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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渊(深渊无间) 正文 第三章

所属书籍: 深渊(深渊无间)

    1

    范杰接到报警带人赶到兴顺汽修厂时,我正抱着二层小楼青灰色的排水管道试图向上爬。可惜排水管道表面光滑又紧贴墙面,我试了几次都滑下来。大狼狗在我脚下着急得转圈,一边狂吠一边不时跳跃,几乎咬到我的裤脚。

    看大门男子一边吆喝一边伸手去拽狼狗脖子上的狗绳,但都失败了,还被体型硕大的狼狗撞得摔了几个屁股蹲。出租车司机张贵打完报警电话后也跑进院子帮忙,但他不敢靠近,只敢远远朝狼狗扔石头。只是他的准头实在太差,不但没砸到狼狗,反而扔在了我身上,疼得我差点从管道上掉下来。

    两位民警进院后也被眼前场景惊呆,但好在他们反应迅速,随手拎起院子里的杂物开始驱赶狼狗。范杰后脚跟进院,见到这一幕立刻从腰后拽出了配枪。

    在众人的努力下,狼狗终于放弃了咬我的目标,低头“呜呜”了几声,夹着尾巴跑掉了。

    我这才松手从排水管道上滑下来,坐在地上大口喘着粗气。

    “吓死我了!”我一边平复情绪一边看着看门男子,“你问清楚啊,我还没说话你就放狗?!”

    男子知道我是警察后也十分紧张,这会儿脸色一阵红一阵白,蹲在地上不住道歉。

    “对不起对不起,怪我没牵好绳子……”

    “狗屁没牵好绳子,你的狗刚才根本就没拴绳子。”我骂道。

    说话间看男子一直用右手握着自己的左手小臂,我这才注意到他左手臂上有一处伤口,正在向外冒血。

    “受伤了?要不要去医院?”我平复了一下语气,问他。男子摇摇头,说不用,不打紧,自己收拾一下就好,说着便起身往水房走。

    “你这伤口得打针嘞,别不当回事!”同事小周在他身后好心提醒。我也赶紧瞧瞧自己身上,看刚才有没有被狼狗咬到。好在找了一圈,除了刚才被张贵用石头砸青了两个地方外,没看到有被狗咬的伤口。

    男子好像没听到同事的话,径自进了水房。

    “会不会养狗,他的狗连他都咬!”小周随口抱怨道。

    看门男子名叫汪德海,兴平农场人,每月1500元薪水在兴顺汽修厂看大门。

    张贵拉住我说他得继续去跑活,我跟范杰简单说了之前的情况,以及这次叫张贵带我来汽修厂的原因,之后范杰和张贵约好去派出所见面的时间。临走时我把车费连同上次宋来福的一并付给张贵,他千恩万谢地走了。

    处理完伤口,汪德海把我们领进了汽修厂北侧的一间房内。屋里陈设简单却杂乱,一张单人床和若干生活用品,看样子是他平时住的地方。

    “兴顺汽修厂以前是油田运输处的下属单位,后来承包给了私人老板,干了大概四五年,因为生意不好私人老板也不干了。我最早是运输处的合同工,之后给私人老板打工,这不年纪大了干不动了,私人老板退租后留下一个空院子,我看院子,又成了运输处的‘合同工’。”汪德海介绍说。

    “你认识宋来福这个人吗?”范杰问汪德海。

    “不认识。”汪德海一脸茫然。

    “5月15号晚上7点多,有个和你岁数差不多的男的进了院子,你记不记得这事儿?”范杰又问他。

    “不记得。”汪德海立刻回答。

    “你好好想想,别着急回答。”范杰见汪德海否定得干脆利索,怀疑他态度不端正。

    “就是不知道嘛……”汪德海嘀咕着,他说这院里就他一个人和一条狗,平时有生人进院狗会叫,他才出门看。

    “狗不叫你就不出门?”范杰身旁的同事小周问他。汪德海说狗都不叫我出门做什么。他这话中明显带着抵触情绪,不知这情绪从何而来。但我想想汪德海说的可能也有些道理,兴顺汽修厂地处偏僻,平时也没什么人来。刚才我进院时的确是狼狗先叫,汪德海才从屋里出来的。

    “5月15号,下大雨那天,你好好回忆一下……”范杰继续引导汪德海的思路,汪德海也使劲皱着眉头。

    感觉没必要四个人一起问情况,我跟范杰说了一声,想出门到院里转转。范杰点头同意,但汪德海闻言却不让我出去,说狼狗还在院子里。我说你先去把狗找到拴起来,汪德海说这会儿他也不知道狗跑哪里去了。

    听他这么说,另一位同事小高也有些生气,问汪德海那狗是不是你养的,汪德海说是,小高说是你养的你怎么管不住它,连你都咬?汪德海没答话。

    “平时大门也不锁,狗跑出去咬了路人怎么办?”想起进门时的场景,我也忍不住想说汪德海几句。

    “这狗只在院里转悠,从不往外跑,有生人进来它才会咬。”汪德海辩解。

    “15号晚上宋来福进你院子的时候你没有听见狗叫吗?”范杰接过话来问。

    “这都多少天了,我不记得了嘛!”汪德海有些急了。

    “你这院里有监控没的?”我问汪德海,他叹了口气,说连电都只有他住的这间屋里才有,哪会有监控呢?我笑着说那你这门卫岗岂不是形同虚设,这么大个院子,门还不锁,全指望一条狗报信。你就不怕万一有人从哪段围墙上翻进来偷东西?汪德海却说这院里堆的都是废品,谁没事儿偷这里。

    “既然这样,你领我们在院里转转吧,你跟着,那狗总不会再来咬我们了吧。”范杰提议。

    “哎呀真不行,它见到生人就咬,有时候我都拉不住。”

    “别磨叽,你拉不住我就一枪打死它。”范杰终于火了。

    汪德海终究没拗过范杰,只好带着我们几人开始在院子里转悠。

    因为那条狗的缘故,刚刚我只看了院子的大概,这会儿终于可以仔细打量这座院子。灰褐色二层小楼是油田单位的统一建筑样式,但门窗都已被拆走。带粉色墙裙的白色围墙上架着早已锈迹斑斑的铁蒺藜,有几个地方已然断掉。确如汪德海所说,我在整个院子里没有看到任何一个监控摄像头。

    院子西南角是三间车库,大铁门上贴着封条。我走近看,封条上印着“长川油田运输处2011年12月封”几个字。我问汪德海车库里是什么,汪德海说是以前运输处留在这里的一些杂物,但属于国有资产,因此每年年底运输处派人过来查看东西,然后换封条。

    范杰摆弄着车库大门上的锁头问汪德海:“你有车库钥匙吗?”汪德海摇头说没有,钥匙只有运输处管仓库的人才有。

    车库前面堆满了各种废纸壳和塑料泡沫,足有一人多高。看来汪德海平时还兼职在街上拾荒。也可以理解他,毕竟油田物价高,每月1500块的工资应该不太够花。

    一行人看得很细,走完整个大院用了整整40分钟,范杰对那条狼狗很感兴趣,一路上都在跟汪德海聊养狗的事情。其间那条狼狗的确出现了,但一直警惕地远远跟着我们,似乎在担心我们会偷走院里的东西。我心有余悸地随手从地上捡了根木棍拎在手里,准备当它再度冲过来时用以自卫。

    汪德海木然地跟我们走着,他先是跟范杰聊了一会儿养狗的事情,后来两人好像话不投机便不聊了。之后他便一直跟在我们身后,有人提问时他就简单说几句话,不问他时他也不搭理别人。

    回到汪德海住处,范杰再次问他有没有想起15号晚上的事情。汪德海说想起来了,斩钉截铁地说那天确实没有人来,也没听到狗叫声。范杰叹了口气,眼前天快黑了,既然这样我们也没有必要继续待在这里。于是范杰记录了一些汪德海的个人信息后,我们便告辞离开了。

