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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2年3月12日上午,“醉汉”辛吉然径直回了家,我把警车甩在悦江苑酒店停车场后步行跟了他一路,想问他到底有没有喝醉,没喝醉的话为什么要在悦江苑酒店演这出戏。但一路上辛吉然都没搭理我,到他家门口时,我想跟他一起进屋,被他推了一把,然后被关在了门外。
“真是个怪人。”回悦江苑酒店取车的路上,我边走边在心里骂他。
走回酒店已近中午,保安经理张成国问我要不要在酒店一楼吃饭,今天酒店办会,准备了自助餐,主办方给了他几张餐票。他刚去后厨看了一眼,发现午餐有虾有蟹很丰盛,所以请我在这里“撮一顿”。
“怎么着,你这算是借花献佛吗?”我打趣道。悦江苑酒店是我辖区的报警大户,因为南来北往的客人多,平时难免起些纠纷,都是我过来处置。张成国一早就说“忙完这阵得抽空请你吃顿大餐”,但我一直没等到他“抽空”出来。不知今天这顿饭是不是就是他说的那顿“大餐”。
“一码归一码,该我请的我还是得请,哈哈哈。”张成国急忙解释。我说不用了,餐票你留着吧,我今天值班,所里没几个人,不可能留在你这里吃午饭。张成国听后嘴上说着“真不巧”,手却赶紧把餐票塞进了西装口袋里。
“还是那个事儿,到底有没有啥办法让辛吉然这家伙别再来酒店了?你看今儿早上这事儿得亏你来得及时,不然真被客人投诉了,我这一个月的奖金就没了。”送我出酒店大堂的路上,张成国又跟我提起了“处置”辛吉然的话题。
我说张总你的心情我理解,但我这边确实没有太好的办法。腿长在辛吉然身上,我也没法把他捆起来。上次你不是说要查一下酒店啥地方得罪过辛吉然吗,查到没?
“没有。”张成国有些无奈,说问遍了酒店的人也没结果。当然,也可能有人没说实话,但他同样没有办法。
“他第一次来你这儿闹酒是什么时候?”我问张成国。
“很早了,记不得了。”他说。
虽然张成国不记得,但对我来说并不是难事。内网上有记录,回到派出所,我很快查到了辛吉然在悦江苑酒店的第一次警情记录。
那是2009年3月份,报警人是悦江苑酒店的保洁员。根据指挥中心的接警记录,辛吉然酒后闯入悦江苑酒店职工宿舍,与宿舍一名叫钱瑛的保洁员发生冲突。接警记录内容写得很简单,看不出什么。我看平台上留着保洁员钱瑛的电话,便打了过去。
“哦,当时是我报的警。”钱瑛回忆了半天,才在电话里说,“但他那次是来找陈姐的,陈姐不见他,他耍起了彪,我怕出事就报了警……”
“陈姐?陈姐是谁?辛吉然找陈姐干啥?”我问。
“陈姐就是我们保洁组的陈春丽,我也不知道他为啥总来骚扰陈姐,可能是看上她了吧。但陈姐挺烦他的,这不今天早上他又来酒店,弄了大厅一地酒。本来大厅区域归陈姐管,陈姐不想见他,让我去打扫的。”钱瑛说。
原来钱瑛就是早上过来打扫卫生却被辛吉然夺过酒瓶的那位保洁员,怪不得听她抱怨说大厅不归她管,却叫她顶缸,但我更吃惊的是陈姐的身份。
“你刚说陈姐叫陈什么丽?”我怕自己没听清楚。
“陈春丽,春天的春,美丽的丽。”钱瑛说。
陈春丽?“2·15”专案里的陈春丽?
“陈春丽?我们这儿的保洁员啊,在在,还在上班,辛吉然是来找她的?”接通电话后,张成国问我。
按照钱瑛的说法,辛吉然是去悦江苑酒店找陈春丽的。但1999年的案子早跟辛吉然没啥关系了,他找陈春丽干啥?当然,“陈春丽”这名字很普通,此陈春丽未必是彼陈春丽。我问张成国手里有没有陈春丽的资料,张成国查了一会儿,发来一组身份证号码。我输进警务通,果然是那个受害人陈春丽。
奇怪,不知道辛吉然演的是哪出戏。
“早上你最初喊来给辛吉然打扫卫生的‘陈姐’是不是她?”我问张成国。
“对,是她。”
“她明天在酒店吗?我打算过去找她聊几句。”
“明天下午5点前过来吧,她上早班。是为辛吉然的事情吗?他俩真有关系?”张成国的语气里透着邪魅和八卦的味道,一个“真”字,表明他或许同样听到过什么流言蜚语。我低头看了一眼电脑屏幕,照片上的陈春丽大概只有40多岁,长相确实不错,估计年轻时也是位美女。
陈春丽和辛吉然年龄相差不多,万一有什么瓜田李下之事倒也可以理解。只是我觉得这有些荒唐,如果辛吉然真是为了当年的案子去找她,对我来说反倒更好接受一些。
“是不是是不是?”电话那头的张成国八卦之心不死。
“不知道。”我说。
第二天下午2点,我来到悦江苑酒店。
在保洁部见到陈春丽后,我给张成国使了个眼色,示意他离开,我觉得有些问题不方便在旁边有无关人员时提。张成国很识趣,说了句“我得在前厅看着,有事儿你打给我就行”便离开了。
他临走时甩给我一张房卡,说去他办公室谈,那里方便些。
陈春丽时年57岁,比我母亲还年长些。她身高大约164厘米,头发花白,穿一件青绿色酒店保洁制服,年纪虽然大了,但眉宇间能看出年轻时确实挺漂亮。
跟我单独坐在张成国的办公室里,陈春丽显得有些局促,她不断揉搓双手,大概这个动作可以舒缓她的情绪。
“我是河西派出所民警李成。”说完我亮出了自己的警官证。陈春丽拿过警官证,看看照片又看看我,前后花了一分多钟,我反而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
“这么难认吗?”我笑着说,照片确实比现在胖些。
陈春丽慌忙把警官证还给我。
“噢,那个,你别担心,我就是有点事情想找你了解一下,是有关那个常来店里的醉汉辛吉然。”我说。
“辛吉然?”陈春丽似乎对这个名字感到陌生。
“你该记得他呀。辛吉然以前是警察,就是1999年你那起案子的主办民警。”
“哦。”陈春丽应了一声,但没有任何表态。
“他来找你做什么?”我问陈春丽。
“不知道啊,他是来找我的吗?”陈春丽反问我。
“2009年3月份他不就来找过你,你同事还帮忙报了警。”我说。
“哦,太久了,我忘了。”她说。
“他昨天找你做什么?”我重复了一遍刚才的问题。
“我怎么知道?这事儿你问不着我吧?”陈春丽反问我。
看来这事儿我在她这里是得不到什么答案了。
回派出所路上,我很郁闷。昨天早上辛吉然明显是想见陈春丽,可能正常渠道见不到,才搞这一出。但我搞不懂辛吉然为啥要这样做事。他想见陈春丽,哪怕悦江苑酒店不让他进,随便跟我或所里哪位民警说一嘴就行了,用得着这么麻烦吗?
“唉,没关系,你还是年轻啊,多攒点经验就好了,当时如果换我,绝对不会这么问。”听我说完与陈春丽的谈话过程,刘广文的话里略带有埋汰的意思。
“那你怎么问?”我赶紧摆出一副求教姿态。
“来,我教你。那个,你先去惠民超市帮我买包黄鹤楼,我润润嗓子。”刘广文说。
心中一百个不愿意,我从没听过抽烟能润嗓子。
从超市回来,我把烟直接丢在刘广文办公桌上。他也不生气,笑嘻嘻地撕开包装,掏出一根点上,也不让我一根便直接把烟盒塞进了执勤服口袋里,末了还不忘拉上拉链。刘广文的烟就像张成国的奖金——永远不够用。看他第一支烟快抽完了,我终于忍不住敲了敲桌子。
“文哥,说正事儿。”刘广文年纪比辛吉然和赵干哲都小,但还是大我近20岁,按道理我该喊他“文叔”,但所里同事之间都喊“哥”,我也只好喊他“文哥”。
“噢对对,差点把正事儿忘了。”他把烟蒂按灭在八宝粥罐改造成的烟缸里,一支烟,他两分钟不到就抽完了,这哪是抽烟,吸毒都没这样的。
“你见她之后第一句话咋问的?”刘广文问我。
“还能咋问,开门见山呗,刚不是给你复盘过谈话过程嘛,全忘了?”
