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涯书库

大理石厅谋杀案 正文 第三章

所属书籍: 大理石厅谋杀案

     又是美好的一天。灿烂的阳光缓缓冲开云层,洒落在法国南部的田园与碧海间——不过话说回来,蔚蓝海岸哪一日不是风景如画呢?夜的阴影被徐徐推开,海面波光粼粼,棕榈树和橄榄树也好像纷纷醒来,慵懒地伸展着枝丫。清晨的第一艘渔船划出一道波纹,轻巧地掠过海面驶向港口;海鸥展翅悬停在空中,搜寻着海里的鱼儿。

    美好年代,通常用来描述十九世纪末到第一次世界大战前,欧洲,尤其是法国,一段文化艺术蓬勃发展的繁荣时期。

     贝尔玛庄园坐落在一处海角上,俯瞰着维尔弗朗什海湾,仿佛剧院前沿头等座,将绝美风光尽收眼底。那是一座气势恢宏的豪华建筑,特别采用了“美好年代风格” 强调几何图形的优雅设计。建筑外墙漆成明黄色,唯有热带气候方能彰显它的风采;百叶窗和廊柱洁白无瑕,活泼的红瓦屋顶从别墅主体向左右两翼延伸,覆盖着两侧各数间厢房。别墅周围环绕着三万六千四百二十二平方米的花园,花园由景观设计大师阿希尔·杜尚设计,为的是让每间卧室的窗外都至少有一处别致的风景——喷泉、雕塑、凉亭、泳池和蜂箱。

     相比于毗邻的罗斯柴尔德家族埃弗鲁西花园别墅(也由杜尚设计),贝尔玛庄园占地并不算辽阔,但房屋上下分成三层,共有七间卧室、两个会客厅和一间堪比宴会厅的餐厅,再加上露台和阳台,面积还是相当可观。它由已故的亨利·查尔方特买下,这位原本就出身富庶的上一任伯爵又通过建立以自己名字命名的私人银行,将家族财富翻了好几倍。他曾表示希望这座庄园能作为家族资产代代相传。

     别墅顶层的一个小房间里,贝亚特丽斯·洛朗在睡梦中听见一阵猛烈的砸门声。

     这种事时常发生,不用睁眼也知道是一个梦。同往常一样,她又听见了汽车驶近的声音,有人用德语大声叫嚷,一大群男人涌进别墅,紧接着便是无数令十九岁的贝亚特丽斯无法理解的画面。当时她还只是一个在厨房帮佣的侍女,为巴黎一户富裕人家服务——斯坦纳家族。那是一九四二年七月十六日,针对犹太人的大规模搜捕行动第一天,也就是后世臭名昭著的“冬季自行车馆事件”。被抓来的犹太人都被关在那个体育馆里。贝亚特丽斯眼睁睁看着斯坦纳先生、夫人和他们的三个孩子被带走,这是她一生也无法忘记的场景。她很喜欢这家人,他们一直对她很好。

     士兵们命令她收拾行李立刻离开,其他的仆人也一样。他们说位于豪斯曼大道的这栋房屋将被征用,当天便将别墅里的所有人全部清离。贝亚特丽斯看见的最后一个画面,是主人家原本放在橱柜上的银器被一把扫落在地,还有墙上的一幅画也被士兵们摘了下来——画面是一瓶放在桌上的红色郁金香,原本一直挂在起居室的壁炉上……

     到如今已整整过去十三年了。贝亚特丽斯拼命摇了摇头,把梦中可怕的画面甩开,强迫自己睁眼起床。她的房间很小,几乎是嵌在庄园别墅的房顶下。天花板是倾斜的,窗外只有天空,看不见别的风景。房间外的走廊尽头有一间浴室和厕所,她梳洗完毕,穿上灰白色的制服。一座仆人专用的楼梯隐藏在别墅的墙体中直通厨房,贝亚特丽斯逐级而下,尽量不发出声响,但老旧的楼梯还是在她脚下吱嘎作响。

