乘坐警车重返大理石庄园的感觉很奇怪。开车的是沃德劳警员,布莱克尼坐在副驾上,他们还没有归还我的MG跑车——这车现在被用作指证艾琳·克洛弗的证物,而我又不喜欢乘火车。汽车驶进庄园大门,在广阔的林地间穿行。我第一次认真打量那座废弃的农舍,那曾是三个孩子躲藏的地方,假装“反叛军团”的秘密基地,谋划如何刺杀奶奶。庄园缓缓出现在视野中,我俯身向前,看着那些被常春藤围绕的山墙窗和交错相依的翼楼与高塔,活脱脱便是“黄金时代”侦探故事的经典场景。一切都对上了。这不只是一段旅程的终点,更是无数幽魂的安息之地。
停车场一片空寂。布莱克尼督察坚持本次会面期间庄园不可对外开放,乔纳森对此颇有微词——少了整整一天的收益令他十分心疼,但还是不得不遵从警方的命令。“利特尔小客厅”茶室里一片昏暗,纪念品店也鸦雀无声,整座别墅散发出一种拒人千里之外的气息。游客们或许注意不到,但在米利暗死后这是它第一次以最真实的姿态呈现在众人面前。
弗雷德里克·特纳在大门外等待。他一瘸一拐地朝警车走来,看起来比上次见面时还要憔悴,此番形容不正是小说里的弗雷德里克·沃尔泰尔吗?先前我们在那场派对上见过,当时他的态度似乎缓和了不少,只是不知今天见到我又会如何。我还记得当初他认为我在鞭挞米利暗·克雷斯时有多么生气,几乎算是把我赶出了庄园。如今我又回来了,他肯定不会开心。
好在这次我是在两名警官的陪同下回来的,局势完全不同。弗雷德里克此次以产权会代表的身份出席——为我们开门,领我们进去。他态度谨慎但彬彬有礼,说话时更偏向于对着布莱克尼而不是我:“其他人都在宴会厅等着了。今天厨房恐怕无人当值,但房间里备了咖啡,如果几位有任何别的需要,请告诉我。这边请……”
我跟随他的脚步在这座空旷寂静的别墅里穿行。所有的灯都没开,所有的房间都空无一人,我忽然意识到,这便是弗雷德里克过去七年所过的日子。自从幼时被带到这座庄园以来,他一直被困在这里,从不曾离开。他曾开玩笑地说,死了以后会变成鬼魂回来,但从某种角度而言这已是事实。其他人都已离开,米利暗死了,现在埃利奥特也死了,往事仍历历在目,却唯余他一人活在其中。日复一日地走过这一条条长廊与阶梯时,他的内心究竟是何感受?每一天,当游客们纷纷离去,售票员和其他员工也离开后,就剩他一人独自返回三楼那个住了一辈子的小套间。然后呢?打开电视看奈飞平台的剧集,还是找一摞书慢慢阅读?用微波炉加热买来的预制菜?这样的日子肯定会把我逼疯的。
他把我们领进宴会厅。这里我曾参观过,当时并未留下多么深刻的印象,然而这一次却禁不住打量起它来。不知埃利奥特小说里那座庄园的小会客厅,也就是查尔方特一家用早餐的地方,有多少细节是以它为蓝本写的。这间宴会厅也有同样的双开玻璃窗和红木古董餐桌,甚至还有一台老爷钟。我注意到墙上挂着一幅画:插在花瓶里的一束郁金香——虽然明显不是出自塞尚之手,却很可能是小说里那幅名画的原型。空气里有股令人不适的味道,一股霉味,上次来时不知为何并未察觉,或许是因为当时这里挤满了游客吧。这是孤独的味道,是一段早已被遗忘的时光。
宴会厅里有三个人等着我们。
乔纳森·克雷斯坐在餐桌主位上。这是自然,否则他还能坐在哪儿?他今天穿着一件蓝色西装外套,系着条纹领带,与姜红色的头发和手上硕大的印章戒指很相配。罗兰·克雷斯坐在他旁边,一直回避与我眼神接触,看起来很紧张……肯定会紧张——上次和他说话,我指控他出轨了自己弟弟的妻子,而他凶狠地把我赶出了埃利奥特的房子。餐桌另一头坐着朱莉娅·克雷斯,离她的哥哥和伯父远远的。被人从林肯郡押到这里来,她看起来一点也不开心。不知布莱克尼用了什么话术把她逼来的,难道是威胁如果不来就要把她抓起来?