“唉,以后这种事儿不能开门见山。”刘广文开始给我介绍起他多年来总结出的“谈话经验”。
“我给你打个比方啊,我偷了你的烟,你来找我要,如果一上来你就问我烟的事情,我肯定有戒心不是?那么整个对话过程中我就会时刻保持警惕,千方百计骗你,就不承认偷你烟的事儿。但是如果你上来先跟我聊别的,你大爷好吗?你大娘好吗?你侄子娶媳妇了吗?你外甥女相亲成功了吗?这样我得动脑子应付你这些问题,暂时没空考虑烟的事儿。这时候你突然把话题转到烟身上,打我个措手不及,那样我编瞎话也得要时间不是?如果张口就来,再快的脑子也跟不上趟。”刘广文说。
真没想到刘广文举例子也离不开烟这个话题。
“辛老哥这是演的哪一出……”刘广文也有些迷惑。细杆子黄鹤楼夹在他右手食指和中指之间,淡蓝色的烟雾缓缓升起。
“这事儿是赵干哲让你打听的?”他接着问我。我说不是,张成国提出来的,他想知道辛吉然总去酒店的原因。
“张成国?你让他自己打听去,他是保安经理,这种事儿他也找警察?你不要再管了。”刘广文说。
我之后没再主动接触陈春丽,辛吉然依旧不时喝了酒就睡在悦江苑酒店大厅的茶几上,张成国给我打电话求助,我只好公事公办。
“哎,他俩是不是有那种关系?”一次去悦江苑酒店出警,张成国把我拉到一旁,双手大拇指做了一个松开又按住的手势。
“是不是是不是?”他又笑得一脸猥琐。我说是个屁是,压根没这回事儿。
我转头去找上次通过电话的保洁员钱瑛。
“他经常来我们这儿,尤其是陈姐上晚班的时候,有几次,我还见他躲在院后那旮旯里偷看陈姐。”钱瑛年纪比陈春丽小十几岁,在悦江苑酒店和陈春丽住同一间职工宿舍,两人每周一、三、五值夜班时住在一起。
“你别看陈姐快六十了,惦记她的老头不少呢!除了那个醉汉辛吉然,还有看停车场的老宋。他也经常来找陈姐,还请陈姐去他的传达室吃饭。不过陈姐对这俩人都不感冒,尤其烦老宋。老宋这家伙也是怪,明知陈姐不喜欢他,还给自己加戏。他不仅盯着陈姐,还特别在意辛吉然。辛吉然一来,他肯定也跑到酒店大堂来看……”钱瑛说。
“你的意思是老宋把辛吉然当情敌啦?”我觉得很不可思议。
“可不是咋的,听其他保安说,老宋还跟踪辛吉然呢。”钱瑛说。
“老宋跟踪辛吉然?”我又吃了一惊。
“是啊!”
“他为啥跟踪辛吉然?”
“瞧你问的,还能为啥?怕辛吉然抢走了自己心上人呗。”钱瑛说。停车场老宋是个“情种”,之前用同样的办法追求过酒店另外一位三十来岁的女服务员,吓得人家直接辞职了。老宋不仅喜欢陈春丽喜欢得不行,还特别爱吃醋。这几年只要有男人跟陈春丽走得近些,也不管人家年龄几许、是啥原因,他都要去搅和。
我是怎么都想不到,中老年人的感情世界竟然也如此丰富多彩,但我也不太相信辛吉然去悦江苑酒店是为这事儿,他和陈春丽曾经的身份搁这儿摆着,不过我也不好在外人面前点破,只好附和着笑笑。
2
赵干哲的胖不是没来由,就凭他那个消夜频率,不胖才怪。
河西派出所西边是河西夜市,夜市第一家店叫杨家烤鱼。老板贵州人,店开了20多年,全市闻名,赵干哲爱得不行。他家住派出所后面的平安小区,老婆管他一日三餐,但他吃完晚饭还是爱往烤鱼店跑。
以前我晚上路过烤鱼店时遇到赵干哲,顶多打个招呼喊声“领导好”,但自从那个两人“专班”成立后,再见面就不能只给领导问好了。
“过来坐会儿,今儿不值班,晚上挺闲的吧……”领导说话就是有水平,一句话就能把你退路封得死死的。我只好点头,说确实没啥事儿,领导有啥交代?
“吃鱼吃鱼,咱聊聊案子的事情。”赵干哲让服务员再拿套餐具过来。
“来来,开瓶啤酒,解解乏,晚上回去睡得香。”说着又递来一瓶勇闯天涯。
支队领导请你吃饭喝酒,这是天大的面子,我受宠若惊的同时也明白一晚上的自由时光跟桌上的鱼头一样泡了汤。
“这几天有没有研究卷宗?有没有看出啥问题?”赵干哲开门见山。第一次在他办公室看完卷宗后他让我打包带回了派出所,说是每天晚上看一遍,必须看出点问题来才能睡觉。我抱着卷宗回到所里遇到刘广文,他听了赵干哲的要求后坏笑着说你完蛋了。我问他此话怎讲,刘广文说你挑不出毛病来赵干哲弄你,你挑出毛病来当年那帮组卷的老杆子弄你,你里外不是人。
我一下慌了,问他这可咋办。刘广文说这好办,赵干哲问你,你别跟他谈“问题”,跟他谈“收获”,就说你从前辈的卷子里学到了什么,这样两边都好交代。
一瞬间,我觉得姜还是老的辣,先前那些烟没白买。
之后的一段时间我晚上一直留在派出所备勤室里看卷宗。刘广文值班时看值班大厅不忙也会跑来备勤室找我,陪我一起看卷宗。我很开心,因为他既是经验丰富的老刑警,又是直接参与当年“2·15”系列强奸杀人案办理的人,他的加入无疑会给我更多帮助。
“单看卷宗,我确实看不出什么问题了,当年组卷的都是资深刑警,我一个半路出家的二把刀,能从老前辈们身上挑出啥毛病呢?”终于有一天,当我再也谈不出更多“收获”之后,只好跟赵支队摊了牌——总不能说“学习前辈们钢笔字写得好”之类的话吧。
“卷子吃透了,你去查一个人吧。”赵干哲一边择鱼刺一边对我说。
“查谁?查他什么?”我问赵干哲。
“一个叫韩品木的人,男的,1980年出生,30岁出头。你去平台上把他的详细信息调出来,找个机会和他碰一下,看看他现在干啥,查得越细越好。方便的话薅他几根头发回来,但尽量别让他知道你是警察。”赵干哲说。
“是不是怀疑这个韩品木跟先前刘晓华案里的那组DNA有关?”我问赵干哲。但我又有些不解,说既然怀疑他,直接拉过来采血不就行了,哪还需要这么麻烦?
“嘿,你是领导我是领导?让你干啥你就去干,做个没有脑子的工具人这么难吗?”赵干哲两眼一瞪。
韩品木的信息内网里很全,找他这个人并不费劲,但费劲的是“薅头发”,因为韩品木是个30岁出头的秃子。
这个年纪头顶就一毛不拔的人不多,本就高高瘦瘦的韩品木顶着秃头在人群中更是显眼。他是郊区惠民木工厂的工人,一听“惠民”二字我便明白是长川油田的外围单位,因为城里同叫这个名字的还有惠民商场、惠民农场和惠民水站。1990年长川油田有一次“轻装简行”的下岗潮,下岗后的职工们没了生计,油田领导担心出问题便成立了这些外围三产,解决再就业问题,里面的职工基本都是下岗工人。
惠民木工厂在2003年脱离长川油田,被私人老板包了出去,老板也是油田人,听说以前还是位领导。可能是觉得年龄到了提拔的上限却升官无望,便改行下了海,承包惠民木工厂后借着之前的关系专门给油田各单位提供桌椅板凳,这些年生意也做得不小。
听韩品木的工友说,他是一个沉默寡言的人。平时基本不与同事们打交道,甚至连话都很少说。木工厂的工人下班喜欢凑在一起喝酒打屁,韩品木从不参与。韩品木的领导说他日常对工作也不怎么上心,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经常请假。厂里先前曾用扣奖金的方式警告过韩品木,但似乎对他没什么用处,他并不关心自己每月能领多少工资。
赵干哲给我的任务看似轻巧,其实很有难度。先不说秃子头上“薅头发”的要求,单是让我在隐瞒自己警察身份的前提下接触韩品木,我就有些犯难。因为我并不认识韩品木,也不是本地人,没法通过朋友圈跟他打上交道。直截了当地去找韩品木说要交朋友,八成会被他当成神经病赶走。
思来想去只有一个办法——守株待兔。
我在惠民木工厂大门口徘徊了个把星期,终于摸清了韩品木的生活规律。他每天晚上下班后并不直接回家,而是在木工厂门口的饭摊买好晚餐后去附近一家“奔腾网吧”上网,待到晚上9点才会离开。
看来他还没成家,到这年纪父母应该也不再管他。于是我也在奔腾网吧开了会员卡,尽量坐在他附近的位置,找机会跟他搭个话。
去了几次之后我发现韩品木沉迷一款名叫《穿越火线》的网游,这游戏当时拥趸极多,半个网吧都在玩。恰好我也有个游戏账号,便也玩了起来。
韩品木的水平很高,而且从他账号里花花绿绿的游戏装备来看应该花了不少钱。在网吧待了几天后我还知道,韩品木有一支名叫“油城电竞”的游戏战队,他自任队长,成员大概有十几位。
“我能参加你们的战队不?”终于有一天,我恰好坐到了韩品木身边的位置上,趁机问他。
“噢,你啊,技术还不错。”他扭头看了我一眼。看来他已经注意到我最近经常出现在奔腾网吧打《穿越火线》。
“你有钱吗?我们战队装备很贵的。”韩品木接着说,如果加入他们战队的话,需要买很多“皮肤”和“武器”,甚至后期还要有专门的游戏键盘和鼠标。
说这话时他的眼睛始终没有离开屏幕上的游戏画面,我装作有些担忧的样子,问他大概要花多少钱。其实心里想着这游戏我也玩过四五年,买这些东西能花多少钱?
“至少先准备6000块吧,加我QQ,我发一份清单给你。”韩品木说得风轻云淡,但我心里却咯噔一声,6000块,差不多是我两个月的工资。
“老大,给点钱吧!”支队长办公室里,我把韩品木列的清单放在赵干哲桌上,上面密密麻麻写着很多东西。
“这都是些什么玩意?要这么多钱!”赵干哲明显看不懂清单上各类炫酷的名称。
“‘AK火麒麟’,7天888元?‘黄金巴雷特’,7天200元……你他妈的把我的警枪拿去用吧,那个不要钱!”赵干哲有些恼火。我说现在这帮孩子就喜欢玩这个,要不怎么钱总是不够花呢。赵干哲说这办法不行,你再想别的办法接近他,我说没别的办法了,要不我就辞职去惠民木工厂上班吧,或许那样也能搭上韩品木。
赵干哲肯定不能让我辞职去惠民木工厂,但6000块钱对他来说也确实有点多,而且这种花销又绝对走不了公账,他只好坐在沙发上捂着脑袋想办法。
过了一会儿,他似乎想出了什么好办法,突然转过身子来朝向我。
“唉,你们这代年轻人啊……”赵干哲感慨道,我以为他要开始批判韩品木了。
“就是不愿为工作做丁点牺牲,当年我们这辈人都是可以为公安事业付出生命的,你看你们这些人,为了点钱就不想做事……”赵干哲这画风明显不对劲,怎么朝着我来了?敢情是我“为了点钱就不想做事”?他的意思是让我自己去解决这6000块钱?