    回去路上我很沮丧,跟范杰说之后他找出租车司机张贵问话时叫我一声,这家伙骗我,我得找他算账。范杰却一边开车一边笑,说张贵没骗你,有问题的是这个汪德海。我愣了一下,问汪德海有啥问题,范杰从倒车镜里看了一眼坐在后排的小高和小周,问你俩看出啥问题来了没。

    小高摇头,小周却点头。小周说汪德海撒了谎,应该还有别人也住在这个院里。而且院里不但有电,甚至很可能有互联网接入。这下连范杰都有些吃惊,让小周说清楚些。

    “进院时我在大门上看到了供电公司贴的缴款单,上面有每月缴款数额。按照汪德海的说法,整个院里只有他的屋子有电,但凭他屋里电器的用电量达不到那个缴款数字。”小周说。另外他仔细观察了兴顺汽修厂大院里的各种线路情况,发现联通公司的网络设备还在,院里应该有互联网接入。假如把两者结合起来算的话,电费差不多应该是缴款单上的那个数字。“你当警察前是干啥的?”范杰颇有兴趣地问小周。

    “嗐,大学毕业在联通公司干了三年,就是给人装网线的。”小周说,他还可以找以前的同事查一下,这东西都是有存档的。

    我说那地方真有人想上网,用得着这样吗?办张移动上网卡不就行了?小周说在别处可以,那个地方恐怕不行。

    “我以前就记得南屏街这块基站覆盖不到,手机信号奇差,今天还专门拿手机试了一下,还是像以前一样,要想正常上网,得是有线网络。”小周说。

    “范所,你发现了啥问题?”我问范杰。

    “是那条狗。”

    “狗?狗有啥问题?”

    “我在院子里找了一圈,没发现狗窝和狗吃饭的盆子。”范杰说一般养在院子里的狗会有一个固定睡觉的窝和吃饭的盆子,但没有见到这两样东西。

    “会不会在某个废弃的屋子里呢?”我问范杰,毕竟院子里有很多拆掉门窗的空屋子,说不好那条狼狗会把哪个屋子当狗窝用。

    “对,这是个问题,我没有挨个屋子看。但差不多也能确定,这条狗大概率不是汪德海养的。”范杰接着说,因为类似汪德海这种养狗看门的人一般会有一个习惯——把人吃剩的饭给狗吃,但他观察了汪德海屋里的垃圾桶和放在大门口的两袋垃圾,发现里面有很多残羹剩饭,这说明汪德海平时吃剩的食物并不用来喂狗。

    “另外这是一条血统比较纯的德牧,不像是那种村里土狗,看体型毛色平时吃得也比较好。”范杰自己家里也养狗,他知道这种狗的花销不是个小数目,恐怕凭汪德海那点工资每月还不够狗吃的。刚才在院子里他跟汪德海聊养狗的事情,也发现汪德海并不懂得如何饲养这种品种犬。

    “是哈,刚才我也觉得这狗跟他不亲,如果真是他养的狗,怎么会连他本人都咬?”另一位同事小高也感觉范杰的话有道理。

    “现在的问题是,这狗不是汪德海养的,但在他院子里,主人是谁?结合刚才小周说的网线的事情,有理由怀疑兴顺汽修厂的院子里还住着另外一个人。他是谁?为什么住在这里?”范杰说。我说这些并不能作为传唤汪德海的理由,毕竟这些都无法表明他跟宋来福之死有关系。

    “也不能说完全没有关系。”范杰说,“汪德海说5月15号晚上宋来福进大院的那个时间,他没有听到狗叫,因此也没有出门看。如果这话是真的,那狗为什么不叫?只有一种可能,那就是这狗认得宋来福。如果这话是假的,汪德海为什么要骗我们?”

    的确,范杰的逻辑没错。

    “但是,如果院子里真的还有另一个人住的话,他会住在哪里呢?几栋房子我们都看过了,门窗都拆了,没见有能住人的地方啊?”小高疑惑地问范杰。

    “对,这也是我刚才想不通的地方。”顿了顿,范杰问我:“你进院时有没有看到那条狗是从哪儿冒出来的?”

    我说没有,我听到狗叫才转身,那时它已经站在那儿准备咬我了。

    “那刚才我们回传达室时你有没有注意那条狗去了哪儿?”范杰又问我。

    我依旧只能摇头。

    范杰沉默了半晌,似乎想到了什么。

    “这事儿你别操心了,有消息我通知你。”他对我说。然后又对后座的小周和小高说,你俩继续查宋来福的事情,明天跟那个司机张贵聊聊,汽修厂的事我来想办法。

    2

    人在利益分配面前终究会产生矛盾,韩品木的“油城电竞”战队也不例外。虽然他自我感觉已经给队友们分配了不小的盈利,但仍旧有不买账的人。

    5月下旬的一次比赛前,韩品木照例在群里下发通知。那次比赛对战一支职业战队,战胜奖金达到了前所未有的8万块。韩品木的分配方式是自己和飞扬各3万,其余三人平分剩余的2万。几名被韩品木选中参赛的队友兴高采烈,但临开赛15分钟,一个名叫“SN”的队友突然提出了异议。

    “老韩,趁还没开始比赛,再讨论一下分配方式吧。”SN在群里说。他是战队中一名实力很强的玩家,以前在比赛中经常见到他。

    “讨论什么?”韩品木有些意外。

    “你看咱同样打比赛,为啥每次都是你和飞扬拿大头?退一步说,你俩联系的比赛,拿大头没问题,但也给弟兄们留点汤行不?”SN把话说得比较直接,但可能不想激怒韩品木,在文字最后加了两个坏笑的黄色小表情。

    “那输了你也负责赔钱吗?”韩品木问SN。

    “行,输了我也赔。”SN说。

    “你那点工资,赔得起吗?”韩品木的言语中带着一丝蔑视。

    “我说了赔就一定会赔,这个你放心。如果赢了,你能把奖金平均分配吗?”SN似乎也有了一些脾气,继续追问韩品木。

    “不能。”韩品木说。

    “你的意思是无论如何都得你和飞扬吃肉,连汤都不给弟兄们分一点?”SN上了火。

    “不想参加的话你退出就行。”韩品木的回答直截了当,毫无讨价还价的余地。

    “行,你够狠,你就不怕弟兄们故意给你把比赛打输?”或许是被韩品木的态度激怒了,SN威胁道。

    “你随意,不想打的话现在说话,我马上换人。”韩品木的回答不温不火,看不出情绪。随即有人开始在群里劝说SN,让他别冲动,先打完比赛再说。也有人骂他,让他赶紧滚。

    比赛开始前5分钟,SN声明退出比赛。韩品木立即将SN踢出了战队群,另外换上了一名玩家。

    或许是因为主力队员SN的临时离场,又或许是那天的比赛对手实力超强,经过半小时的对决,我们输掉了比赛。眼看无功而返,战队群里顿时骂声四起,大多数人都把矛头指向了已经被韩品木踢出战队的SN。韩品木只是淡淡地说了句“大家都把SN删除好友吧,以后谁再提这类问题就主动退出”,便不再说话。

    我竟然有点佩服韩品木,那晚他输掉了8万块,却连眼睛都没眨一下。

    几天后的下午,我接到一个陌生电话。

    “是阿成吗?”从对方的称呼中我明白,应该是“油城电竞”战队的队友。

    我把手机拿到眼前看了一眼号码,并不认识,听声音也不是韩品木。

    “是的,你是?”

    “我是以前战队的SN,还记得我不?”

    “嗯嗯记得。”

    “晚上有空吗?见个面?”