     贝亚特丽斯早晨的工作从餐厅开始。昨晚的餐碟早已收拾好,但这家人通常喜欢在晚餐后小酌些甜酒或橙味利口酒直到深夜,所以餐桌上会留有酒杯和烟灰缸(家里的四位男士都喜欢抽雪茄)。收拾停当,她来到小会客厅,这是主人家用早餐的地方,视野开阔,外面的玫瑰园一览无余,还能看见通往海边的阶梯。烘焙店的小面包车很快便会抵达,带来冒着热气的新鲜可颂面包和奶油面包,而贝亚特丽斯则会铺好餐桌,到厨房切几个橙子,榨出果汁装进一个大玻璃瓶里放进冰箱。做完这一切,她会为查尔方特伯爵夫人泡一杯咖啡。厨娘克洛代尔太太不住在庄园里,十点才会来。

     碎石路上传来橡胶轮胎摩擦的声响,贝亚特丽斯知道是报童骑着自行车来送今天的报纸了。时间尚早,报童不会贸然按响门铃,所以贝亚特丽斯早早便在大门外等候,看着他停好自行车,把报纸递上前来。

     报纸分别是从伦敦、苏黎世和纽约送来的,上面的新闻恐怕已经是好几天前的了,但在这样一座庄园里一切似乎总是一成不变,时间早晚又有什么要紧呢?某人去世、政治家们争论不休、英国女王做了某事、天气如何如何……这一切似乎都和蔚蓝海岸毫无关系。报纸放在大会客厅的一张大桌子上,贝亚特丽斯将它们叠得整整齐齐,然后取来扫帚和簸箕打扫壁炉的格栅。现在是六月的第一个星期,白天较为温暖、阳光明媚,但傍晚还有些凉意,所以查尔方特伯爵夫人会要求点燃壁炉取暖。里面的煤渣尚存余温,贝亚特丽斯将其扫进一个金属桶里,整个过程中双眼一眨不眨地盯着手上的工作。她很小心不让自己抬头,不允许自己看哪怕一眼壁炉上方。

     三周前,韦史密斯先生在那里挂了一幅新得来的画,这幅画最终会被送到他在尼斯的画廊销售,但在那之前他总喜欢先在家里展示一段时间。他对这幅新藏品相当满意,因为那是保罗·塞尚的作品《春花》。

     贝亚特丽斯不敢看那幅画。她转过身,背对着画面上那束插在代尔夫特陶器花瓶里的郁金香,离开了房间。

     *

     查尔方特伯爵夫人的卧室是整个别墅中最宽敞的,是一个自带卫浴的套间,铺着越南产的大理石地板,挂着中国丝绸的窗帘,摆着法国工艺的镜子和家具以及来自德国的陶瓷器皿,被她的第二任丈夫戏称为“万国寝宫”。为了当得起这个名头,伯爵夫人专门从英国运来一张英格兰胡桃木的大床,是家具制造商“韦林和吉洛”的产品,也是她母亲的遗物。这张床让她觉得安心,或许是因为知道不久之后便会和母亲团聚。

     卧室里的窗帘从未拉开过,帘后有三道细长的拱门连接着地板和天花板,通往外面白色的大理石阳台。从阳台上可以俯瞰整个花园,也可以看到通往那座宏伟的“希波达米亚”喷泉的沙色小路——这座宏大的喷泉雕塑刻画的是一个被人掳走的赤裸新娘,身边围满了半人马神像和慌乱的士兵及婚礼宾客,喷泉从新娘雕像的四周涌出。雕塑的创作者身份不明,但能看出有些模仿米开朗琪罗的风格。

     太阳尚未完全升起,晨风微寒,查尔方特伯爵夫人轻轻打了一个冷战,尽管裹着两条厚厚的毯子,颈后还塞了一个尚存余温的热水袋。她将枕头垒起来撑住身体,透过窗帘的缝隙遥望远处的大海,享受着海浪拍岸的声音和金翅雀婉转的歌声。这些小家伙们在别墅屋檐一片松动的瓦片下筑了巢,每年她都看着雄鸟飞进飞出,带回捕获的幼虫喂养刚出生的雏鸟。园丁布鲁诺曾提议移除鸟巢、修缮屋顶,却受到她的责备。她对布鲁诺说,没有什么能比这些鸟儿更让她愉悦。这是实话。很快她就可以看见金翅雀一家振翅高飞了。