这我不想上当,赶紧跟赵干哲说老大您误会了,谁说我们这代年轻人不行?现在如果公安事业需要我付出生命我也绝无二话,但这6000块钱我是真的没有,还是得您来想办法。
看我不上当,赵干哲转过身去继续捂住了脑袋。
“哎,对了!”半晌安静后他突然暴喝一声,吓得我一屁股坐到了行军床下面。我爬起来问他什么对了,赵干哲兴高采烈地说你去找刘广文,刘广文有。
不知他为何又打起了刘广文的主意,我说老大您就饶了刘广文吧,他老婆每天就给他10块钱,现在连抽烟都得蹭我的,上哪儿去摸6000块钱?他是一肺栓塞病人,你把他卖了恐怕也卖不出这个价。
“哎你听我说完!谁说找他要了,找他那宝贝儿子要!前几天他还跟我说儿子马上高考了还偷偷去网吧玩一个叫什么‘火线’的游戏,那游戏前后花了他上万块。我估计就是这个游戏!你让他把账号要过来,全当是考大学路上推他儿子一把,他肯定愿意,还得感谢你!”
赵干哲说得信誓旦旦,我简直佩服死他了。怪不得刘广文说他是“一副憨憨的外表下隐藏了一颗精明的心”。
但我还是说不行,要账号的话得您来说,我可不敢。一来您是领导,能把话跟他说清楚,我去要他八成以为我也想玩那个游戏,只是找了个冠冕堂皇的借口;二来我的烟也不够抽了,他儿子那个账号花了上万,等价交换我得管他一年的烟。
赵干哲一脸鄙视地看着我说,小伙子,有我年轻时的风采。
刘广文把宝贝儿子的游戏账号交给我当晚,我又去了奔腾网吧。
韩品木照例端着晚饭坐在电脑跟前,一边吃饭一边指挥战队成员们“作战”。看我登上游戏账号,韩品木浏览了一下我的游戏装备,便在游戏群里介绍说:“我们来了一位新成员,叫阿成,大家以后照顾一下。”
随后游戏群里的各位成员便相继发言,大多表达欢迎。也有人打听我是哪里人、做什么的。我说自己是石油学院大四学生,再有人问我更详细的信息,我担心言多有失,便不再回复。
韩品木是战队队长,拥有着绝对的话语权。游戏里他让人向东,绝对没有人往西走。他的技术也足够好,看来这些年在这游戏上花了不少工夫。加入战队后我和韩品木的关系很快拉近了,只要在奔腾网吧上网便坐在一起,有时我加班去晚了,他还会让老板给我留位置。
时间长了,我大概摸清了一些事情。比如韩品木在现实中没什么朋友,战队中的大多数队员似乎也跟他存在一种“上下级”的关系,称不上是朋友,平时在游戏里跟他说话也很谦恭。只有一个网名叫“飞扬”的队友算得上韩品木的朋友,两人时常一边游戏一边聊天,聊的也是些游戏之外的家长里短。
我找机会打听过飞扬的身份。韩品木只说飞扬是他发小,油田人,高中毕业去了外地读大学,然后定居在外地。现在两人离得远,只能一起打打游戏。至于其他的,韩品木就不说了。
赵支队交代的那些事,诸如韩品木的兴趣爱好、生活规律等也很快被我打听清楚。只是韩品木平时不碰烟酒,每天晚餐都吃饭摊上做的鸡蛋灌饼,吃完后垃圾塞进随身的斜挎包里带走,因此我一直没能完成赵支队“薅头发”的要求。
韩品木对我这个突然出现的人并不怎么感兴趣,他只问过我一次家住哪里。我骗他说在油田平安小区,他只是笑了笑,说了句“那是油田机关小区,你爸妈应该是油田领导,挺有钱的吧”,之后便再没问过我个人问题,甚至都没问我为什么住在市里的平安小区却跑来郊区的奔腾网吧上网。
韩品木每天晚上9点一到马上下机回家,无论当时游戏打得有多激烈。他一走我也没有必要继续待在网吧,于是借口“家里要求10点钟前必须到家”也跟他一同离开网吧。出门后韩品木坐3路公交车往东走,平安小区在西边,我俩只能分道扬镳。当时我有点后悔,早知这样当初该说自己家也在东边才对。
那段时间赵干哲也不怎么找我,我在奔腾网吧度过了大学毕业后第一段尽情打游戏的时光。一段时间后我竟然发现自己似乎有了网瘾,一天晚上不去网吧打几把游戏便浑身难受。
31岁、木工厂职工、未婚独居无女友、不爱社交、爱好电脑游戏、无其他不良嗜好、所有收入都花费在游戏里,这是我接触韩品木一个月后给赵干哲交上的侦查结果。
“他到底是干啥的?您为什么要查他?”忍不住,我问赵干哲。
“你有空去他家看看。”赵支队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却提出了新的要求。
“看什么?”我追问。
“去了之后有什么看什么,看什么记什么,记什么回来跟我说什么。”赵干哲说。
“那我该用什么理由?”我继续问他。
“这是你该自己考虑的问题。”他说。
3
韩品木的居住地址在油城最东边的四路小区,小区再向东60米过一条泄洪渠便离开了油城地界。80年代油田成立了一家炼油厂,其实就是某几位领导的“小金库”,四路小区里住的都是炼油厂职工。后来那几位私建小金库的领导相继落马,炼油厂也被上级取缔,四路小区的居民便成了长川油田第一批下岗职工。
由于距离城区远,早年炼油厂每天有三趟班车发往油城市区。后来班车车队随炼油厂一起解散,四路小区居民进城便成了问题。因为交通不便,之后住在小区里的居民越来越少,但凡有点钱或关系的人家大多搬离了那里。仍在四路小区居住的,基本都是隔壁市的租房户和家境相对困难的油田职工。
韩品木家就住在四路小区的一栋旧楼里。
2012年4月17日上午,我打车来到四路小区,找到了小区居委会张主任。虽然四路小区里住的多是外地租房户,但毕竟还是油田产业,归油田公共事业处下属的居委会管辖。我和张主任在市局学习时有一面之交,因此找他帮忙。
“我们这儿是有个叫韩品木的,但我没怎么听过他的事儿呢,你了解吗?”张主任问对桌的治安干事老周。老周在四路小区居委会工作了十多年,自己家也在小区里。他想了一会儿,问我:“你说的是不是那个韩双林的儿子,在木工厂上班的韩品木?”
我虽然不知道韩品木的父亲叫韩双林,但“木工厂上班”这事儿应该错不了。我点头说是,老周舒展了一下身体,慢慢靠在椅背上,似乎在回忆什么。
“韩双林?你说的是以前管理局机关车队的那个韩双林?”张主任似乎也想起了什么。
“对啊,08年去世的,老婆叫杜娟,以前技校的老师,99年被人害了。”老周说。
我打了个激灵,第四起案子里的杜娟?韩品木的母亲?但随即又觉得不对。我质疑说杜娟1999年遇害时只有24岁,2012年韩品木31岁,算起来母亲遇害时他已经18岁了,年龄明显对不上。
“二婚妻子,这有啥奇怪的。”老周说。韩双林的原配97年去世后他续弦娶了杜娟。我说两人年龄上应该差着一代人吧,杜娟嫁给韩双林图他什么?他不就是一车队司机?老周却摆摆手,说小李你还年轻,“有些事儿搞不明白状况”。
“领导小车队的司机是什么?当然是领导最亲近的人。领导在车上说啥他都知道,领导去哪儿他也知道,甚至连领导咋想的他都一清二楚,只要自个儿脑袋壳子不打铁,绝对算是半个领导嘛!”老周说。韩双林以前是石油管理局某位领导的御用司机,找领导办事的人得先过他这关。就这关系,那些年局里的处长们见到韩双林也得点个头哈个腰。虽然后来那位领导因炼油厂的事情落了马,韩双林受牵连也被油田开除,但那都是后话了。
“你不知道他当年有多风光,就说韩品木现在住的这个房子吧,别看破旧,当年可是四路小区正儿八经的‘处长楼’。160个平方,韩双林无职无级,不是跟领导的关系能住进去?还是二楼,最好的户型。所以他能搞定杜娟不是没来由的……”老周笑着说。
我大致明白了赵干哲让我调查韩品木的原因,但又陷入了另一场糊涂。韩品木跟杜娟遇害的案子有关系?怎么可能呢?毕竟两人之间算是继母子关系。难道是韩品木知道一些当年的事情?这倒有可能,毕竟那时韩品木已经18岁,是个大人了。
“怎么着李警官,你是要去他家还是要见他?”张主任的问题打断了我的思路。我有些为难,因为早就在平台上查到了韩品木的具体住处,也知道这会儿他还在惠民木工厂上班。毕竟不是嫌疑人员,我不可能在未经韩品木本人允许的情况下私自进入他家。其实今天来四路小区的目的已经达到了,我又问了一些有关韩品木的情况。张主任和老周说对这孩子的印象不深,只是觉得小孩蛮可怜的,年纪轻轻父母便都去世了,除了这套旧房子也没给他留下什么生活保障。
“这个韩双林啊,不是说他,当年风光的时候就没想着给孩子留点东西,现在可好,自己一死是解脱了,孩子三十大几连媳妇都讨不着。”老周说。
回单位路上我给赵干哲打电话,讲了韩品木、韩双林跟杜娟的关系,赵干哲听完后夸我做得不错。我问他要不要继续就韩品木和杜娟的关系查下去,赵干哲说不用了,之前已经查过。我愣了一下,说您早知道韩品木和杜娟的关系咋还让我费劲巴拉地查,赵干哲在电话里训了我两句,说怎么着,领导要考查一下你的业务能力还得先征得你同意?