    我有些意外。倒不是因为SN不久前刚被韩品木踢出战队并要求拉黑,而是虽然加入战队后我们的联系方式都被放在了群通讯录里,但此前战队成员里只有韩品木联系过我,SN突然要跟我见面,不知是为了什么。

    想了想,我还是答应了,和他约在了同样远离河西派出所的一家星巴克咖啡店里。

    “我也组了一个《穿越火线》战队,你技术这么好,跟着韩品木赚不到钱,血亏。来我这边吧,我和他不一样,咱们平均分钱。”SN看上去年纪不大,听口音不是本地人。他打扮得很潮,浑身上下至少有七八种颜色,帽子上钉满了闪闪发光的银色钉子,还戴着太阳眼镜。他像韩品木一样不愿跟我多谈个人问题,而是一见面便开门见山。

    “你不是第一个,以前队里已经有四个人答应了,他们都对韩品木的分账方式不满,只是不像我一样有胆量提出来。你不用退出韩品木那边的战队,我这边有比赛时你来就行。考虑一下?”SN大概担心我会像之前四个队友一样不敢得罪韩品木,因此给出了一个两全其美的办法。

    我突然意识到或许SN就是打开之前韩品木秘密的钥匙,于是故作疑惑地问他,这游戏我也玩了好几年,怎么从没听说过这样的赚钱方式呢。

    “嗐,这事儿也不瞒你了,我们打游戏是假,外围有人投注赌输赢是真。你别看一局比赛输赢三五万块,这都是小钱,外面那些金主投的才是大钱,一场输赢上百万的都有。”SN说。他早就发现韩品木在搞这行,还知道组织方的奖金都是按比赛人头数给的,并非韩品木自掏腰包。但他和飞扬拿走大部分钱,只给其他队友分零头,这事很恶心。

    “你不知道吧,其实连比赛输赢都是提前安排好的,按照投注盘口的赔率变化。你没注意韩品木和飞扬在不同比赛中的状态不一样吗?有时候是比枪神还神,有时候比菜鸡还菜,都是套路。”SN说。

    我突然想起之前的确如此,韩品木和飞扬的技术很好,有些比赛中却傻得出奇,游戏中还出现过故意朝队友冲锋方向扔手雷和闪光弹的低级错误。但我还是有些困惑,说既然比赛输赢按照投注比例变化,那韩品木应该随时接受组织方指挥才对,但打比赛时我一直坐在他身旁,没听他跟旁人联系啊。

    SN说这还不简单,飞扬是比赛的联络人,负责组织这件事。韩品木只要看飞扬的比赛状态即可。我又问这个飞扬现实中到底是什么人,SN说他也不是很清楚,只知道是韩品木的发小,人在外地,姓甚名谁不清楚。

    “反正他这条路我已经摸清了,咱这边的比赛很快提上日程。你如果想多赚点钱的话跟我说声,打这个电话就行。”说完,SN起身告辞。

    我立刻把情况汇报给了赵干哲。赵干哲没表现得太吃惊,他让我联系治安支队的李建涛,他们最近也在调查这事。我打给李建涛后才知道他们那边也接到了匿名举报,说是有人利用《穿越火线》游戏进行外围赌博,他们正在联合网安进行核查。

    “他说的那个飞扬是什么人?你见过吗?有他信息吗?”李建涛问我,我说没有,只有一个游戏里的QQ号,我倒查过账号信息,是一个4岁孩子,应该不是飞扬本人。李建涛要走了QQ号,说剩下的事他协调网安那边做,我只需要下次有“比赛”消息时通知他即可。

    之后的一段时间,韩品木那边按照每周两场比赛的频率进行着,他并不是每次都让我参加,但只要我在网吧时,他都会让我观摩比赛,说是“学习战术”。我每次都按约定提前通知李建涛,但他那边却一直没有什么侦查结果。另外,前队友SN那次和我见过面后似乎凭空消失了。他再没找过我,电话也打不通。

    “你确定这个飞扬是韩品木他们赌外围的联络人?”李建涛问我,我说这事儿我也是从叫SN的网友那里听来的,确定不了。李建涛皱着眉头说他们找网监查了SN和飞扬,都没进行过实名登记。SN的QQ号可能是专门用来玩游戏的,上面基本没有个人信息。从QQ空间里的几张照片看,他应该是油田人。但这个飞扬他们花了挺大功夫也没查到是谁。

    李建涛问我飞扬会不会是韩品木故意伪造出来的一个人,一来为了套取奖金,二来为了东窗事发时给自己脱罪。我想了想说可能性不大,因为韩品木一直在我旁边跟飞扬聊家常,听内容不像是装的。

    “你找个机会跟飞扬搭个话,再判断一下?”李建涛建议我,我只好答应。

    韩品木似乎并不知道自己队里已经有人被SN策反,一切还像以前一样,就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我找了几个话题试图跟飞扬搭话,但他一直没理我。而且不久后飞扬从战队群里退了出去,韩品木平时也不跟他聊家常了。

    “发现我了?”我心里打鼓,但又觉得不可能,我没跟他聊什么敏感话题,而且平时也有队友在群里和他聊天。

    “飞扬大哥呢?怎么不见了?”终于有一天,有人在群里问起飞扬的去向,韩品木说:“他当爸爸了,忙着看孩子,以后不跟咱们一起玩了。”之后群里有人祝贺,有人惋惜,当然也有人问既然飞扬退出了,以后再打比赛,飞扬那份奖金如何处理?

    这个问题大概戳到了重点,半天没人吱声,过了很久韩品木才在群里说了句“到时再说”。

    3

    “这世上总有些人觉得自己很聪明,别人很傻,但其实觉得自己聪明的人未必聪明,觉得别人是傻瓜的人才是真的傻瓜。”一次,一起离开网吧时韩品木突然对我说。

    我搞不清他为何突然说了这番话,这番话又有什么指向,只好附和着点头说对。

    “晚上有时间没?一起去消夜?”韩品木问我,我很意外,印象中他晚上只吃一个鸡蛋灌饼,从没见过他消夜,更没约过我。但随即我想到最近战队里发生的事情,感觉他可能有话要跟我说,盘算着自己有些事情也想落实一下,于是答应了他。

    消夜找了网吧附近一个烧烤摊,因为地段偏僻,人不多。韩品木点了一些烧烤,还要了几瓶啤酒。

    “你不是油田人吧?”韩品木一边撸串一边问我。我说此话怎讲。他说看你平时的做派不太像。我问哪里不像,他说很明显,你说家住平安小区,但你每次都坐公交回家。如果是你这年纪的油田子弟,出门肯定打的士。

    “平安小区住的是油田科级以上的领导干部,的士票拿回去都能报销,何必坐公交呢?”他说,目光中带着狡黠。

    “爸妈不让我上网打游戏,偷着跑出来的,哪敢拿的士票回去。”我一时只能找到这个理由。

    “你是哪年的?属啥?”韩品木又问我。我说1987年的,属兔子。韩品木说那你今年25了,怎么才读大四?我说大二那年去服了两年兵役,所以毕业晚。

    韩品木的问题貌似随意但实际暗藏玄机。年龄可以随口就来,但属相不行。为了防止他再有新的问题,我主动提出了问题。我说韩队你不是一向9点钟准时回家吗,怎么今晚突然想起找小弟消夜了。韩品木夹了块烤豆腐放进嘴里,说饿了而已,饿了不吃东西对胃不好。

    “毕业之后怎么打算的?要回油田工作吗?”韩品木又问我。我说不一定,这几年油田效益不好,也有年头没招工了,毕业再说吧。

    我在油田待了两三年,大体了解现在的情况,也努力在韩品木面前做出自己熟悉油田的样子。我猜他下一句应该会说:“你父母是油田干部,你又是退役大学生,进油田工作很简单。”这样又会把话题扯向我的“父母”,我也又得编新的瞎话。从小编瞎话的经验告诉我,一句瞎话得用三句瞎话来圆。我怕自己到时圆不回来,于是主动说我打算毕业去省城工作,或者考研究生。

    虽然这也是一句瞎话,但至少不用现在圆。

    韩品木点点头,说上学好,去省城也好,趁年轻离开油田这块地方吧。这地方风气不好,有点本事的都走了。

    我不知他为何这样评价自己的故乡,于是问他啥风气不好。韩品木看了我一眼,说这么多年你感受不到吗。我不知该点头还是摇头,只好打个哈哈说自己中学开始便在省城亲戚家寄宿,这些年对油田情况比较陌生。之后顺势拈起一串烤羊腰放进嘴里,打算终止这个话题。