     这将是她最后一次目送它们离开。她必须面对事实,自己不会再迎来下一个春天了,甚至连今年冬天都不一定撑得过去。目光穿过拱门的廊柱,她望着花园里绽放的绚烂花朵:深红的罂粟、白色的牡丹、一簇簇金黄成团的西班牙扫帚花,还有一大片淡紫色的薰衣草。一切都生机勃勃,除了她自己。

     有人敲门打断了伯爵夫人的思绪。贝亚特丽斯推门走进来,手里端着一个托盘,上面放着一杯热气腾腾的柠檬姜茶,那是她的日常惯例。

     “早安,夫人。”贝亚特丽斯用法语问候,俯身将托盘放在床头柜上。

     “早安,贝亚特丽斯。你好吗?”查尔方特伯爵夫人也用法语回应道。她会说一点法语,但这么做更多是出于英国贵族的礼节,对法语的语音、语调、节奏乃至意思都不甚在意。

     “我很好,多谢夫人。您的茶已经备好——另外,昨天还收到一封电报。”贝亚特丽斯说。

     “昨天怎么没告诉我?”伯爵夫人用英语问。她不想总说一门自己并不熟练的语言。

     “对不起,夫人,我昨天没注意。有人把电报和报纸放在了一起……”

     女管家拍松了枕头,又取出已经不怎么热的热水袋,然后迅速离开了房间。门一关上,查尔方特伯爵夫人立刻伸手去拿那封电报,却根本没动那杯茶。她拿起信封,抽出里面仅有的一张信纸:

     亲爱的查尔方特伯爵夫人。六月三日星期五乘蓝色列车抵达。已预订格兰德大酒店。

     将于您方便时致电。阿提库斯·庞德

     于她方便时?那是什么时候?查尔方特伯爵夫人经常乘坐蓝色列车,很清楚它将于晚上八点离开巴黎里昂火车站,整夜不停直至清晨抵达马赛——说不定现在已经到了。略作停留后,火车将继续沿着海岸线行驶,途经土伦、圣拉斐尔和戛纳,再前往尼斯——那是离费拉角最近的火车站。差不多午餐时庞德先生便会抵达预定的酒店。他为何不愿来贝尔玛庄园小住?不过这不重要,重要的是他终于来了。

     查尔方特伯爵夫人放下电报,仰头靠在枕头上松了一口气。贝亚特丽斯端来的那杯柠檬姜茶还在托盘上冒着热气,可她一口也没喝。她知道有些事情不对劲。她回想着刚才发生的一切:女管家敲响卧室的门,推门进来,带来电报的消息。她再次拾起信封仔细检查了一遍——没错,原来如此。刚才她并未撕开信封,这封电报在送来之前就被人打开过了,她能清楚地看见信封被刀刃划开的地方。

     有人在她之前看过这封电报。他们把电报拿走,看完后却放错了地方。此人已经知道庞德会来,也就意味着知道是她邀请了庞德。

     会是谁呢?

     *

     “你到底要不要起床?”萝拉·查尔方特问丈夫。

     “几点了?”声音从被子下方传出,听起来朦胧且不悦。

     “都快八点半了。你知道埃尔默最讨厌我们早餐迟到。”

     “埃尔默喜不喜欢关我什么事?这又不是他的房子,我也不是他该死的仆人。你先下楼吧,我还要再睡会儿。”

     一只戴着黄金图章戒指的手推开被褥,露出一张布满痘坑的脸和一头耀眼的姜红色头发,看上去仿佛脑袋着了火;男人的脸抵在床头柜一侧,柜子边缘都塞满了他的脸颊肉,扁平的鼻子底下,一张嘴喘着粗气。杰弗里·查尔方特,第七代查尔方特伯爵,三十七岁,体形正逐渐发福,厚厚的脖颈和堆满横肉的肩膀重重压在一堆枕头上。他越来越像父亲了,不过很遗憾,是像五十七岁的亨利·查尔方特。杰弗里脾气暴躁,很少微笑,有时萝拉醒来后,得花好几分钟才能反应过来:身边睡的这个男人是自己的丈夫。他们结婚已经十年,有一个八岁大的儿子,相处的时间却越来越少。