我说,那在秃子头上薅头发这事儿也是领导对我的考查?电话那端的赵干哲笑了,说这个倒不是。他看卷宗时发现档案里没有留存韩品木的DNA信息,不知是当初忘了还是时间长丢了,所以让我再想办法搞一份。
“头发这事儿你别管了,我让辖区派出所去办吧。”赵干哲说。
派出所警察做事单刀直入,他们随便找了借口把韩品木带去派出所做完了这件事。几天后的一个晚上,我去赵支队办公室时他丢给我一张检验单,我看到上面写着韩品木的DNA数据并没有匹配上任何有价值的样本。
赵干哲坐在办公桌旁歪着头抽烟,我看完检验单问他,为啥突然要查韩品木却又突然放弃了?赵干哲吐了个烟圈,说是自己想多了。
“先前网监支队那边给消息说,他们网络巡查时发现有个网友在讨论当年杜娟等人遇害的案子,还发了不少帖子。”赵干哲说,网监支队那边照例查实了发帖者的身份信息并报给了他,他起初也没太当回事。加上人手不够,也就没太关注这些事。这段时间我过来跟他查案子,他便把之前网监支队给到的信息拿了出来。赵干哲对这个发帖子的韩品木没什么印象,于是让我去接触一下。
“韩品木发的帖子能给我看看吗?”我问赵支队。他点点头,在电脑上鼓捣了一番,说发到了河西派出所的FTP上,有个以我名字命名的文件夹,回去所里慢慢看就好。
“听刘广文说你在查陈春丽?是为了啥事儿?”赵干哲突然换了个话题。我先是一愣,心想刘广文这家伙真是个好同志,啥事都忘不了跟领导汇报。但既然领导问到了,我也没必要隐瞒,于是把之前辛吉然和陈春丽的事情一五一十讲给了他。
“哈?辛老哥还有这爱好呢?”赵干哲脸上立刻挂着跟之前张成国差不多的笑容,但大概又立刻意识到自己既是长辈又是领导,立马板起了脸,说了句:“这俩人怎么可能?辛吉然怕不是有别的用意吧。”
说实话,赵干哲最初的笑容没把我带笑,但他刚刚瞬间变脸的样子却让我忍不住笑出了声。赵干哲“啪”的一巴掌拍在桌子上,威胁我说不要笑了,再敢笑今天晚上的烤鱼我出钱,闻言我赶紧收住了笑容。
“您刚才说辛吉然骚扰悦江苑酒店‘有别的用意’,他会有啥用意?”我赶紧找个话题。
“嗐,我就随口一说,他总不会还惦记着那些案子吧,都这么多年了,他现在又是这个样子……”
赵干哲说完,却突然陷入了沉默。那会儿我也没说话,过了半晌赵干哲看向我,四目相对的一刻我俩似乎都明白了对方的意思。
“那个,不过话说回来,好像也不是没有可能哈。”赵干哲说。
“陈春丽?陈春丽辞工了,这都走半个月了。”打电话给张成国,他告诉我。我才想起最近一个月一直忙着跟韩品木打《穿越火线》,忽略了陈春丽这边的事情。
“她辞工去哪儿了?”我问张成国。他说不清楚,陈春丽给的理由是酒店保洁需要上夜班,自己身体受不了,所以不干了。我问他最近酒店调整过陈春丽的工作时间吗,张成国说调整了,酒店出了一个新规定,之后保洁人员夜里值班期间不许睡觉,规定下来后酒店离职的保洁员不止陈春丽一人。
“这半个月辛吉然又去你那儿了吗?”我又问张成国。他说没有,但说不好以后会不会再来,毕竟辛吉然以前也不是天天来,中间隔个半拉月也是有的。
“听你那儿的人说停车场的老宋也在追求陈春丽,还把辛吉然当情敌,这事儿你知道不?”我打算跟张成国多聊几句。
“有吗?停车场的老宋?我咋没听说过呢?嗐,你别听那些人瞎嚼舌头,平常活不好好干,就爱琢磨这种事儿。”张成国说。
从对话中我可以感受到,陈春丽走后张成国对这些八卦显然失去了兴趣。也可以理解,毕竟当下人们习惯于事不关己高高挂起。作为悦江苑酒店的保安经理,张成国求的无非只是一个风平浪静而已。
但我还是想知道陈春丽去了哪里。挂了张成国电话,我又打给陈春丽同宿舍的保洁员钱瑛。钱瑛却说陈春丽辞工的主要原因不是酒店改了夜间值班规定,陈春丽负责的区域是酒店前厅,夜班一直不能睡觉。这次她离职是因为受不了老宋骚扰。至于辞工后的去向,钱瑛说她可能回自己家所在的华泰小区物业公司上班去了。
“老宋对她做啥了?”我对这事儿比较感兴趣。
“还能做啥,以前陈姐经常去停车场的传达室吃饭,前段时间不去了。那之后老宋总找借口来宿舍找陈姐,一待就是一上午,陈姐索性不干了。”钱瑛说。陈春丽走后,老宋的情绪也不好,时常把自己关在传达室里一整天不出门,听说他要去找辛吉然算账。
“为啥要找辛吉然算账?”我问钱瑛。
“他觉得辛吉然‘横刀夺爱’呗,陈春丽辞工后辛吉然也不来酒店了,这明摆着就是两人去别处好上了,老宋说辛吉然不讲先来后到。”钱瑛说。
我对停车场老宋的脑洞和逻辑表示震惊,感情这东西似乎从来不讲什么先来后到。但又听说辛吉然和陈春丽在别处“好上了”,觉得有些不可思议,便问钱瑛老宋这话作不作真。钱瑛说老宋这会儿打翻了醋坛子,谁知道嘴里说的是真是假。
“但有件事我也想跟您说一下……”钱瑛突然有些犹豫。我问啥事儿,她支吾了半天才说,陈春丽走后老宋有两次喝醉了拎着刀来员工宿舍,逼她们说出陈春丽和辛吉然在哪儿。她们很害怕,想报警,但张经理不让,只是带保安过来拉走了老宋。
“他为啥不让你们报警?”我有些生气,问钱瑛。
“唉,还能为啥,担心事情闹大了酒店老板把老宋开了呗。张经理平常就处处护着老宋,听说俩人好像是亲戚。”钱瑛说。
“下次再有这种事马上报警,别管他是不是你张经理家亲戚,警察会把你的身份保密。”我告诉钱瑛。她一个劲道谢,说前两次自己快被老宋吓死了。
从钱瑛那里得知老宋的事情后,我觉得该找个时间跟老宋和张成国二人聊聊。一来老宋醉酒后拎着刀去打听辛吉然和陈春丽去向的做法着实吓人,悦江苑酒店是市里的重点单位,万一他再闹出点别的动静,我也跟着倒霉;二来我想教训一下张成国这家伙。同样是醉酒闹事,辛吉然一来他就着急忙慌喊警察,轮到他亲戚便想着法子息事宁人,论危险程度这老宋的行为可比辛吉然大多了。
但没想到我还没找到合适的谈话时间,老宋便出事了。
2012年5月15日,暴雨,晚上11时许,河西派出所接到报警,称有人倒在采油厂惠民农场西北的土路上,民警出警赶到现场后发现是悦江苑停车场的老宋。
老宋全名宋来福,A市高碑寨村人,殁年56岁。警察发现他时,他身中三刀倒在土路边的排水渠里,早已气绝身亡。法医鉴定死因为重要脏器损伤引发的失血过多,虽然暴雨破坏了现场绝大多数线索,但勘查民警依旧在宋来福遇害地不远处发现了两个不同寻常的东西——一根60厘米长的白木杆和一块半米见方的绿色塑料布。
经过对停车场传达室的搜查,我们发现了那根白木杆的来源——传达室里的拖把杆,大概是被宋来福弄断后带出了传达室。随后停车场的监控视频也证实了我们的推测——2012年5月15日晚上7点,宋来福手持白木杆离开了停车场。看监控里他气势汹汹的样子,当时的心情应该不是太好。
宋来福遇害的土路是一条没有修完的城区道路的延伸部分。路的北头连着油城康福路,按规划当年这条康福路应该一直连接到外环的XD1国道,但由于在土地归属权问题上长川油田和地方政府间存在争论,所以这条路一直没有修通。
康福路尽头有一个油田通信处架设的监控探头,探头记录下宋来福的另一段影像。那段影像里,宋来福确实看起来心情不好。当时正下暴雨,但宋来福却没打伞。他全身湿透,把白木杆搭在肩膀上快步走过,看样子好像是要去跟人打架。
地方政府在XD1国道与土路交会点装了监控探头,但宋来福遇害的那段土路上却没有任何监控探头。土路全长200多米,两旁是农田和物探公司废弃的危爆品仓库。案件队同事从油田监控中看到宋来福进入土路的时间——晚上7时43分。
从悦江苑酒店停车场步行到惠民农场大概需要一个半小时,宋来福只用了40分钟。他应该已经过了在暴雨中狂奔去打架的燃情岁月,肯定乘坐了交通工具。
“但这个时间也不对啊……”我说。悦江苑酒店离惠民农场很远,有一条油城快速路直达,步行的话需要一个半钟头,但坐车大概十几分钟就到了,宋来福怎么花了40分钟?