    “不说别的,单是这个男女关系就比较混乱……”韩品木却似乎依旧想就这个话题说些什么。

    “长川油田其实从98年左右就没什么油可采了,你看那些地里的‘磕头虫’,一管子打上来半管子是水,所以后来这十几年大部分职工一直靠去外地‘会战’挣钱。”韩品木说,“会战”一去一年,夫妻两地分居,难免就会闹出一些瓜田李下的事情。

    “所以年末是油城警察最忙的时候,有的丈夫年底回家发现妻子怀了孕,但自己这年明明在外地‘会战’,孩子哪儿来的?然后开始打架;有的妻子年底回来了,发现老公在家‘有人’了,然后也开始打架。”他接着说。

    这种情况我听过,但不愿和他聊,于是低着头喝酒撸串。

    “这还算好的,你也知道,油田是‘企业办社会’。‘厂长动动嘴,职工跑断腿’,所以有些人就喜欢打歪主意,比如让老婆去走领导门子,自己便凭着‘夫人路线’上位,孩子都不是自己的,还整天感觉自己多风光。其实这种人心里最阴暗,指不定做过什么伤天害理的事呢。”韩品木依旧在说,我不知道他今晚为何跟我聊这个,难道是他的家庭因为父亲韩双林的婚外情而破碎,所以一直对这类事情很敏感?但韩双林的情况可跟他说的这些都对不上号吧。

    见我一直不说话,韩品木自顾自地灌了一杯啤酒。看桌上的烤串吃得差不多了,又转头冲老板喊了句“再来20串羊肉”。

    “SN也找过你吧?”老板烤串的工夫,韩品木突然压低声音问我。

    我被他问得愣了一下,心想这家伙聊天的转折点怎么来得这么突然。但我心里有数,这应该才是他今晚叫我出来消夜的根本目的。于是我点点头,说找过。

    “他给你开什么条件?”韩品木问我。我说奖金平均分。他点点头,说你很诚实。

    我笑了笑。

    “他还给你说过什么?”韩品木顿了顿,“关于我的。”他补充道。这是明显的试探,我没有正面回答他。

    “他说的什么我不感兴趣,只要有钱赚,其他事我不管,而且……”说到这里,我也冲他笑笑,“而且有些事情如果我知道了,对咱俩都不一定是好事。所以我装作不知道,你也装作不知道我知道,这样好吗?”

    韩品木先是愣了几秒,然后拍拍我肩膀。

    “你是聪明人!”他说。

    “那个SN是干啥的?”我反问韩品木,反正今天的话题是他引出来的,我顺着他的话说,也不会引起他怀疑。

    “这个家伙,挺复杂,是飞扬拉他进来的,说是自己朋友。我跟他不熟,也不知道他是怎么知道这些事情的,可能是飞扬告诉他的吧。”韩品木说。

    “那飞扬哥呢?按理说SN是他朋友,他又是你朋友,SN应该也是你朋友。既然大家是朋友,不该来拆你台啊?飞扬哥对这事儿没说啥?”我问韩品木。

    “嗐,谁知道飞扬从哪儿交了这么一个不靠谱的朋友。”他说。

    大概11点时,消夜差不多了,我起身准备和韩品木告别。按道理之后我俩应该一个向东、一个朝西,分道扬镳,但韩品木却对我说今晚上跟我往西走,他要去平安小区。我以为自己听错了,问他去哪儿,他重复了一遍说“平安小区”。

    “今晚上我去亲戚家住,他家也在平安小区,跟你坐同一班车吧。”韩品木说。

    我吃了一惊,心里随即有些紧张。

    “你在油田还有亲戚?”我脱口而出,因为公安平台上显示韩品木是单立户。

    “咋了?准你在平安小区有父母,我就不能有亲戚?”他说,但我却觉得他这话有别的意思。

    “快走吧,最后一班公交了,再不走就得打车了。”说完,韩品木拉了我一把,走向附近的公交站。

    油城居民几乎没有夜生活,由于第二天要早起上班,非周末的晚上整个油田便犹如一座空城。一过晚上8点,公交车上的乘客数量也急剧减少。我和韩品木乘坐的那辆5路公交车上只有稀稀疏疏七八位乘客。我和他坐在靠后的位置上,而整个后半截车厢是空的。

    “我打赌那个SN不会再找你,你信不信?”韩品木坐在我旁边说。我问为什么,他说没有为什么,不信你等等看。他似乎很有自信,就像那天SN找我时也很有信心可以抢过韩品木手里的“生意”一样。我没再说话,望向了窗外的油城大道。

    深夜11点,油城大道很黑,不知是否为了响应国家“节能减排”的号召,只有道路一侧开了路灯。漆黑的夜空仿佛给车窗玻璃蒙上了一块黑幕,而透过玻璃的反射,我看到韩品木那颗光溜溜的脑袋仰面朝天倚靠在座椅上,他难得喝一次酒,大概有些晕,又大概正在思考什么。

    而此刻我的脑袋同样在飞速运转,因为韩品木今晚突然要去平安小区。

    “对了,你家亲戚住在几栋?”我准备先发制人。

    “6栋。”他很快回答我。我分不清是真是假,但心里的石头却放下了大半。因为记忆中平安小区6栋就在进门处左转不远,我可以找个借口摆脱他。

    “你呢?”果不其然,他也问我。

    “21栋。”我说。21栋跟6栋几乎在平安小区的对角线两头,他断然不会说出送我回家的话来,我反而可以通过提出送他回家来验证他刚才话的真伪。

    “以后有时间去家里找你玩,方便吗?”韩品木冲我莞尔一笑。

    我说好,“21栋303,来了可千万别说是来找我打游戏的,爸妈对我打游戏这事儿敏感着呢!”

    其实21栋303是赵干哲家。

    “也真有你的,你说哪儿不好非说我家,你咋不说刘广文家呢?他家也住平安小区呀。”赵干哲听说我在韩品木跟前把他家说成我家后一脸埋怨。

    “唉,我也是一时没的办法嘛。”我只能这样辩解,“您还是跟嫂子说一声吧,不然他真去找我,不就露馅了。”我说。

    赵干哲叹了口气,一脸无奈。

    “他真去了咱们就抓人,那都图穷匕见了,还客气什么?”他说。

    我想想也是这个道理。

    “但我们凭啥抓他呢?他来找我打游戏,犯了哪条法?”仔细一想我又觉得不太对,问赵干哲。

    “是啊,凭啥呢?妈的熊熊干活真不靠谱,到现在没查出个子丑寅卯来。”赵干哲抓抓脑袋。头上为数不多的几根头发被他捋得换了个方向。

    “我总觉得这家伙身上透着蹊跷……”赵干哲点了一支烟,“你确定他不知道你是警察吗?”他问我。我有些犹豫,想了想,说现在我也有点怀疑这件事。

    “按说赌外围这种事情,一定要拉知根知底的人来做才对。我只是和他在网吧里见过几面,他就把我拉进了战队,之后也没问过我任何关于个人的情况。当时我就有点纳闷。哎对了,之前那边的派出所拉韩品木去采集DNA,用的什么理由?”我突然想起了这茬,如果说韩品木对我起疑,那次被拖去采血肯定是一个重要的诱发点。

    “听沈所给我汇报时说是派出所例行身份检查,进入办案区的所有人都要采集个人信息,那天和韩品木一同进所采血的有二十几号人,他应该不会怀疑到你头上。”赵干哲说。

    “之前沈所那边在网吧搞过这种例行检查吗?”我接着问。

    “应该也有吧,但肯定不会定期搞。”

    我搓了搓手,从赵干哲放在桌上的烟盒里抽出了一根烟,点上。

    “应该没事啊,但他怎么这次突然打听起我的住处了呢?”

    赵干哲也吐了口烟雾,把吸了一半的烟立在手里,眼睛盯着看。

    “飞扬退出了,他会不会让你去接替飞扬的位置,所以要查一下你?”赵干哲抛出这个观点。我说不会吧,按照之前SN的说法,飞扬是负责帮韩品木联系赌场老板的人,我哪有这个门路?