     第七代伯爵对于南法生活相当不适应,他宁愿待在从父亲那里继承的位于英国诺福克郡的庄园,开着生锈的麦赛福格森拖拉机在约四十四平方公里的土地上奔驰,向着世世代代为家族卖命的工人们发号施令。他喜欢头戴鸭舌帽,身穿粗花呢夹克和马甲,带上四只宠物狗沿着乡间小路漫步,那两只拉布拉多和两只宾莎犬总会挤作一团跟在他身后。他是当地的狩猎高手,每逢周末总爱呼朋唤友来家里开狩猎派对,游戏结束后第二周的周一,天上绝对见不到一只鸟儿的踪迹。他还喜欢钓鱼,一条约八百米长的小河流经庄园,若有一条鲑鱼或鲈鱼能从此端安然横渡到彼端,那可真是幸运。

     “你昨晚几点回来的?”萝拉问。

     “我怎么知道!不记得了,十二点左右吧。”

     他说十二点,那实际上应该是凌晨一两点。萝拉早已学会根据杰弗里的回答做些合理的加减法。昨天晚餐后杰弗里便出了门,说是要去尼斯见几个朋友。不用想也知道,他们的见面地点肯定在赌场——她本不打算问,何必再多听一个谎言呢?但此刻沐浴在晨曦之中,她忽然忍不住想要挑战对方。

     “你输了多少?”她问。

     “你凭什么觉得我一定会输?”

     “本性难移。”萝拉咕哝道,伸手去拿她的淡香水。

     萝拉·查尔方特已经更衣完毕。她坐在梳妆台前,望着一面可以左右打开的折叠古董镜,就像教堂祭坛上的三联画那样。三面独立的镜子倒映出一个三十三岁风韵犹存的女人,虽仍在努力维持靓丽的容貌,生活的失意却依旧悄然爬上面颊。她和杰弗里相识于英格兰诺维奇的皇家剧院,当时杰弗里是观众,而她在舞台上扮演外国女间谍“玛塔·哈丽”——是主角。当年轻热情的杰弗里手捧一束盛放的鲜花出现在后台休息室门口时,她的心瞬间沦陷,在得知此人的头衔、想到自己有一天或许能继承他在诺福克的房产时,更是情难自已。萝拉·查尔方特——公爵夫人!这个角色她可以胜任。

     然而直到婚后她才明白自己错得有多离谱。她用万众瞩目的舞台风华换来的,不过是无聊的桥牌聚会和漫长的泥泞小径,而她只是一众配角中看似较为光鲜的那一个罢了。可惜已经没有回头路了。制作人和导演们见到她都很紧张,毕竟现在她已跃升为贵族,和他们的圈层不同了。他们甚至都不敢回她电话。她心知这一切只能怪自己,却还是忍不住怪罪起新婚的丈夫,并很快开始厌弃他。

     “到底输了多少?”她不依不饶地再次提问。

     “什么多少?”

     “你知道我在说什么,杰弗里。赌场。”

     杰弗里不满地哼唧了一声,终于承认:“几百法郎左右。”

     也就是说实际输了大概三四百法郎。前晚也是如此——还有大前天晚上。萝拉只觉得胃里一阵翻腾。这么多钱要怎么填补?他们的私人银行经理斯珀林先生已经打过好几次电话了,每一次的态度都比之前少了一分恭敬,语气也愈发强势。

     “你跟谁一起?”她又问。

     “哈里、查理还有阿尔吉……”杰弗里的朋友们名字似乎都以“伊”声结尾。

     “大家肯定都输钱了吧。”

     “你错了。玩轮盘的时候查理运气好得不得了,大杀四方、举杯欢庆。”

     “哎哟,查理真是走运!”