“大概是坐‘电麻木’去的吧,那东西跑得比车慢些。但他这是跟谁上头了?”同事带过了我的问题,他更关心监控画面里宋来福案发前的状态。
我心里清楚,这段时间能让宋来福上头的,八成是辛吉然。
果不其然,同事又往前调取了一段录像,真的发现辛吉然晚上7点35分同样在监控摄像头下经过。
关键是辛吉然也没有打伞,顶在头上用来挡雨的,正是宋来福尸体旁边那块半米见方的绿色塑料布。
“老辛?”范杰一脸惊讶,但更让他惊讶的事情还在后面,去A市交警支队调取XD1国道路面监控的同事发来一份视频录像,录像中的辛吉然独自一人在国道上猛跑,仿佛身后有厉鬼索命一般。
“先给他办强制传唤手续吧……”刑侦副所长范杰叹了口气,对身旁案件队的同事说。
手续办得很快,办出手续后便是按部就班地找人、抓人。这种事情所里不值班的民警全都要参与,我带好单警装备,和范杰一起在值班大厅等刘广文出来。
等了很久不见刘广文人影。我朝监控室里喊他,半晌,他从监控室门口露出半个脑袋,说:“你们先去,我肚子不太舒服。”
“肚子不舒服”是刘广文逃避工作的一贯借口。范杰很无奈,他虽是刘广文的领导,却又是刘广文的徒弟,而且只比我大四岁。他指挥不动刘广文,只能拉着我赶紧上车去找辛吉然。
我和范杰先去了二矿小区辛吉然家里,没有人。路上范杰接到其他几组寻找辛吉然同事的电话,也都说没见到辛吉然。又去了几个平时经常遇到辛吉然的地方,依旧没有他的影子。范杰只好把车停在路边,再跟我研究辛吉然可能去的位置。
这种“研究”明显不会有啥结果。这些年辛吉然本就是个神龙见首不见尾的人物,喝了酒谁也不知道他会跑去哪里。但我也趁着这个时间把辛吉然、陈春丽和宋来福的事情告诉了范杰。听我说完,范杰同样惊掉了下巴。
“三,三角恋?”
我说刺激不范所,这大千世界真是无奇不有。范杰说,这么说来两人有可能是因为感情纠纷?那我们得去把陈春丽找来问话。说着他又发动了车子准备去找陈春丽,但这时我的电话响了,是刘广文。
“你们找到辛吉然了没?”刘广文问我。我说没有。
“跟你范所说一声,别找了,回来吧。”刘广文说。
我想问为啥,但还没问出口刘广文那边便挂断了。
回到派出所,刘广文把一脸迷茫的范杰和我拉回了监控室。
“早就说让你有点‘坐马稳’,就是不听……”刘广文一边埋怨范杰一边指向电脑屏幕。
屏幕上有一组行人路过,都打着伞,时间是晚上8时16分。
“怎么突然出现这么多人?”我问刘广文,印象中这条路上行人很少才对。
“平时的确没人走,但有两个时间例外——早7点前和晚8点后。”刘广文说,油田光辉中学在康福路与油城大道交会的十字路口,学校就读的不仅有油田子弟,还有地方过来的学生。地方学生每天坐县际公交上下学,车站在XD1国道上,横穿惠民农场旁的这条土路距离最近。
“但这跟辛吉然有啥关系?”范杰一边看录像一边问刘广文。
“你再看看这段录像。”说着,刘广文打开了另外一个视频文件。
同样是这条路上的监控视频,不同的是拍摄这段视频的探头位于XD1国道与土路的交会处,是A市公安架设的监控,拍到的同样还是这群放学回家的学生。
刘广文把两段录像连续回放了三遍。
“看出问题来了吗?”他看向范杰。
范杰看看屏幕又看看刘广文,一脸迷茫,我也一样。
“唉,真笨啊,白长了这么大的眼睛,唉……你数数两段录像里各有几把雨伞,都是什么颜色!”刘广文说话间连叹两口气,一脸忧伤。
我俩幡然醒悟,赶紧趴在屏幕上数雨伞。
的确,同一时间段里,土路入口摄像头拍下的雨伞是16朵,但XD1国道交叉口监控拍下的雨伞却是17朵。经过反复对比,出口处的一朵蓝色雨伞是入口处没有出现的。
也就是说,这把伞是在土路上加进来的,而雨伞的主人,在这群学生经过前一直躲在这个200米长的空间里。
“多出来的这把雨伞下面会不会是辛吉然?”范杰问刘广文。
“那他为啥不把那块破塑料布带走?”刘广文说。这的确不合常理,另外从先前画面里并没看到辛吉然手里有雨伞。
“他干了半辈子警察,想干这种事绝对计划得万无一失。”刘广文补充道。
“但他现在人呢?怎么凭空消失了?”范杰问。
“唉这个……我也不知道。等等看吧,或许过不几天就在街上遇到了。”刘广文叹了口气说。
4
“阿成,最近一直没见你上线,出什么事了吗?今晚7点半战队有活动,请务必参加。”
收到短信我才想起,已经有段时间没去奔腾网吧和韩品木打《穿越火线》了。其实我还有一重心思在作祟,自从上次知道他被派出所带走查DNA,我潜意识里便觉得自己身份已经暴露,所以也没好意思再联系他。
刘广文儿子的游戏账号还在我手里,他儿子还有一个月就高考了,看来高考前刘广文也不准备把账号还给儿子了。
宋来福的案子落到了范杰手里,他带着案件队在查,治安队和社区队协助案件队满世界寻找辛吉然。虽然刘广文觉得不是辛吉然干的,但毕竟他的物品遗留在案发现场,警方需要找他要个解释。我因为在赵支队的“专班”,所以没有参与宋来福的案件侦办。碰巧赵干哲最近几天也被派往省厅学习,因此我暂时获得了一段空闲期。
“好的,今晚准到。”我回给韩品木一条信息。
晚上7点,我来到奔腾网吧。韩品木似乎并没把之前被派出所带走查DNA的事情与我联系起来,依旧像往常那样和我打了招呼。当时他正在游戏群里给大家“安排战术”,原来今晚“油城电竞”接到了来自隔壁市一支游戏战队的挑战,输赢的代价是3万块。
“这玩意还能赚钱?”我很吃惊。
“不然呢?”韩品木反问我。
我说赢了能赚钱是挺好,但输了我可没钱赔啊。韩品木说钱的事我不用操心,只管好好发挥,打好游戏就行。
“还是老规矩,今天打比赛一共五个人,我、飞扬、SN、阿成和高平。打赢了,钱我和飞扬分2万,剩下的1万你们三人分;打输了,钱我和飞扬来出,你们一分不用管,怎么样?”韩品木在战队群里说。
参加比赛的其他人纷纷表示同意。毕竟输了不用出钱、赢了还能拿钱的事情,没有谁会反对。
既然这样,我不好再说什么,只好跟大家一起开始做赛前准备。
7点半,比赛正式开始,五局三胜制。对方战队水平很菜,我们连赢三局后比赛宣告结束。战队群里一片欢腾,不多久,韩品木对我说,阿成,把你的银行卡号告诉我。
就这样,我的账户里突然多了3000元钱,我也终于明白韩品木为什么会在这个团队中拥有至高无上的话语权,又为什么会把所有业余时间放在游戏里——即便他和飞扬拿走的2万元奖金要对半分,差不多也是他上班三个月的收入之和。
“今天发挥得很好,下次继续保持!”韩品木对我说。
“这种比赛经常有吗?”我试着问他。
“偶尔吧,别说出去,下次还叫你。”韩品木说,但话语中却带了一丝威胁成分。大概意思是如果我出去乱说的话,以后就不叫我了。
我把3000块奖金放在赵干哲面前时,赵干哲诧异地看着我。
“咋了?给我送礼?为了啥事?怎么才送3000块?”他依旧在下属面前没个正形。
我把3000块的来龙去脉讲给他,他一边听一边拿起桌上的钱在手里摆弄。
“现在的电脑游戏还能这样玩?怪不得刘广文他儿子玩游戏花了几万块,不过如果回回能赚3000,几万块投入也值了。”赵干哲说。
“这可比当警察强多了。”他又补充了一句。
我问他这钱我能花不,赵干哲看了我一眼,说为啥不能花,这凭本事挣的,又不是赃款。我说我总觉得这钱来得太容易了,心里发怵。赵干哲想了想,说没事儿,花吧。万一有问题,大不了再交回来。说着把3000块钱还给了我。我说那可算了,“有问题还得交回来”,鬼知道到时候我还交不交得出来,还是不花了吧。
赵干哲咧着嘴乐,说那我给你专门建个档,存起来。没事的话算我帮你攒钱了,万一有事,你这也算是面对组织清清白白。
我点点头,说那您可帮我留好了,如果是干净钱,我得留着以后娶媳妇用。
之后的半个多月,韩品木带我打过四场比赛。四场比赛三赢一输,赢的三次我们分别拿到3.5万、3万和2.2万奖金,与往常一样,韩品木和飞扬拿走大多数,我和其他三位队友平分剩下的部分。输的那次战队要掏4万块出去,韩品木似乎也不难过,爽快地转了钱。而且就像他先前说的那样,输钱由他负责,不干我们的事。
我每次都把奖金上缴到赵干哲那里,他给这笔钱专门建档保存。随着钱越来越多,赵干哲也坐不住了。一次,我又给了他5000块钱,他一脸惊诧地说这已经是本月第三笔钱了,再这样下去,他得给纪委汇报了。赵干哲说这段时间他在网上查过,确实有那种官方的游戏比赛,奖金好几万,但参赛的都是职业游戏团队,而且赛事也远没有这么频繁。