    “如果SN说的不是真相,飞扬只是韩品木抛出来的一个幌子呢?有没有可能?”

    嗯,赵干哲说到的这个可能性不是没有。

    “事到如今你只能接着跟他,看他到底要干吗。”赵干哲掐灭了手里的烟。

    “唉,我明明是过来跟您查‘2·15’专案的,结果怎么查着查着就跑偏了呢……”我叹了口气。赵干哲却晃晃脑袋,说别想太多,刑侦查案子就是这个样子,一些看似毫无关联的事情,谁也说不好是不是导致最后峰回路转的节点。

    “哎你有没有验证韩品木在平安小区有亲戚这事儿?”赵干哲转而问我。我说验证了,那天我把他送到6栋楼下,看着他上的楼。楼道里的声控灯从一楼开始亮,一直亮到五楼。他家那个亲戚应该是住在五楼的哪一户。

    “哪一户?”赵干哲的表情却突然有些凝重。

    “大概是东户吧,我看西户的厨房窗户都是破的,应该很久没住人了。但还没来得及核实这两户人家具体是谁呢。”我说。

    “你确定?”不知为何,赵干哲对这事儿的在意程度超过了我的认知。

    我点点头,说八九不离十吧。

    “东户是刘广文家!”赵干哲一巴掌拍在桌子上,连碗筷都震到了地上。

    平安小区6栋一单元五楼东户是刘广文家,这让事情变得复杂起来。

    “会不会是巧合?”我问赵支队。

    “巧合个屁,能有这么巧?整个小区1000多户,偏偏就找到他们家?说是巧合你信?”赵干哲又点了一根烟。

    “那咋办?您的意思是刘广文真的跟韩品木是亲戚?”

    赵干哲表情僵硬,手里夹着烟可劲抽,那架势几乎赶上刘广文的“吸毒式”抽烟法了。直到把一整根烟吸进肺里,他表情才算温和了些。咳嗽了几声,赵干哲说:“如果两人真有亲戚关系,是个好也不好的事情。”

    “此话怎讲?”

    “如果两人真是亲戚,韩品木之前发在网上的那些东西便有了来源。毕竟当年刘广文也是‘2·15’专班的骨干成员,看警方没的办法,把这些线索透漏给韩品木让他去网上求助,也不失为一种办法。”赵干哲说。

    “那不好呢?”我问他。

    “唉,不好的,咱就不说当年刘广文隐瞒亲属关系接触杜娟的案子违规这事儿了,单说现在,刘广文恐怕也知道韩品木在网上搞赌这事儿,起码他是个知情不报,或者说是包庇,甚至,甚至有可能也在其中涉及某些利益关系。”赵干哲叹了口气。

    “而且……”赵干哲抹了把被烟气熏得干裂的嘴唇,“而且你现在搞的这事儿,在韩品木看来就像是光着屁股在马路上跳舞。”他接着说。

    我明白赵支队口中“光着屁股在马路上跳舞”的意思——我用来接近韩品木的游戏账号是从刘广文儿子那里借来的,如果两人本就是亲戚,那么韩品木肯定从一开始就知道我的真实身份,后面的一系列事情都是他演给我看的。

    脑海中浮现起刘广文那张圆脸——八字胡,短发,被香烟熏得焦黄的牙齿和满脸褶子。他或许确实跟韩品木有亲戚关系,但我又不愿相信他真的像赵支队说的那样,与韩品木存在利益关系。不说别的,单是那一天仅有10块钱的“惨状”都让我无法把他跟韩品木联系起来。

    “那万一真是巧合呢?”我不太死心,继续问赵干哲。

    “如果真是巧合,那可就真的坏了……”赵干哲说,“我担心的不是‘巧合’,而是韩品木本就跟刘广文不存在亲属关系,他去那里,纯粹是为了向我们‘示威’!”

    “示威?”

    “对,或者说是挑衅。他在间接地告诉我们,我们现在针对他所做的事情都被他猜出来了。”

    我说不会吧,这相当于在挑战警察呀,韩品木是吃饱了撑的?

    “现在还不好说,我得先找刘广文聊聊。但这世上确实不缺这种自认为聪明的人。”赵干哲说,“其实这些人才是真的傻子。”他补充道。

    不知为何,与先前韩品木说的话不谋而合。

    4

    2012年6月12日上午,我接到范杰电话,让我马上赶到南屏街兴顺汽修厂。

    “出什么事了范所?”路上,我打给范杰。范杰说赶紧过来吧,到了就啥都知道了。

    赶到兴顺汽修厂时,门口已经拉起了警戒线,三名辅警在警戒线外站岗,看样子很面生。我走上前去亮了警官证,一位高个辅警拉起警戒线放我进去。插空我问他们是哪个派出所的,高个辅警说是南屏街派出所。

    有些奇怪,多大的事情范杰需要找兄弟单位帮忙?

    走进院子,跟上次来时变化不大。唯一区别是东墙根处放着个大铁笼子,上次那条大狼狗躺在里面。我上前看,看到它两眼微睁,半截舌头挂在嘴边。

    “死了?”我心里一惊。但仔细看看,露出的狗肚子似乎还有伴随呼吸的起伏,看来应该是被麻醉了。

    更意外的是,我看到刑侦支队技术中心的法医王忠穿着白大褂从院子深处走了出来。咦?咋还把法医叫来了?本想上前跟王法医打个招呼,但他一直拿着手机打电话。

    汪德海住的屋门口也站着两名辅警。我走过去,还未进门就听到范杰扯着嗓子在里面喊:

    “我再给你一次机会,你要不要跟我做朋友?做朋友就实诚点,不做朋友咱就是仇人,你看着办!”

    我咬着腮帮子尽量不让自己发笑。“要不要跟我做朋友”众所周知是范大所长审讯时独特的心理战术,凡是答应跟他做朋友的人都要对他实话实说,他则承诺会为朋友“两肋插刀”,说白了就是答应给人办取保候审;不答应和他做朋友的人就是他的敌人,会受到他“冬天般冷酷的对待”。一些不知情的嫌疑人会答应跟范杰“交朋友”,但范杰这家伙对待“朋友”并不真诚,不但最初答应的取保候审不给兑现,反而会借“朋友”的身份鼓动嫌疑人出卖一同犯案的其他“朋友”。久而久之,了解他套路的人都不肯再和他“交朋友”。

    我推开门,果不其然,汪德海背铐着盘腿坐在地上,范杰坐在汪德海面前的板凳上,身旁单人床上坐的是南屏街派出所的欧所长。

    “答应跟你做朋友没?”一进门,我问范杰。欧所知道有关范杰“交朋友”的故事,没绷住,“噗”的一声笑了场。范杰脸上一阵尴尬,那一瞬间我看他已经对我做出了“滚”的口型,但最后还是没说出口。

    “欧所,帮我看一会儿,我带他过去现场看看。”范杰对欧所说。欧所点点头,范杰拉着我便出门往院子深处走去。

    “我一直觉得院子里的这条狼狗有些蹊跷,所以今天凌晨1点多,我摸黑来了兴顺汽修厂。”路上,范杰边走边跟我说这里发生的事情。

    6月12日凌晨1点,范杰来到兴顺汽修厂。他没走正门,而是从上次看到的那个断了铁蒺藜的围墙上爬了进来。范杰随身背包里带了一支先前从偷狗贼手里缴获的麻醉吹枪,和一个装有GPS定位的宠物项圈。

    范杰落地的声音惊动了大狼狗,它很快跑到范杰跟前,但只叫了一声便被吹枪放倒。之后范杰把宠物项圈戴到狗脖子上,自己躲去了一旁。

    大概两个小时后,狼狗醒了。在院子里转了一圈后踉踉跄跄回了窝。范杰按照GPS信号找到了狗窝。果不其然,在那三座贴着封条的运输处仓库中右侧紧贴办公楼的一座里。

    范杰绕着仓库转了几圈,GPS信号明明在仓库里,他却没看到任何可以进出仓库的通道。正纳闷时GPS信号又动了,紧接着看到那条狼狗又从办公楼里晃悠着出来了。范杰掏出吹枪又是一下,可怜的狼狗第二次晕了过去。范杰走进办公楼,拐来拐去终于发现一个不起眼的小门。