看见我他们都不高兴,一时间无人说话。我看得出来,乔纳森·克雷斯相当愤怒。他一定已经知道了埃利奥特的死和我毫无关系,但还是把我当成他一切不幸的罪魁祸首。
弗雷德里克·特纳退至门边说:“我就不打扰了。”
“我想你应该和我们待在一起,特纳先生。”布莱克尼说,“你一直住在这里,依我看完全算得上是一切的见证人。”
“你确定吗?”弗雷德里克瞄了一眼乔纳森,仿佛在征求他的同意。
“既然警官说了让你留下,你最好就过来坐着。”乔纳森恶狠狠地说,“对了,咖啡难喝得要死,你能再做些送来吗?”
餐桌上放着两个保温咖啡壶和一碟饼干,这让我想起第一次去考斯顿图书的时候,感觉仿佛已经过了一个世纪。
“好的。我可以去厨房——”
“我们不必非得喝咖啡,克雷斯先生——如果你不介意的话。”布莱克尼打断道,一点也不掩饰他的不快——乔纳森对弗雷德里克说话的方式如同对待一个服务生或者仆人。布莱克尼走上前关了门,弗雷德里克则迟疑地走到餐桌旁坐下,选了一个离所有人都很远的位置。沃德劳和布莱克尼肩并肩坐在一起,而我则选了朱莉娅对面的位置。
“她怎么会来?”罗兰问道,语调平平、语气不善。他说的是我。
“我知道这不太寻常。”布莱克尼答道,“但今天的会议是应赖兰女士的要求召开的。考虑到她曾和埃利奥特共事,又被无端指责为杀人凶手,我觉得她有权就此做出陈述。”
我本以为沃德劳警员一定会表示反对,但布莱克尼一定事先叮嘱过她,这回她倒是老老实实、一声不吭。
“请原谅,”话虽如此,乔纳森的语气却没有半点抱歉的意思,“你的意思是,把我们千里迢迢地叫来这里,就是为了听这个女人抱怨自己受了委屈?”
“不,先生。”布莱克尼声音里的怒气很明显,“没那么简单。”
“她知道是谁杀了埃利奥特?”
“是的。事实上,我的确知道。”我实在忍无可忍,直视着他的眼睛说。
“那你何不赶紧告诉我们?”
“杀死埃利奥特的凶手就是当年杀死米利暗·克雷斯的人。”
乔纳森咽了一口唾沫,仿佛不小心吞了什么恶心的东西。“我母亲不是被人杀害的。”他说,“兰伯特医生就住在附近,他会告诉你——”
“他会告诉我们二十年前你花钱让他说的那些话。”我打断他,“他会说米利暗死于二尖瓣狭窄症,但你很清楚那不是事实。她是被人毒死的。”
“你说话最好小心些,赖兰女士。”
“怎么?不然你就要拿整天挂在口中的天价律师团来吓唬我吗?这招你已经用过了,乔纳森。顺便说一下,你可以叫我苏珊。”我快要压制不住心中的怒火了,“女士”这个称谓从他嘴里说出来简直像一种侮辱。
“哼,我想清楚地声明一点,我从未给过兰伯特医生一分钱——”
“克雷斯先生,我有必要告诉你,兰伯特医生所做的陈述和你所说的正好相反。”布莱克尼说,我真是爱死他那种故意而为的冰冷官腔了,“警方根据调查结果对他进行了问询,他供述说产权会给了他一大笔钱,让他对外宣称你母亲是死于自然原因,即便他知道事实并非如此。你最好知道我们已下令开棺验尸,本月下旬便会执行。”
乔纳森闻言如遭雷击,却强撑着假装不在意。“不是我给的。”他嘴硬道,“如果真有这回事,那我也一无所知。”
“恐怕他的供词和你说得很不一样,先生,他还提供了实际凭证。那笔钱是以支票形式支付的,上面签的正是你的名字。”
必须承认,亲眼看着乔纳森因恐惧而动摇是件赏心乐事。他脸上的血色早已褪了大半。“我是为了保护母亲的遗产。”过了半晌他终于开口,“我没有错。”
“话可不能这么说,先生,这是妨碍司法公正——”
“都是二十年前的事了。”
“那也是犯罪,你仍可能面临警方的指控。”
“我哪儿知道?”乔纳森继续嘴硬,有那么一瞬间他听起来几近哽咽,“她的心脏随时可能停止跳动。”但很快他便恢复了正常,咄咄逼人地问,“谁会想杀她?”