赵干哲跟我算了一笔账,就算韩品木每周只接两场比赛,平均每场拿走1万块奖金,他的月收入也在8万以上。
“一个月赚8万,你知道是什么概念吗?油田的井下作业工属于高危岗位,工资最高,但一年到头加奖金全拿到手也就8万左右,韩品木一个月赚8万,背后没有问题才怪!”赵干哲说。
我觉得很有道理,但就是发现不了韩品木背后到底有什么问题。
在那个二十多名成员的“油城电竞”游戏群里,韩品木的身份犹如教父一般。
群里的队友有人喊他“老韩”,有人喊他“韩哥”,甚至“韩爷”,反正所有称呼都体现着他的地位与众不同。队友们平时会在群里讨论一些问题,这些问题并不限于游戏本身。有时是网上的逸闻趣事,有时是油城的花边新闻。韩品木基本不发言,但每次只要他一说话,几乎每位成员都会响应。即便他半夜突然说了句什么,第二天早上也会看到队友们的回答。如果是韩品木主动圈了某位队友,这人多数时候会表现得诚惶诚恐,说话语气也毕恭毕敬。
这种情况也很容易理解。某种程度上说,韩品木算是群里二十多位队友的“金主爸爸”。他组织的比赛赢多输少,只要被他选中参加比赛的人,几乎都能拿到三四千块奖金。哪怕是输了,韩品木也会每人发个200元的红包作为安慰。
每场比赛的参赛人员除了韩品木和飞扬外并不固定,一看队友们的时间,二看韩品木的心情。而且韩品木还定了个规矩,如果上场比赛输了,只要不是队员个人原因,下场比赛还是这批队员参加,直到赢一场为止。
那时油田职工的月薪大概两三千块,在市里算是较高的收入层级。但跟随韩品木参加一场比赛的奖金就超过了一名油田正式职工的月收入,难怪大家趋之若鹜。
随着加入战队的时间变长,我发现这个战队里的成员也很不简单。
他们来自各个行业,有医生,有公务员,有油田职工,有厨子,有跑黑车的,有学生,有老师,据说还有两个“拿社会”的混混。如果再算上我这个警察,这群里可真是热闹。
有时韩品木遇到问题,会在群里直接艾特某位队友,那位队友便出来给他提供一些相当专业的建议。比如有段时间韩品木说自己白天没精神,晚上又睡不着,还经常胸闷,一位医生队友便在群里给他开出了药方。又比如有次韩品木说朋友想在本地开饰品店,不知该如何操作,工商所上班的队友便在群里给他讲解注册个体工商户的流程;他说朋友工作忙,来不及去工商所注册,跑黑车的队友便主动请缨帮他去跑腿。
如果韩品木想打听一些人或事情,只要在群里说一声,不久便会有人告诉他答案。渐渐地,我觉得这个战队仿佛是韩品木的私人助理兼智囊。无论他想做什么或了解些什么,总有人能给他提供各种帮助。
“那你得小心嘞。”我把情况告诉赵干哲之后,他说,“我们的工作内容可都是涉密的,万一他找你打听公安局的事情,你可不能说哈。”
我说那当然,这点敏感性我还是有的。
“这个家伙挺有意思呢……”赵干哲感慨道。
“我又开始对他感兴趣了。”他接着说。
让赵干哲感兴趣对韩品木来说应该不是件好事,但也不得不承认,韩品木机智、冷静、平和、自律,那颗光溜溜的脑袋里不知装着什么惊世骇俗的东西。
“上次发你FTP中的那些资料你看过没?”赵干哲问我,我心一下凉了半截。这段时间忙东忙西,愣是忘了那些资料的事情。
“唉……”赵干哲叹了口气,大概从我的表情中已读到了答案。
“现在看吧。”他把那些本已放进FTP的文件又拉回电脑桌面,起身让出了办公桌。
“我去吃鱼,看出问题记下来,看完来烤鱼店找我。”说完赵干哲离开了办公室。
我坐在他的办公桌前,开始查看那些资料。
其实资料不多,仅有三组截图,分为三个文件夹,应该是来自三个不同的网络平台。打开文件夹后每张截图上都用红色对关键信息进行了标注,看来网监支队那边提交资料前应该已经筛过一遍并做了一些工作。
第一组截图来自本地BBS论坛,发帖时间很早,是1999年3月24日。发帖人网名叫“三口君1999”,帖子内容是悬赏修复照片,而照片就是杜娟案中那张不清晰的三人背影照。“三口君”应该就是韩品木,他在帖子后面请求网友帮他提高照片清晰度并辨认这三名男子。
那时油田刚发生四起连环强奸杀人案,警方已将悬赏线索的通告贴满了油城的大街小巷。大多数人都见过这张同样出现在警方通告中的照片,因此帖子一发出来便在BBS里炸了锅,网友们纷纷化身福尔摩斯出来建言献策。
只是对于修复照片的请求,大家都没有办法。这也好理解,毕竟当时连警方都无能为力。在4月11日,韩品木于自己的帖子下面留言称,如果谁能修复照片或辨认出这三名男子,他将给出3000元感谢金。
1999年的3000元,相当于油田职工两个月工资,但即便如此依旧没人能够满足韩品木的要求。网友们热烈讨论了几天后,帖子慢慢沉了。
第二组截图来自天涯论坛。发帖时间是2005年10月,楼主依然是“三口君1999”,帖子里是一部小说,名叫《深渊》。
我打眼一看便明白了这部小说是关于什么的。整篇小说大概有两万多字,还没有写完。不得不说韩品木文笔还不错,我一口气看完,注意到文中大概有20多处标红的地方,应该是网监支队认为与现实案件重叠,但警方并没有公开过的细节。
这篇小说也引起了网友的讨论,人们对案件做出了各样分析,有些分析甚至非常专业,估计不是推理爱好者就是有刑侦工作背景的人。有读者还意犹未尽,跟帖问之后的内容发在了哪里,还有人说他是“太监”。
“这家伙确实有点意思……”我打开了第三个文件夹。
第三组截图来自百度贴吧,同样是一个求助帖,时间是2004年8月,内容与1999年发在油城BBS帖子里的一样。韩品木又一次把警方资料中那张模糊的三人照片上传到了贴吧里,求大神帮忙把照片清晰度提高,尽量能让人看到左侧男性上衣后面的字迹。帖子最后韩品木留了QQ号码声明悬赏,最低100元上不封顶。
大概因为有悬赏,这个帖子引起了吧友的强烈关注,也被吧主设为“精华帖”。之后有十几人跟帖上传了自己修复的图片,多是简单修改照片亮度和锐度,依旧看不清男子后背的字迹,但从他们之后回复的“感谢楼主,好人一生平安”几个字来看,应该都收到了韩品木的打赏。也有一些吧友从专业角度讲解了这张照片无法变清晰的原因,韩品木在留言后都回复有“谢谢”二字。
一段时间后帖子沉了,但2008年5月,一个名叫“十口川”的网友挖坟说自己手里有楼主可能感兴趣的东西,让韩品木私联他。这个“挖坟帖”并没有引起太多关注,也不知道韩品木有没有联系这个网友“十口川”,帖子不久又沉了。
网监支队用红色标记在“十口川”的回帖上打了圈,估计他们同样对“十口川”手里的东西感兴趣。
“怎么样?说说有什么想法?”赵干哲还是像往常一样跟服务员要了一套餐具摆在我面前。我说今晚我不吃消夜。赵干哲笑着问咋了,没看出啥来怕让你买单?我说不是,烤鱼油水太大,晚上真的吃不下了。
“行吧,可惜了今晚这鱼啦。”说着赵干哲撕了一大块肉放进嘴里。
“从这三个帖子的内容来看,韩品木对99年发生的系列强奸杀人案一直很感兴趣。”我说。
“但你不觉得奇怪吗?”赵干哲问我。我说对,奇怪。怪在理论上按照警方公布的结果,这起案子已经告破了,嫌疑人毕德华因工厂氯气泄漏死于2004年初,但韩品木2004年8月还在网上查问案子的疑点,这不符合常理。看来他要么不相信警方的侦查结果,要么从某些地方了解到了警方面临的困局。而且,他想知道的这些细节完全可以找警方询问,作为受害者家属,他有这个权利。
赵干哲说对,他也是这么认为的。
“第二点,韩品木在天涯论坛上发表的那部没写完的小说,可以确定是根据1999年长川油田‘2·15’专案改写的。这本来没什么,现实中很多涉案题材影视剧都源于真实案件,但像韩品木这样,作为受害者家属,以亲属受害案件为蓝本改写小说的情况却很罕见。”我说。
“或许因为杜娟是韩品木的继母,两人之间并没有感情,所以韩品木拿她的案子写起了小说?”赵干哲说这话时看着我笑,我明白他兴许是在试探我。
“不可能,如果没感情,他干吗逮住这起案子在网上一直问?”我说。
赵干哲点点头,没再追问,但他把筷子放在了一边,伸手从兜里掏出了一支烟。
“话虽这么说,但我还是觉得这家伙有些奇怪,他做的这些事符合常理,又给人一种异样的感觉……”我说。
“是不是觉得他好像是一个局外人,并非出于受害者家属的心态,倒像是因为单纯对案件感兴趣才做了这些事?”赵干哲把烟点着,问我。我说对,就是这种感觉。