     萝拉用梳子梳理着略微纷乱的乌黑秀发,仿佛在为那张脆弱中带着威严的脸庞加冕。她在塞尔维亚出生长大,后随父母搬到伦敦,因此对地中海的气候和生活相当适应。镜中的她目若秋水、脖颈修长,微微一笑便如夜空中绽放的星辰,哪怕房间里挤满了人也无法掩盖她的光芒。一切还来得及,她心想,如果制作人不愿意联系她,解决的办法很简单:她自己来当制作人。

    《给我一条贡多拉》,二十世纪五十年代的英国音乐喜剧。

     《给我一条贡多拉》 今年末便要开始彩排,但目前尚未开始选角。不过萝拉已经读完了剧本,还把里面的每首歌都听了一遍,那是她自掏腰包请一位彩排钢琴师专门为她演奏的。她确信这部剧一旦上演必将大受欢迎,而故事的女主角——威尼斯电影节(故事背景)的影坛新星弗吉尼亚几乎可以说是为她量身打造的。她在英国多切斯特的一场鸡尾酒会上认识了该剧的创作团队,当提到自己正在考虑投资时,他们立刻显示出极大的热情。她告诉他们自己有多么喜爱《给我一条贡多拉》这个故事,并对里面的所有角色赞不绝口——尤其是弗吉尼亚·琼斯。她问他们觉得自己是否有机会参与这个角色的试镜?他们则问她考虑投资多少?两千英镑如何?觥筹交错间,双方一拍即合。

     当然,这件事她不得不告诉杰弗里——他才是庄园的主人,而丈夫自然一口回绝:她难道忘记自己是谁,忘记自己的身份了吗?回到舞台继续当演员简直是耻辱,不仅是对他、对她自己,还会让整个家族蒙羞。她应该明白自己早已放弃了这一切。

     可这一次她没有妥协,而是选择了激烈的反抗,杰弗里对她的反应相当震惊。他自是永远也不会明白,但萝拉却已幡然醒悟,属于她的两个世界、两种生活仿佛忽然调换了位置。查尔方特家族的庄园、头衔和诺福克的社交圈不过是镜花水月一场梦,在舞台上绽放才是她真正想要的人生。

     “今天我要给迪诺打电话。”她说。迪诺·沃尔夫是斯特兰德制作公司的经理,负责《给我一条贡多拉》演出的相关事务。“我想或许可以邀请他来家里做客。”她补充道。

     “来这个庄园?”

     “有何不可?”

     杰弗里没有回答。萝拉转身,见丈夫又躲回了被褥之下。

     那一刻萝拉心中充满愤怒。这个男人和初遇时根本判若两人。她回想起刚在一起时那无穷无尽的香槟、鱼子酱和乘坐捷豹SS100的长途旅程,以及第一次前往诺福克庄园时那令她震撼的美景——那么广阔的土地全归杰弗里一人所有。那时一切看起来还那么完美。难道步入婚姻和成为母亲的下场只能如此不堪吗?把年轻鲜活的生命喜悦与志向夺走,换来如此这般……空虚?

     萝拉放下梳子,最后看了一眼镜中的自己,然后起身。那一刻她仿佛看见自己回到了后台更衣室,穿戴整齐、即将登上舞台;舞台下方的乐手们正在热身,而观众窃窃私语;再过不久,大厅的灯光便会暗下去,表演也将拉开帷幕。

     这一切都会发生的。她会让这一切发生。她已经制定好计划,如果一切顺利,那么现在的一切都会改变。

     万事俱备,就只剩下一个问题:她要去哪儿弄到这两千英镑?