“如果你让我继续说下去,就会知道的。”我回答。
“好吧。”乔纳森重重地靠在椅背上,“那就说吧,你。”
“你非要如此无礼吗?”我真忍不住想问,“你这可悲的一生到底做过什么,让你以为自己可以这样对我说话?”
可我还是忍住了,转而开始了如下陈述:
“你最好知道,你的母亲几乎可以肯定是死于砷中毒,也就是砒霜。”我说,“她的丈夫肯尼斯一生痴迷于制作动物标本。他虽是动物标本剥制师,却也会从别人那里购买早已制作好的标本。你可能不了解,过去制作动物标本时会使用砷基杀虫皂来清洗动物尸体内部。据说只要是五十多年前制作的标本,取放时一定要戴上口罩和手套,否则很容易把自己毒死,而实际上这种事差一点就发生了:肯尼斯的健康曾出现过严重问题。兰伯特医生曾提到为他治疗皮肤病变和疣子,这两者都是砷中毒的症状,而他为肯尼斯开了一种叫作二巯丙醇的药物。我在谷歌引擎上搜索过,这是治疗砷中毒的传统药物。我个人认为,把动物做成标本是件令人恶心的事,但重点是任何人都有可能溜进肯尼斯的标本制作室,从猫头鹰或者刺猬标本上刮下一些砒霜,给别墅里的人下毒。”
“我为什么也必须来?”朱莉娅打断道,“我为什么一定要听你说这些?”
“你不想知道是谁杀了自己的奶奶吗,朱莉娅?”我问她。
“无所谓。她死了我很高兴。”
“克雷斯小姐,我们找你来,是因为你或许能提供一些有用的信息。”布莱克尼解释。
“我什么也不知道。”
“你曾和哥哥以及弟弟一起商讨如何杀掉米利暗。”我提醒她,“你想给她下毒。”
“那只是小孩子的胡闹。我们对砒霜一无所知。”
“或许如此,但自从埃利奥特企图从兰伯特医生的药箱里偷药后,家里所有人都知道了你们的想法。此时有人意识到这是个绝佳的机会,可以用砒霜毒死米利暗,如果运气好,那谁也不会发现,就算被人发现,也可以把责任推到你们几个孩子身上。不管怎样,这个人都可以置身事外。”
“怎么会有人想杀她?”罗兰问,“奶奶当时已经八十三岁了,还得了病,本来也快死了。”
“这个问题,你弟弟小说里的每个角色也都问过。”我说,“谁会想要杀死玛格丽特·查尔方特伯爵夫人?可是,此刻在场的人中有一位具备充分的动机杀死米利暗。”我转头看着乔纳森·克雷斯,他尽力回避眼神的模样令我心情愉悦,“米利暗曾威胁要将自己的文学版权卖给美国的公司,我想你应当很愿意杀掉她以阻止此事发生。”
“那只是传言罢了。她绝不会那么做的。”
“你现在当然可以这么说,但当时的你敢确定吗?”
“你是想说我为了遗产杀了自己的母亲吗?”