“那个叫‘十口川’的网友信息,网监那边查出来没?他手里有什么让韩品木‘感兴趣’的东西?”我问赵干哲。他摆手说没查出来,那时还没实行网络实名制,网监支队只能通过“十口川”发帖时的IP地址确定他的大概位置在油城。但网监民警也提到,IP地址可以隐藏或变换,所以单凭这个无法确定“十口川”发帖时的真实位置。
“网监那边私信过‘十口川’,但对方一直没有回复。”赵干哲说,“你觉得他手里那个东西大概会是什么?”他接着问我。
我摇摇头。
5
辛吉然如同人间蒸发了一般。
“真的不来了呢,说实话,还有点想他。”张成国说。我说你真是有意思,以前辛吉然来你这儿睡大觉,你天天哭爹喊娘地要我把人送走;现在他不来了,你倒开始想他了,你到底要干啥?张成国在电话里有些不好意思,尬笑两声,说还不是为了老宋的案子嘛。
我说老宋的案子跟辛吉然有啥关系,张成国被我问得愣了一下,然后有些支吾地说,不是辛吉然杀了宋来福吗?我说你这是从哪儿听来的消息,张成国说酒店的人都这么传的。
“你不是一直不信酒店那帮人嚼舌头嘛。”我调侃张成国。他嘿嘿笑两声,没辩解。
我想起之前保洁员钱瑛说宋来福是张成国的“亲戚”,于是问他有没有这回事。一听这话电话那头张成国立刻急了,问我谁这么无聊胡说八道。我说不是就不是,你着什么急。张成国说能不着急吗,眼下宋来福的亲戚们已经把悦江苑酒店“占领”了,这关口说自己也是宋来福的亲戚,明摆着没安好心。
我也惊了一下,问他怎么回事,什么叫“宋来福的亲戚们把酒店‘占领’了”?张成国说还能怎么回事,马所没告诉你?宋来福老家的亲戚们来酒店“讨说法”了。
“几十号人,说他是在上班期间外出死的,得算工伤,开口找酒店要100万,这帮臭不要脸的!”张成国说着骂起了人。
莫名地烦躁,悦江苑酒店是我管片的重点单位,按照张成国的说法,这是“群体性事件”,按规定我得出面处置。
去酒店前我先找了范杰。老宋的案子在他手里,我得找他要点料,等会儿好应付老宋的家属们。
范杰说没啥线索,宋来福出事当晚是接到电话后离开悦江苑酒店停车场传达室的,时间是6时51分,通话两分钟。至于对方机主是谁,又在电话中给老宋说了什么,他没有查到。
“SIM卡没有登记机主信息,是张黑卡。之前这个号码没接打过其他电话,在7点半左右又有过一次主叫记录,还是打给宋来福,时长三分钟左右。之后这个电话号码再没用过。可以判断,号码主人应该是为了给老宋打这个电话专门买了这张卡。”范杰说,这个人很有嫌疑。
“会是辛吉然吗?”我问范杰。他想了想,说“不排除”,但辛吉然没必要这样做。毕竟老宋在跟踪他,很多时候他并不需要主动招惹老宋。
“有没有可能是陈春丽?”我又问范杰,会不会是因为陈春丽不堪老宋骚扰干掉了他?范杰摇摇头,说刑警大队已经核实了,陈春丽从悦江苑酒店辞工后去自己住的华泰小区物业办找了份保洁工作,案发时段她正好在值班,有值班记录和同事证词可供验证。
从聚集在悦江苑酒店大堂的家属人数来看,宋来福家人丁兴旺。
男男女女坐满酒店大堂所有能放下屁股的地方,就连之前辛吉然酒后睡觉的大理石茶几上都坐了三个人。我数了数,现场约莫三四十人,多是头发花白的老者和未成年的孩子,还有几个妇女怀里抱着吃奶的孩子。大多数人眼中看不出太多悲伤,只有一位年纪跟老宋差不多大的女性被几个人簇拥着坐在酒店南侧的皮沙发上抹泪,应该是老宋的妻子。刘广文正蹲在旁边跟她说着什么。
“不知他被哪个狐狸精勾走了魂,三四年都不沾家……”走近了,我听见老宋妻子呜咽着说。刘广文也是一副悲天悯人的表情,但坐在老宋妻子身旁的一名女性却偷偷掐了她一把。虽然动作很小,但还是被我看到了。
“他在酒店勤勤恳恳工作,过年都不回家,现在出事人没了,酒店一推六二五,两万块钱就要打发我们孤儿寡母……”女人随即改变了说辞。
悦江苑酒店保安们手持警械在大厅里溜达,但他们与老宋家属间始终保持一定距离,我想估计是先前来现场处置情况的治安副所长马忠要求的,防止双方在情绪激动下发生肢体冲突。
酒店大厅角落里堆着几个编织袋,有保安在一旁看守。我上前看了一眼,是些卷成团的白底黑字条幅和火盆、草纸、香炉之类的东西。看来都是老宋家属带来的,只是还没来得及摆开便被没收了。
“哎呀,这不是李副组长嘛,今儿咋突然有空驾临现场了?”转身看,是刘广文,不知他啥时候跑到了我身后,一脸坏笑。
我明白他在揶揄我。“嗐,‘预备退休’的老同志都上阵了,我还不得回来看看。”
“是啊,这不说嘛。”我本意也想损他两句,但不想刘广文却借坡下了驴。
“你这干啥呢文哥?”我指了指他手里对折的黑色软皮本,上面密密麻麻写了好多字。
“还能干啥,给亲戚们记个账呗……”刘广文晃了晃笔记本,“带烟没?”
我知道他找我肯定就是为了这事儿。
“可别在这里抽,被人看到不好……”我把烟递给他,话还没说完刘广文却走了。
刘广文又回到了远处的家属人群里。我四下打量了一番,没看到张成国,于是拉过身旁一名路过的酒店保安,问他张经理在哪儿。保安也环顾了一圈,说刚才还看到他。这会儿不在大厅,八成去了一楼的保安休息室,张经理刚刚好像被家属打了。
闻言我赶紧去保安休息室看张成国。
“前几天还好好的,说老宋这事儿跟酒店没关系,他们等公安的调查结果,谁知道今天早上突然来了一帮人,二话不说张口就先要100万的‘死亡赔偿’……”我找到张成国时,他正衣冠不整地躲在酒店一楼的保安休息室里,衬衣扣子被薅掉了几个。
理论上宋来福死于刑事案件,他的家属没有理由来酒店闹事。但我理解他们做这事的思路——刑事案件附带民事赔偿的金额有限,即便案子破了,家属们也可能面临着对方无钱可赔或死不赔钱的风险。假如现在能寻到一个为赔偿“背书”的金主,无疑是更为保险的方式,而财大气粗的悦江苑酒店,就是最好的选择。
“受伤没?要不要先送你去医院?”我看张成国脸上也有几道抓痕,问他。
“不用不用,那个案子有消息吗?查到是谁干的没?”张成国着急老宋的案子,问话时眼神中透露着期待。可能在他看来只要我们抓住了凶手,老宋家属们就会转移矛头。
“范所那边还在查,目前没有消息。”我说。至于范杰那边详细的侦查结果,我不太方便告诉张成国。
“不说是辛吉然干的吗?”张成国一脸失望,但还是不死心。
“传说归传说,这事儿得要证据啊,你不也说这段时间辛吉然一直没来你这儿嘛。”我说。
“唉……”张成国叹了口气。
河西派出所治安副所长马忠负责协调悦江苑酒店的群体性事件。我虽然在赵支队的“专班”,不需要参与这件事情,但毕竟是负责这块儿的片警,多少要跟马所打个招呼才行。他这会儿正在酒店五楼办公室跟老板王总开会,这段时间我也无处可去,便拉把椅子在张成国旁边坐下。
“我招谁惹谁了……”刚坐下,张成国便开始朝我抱怨起来。
“屁大个酒店,屁大个保安经理,一个月拿到手3400块钱,一年到头就指望年底那点奖金。前脚辛吉然闹事,老板嫌我办事不力,扣了三分之一。现在可好,宋来福这厮的家属一闹,剩下的三分之二估计也泡汤了。”
我说这种事儿回头跟你老板好好说下,“群体性事件”又不是你能左右的,扣奖金有些不通情理了。张成国“唉”了一声,说那帮浑蛋,巴不得酒店出点事,好找个扣钱的由头。我说你别这么想,老板怎么可能盼着酒店出事,营业额损失比起你那点奖金可多了去了。
“是哪个说宋来福是我亲戚的?”冷不丁地,张成国问我,满脸怒气。我说没啥,跟你开个玩笑。
“李警官,这关口可不能开这种玩笑,传到老板那里可了不得。”他说。
我点点头。
“老张,正好问你件事儿。”我扔给张成国一支烟,打算换个话题。他手里忙着,没接,说这几天抽太多烟了,桌下箱子里有苹果。本来过几天区里有个招商会要开,酒店进了一批水果,看这架势估计招商会得换地方,酒店昨天把进的水果转卖给了隔壁超市,他看苹果不错,“截留”了一箱。
我低头往桌子下面看,的确有一箱苹果。张成国说是“正宗山东烟台红富士”,觉得好吃拿几个回去。我笑着说好,随手抓起一个苹果就要啃。张成国急忙制止,说没洗过,抽屉里有刀,你削下皮。我拉开抽屉,里面果然有把厨刀。
“哟,张小泉,还是名牌呢!”我说。张成国看了我手中的刀一眼:“这是后厨的刀,不知被哪个王八犊子偷来自己用了。”
“老宋出事儿前有没有啥异常情况?”我一边削苹果一边问他。
“异常?”还在缝扣子的张成国停下手里的针线,“你具体指啥?”