     *

     阳光透过小会客厅的双开玻璃窗涌入房间,洒在光洁的玻璃杯和锃亮的银器上,折射出星星点点的光芒,映得桌布如上等白瓷般耀眼。一共六人围坐在古董餐桌前,餐桌的历史可以追溯到十七世纪的路易十世王朝,这画面很容易让人联想到某些经典油画场景,仿佛大画家维米尔或布歇正手持画笔站在门口的画架前作画。贝亚特丽斯已将咖啡和面包呈上,新鲜出炉的面包热气腾腾,此外还有从庄园蜂房中采来的蜂蜜、烤面包、水果和酸奶。做完这一切,女管家默默退出了房间。

     埃尔默·韦史密斯如往常一样坐在主位,旁边是他的儿子罗伯特。朱迪思·利特尔顿——查尔方特伯爵夫人的女儿则坐在另一边,她的身边是丈夫哈里·利特尔顿。萝拉·查尔方特带着八岁的儿子塞德里克进来,此刻小家伙正坐在椅子上、盯着窗外、闷闷不乐地摇晃着双腿。

     气氛并不融洽,空气中弥漫着一种不言而喻却又难以名状的紧张氛围。众人仿如舞台剧中的角色,说着生涩的台词、磕磕绊绊地表演,心中都在期盼幕布赶紧落下,好让他们各回各家,但在那之前还要遵照剧本各自演绎。

     埃尔默六十七岁,比伯爵夫人大两岁,头发虽早已花白,眉毛却还是原来的颜色。他年龄虽长却依旧英俊潇洒,还保留着军人的体格与气质,不过他从未上过战场,而是在华盛顿度过了大半军旅生涯,负责监管大规模军需出口项目,包括坦克、飞机、武器、军装、化学制品和食物,将这些物品送到被德军围困的苏联。据说这是罗斯福总统个人委派给他的任务——他宣称自己和罗斯福总统私交甚笃。

     埃尔默今早穿着一件象牙白色的西装,系着同色领结,雕塑般的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半框眼镜。他手边摊开一份《纽约时报》正在阅读,却似乎并未发现那些新闻其实早已不“新”了,也可能他根本不在意。“看来丘吉尔已重回政坛。”他喃喃道,一面将果酱涂在可颂上,一面继续阅读报纸的头版新闻。温斯顿·丘吉尔爵士四月时曾一度辞去英国首相之职。

     “我都不知道他离开过。”罗伯特·韦史密斯说。

     “他出席了议会的开议大典,所有人都为他欢呼雀跃。”埃尔默又读了一段,然后补充道,“问题就在于,这些家伙不知道什么叫见好就收。”

     “呃,他还是颇受欢迎……”

     罗伯特·韦史密斯是埃尔默和前妻的孩子,完美继承了父亲的英俊形象,不仅身材健硕,还兼具诗人的风雅、探险家的热情和浪子的风流倜傥;他发量浓密、目若星辰,深色的眸子闪烁着智慧的光芒。他曾在温彻斯特大学和牛津大学深造,说得一口地道的英式口音,不像在纽约出生长大的父亲,直到现在还是一张口便让人以为仍在纽约。听了刚才埃尔默的发言罗伯特微微一笑,一副了然于心的模样。他的父亲就是这样,总喜欢无事生非。

     “我认为温斯顿·丘吉尔是个很优秀的人。”朱迪思说,“若是没有他,我们根本不可能赢得战争。”

     “你们能赢得战争是多亏了我们。”埃尔默纠正道。

     “噢别这样,老爸,您又开始了。”罗伯特从不叫他“爸爸”或者“父亲”。父子俩过去住在纽约,第一任妻子玛丽恩去世后,埃尔默便带着儿子搬到了伦敦。令人心碎的是,罗伯特的母亲在他七岁时亲手结束了自己的生命,没有其他兄弟姐妹的罗伯特和父亲的关系十分亲近,那是长年累月相依为命所建立的情谊。童年时期的罗伯特曾梦想成为艺术家,可惜未能实现。他父亲坚持要他学习法律,以争取在二十岁时成为律师,但这份职业和他的性格实在不符,最后还是埃尔默看他可怜让他和自己一起做生意,负责英国伦敦和法国尼斯的两家画廊的日常运营。罗伯特如今三十二岁但尚未婚配。

    租借法案,指一九四一年美国通过的一项法律,允许美国向其他国家,特别是二战中的同盟国,提供军事援助、物资和装备,而不要求立即付款,而是以租借或租赁的方式提供。

     朱迪思·利特尔顿的丈夫哈里也听见了埃尔默的发言,于是悄声对妻子说:“他要是又打算没完没了地讲‘租借法案 ’,我就一头扎进地中海。”

     朱迪思没理他。同往常一样,她正在阅读手中的书籍——《帕拉卡斯时期的秘鲁与南美洲地画》。这本书灰扑扑的,至少有五厘米厚,朱迪思拿起一支笔,在页边空白处写着笔记。

     “你刚说什么?”埃尔默斥道。

     “没什么,埃尔默。”哈里·利特尔顿大声回应,面带微笑,“可以麻烦您把橘子酱递给我吗?”