“不是的,乔纳森,我只是说你有杀人动机。正如罗兰和朱莉娅也可能为了不再受她的奚落和折磨而杀掉她。我知道你想假装这不是真的,但你很清楚自己的母亲是个恶毒的人,哪怕只是见个面聊上几句也足够让人产生杀意——说不定你的律师团也都很讨厌她。
“然而米利暗·克雷斯被害的真正原因却相当符合人性,也很容易理解。这个原因谁都不曾想到,但真相其实就摆在眼前。”
我转头看着朱莉娅。
“我和你的伯母莱拉见了一面,喝酒聊天时她说了一些很奇怪的话,自那以后我便一直在琢磨那些话是什么意思。她跟我说,克雷斯家族的每个人都是撒谎精:乔纳森对女儿的死亡原因撒了谎,吉莲欺骗了埃利奥特,然后她说弗雷德里克‘对他遭遇的那场意外也撒了谎——你应该去问朱莉娅当年究竟发生了什么。’这些话我记得很清楚。所以让我来问问你,朱莉娅,他究竟撒了什么谎?”
“我出车祸和这一切有什么关系?”弗雷德里克打断道。这还是他坐下后第一次开口。
“我不明白你想让我说什么。”朱莉娅抱怨。
“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
她不等弗雷德里克张口便道:“那天我们开车经过西伦敦,弗雷德叔叔——我一直这么叫他——开车送我去机场。行驶到肯辛顿商业街时,交通灯忽然变成红色,等我回过神来一切已经太晚了。他直接开了过去,而一辆大货车正巧经过十字路口,和我们撞个正着。货车撞进了驾驶侧,所以他受的伤更重,而我只是锁骨骨折外加一些擦伤和瘀青。”
“我跟你解释过,”弗雷德里克也说,“我当时注意力不集中。我感冒了。”
“不,那不是事实。”朱莉娅总算回答了我的问题,“我知道你对每个人都那么说,但你没有感冒。你根本没生病。你只是没注意到,没看见红灯而已。”
弗雷德里克满含怨恨地看着我。“这件事已经过去很久了,”他说,“是我的错,但我也受了很重的伤。你为什么要在这时候翻旧账?”
“你为何要撒谎?”
“我没有!呃……或许我是撒了个小谎,因为我对这场意外感到十分抱歉。朱莉娅因此锁骨骨折,错过了飞机,除了这样我还能怎么说?说我开车打瞌睡吗?”
“你本可以告诉她,你是色盲。”
房间里出奇安静。所有人都盯着弗雷德里克。
“分不清红绿色是色盲最常见的症状。”我接着说,“患有色盲的司机必须仔细观察交通灯亮起的位置。他们判断的不是红色、黄色或绿色,而是上、中、下。”
“所以呢?那又如何?”
“弗雷德里克,你惯用右手还是左手?”
“为什么这么问?”
“请你回答问题,先生。”布莱克尼说。
“我是左撇子。”弗雷德里克承认。
“这点我早就知道了。”我说,“那晚的派对上你用左手握着香槟,右手插在衣兜里。”
“我母亲也是左撇子。”说话的是乔纳森,这是他今天说的第一句有用的话。
“这点我也知道。”我继续,“我来庄园参观时进过她的书房,看见了二十三支为左撇子特制的钢笔。另外,她也是色盲。埃利奥特参加《前沿》采访节目后,一名叫作凯特·格林尼的记者在《每日邮报》上发表了一篇专题文章,其中提到米利暗的小说角色恩津加和卡里姆都是色盲——‘和他们的创作者一样’。各位应该都知道,色盲和左撇子都是典型的基因遗传特征。埃利奥特跟我说过,出事之后弗雷德里克变了很多,变得暴躁易怒,和众人也更加疏远。我想那是因为他终于知晓了真相。”我顿了顿,在历经众多波折后,我很乐于享受这种吊人胃口的感觉,“米利暗·克雷斯是他的生母。”
乔纳森和罗兰大为震惊,朱莉娅却只是一脸听八卦的表情。弗雷德里克垂下头,不想让人看见他的表情。