    “你看,就是这里。”范杰指着那个小门对我说。从小门进入屋里,我看到了狗窝和狗盆。范杰拉着我再往里走,又过了一道门,眼前是一条狭长的过道。范杰用手电照了一下过道尽头,还是一扇打开的门,里面有人说话。

    “前面就是那个仓库。”范杰说。

    我这才明白,原来办公楼主体是与西侧仓库连在一起的。通过刚才那道小门,可以从办公楼直接进入左侧仓库。

    过道同样拉了警戒线,范杰说话的工夫,仓库里的人走了出来,是市局技术队的两位同事。

    “现场工作我们已经搞完了,等下来车把尸体拉走,先送去法医中心,报告出来后我发你FTP上。”其中一位同事说。范杰点点头,说声辛苦了,让过两位同事继续向前走。

    “尸体?这里面有尸体?”我急忙拉着范杰问。他扭头看了我一眼,说你没闻到味吗,我吸了一下鼻子,这才意识到空气中有一股难闻的腐臭味。

    “不但有尸体,还有更让你吃惊的东西呢!”范杰说。

    随范杰走进仓库,这里的布局又让我吃了一惊。

    仓库内部大概40平米,南北走向被分为两个部分。南侧堆放着一些老旧杂物,上面大多贴着“长川油田国有资产管理处”的标牌。北侧则明显是一个生活区域的样子。一张单人床,一张写字台,两个简易衣柜和一些生活上用的杂物。

    尸体已经被现勘的民警平放在了地上,上面盖着裹尸布。我捂住口鼻拉开裹尸布,眼前的尸体已经开始腐败,面部呈现出一定程度的巨人观,让人难以辨别相貌。

    “上吊死的,看样子大概有个三四天。我进来时尸体还在上面吊着……”说着范杰伸手指了天上。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我看到一根绳圈挂在天花板上。

    想起上次来兴顺汽修厂是6月7号,也就是说,我们上次来的时候,他还活着。

    “他妈的宋来福的案子还没个头绪,结果又查到一个死者……”范杰的脸上带着无奈。

    “他身上有什么身份证明吗?”我问范杰。范杰说有,死者兜里有张身份证,叫胡小飞。

    胡小飞?印象中并不认识这个人。

    “他家里人得谢谢你,他在这种地方自杀,要不是你摸进来,恐怕尸体烂成渣也不一定有人知道。”我说。

    “不是自杀,是死后被人挂上去的。”范杰却来了一句。

    “不是自杀?”

    “明摆着嘛,进屋时他这脚丫子直勾勾地指着我,不是挂上去的还能咋的?你看看,现在那脚丫子还勾着呢。”范杰说。我连忙把裹尸布拉到尸体脚部上方,果然,胡小飞的脚尖是朝上的。

    的确,如果胡小飞是自己吊死的,那么脚尖应当受重力影响朝下指向地面,死亡之后的尸僵现象能固定他的足部姿态,因此范杰进门时看到的肯定不会是“脚丫子直勾勾地指着我”。现在尸体足部是此种状态,说明胡小飞是死后被人挂在了天花板上。也就是说,这是一个伪造的自杀现场。

    “幸亏发现得早,如果再晚来两天,尸体腐败严重了,肯定会从绳子上掉下来。那样就真不好看出来了。”范杰言语中带着一丝庆幸。

    “李成,你过来再看看这个。”范杰站在书桌旁叫我,我走到近前,是一本展开的资料夹。

    “这是?”

    “这是已经被技术队整理好了准备带走的现场资料,他们的人一会儿就到了,你赶紧看看吧,里面的东西比胡小飞的尸体还诡异。”范杰说。

    一共两本资料,我打开第一本快速翻看。

    这是一本有关1999年长川油城“2·15”系列强奸杀人案的资料,汇集了当年所有公开或非公开的报道,当然其中相当一部分曾出现在警方卷宗之中。从整理方式看,整理者对这五起案件的调查相当认真,把当年有关系列案件的新闻报道全部从报纸上剪下来,按照时间顺序贴在纸上。后来网上的相关内容也被下载打印出来,同样按照时间顺序贴好。

    “这人也在查当年的案子?”我心里犯起了嘀咕。返回去仔细查找了一些内容,发现赵干哲先前给我的那三组网络截图同样在这批资料里,只是缺少了网监支队后来做的标记。

    时间有限来不及多想,我赶紧拿过文件夹中的第二本资料查看。

    这本资料里记录的内容更令我震惊。不是别的,而是一众民警的个人信息,包括年龄、警龄、岗位、资历、破过什么案子、得过哪些表彰、受过哪些处分、擅长何种领域等等,甚至连部分民警的家庭成员、居住地址、身份背景、兴趣爱好、身体状况都记录在案。有些信息或许连公安局政治部干部处都掌握不了如此全面。

    所涉及的民警包括赵干哲、刘广文、王正操、程虎、徐延生、杨向前等等,当然,还有辛吉然。没记错的话,这些民警都是当年参与办理过“2·15”系列强奸杀人案的。

    两本资料看得我冷汗直冒。

    “胡小飞死后这几天里,凶手完全有时间处理尸体和现场,但他什么都没有做。想过为什么没?”范杰问我,我说还能为什么,这些东西是故意留给我们的。

    “又为什么留给我们呢?”范杰接着问。我摇摇头,表示眼下并不清楚。

    “走吧,秘密还是在汪德海身上。”范杰拉起我,回去继续盘问汪德海。

    “我承认,我每月收那人1000块钱,把右边那个仓库租给他,但他在里面做什么,我真的不知道啊!”河西派出所第二讯问室里,汪德海大声喊冤。

    “什么时间租的,租户叫什么名字、长什么样子、做什么工作,平时你们怎么联系,你知道什么说什么,不要有任何隐瞒。”范杰说。

    “租房子这事儿时间很长了,大概是2009年夏天的事情。”汪德海说。

    2009年夏天,56岁的汪德海已经在南屏街兴顺汽修厂做了一年多保安,自从去年汽修厂关门后,他便成了这个院子的主人。

    汪德海一辈子没结婚,更没有子女,典型“一人吃饱全家不饿”的光棍汉。之所以答应拿着1500元的月薪在这里当保安,只是因为油田运输处每月能给他缴纳养老保险。

    南屏街远离市区,人烟稀少且交通不便,平时也只有一趟地方客运站的农村客运公交经过,但汪德海乐得清净。偶尔进城买东西就去路上拦公交车,回来时还能沿途捡一些废纸壳和塑料泡沫。

    “7月份吧,胡小飞来汽修厂找我,说是想租间房子……”汪德海说。

    “具体点,他那时长什么样子,高矮胖瘦?”范杰说。

    “个子不高,一米七多点,有点胖,油田口音。普通人长相。”汪德海说。

    范杰边听边在电脑上记。

    “嗯,因为汽修厂大院是油田运输处的产业,我只管看着,没权利往外租。南屏街派出所的警察不时过来检查,也交代我不能随便让人进来住,再说院子里的房子都没有门窗,压根不能住人,所以当时就拒绝他了。”汪德海接着说,但胡小飞说自己每月愿拿出1000元租金,而且保证不给汪德海惹麻烦。汪德海想到自己月工资才1500,况且那时城里住宅的月租金也不过三四百块,没经受住金钱的诱惑,汪德海答应了。

    之后汪德海带胡小飞在院子里选房间,但胡小飞直接从办公楼的小门进了仓库。汪德海非常吃惊,因为在此之前连他本人都不知道这两处地方是通着的。

    “他对这里好像比我还熟,到仓库看了一眼就确定了。当时我住的那排办公楼里还有两间能住人的屋子,建议他选那边,但胡小飞不同意,就是要住仓库。我说每年运输处要来仓库检查,他说没事儿,来之前通知他,他会暂时躲开。”汪德海说。之后胡小飞付给他半年租金便住进了仓库。