“比如最近有没有什么人来找过他?或者他有没有得罪什么人?又或者什么人得罪了他?”我说。一个电话就能把老宋叫出去打架,电话的主人和他此前应该有过一些交情才对。
“找老宋?”张成国皱皱眉头,“一般找他的人直接去停车场传达室,不用经过酒店大堂,这个我不知道。”
至于宋来福近期得罪过什么人或是被什么人得罪过,张成国说之前范杰已经来酒店调查过了。
“这个老梆子也是,现在看来他之前纠缠陈春丽这事儿是真的,妈的他家里明明有老婆孩子,还在外面搞这个,这么大年纪不要脸……”缝完扣子,张成国把衣服丢在身旁的椅子上,啐了一口。
我提前跟马忠发信息,约他开完会后见个面,马忠先是答应了,但之后又说他和酒店王总得出去办点事,让我在现场看看情况,之后回派出所就行。苹果我吃完了,看张成国这边也没啥可问的消息,便离开了值班室。酒店一楼大厅还是之前的样子,除了宋来福的妻子还在抹泪,其他亲戚都三五成群地坐在一起聊天。
两位辅警站在酒店大堂门口维持秩序,一名男子似乎在跟他们说什么,表情很着急。我路过酒店门口跟两人打招呼,辅警老孙却一把将我拽住了。
“唉正好,李警官过来了,你有啥话跟他讲,看他让不让你进……”老孙指着我,对面前男子说。我愣了一下,有些茫然地看着那名男子,他40多岁,个子不高,穿着油城出租统一配发司机的黄马甲。
“咋了?”我问男子。他看看我又看看老孙,看样子有些犹豫。
“进去有啥事儿?先跟我说说。”我把警官证亮给他,又补充了一句。
“那个,也不是啥大事儿,就是个车费……”男子这才开口。他说自己叫张贵,出租车司机,先前拉了宋来福一趟活,宋来福一直没给钱。他本想来悦江苑酒店找宋来福要钱,结果却听说宋来福死了。
“我这来第三回了,都不给钱。他死了跟我又没关系,我只要我的车费。”张贵一脸愤懑。
我心想你来得也真不是时候,宋来福家属正憋着劲找酒店要钱,你现在去管他们要钱,他们怎么可能给你。但看张贵满头大汗的样子,我心里又蛮可怜他,于是问他车费多少钱,想着如果钱少的话自己给他算了,大不了回头找张成国报销。
“一共348块6毛,等待费我给他打个折,收300就行。”张贵说。
一听这数字我有点生气,油城坐的士从东头跑到西头也要不了100块钱,等待费最贵一分钟1.5块,怎么跑出300多的士费来,难不成这家伙想赚死人钱?
“你带老宋去哪儿了要这么多钱?”我还是尽量放平语气问张贵。
“我就知道你们不信,为这我留着那天的小票和行车记录。宋来福先让我带他去南屏街,又从南屏街去惠民农场,这段路有多远你肯定有数吧?我在惠民农场等了他半个小时,嗯,是他要求的,说是还要回悦江苑酒店。结果呢?他放了我鸽子,这半小时等待费45,夜间车费上浮20%,计价器上表显350,我跟他要300,不多吧?”张贵说着,从兜里拿出了的士计价器打印出的小票。
“你是说15号晚上你送宋来福去的惠民农场?”我很吃惊。
“不是我是谁呢?你看这车票!”说着,张贵把手里的小票递给我。我接过来,上面确实写着5月15日。
“来来,你跟我说详细些,怎么先去的南屏街又去的惠民农场,怎么还等了他半小时?”我一把拉住张贵。他被吓到了,我拽他两下,他一脸错愕,竟然没动。
“哎呀他的死跟你没关系,我就问问那天晚上他坐你车的事儿!”我赶紧跟他解释。
张贵这才挪动了脚步。
坐进张贵的出租车里,我让他开车带我去那晚送宋来福去的地方。
“南屏街?你确定?一来一回百八十块呢。”张贵有些不信,“配合警察工作我是没二话的,但警官你不能让我白跑啊。”他补充道。我说你放心,带我去就行,该多少钱给你多少钱。
“那……上次的呢?”张贵又问,“就是老宋那次……”
我笑了笑,说你先带我去,钱你放心,我回头帮你要,但你不能骗我。张贵说好,只要付钱就没问题,宋来福的死又不干我事,骗你干啥?
车子驶上油城大道,往东走。
“你和宋来福很熟吗?”我问张贵。
“不熟,只是认识。”他说。
“那他不付车钱你怎么放他走了?”
“虽然不熟,但我认识他,知道他在悦江苑酒店看停车场,回头上那儿找他要钱就行。”张贵说,那天自己怕等久了耽误生意,毕竟雨天打车人多,自己等待的半小时里就有前后四拨人问自己“走不走”,所以他便没再等宋来福。
“那晚你没进康福路看看老宋在干啥?”我问张贵。
“你以为我是你们警察呢,下那么大雨,我进去干啥。”
油城大道是一条东西延伸20多公里的城区干道,一直往东走先经过采油厂的2号和3号矿区,之后是与地方两个行政村相连的一段省道。省道上是地方县城的商业街,继续往东走是以前的长川油田炼油厂和炼油厂的家属院,即四路小区。油城大道过了四路小区便到了尽头。经过一个大转盘后与XD1国道相连,之后离开油城地界。
“老宋,也不是什么好人。”张贵一边开车一边打开了话匣子。他之所以认识宋来福,是因为油城出租车公司的司机食堂在悦江苑酒店附近,大家中午去那里吃午饭。但食堂没有停车场,车子停在路边又会被交警贴条,所以大家以前一直把车停在附近的悦江苑酒店停车场。
“停车场半小时内免费停车,我们这帮人吃饭快,基本15分钟内就出来了,所以不收费。但自从宋来福来停车场看大门之后就不让我们进了,谁想停车进来,得交给他两元钱。”张贵说。有司机不想便宜宋来福,把车停在马路边,但宋来福马上打电话举报乱停车,交警一来就是200元罚款。
“每天中午都有三四十辆出租车过来吃饭,每辆车两元,每月也是笔不小的收入,他这一收就是三年多。”张贵说。
“这事儿酒店那边知不知道?”我问张贵。
“咋可能不知道?这事儿就是那个姓张的保安经理指使的,不然宋来福敢这么光明正大?收的这些钱里肯定有那个保安经理一份!”张贵啐了一口。
我心里暗自发笑,一时不知道该如何评价张成国这家伙。
“跟我讲讲那天晚上你接上宋来福之后的事情吧?”言归正传,我问张贵。
“嗯,5月15号晚上7点多,我刚好在悦江苑酒店这边放下客人,一出院门就撞见了宋来福,他见到我二话不说就拉开车门上了车,说让我带他去南屏街。我原本不想拉他,但他上车时喝了酒,手里还拎着根棍子,我不想惹他,就带他去了。”张贵开始回忆那天晚上宋来福乘车的经过。
雨天的晚上是出租车最赚钱的时候,宋来福要去的南屏街位于采油厂2号和3号矿区之间,地段很偏僻,张贵送人过去后肯定要空车返回,换成别人他保准找个理由拒绝。但那天他不想惹宋来福,因此还是不情愿地开车去了。为了能赶紧回市区,张贵一路上把车开得飞快。
“反正路上没车,我用了一刻钟就把他送到了。他说了句‘回头给你钱’就下车进了一个院子,我在路边掉头准备往回走,但车头刚转过来就看见他跑出了院子,前后没有半分钟。之后他又说让我再送他去采油厂惠民农场。”张贵说。
“院子具体在哪儿你还记得吗?”我问张贵。他说记得,现在就是带我去那里。
“一路上宋来福在车上跟你说过什么或者做过什么吗?”我接着问张贵。张贵说没有,那天宋来福非常奇怪,好像有什么人惹了他,一路上在后座拎着棍子不说话。有时张贵挑起话头想聊几句,宋来福也不搭理他。
“哦对了,接了一个电话……”张贵想起了一些事情。
“他说了什么?”我急忙追问。但张贵说宋来福好像也没说啥,就是说了几句“嗯”“好”之类的话。
我推测这就是范杰查到的7点半左右打给宋来福的那个陌生号码。
“他从那个院子出来前后有什么变化吗?”我接着提问。张贵说自己一直在开车,没有细看。“就是去农场路上死催,一直催我开快点。我以为他有什么急事儿,谁知道是去送死……”张贵说。
说话间车子到了南屏街附近,张贵在一个丁字路口犹豫了一会儿,然后右打方向盘扎进了南侧道路。约莫又开了七八分钟,出租车停在路边一道红色铁门边。
“应该就是这里,大门是红色的,门口歪着一尊石狮子。”张贵说。我看向大门,斑驳的红漆大概有些年头,有些地方已经锈穿露出黑褐色破洞。大门中间位置有个一人宽的小铁门,同样锈迹斑驳。大门左侧歪着一尊不小的石狮子,旁边扔着两袋似乎是垃圾的杂物。
我下车,上前试着敲门,但只敲了一下,大铁门上的小铁门便开了,原来小门压根没有上锁。
迈步走进铁门,才发现这是一处被废弃的院落。院子大概有百十个平方,三面都是两层灰褐色小楼,但从拆掉的门窗来看,应该早已无人居住。另外院子西北方向有一处高出地面一米左右的长条形石台,我走近看,是过去维修汽车时用的。再次四下环顾,发现院子角落处丢着一个残破不堪的招牌——“兴顺修理厂”。
一阵狗叫声吓了我一跳,转头看见一条大狼狗不知何时蹲在了我身后,正龇牙咧嘴地瞪着我。我下意识地向后退了几步,紧接着又听到一声断喝:
“哎,你是干啥的?谁让你进来的!”一名60多岁的男子从东侧一间屋里走了出来。
“我……”
我还没来得及回答,面前的狼狗突然扑了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