     利特尔顿夫妇是一对奇怪的夫妻:朱迪思虽然没有丈夫高,身材却更壮硕、更有肌肉;哈里的身材相比妻子却更纤细优雅,并且很在意自己的外表。他今天穿了一条白色长裤、一件橘粉色运动衫和一双白色网球鞋,他很喜欢这双鞋。哈里热衷于板球运动,同时也是温布尔顿网球俱乐部的成员,出于这个原因,再加上每年必到南法小住的固定安排,他的皮肤一年四季都是漂亮的小麦色;一头卷发看似随意地垂下,但想必花了不少时间打理;一双湛蓝色的眸子虽然没有那么多智慧的光芒,却也熠熠生辉、充满活力。

     哈里和查尔方特家族的缘分始于大儿子杰弗里。在伊顿公学读书时,他俩是最好的朋友,共用一间书房。有好事者曾取笑说,他和朱迪思结婚是因为不能嫁给杰弗里,退而求其次才选了他妹妹。直到现在这两人大多数时候仍形影不离,在诺福克郡他们一起打猎、练枪法,在南法他们一起享受美酒佳肴,喝得酩酊大醉,又一起上赌场、抽雪茄直到深夜。

     哈里有四个姐妹,他是家中唯一的儿子,全家人挤住在艾塞克斯郡的一栋房子里,只为把他送进寄宿学校。他并没有丰厚的家底,和朱迪思结婚后却一夜之间获得了几乎可以和第七代查尔方特公爵平起平坐的地位,毕竟他的妻子也是前岳丈丰厚财产的未来继承人之一,其中包括在伦敦和费拉角的房产,还有位于伦敦金融城的私人银行“查尔方特银行”的部分所有权——其中至少会有一部分钱分给朱迪思,而坦白说,哈里需要这笔钱。他是一名地产开发商,正在费拉角和博利厄之间建造一座酒店。他坚信酒店一旦建成,其豪华和舒适程度将绝不亚于格兰德大酒店。然而整整三年过去,酒店还只是一个空架子,光秃秃地杵在那片土地上,十分难看。

     “杰弗里呢?”埃尔默质问道,他刚发现人不在。

     “还没起床。”萝拉说,“他昨天回来得晚。”

     “去哪儿了?”埃尔默很是不悦,“博利厄?蒙特卡洛?还是地中海宫?”这三个都是赌场的名字。

     “您应该很清楚,杰弗里在英格兰时工作非常努力。”萝拉或许不喜欢丈夫赌博,但绝不允许这位“继父”当着全家人的面批评他,尤其是在儿子塞德里克的面前,“现在休假,他可以放松一下,用不着随时睁大双眼保持警惕。”

     “要是不睁大双眼,怎么看得见呢?”塞德里克问。

     “我不是那个意思,塞德里克。”萝拉跟儿子解释,“我只是说父亲可以放松一下。”

     “那我可以和他一起放松吗?”

     “不行。你还小。”萝拉望向窗外,“今天天气不错,要不我们等会儿一起去海边野餐吧?”

     “我讨厌海边。”塞德里克表示,“三明治里全是沙子,冰激凌也很快就融化了。”

     “我待会要去一趟画廊。”埃尔默咕哝着转头看罗伯特,“西斯莱的那幅画是今天送到吗?”

