就该叫这个名字。我与艾伦·康威和他的那些成名作缘分已尽。自从他们进入我生命的那一刻起,在将近三十年的岁月里,几乎只会给我招来麻烦。此时此刻站在新书发布会上,我知道自己终于可以放下了。对于阿提库斯·庞德系列我曾许下一个承诺,现在是时候践行了:
永不再见。
再也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