“弗雷德里克告诉我,他是一九六一年来到大理石庄园的,那时他快六岁了。”我说,“这表示他生于一九五五年。人生最初的五年他都在圣安布罗斯儿童福利院与孤儿院度过,而米利暗·克雷斯是他的资助者。他一直相信自己的生母是一位叫玛丽·特纳的吉卜赛流浪者,父亲是一名农夫——这可以解释他的混血身份。但我猜你早就调查过了吧,弗雷德里克,你知道这不是事实。”
弗雷德里克没有说话。
“一九五五年对于米利暗来说也是重要的一年。那年她结束了在洛桑诊所为期六个月的疗养,从因为过度劳累而造成的精神崩溃中恢复过来。但我想大家都猜测,其实根本没有所谓的精神崩溃。一个叫萨姆·里斯-威廉姆斯的人曾写过一本关于米利暗生平的传记,但从未出版过,书中提到米利暗私生活混乱,和男人女人都发生过关系,而这种行为令她的婚姻岌岌可危。他写道,米利暗之所以前往瑞士,是为了和丈夫肯尼斯试分居,不过这一点他搞错了。正如埃利奥特小说里的角色爱丽丝·卡林一样,作为一个虔诚的罗马天主教信徒,米利暗不可能接受堕胎这种行为。然而非婚生子也是不可接受的,因此她只能选择出国把孩子生下来,回国时再把这个孩子送到自己赞助的孤儿院,扔在那里整整五年。”
“孩子的父亲是谁?”布莱克尼问,但我猜他其实已经知道了。
“这个问题问得好。”我说,“一直以来我都很困惑,为什么米利暗这个看似天下第一大种族歧视份子会领养一个混血小孩,尤其还是在社会舆论颇为保守的时代。为此我曾询问过莱拉,毕竟莱拉自己也遭到过她的歧视,更别提有关那两个新角色‘恩津加’和‘卡里姆’的纷争。是莱拉告诉我,米利暗的私人司机是一个叫作布鲁诺的黑人。据她所说,米利暗很喜欢这名司机,甚至还珍藏着他的照片,而照片一直摆在钢琴上——当时听她这么说我就该反应过来的,我的意思是,布鲁诺明明只是米利暗的司机,又不是丈夫!
“当然,如果他是米利暗众多情人中的一个就不奇怪了。别忘了当时是一九五五年,正是米利暗事业蓬勃发展之时。她是有夫之妇,肯定知道生下一个混血小孩将招来灭顶之灾,要是被公众发现,无论名誉还是财富都将毁于一旦。‘布鲁诺为何离开?’——这是埃利奥特在小说构思笔记里写下的问题,而答案便是:米利暗不能冒着巨大的风险让他继续留在身边。于是她解雇了司机,劝他去别处找工作,等他彻底离开后,再把儿子以养子的身份带回大理石庄园。
“这是一个悲伤的故事,我们要从弗雷德里克的视角来分析——他的身世一直是个谜,从未见过自己的生父,却被一个备受世人爱戴的著名作家收养。然而养母对他的态度却和对待家里其他的孩子完全不同。他被安排住在庄园的阁楼里,去当地的普通公立学校读书。米利暗虽是他的养母,却从不允许他用‘母亲’这个称呼。后来他被送往更远的地方学习会计,好在毕业后为家里工作,发现这条路行不通后又被叫回大理石庄园,以家族成员的噱头当导游吸引游客。埃利奥特说他在家里像个二等公民,他也的确一直这样活着。
“你们以为弗雷德里克从未怀疑过自己为何会被如此对待吗?你们以为他从未想过自己为什么和别人如此不同吗?唉,他在那场车祸之后得到了答案。他知道自己是左撇子,出事后又发现自己是色盲。
“和米利暗一模一样。”
弗雷德里克抬起头,我一眼便知他再也忍不下去了,只想这一切快点结束。
“出事之后我才开始怀疑。”他说,“你说得对,苏珊,查出玛丽·特纳这个人根本不存在并不困难,我在孤儿院的材料也都是伪造的。然后我便想到了洛桑,因为那是一家产前护理诊所——跟压力和精神疾病没有半点关系。但你知道,我没有证据。只是,我的内心或许一直知道真相。孩子总能认出自己的母亲,就算这个母亲每天都在欺骗他。”