    起初汪德海也怀疑过胡小飞租住仓库的目的,有时趁他不在还会偷偷跑去屋里查看。但汪德海一直没发现胡小飞在仓库里有什么不法行为,后来也就不怎么关注了。

    5

    “大概是2009年底吧,胡小飞带回来一条狗。”汪德海说。

    看守汽修厂大院后,汪德海也一直打算养条狗帮自己看门。他之前捡过两只流浪的土狗,但都没养多久,后来一只死了,一只跑了。看胡小飞带回了一条小狗,汪德海很高兴,以为他要养在院子里。

    但胡小飞把小狗养在了仓库里。平时出来遛狗,汪德海拿着一些剩饭打算喂狗,还被胡小飞拒绝,并告诫他平时也不要喂这条狗,不然吃坏了肚子他得赔钱。

    “呸,那小狗杂种吃得比我都好,我亲眼看见胡小飞拿超市买的排骨喂它!”说到这里,汪德海有些愤愤不平。

    “胡小飞平时做什么工作?”我问汪德海。他说不知道,胡小飞除了交房租外很少和他说话。这家伙平时神出鬼没,有时几天见不到人影以为他出去了,却突然遇到他在院子里遛狗;有时明明见他出门了,但不知何时又发现他在仓库里。

    “2010年3月份,他来找我问网络的事情,说自己想拉根网线在仓库上网,让我去打听一下运输处以前装在兴顺汽修厂的网还能不能用。我哪儿懂这些,也没帮他打听,但后来看他抱了台电脑回来,好像是通网了,也就从那以后,我再也进不了那个仓库了。”汪德海说。

    我问汪德海以前进仓库做什么,汪德海有些犹豫,但还是告诉我,他偶尔会去仓库看看胡小飞在不在,如果不在的话就偷拿点东西。

    “偷拿什么东西?”我追问。

    “其实也没啥,肉什么的,反正他是买给狗吃的,我偷狗的东西,不能算偷吧。”汪德海嘀咕。我无奈地笑笑,听他继续说。

    “那时候那条狗已经长得有些大了,我再去那个仓库,狗就在门口守着不让我进,我拿棍子也吓不住它,硬闯它真咬我。有次我被咬了找胡小飞要钱去医院,胡小飞不但没给钱还骂了我,说我不进屋偷东西就不会被狗咬。我也不敢跟他来硬的,一来年纪大了确实打不过他,二来不想惹火了他,毕竟每月1000块钱对我来说挺重要的。”汪德海说。

    “平时有没有什么人来找胡小飞,或者见过他有什么亲戚朋友之类的吗?”范杰问。

    “没见过……”汪德海摇摇头。“哦,有一个!”他好像突然想起了什么。

    “就是你们上次来我这儿找的那个人……”

    宋来福?我和范杰对视一眼。

    “上次问你,你不是说5月15号那天晚上没人来过你这儿吗?为什么撒谎!”范杰提高了声音。

    “是,是胡小飞不让我说……”汪德海说,他并不知道宋来福是谁,但最近一年这个男的经常来找胡小飞,他混了个脸熟,偶尔想跟那男的说几句话,但对方不怎么搭理他。那天晚上他正在屋里吃饭,突然看到宋来福拎着棍子跑进院子。汪德海赶紧出门想看是怎么回事,门口看到几天未见的胡小飞站在院子里,宋来福似乎很着急,上去跟胡小飞说了几句话便扭头走了。

    “他俩当时说了什么?”我问汪德海。

    “离得太远了,我哪里知道呢?那天宋来福好像很生气,两人只在仓库边站了片刻,宋来福就走了。”汪德海说。

    当天夜里胡小飞破天荒地找到汪德海,让他不要把晚上的事情说出去,无论是谁问,包括警察。汪德海听到“警察”二字有些害怕,问胡小飞为什么不能说。胡小飞说那个叫宋来福的男人出事儿了,如果汪德海不想给自己惹麻烦,就不要乱说。

    “所以……”汪德海低下了头。

    “胡小飞跟你说过宋来福被人杀了吗?”范杰看着汪德海。汪德海大概被范杰看得有些发毛,觉得是我们不信他,过了一会儿他再次摇头,重复自己真不知道宋来福已经死了。

    “只是因为胡小飞的一句话,你就决定骗警察吗?”范杰幽幽地问他。

    “唉,他答应给我一万块钱,让我保密,先给了3000。”半晌,或许汪德海以为范杰已经知道了这些事情,很不情愿地承认了,“但我真的跟这个事情无关,那些钱我都没花,交给你们就是了。”

    “你最后一次见到胡小飞是什么时候?”我接过话头继续问汪德海。

    “6月8号中午。”汪德海说,宋来福跑来找胡小飞的当晚,胡小飞给了他3000块现金,说是剩下的钱过段时间,确定汪德海没把这事儿说出去之后再给他。

    但这一等就是大半个月,汪德海一度认为胡小飞不想兑现之前的承诺了。

    直到6月7号警察登门造访,汪德海为了拿到胡小飞承诺的剩余7000块钱,啥也没跟警察说。第二天巴望着见到胡小飞好跟他要剩下的钱,中午午睡前看到胡小飞从外面回来,上前打招呼想问钱的事,但胡小飞只是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便回了仓库。

    9号中午汪德海又想找胡小飞谈7000块钱的事情,于是去了仓库。敲了半天门没人开,门口的狼狗冲自己龇牙咧嘴,汪德海赶紧走了。10号一天没见到胡小飞,汪德海心里像被猫挠了一样。晚上去仓库找胡小飞,遇到狗又退了回去。

    当时汪德海还在纳闷,他在门口盯了一整天也没见到胡小飞,他是啥时候离开汽修厂的?想想自己中途也就因为上厕所离开过一会儿,胡小飞八成是趁那时候偷着跑出去的。想到这里汪德海感觉胡小飞可能真是想赖账。他不甘心,一定要等到胡小飞,于是11号汪德海继续等胡小飞,不料12号,他没等到胡小飞,却等来了刑警范杰。

    “你见过仓库里那具尸体吗?”我问汪德海,他赶紧摇头,说不敢看不敢看,自己从小就怕死人,而且这次还是“吊死鬼”,别说看尸体,以后晚上连那个仓库都不敢靠近了。

    跟踪辛吉然的宋来福死了,那晚与宋来福见过面的胡小飞也死了,这样看来,线索似乎全断了。

    那段时间,范杰急得像鲁迅笔下的祥林嫂,见人就说自己命苦——宋来福死了,好不容易查到胡小飞,也死了。我本来打算劝他想开点,毕竟案子没到山穷水尽的地步,一来宋来福案子里那把多出来的蓝色雨伞的主人还没找到,二来胡小飞死于他杀的结论已经被法医证实,但随后胡法医那边传来的另一个消息却让我也掉进了冰窟窿。

    “检测结果显示,胡小飞的DNA与1999年‘2·15’系列强奸杀人案第三案中受害者刘晓华指甲缝里残存的DNA样本一致,基本可以判定,这个胡小飞与当年刘晓华被杀案有关,很可能是毕德华的同伙。”

    胡小飞殁年32岁,1999年他19岁,与先前确定的“2·15”专案凶手毕德华同龄。外表看他是被人勒死后挂在天花板上,伪装成了自杀的样子,但法医在他胃内的食物残渣里检验出了超量的三唑仑。三唑仑,管控药物,现代意义上的“蒙汗药”。

    2012年6月15日,胡小飞案发后三天,我和范杰被赵干哲叫到刑侦支队办公室开会。

    “跑跑精明起来真有我年轻时的风采,只是发挥不太稳定。”赵干哲啥时候都忘不了在晚辈面前炫耀一下“自己年轻的时候”。“跑跑”是他给范杰起的外号,跟汶川地震里的那位“范跑跑”没啥关系,只是因为范杰在刑侦支队任职时,赵干哲下班叫他出去喝酒,范杰经常找机会溜走。

    “这案子有点推理小说中流行的‘密室杀人案’的味道呢,跑跑怎么看?”赵干哲说。

    跑跑肯定是用眼睛看,但这几天他应该没怎么睡觉,眼睛红得跟兔子似的。

    “首先,兴顺汽修厂仓库确实是一间密室,一般人根本找不到这里。况且胡小飞还养了狗,有生人进入,狗这关就过不去。”范杰开始汇报侦查结果。

    “三唑仑这种药物的药效很强,服用后短则几分钟、长则十几分钟便会进入深度睡眠状态。仓库内没有发现进食痕迹,但如果是在市里吃饭时服用,应该回不了汽修厂仓库。因此我摸排了距离汽修厂较近的几家餐馆,有线索。”范杰说。

    法医分析胡小飞胃内食物残渣后,推测他死亡前的最后一顿饭应该是火锅,因此范杰着重摸排了附近几家供应火锅的饭店,在一家名为“小四川”的火锅店里发现了一些线索。

    店里的监控显示,胡小飞于2012年6月8日中午12时左右与一名白衣男子一同进入餐馆,两人都背包,进入同一隔断。12时20分左右男子先行离开,一小时后胡小飞离开。男子身高与胡小飞差不多,偏瘦,但因角度问题,监控并未拍到白衣男子正脸。

    “两人应该认识,这名白衣男子有嫌疑,在做调查。”范杰说。

    “有关胡小飞的社会关系摸清楚没?”赵干哲问。范杰说基本摸清了,胡小飞祖籍湖南岳阳,6岁时随母亲来长川油田投奔父亲胡业军。胡业军早年在长川油田开公司,专门承包油田建设项目,生意做得比较大,也比较有钱。

    1996年左右胡业军与胡小飞的母亲离婚,之后胡小飞的母亲返回湖南老家,胡小飞一直跟随父亲在油田生活,但胡业军离婚后并不在意儿子,胡小飞目前没有找正式工作,一直在油城和周边几座城市浪荡,靠打零工生活。

    “他父亲胡业军来公安局没?”赵干哲问范杰。范杰说没有,胡业军2009年已经去世。

    范杰查到,胡小飞生前最后一份工作是建邦大厦二楼青云网吧的网管。据网吧其他工作人员称,胡小飞平时上班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经常连假都不请人就不见了,对此网吧老板对他意见很大,早有辞退他的想法。

    胡小飞现实中没什么朋友,平时少言寡语。下班后也独来独往,从不跟网吧同事交际。虽然在青云网吧上班三年多,同事们对胡小飞仍感到陌生,连他家住哪里都没人知道。问及胡小飞平时的爱好,同事们告诉范杰,胡小飞日常只喜欢做两件事,一是打《穿越火线》,二是看网络小说。

    “但他好像不怎么缺钱欸,你看他玩游戏用的都是自己的电脑,他那台电脑据说两三万,鼠标键盘也两三千。你说当网管的,一个月就那点工资,他还经常因为请假被老板扣钱,估计家里挺趁钱的,来上班就是图个乐子。”胡小飞的同事告诉范杰。

    “同事说他不仅看网络小说,自己也写。胡小飞有台笔记本电脑,平时带着上班,打游戏写小说都用自己的电脑。”范杰说。

    “他写的什么小说?发表在哪儿了?”赵干哲问。范杰说这事儿他也问了,但胡小飞的同事们都不知道,胡小飞只在一个人值班时写小说。有人问在哪儿能看到他写的小说,胡小飞也不告诉他。

    “有人趁胡小飞不注意偷偷看过他写的小说,好像是个侦探小说,很长很长,那个人只看了一点就被胡小飞发现,两人为此还打了一架,损坏了网吧的一些设备,后来两人分别被网吧老板罚了款。”范杰说。

    “侦探小说?他还会写侦探小说?”赵干哲笑了笑,脸上似乎带着些许不屑,“‘侦探小说家密室遇害,凶手伪造自杀现场’,别说,这倒是个挺好的小说题材。”

    “这三年他住在兴顺汽修厂里,也是为了写他的侦探小说?”赵干哲接着问范杰。范杰说这个他也不知道,但不排除这种可能。

    “他的电脑呢?找到没?”

    范杰摇头,说没有,推测是在案发现场被凶手拿走了。因为在胡小飞居住仓库的桌子下面,范杰看到了外接屏幕和键盘,还有HDMI线缆,但电脑不见了。

    “这台电脑很关键,务必要找到。”赵干哲说。凶手杀死了胡小飞后留下了那些资料,却费劲巴拉地带走胡小飞的电脑,说明电脑里应该有什么凶手不想让警察知道的东西。

    “凶手是怎么把电脑带出去的,这是个问题。汪德海说过,他去胡小飞屋里偷块肉,狼狗都会追着他咬,凶手是如何在不惊动狼狗的情况下带走电脑的?”赵干哲接着说,“另外,门口还有个汪德海,凶手出大门得避开他。当然,也可以像你那样夜里麻倒了狗,悄悄从正门出去,但他离开偏僻的南屏街肯定要乘坐交通工具,去查一下。”

    范杰点点头。

    “还有其他的线索吗?胡小飞跟前一起案子的死者宋来福之间的关系查清没?”赵干哲问范杰。

    范杰说还没,但他在现场发现了胡小飞的手机,又调取了胡小飞和宋来福两人的通话单,发现近期两人之间确实有几次通话记录。除此之外没再发现异常,胡小飞平时电话很少,一个月的主叫和被叫记录也只有七八条,他核实过了,基本是他在青云网吧的同事。

    “15号晚上把宋来福叫到兴顺汽修厂的号码不是胡小飞的吗?”我问范杰。他说不是。而且那天宋来福进院后很快就走了,说明他去兴顺汽修厂没有重要的事情,或者他要找的人并不在汽修厂,他到那里很可能只是个误会。

    “奇怪,那说明这个给宋来福打电话的人应该同时认识宋来福和胡小飞。”范杰说。

    赵干哲没说话,用笔在纸上划拉着什么。

    “你估算一下,如果宋来福那晚不是先到兴顺汽修厂再绕去采油厂惠民农场,而是从悦江苑酒店直接赶到惠民农场,大概需要多少时间?”过了一会儿,赵干哲问。

    “坐出租车15分钟以内。”范杰说。

    “也就是说,宋来福7点钟出发直接去惠民农场,到地方也就7点15分左右,岔路口进入康福路走到与土路接口处大概5分钟,也就是最晚7点20分。监控探头拍到辛吉然出现的时间是7点35分,那样的话宋来福会在辛吉然之前进入土路。”赵干哲说。

    “假如有人想攻击宋来福然后嫁祸辛吉然,这样不正好有15分钟操作时间?”范杰说。赵干哲笑了笑,说要不刚才自己怎么说跑跑精明起来有他年轻时的风采呢,因为不开窍的时候简直是个榆木疙瘩。

    “如果凶手提前袭击了宋来福,辛吉然到现场看见尸体直接报了警,这事儿就没的玩了!”赵干哲说。

    “我猜测哈,只是猜测,辛老哥大雨天去那个地方,应该是去见一个人,而能让宋来福气势汹汹拎着棍子去找辛老哥算账的事情,八成也跟这个人有关。不然他怎么不在别处‘收拾’辛吉然?假如宋来福先到了,估计看不到让他恼火的一幕,所以必须让辛吉然先到,之后才能是宋来福。我这样说你俩能明白吗?”赵干哲看着我和范杰。

    我点点头,按照赵干哲的推测,那晚辛吉然去见的那个人,或许是陈春丽。而那个让宋来福跑到兴顺汽修厂白转一圈的电话,目的是拖延时间,好让宋来福及时看到辛吉然和陈春丽“约会”的场景。

    但是做这件事的人会是谁呢?他又跟胡小飞是什么关系?胡小飞与这个宋来福又是什么关系?两个貌似毫不相关的人,为什么在见过一面后便先后身亡?那天两人见面后说了什么,又发生了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