他用一只手捂住那只健康的眼睛,拼命维持冷静。
“知道真相后,我的第一个想法是昭告天下,让世人知道她是怎样一个恶魔、怪物。她那些桃色丑闻我都知道,是肯尼斯·里弗斯告诉我的。他是我在这个家里唯一的朋友,而且似乎对我的身份早有怀疑。或许他从我的身上看到了一些米利暗的影子。我也可以把真相告诉他,用这种方式毁掉米利暗——可那样做对我有什么好处?我会失去一切,整个家族会把我扫地出门。如果我毁掉她的名声,也会失去所有的财富……失去所有的小说,失去小小利特尔人!如果你是我会怎么做?她赶走了我的父亲!她要我一辈子都见不到父亲,而父亲也永远不知道我的存在。我费尽千辛万苦终于找到了他,却已经太迟了。他死了。孤身一人死于贫困。她毁了父亲的人生,也毁了我的人生。
“我知道自己必须杀了她。虽然她本来也活不长了,但我若不亲手报复这一切,余生都无法安心。一个母亲……居然会这样对待自己的亲生骨肉?我真想亲手掐死她,抹了她的脖子,想象她躺在床上挣扎窒息的模样。当我听说了三个孩子的计划,又知道埃利奥特偷了兰伯特医生的药,便决定毒死她。反正我不在乎她到底怎么死,只要是死在我手上就行。
“所以……你说得没错。我在肯尼斯买来的鸟类标本翅膀上刮了点砒霜——一只锁在玻璃柜里的翠鸟。从小我们就被告知绝不可以碰它,当我切开标本后终于明白了原因。当然了,我不确定这样能不能成功,但就算失败我也会再想别的办法,没什么好担心的。
“不过,首次尝试便成功了。你知道吗,在大理石庄园生活了这么多年,那是我平生第一次感觉自己的人生得到了圆满。当我知道乔纳森用钱收买兰伯特医生,让他出具假的死亡证明时,实在忍不住笑出了声——死于自然原因!他生怕那个贱人的真面目被曝光,所以拼命掩盖死亡的真相。”
“你还杀了埃利奥特·克雷斯。”布莱克尼说。
弗雷德里克点点头:“这件事我很遗憾。我并不想杀他,但别无选择。”
“你犯了一个错。”我说,“那晚的派对上,埃利奥特当众高呼,说知道是谁杀了自己的奶奶,说亲眼看见这个人溜进奶奶的卧室,还说此人就在派对现场。可是,弗雷德里克,他说的并不是你,而是他的哥哥罗兰。但你还是尾随他离开了派对,开着你的车,撞死了他。”
“那是他自己的错。他不该当众宣扬此事。”
“他不是在宣扬,弗雷德里克,他很痛苦。和你一样。”
弗雷德里克耸了耸肩:“我必须让他闭嘴,不然还能怎么办?”
乔纳森、罗兰和朱莉娅僵在原地,震惊得无以复加,不敢相信刚才听到的一切。他们三人都以自己的方式参与或促成了埃利奥特的死亡。布莱克尼和沃德劳起身朝弗雷德里克走去。
“你得跟我们走。”沃德劳警员伸出一只手按在弗雷德里克肩上。
但我不能让事情就这样结束。“我真的非常遗憾,弗雷德里克。”我说,“你遭受了极其不公的待遇,我可以尝试理解你对母亲的复杂情绪,但这些事埃利奥特并未参与,他和你一样都是受害者。杀害他是不可原谅的罪孽。”
“你说得对,苏珊。”我从未在一个男人脸上见过如此悲伤到极致的微笑,“可你知道吗?我认为他活着并不快乐,或许我也算帮了他一个忙。”
我目送着警察带他离开,然后跟了上去,没有和剩下的人再说一句话。我不知道要如何回到伦敦,但我不在乎。我只想立刻呼吸外面新鲜的空气,离开这个地方。
一切终于结束了。我找到了真正的凶手,成功破案,但那一刻心中却涌起无限悲伤。两条生命被夺走,还有更多人的生活因此被毁掉。这才是大理石庄园遗留在这世上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