     “是的,老爸。我想自己去取,你也知道多尔夫曼这人什么样。”

     阿尔弗雷德·西斯莱是著名的印象派画家,出生于英国,但直到十九世纪去世前都一直居住在法国。多尔夫曼是一名狂热的艺术品收藏家,在费拉角以南的昂蒂布海滨购置了一座豪宅。亲自登门应该会令他觉得很受重视,还可借机商谈未来的收购事宜。

     “好主意。”埃尔默板着脸说,他很少称赞别人,“但别忘了我们十二点半要在画廊开会。别迟到。”

     “我从不迟到。”这话不假。埃尔默·韦史密斯讨厌不守时的人,这么多年在父亲手下办事,罗伯特早就习惯了盯着时间,绝不迟到。

     “我说埃尔默,您是否有空和我开个小会?”哈里·利特尔顿听起来略显紧张。

     “想聊什么?”

     “呃……”哈里不想在这里讨论,尤其不想在众人面前提起,但他发现自己别无选择,“其实,是关于酒店的……”

     “我不想聊你那座酒店的事,要说几遍才明白?当时就警告过你这事成不了。商业计划做得一塌糊涂,合作伙伴不靠谱,想法也不好。总之……”埃尔默低头继续读报纸,“早餐时间不要谈生意。”

     “您说话非得这么难听吗?”这是今天朱迪思第一次暂停埋头苦读,抬眼盯着继父说,“哈里不过是想和您聊聊,又不是跟您要钱。”

     “但您要是感兴趣,我们确实还有几个投资组合可供选择。”哈里匆忙补充。

     朱迪思假装没听见这话,继续道:“自从您和母亲结婚以来,家里一切都变了。我们能陪伴她的日子本也不多了,真不敢想象今后会怎样。”

     埃尔默冲她皱起眉头。“我很爱你的母亲,”他说,“为了她我愿意做任何事,包括保护她不受你们任何人的打扰和伤害。”真是受够了,他折起报纸起身,离开时锐利的眼神扫过罗伯特——“十二点半。”他再次提醒儿子,然后走出了房间。

     “哎哟!一只海鸥刚在窗户上拉了一坨屎!”塞德里克忽然叫道,一半恶心一半兴奋。萝拉不悦地看着他,尽管心中觉得儿子这话说得实在恰到好处。

     *

     离开小会客厅,埃尔默·韦史密斯沿着楼梯上到二楼。他在别墅正面有一间套房,里面有卧室、浴室和一间书房,书房里陈列着他正在收集的最新印象派藏品。他习惯每天早晨在这里工作到十一点然后开车去尼斯,他的画廊就隐藏在马塞纳广场拱门的阴影下。

     不过,在去书房之前,他先走到另一侧妻子的房间门口轻轻敲了两下。无人应答。或许她还睡着,他心想,然后轻轻推开房门,却见床上空无一人,托盘上的早餐也没动。他进入卧室,发现妻子坐在外面的阳台上,穿着中式薄纱睡袍,那是他在巴黎为她买的。妻子似乎并未听见他敲门,双眼愣愣地盯着花园,尤其是那座宏伟的雕塑喷泉。

     “玛格丽特?”他试着轻唤了一声。

     伯爵夫人转头微笑道:“埃尔默,快来,陪我坐会儿。”

     她指了指身旁的位置。他们曾共用一间卧室,也经常一起坐在阳台上休息,尤其是夜晚,他们会各自浅酌一杯干邑白兰地,埃尔默会点上一支雪茄,静静聆听夏蝉的鸣叫,欣赏夜空的星辰。

     玛格丽特·查尔方特和埃尔默初次相遇是在诺福克的查尔方特庄园,那时埃尔默受邀前去为伯爵家丰富的艺术藏品作鉴定。庄园墙上的许多画作都在那里挂了超过一个世纪,他一一识别出每幅画的作者并查询画作历史,最重要的是:为画作估值。两人一见如故,很快便成为朋友,因此当玛格丽特的丈夫去世后他们迅速发展为恋人关系,也在意料之中。他们年纪相仿,又都意外痛失伴侣。

     对于两人的结合,玛格丽特的孩子们始终无法原谅。埃尔默是美国人,是外人,他的工作或许涉及十九至二十世纪的高雅艺术,但本质上还是一个商人——所谓的“画廊”不过是另一种形式的商店而已。他有什么资格跻身于这个坐拥诺福克郡两平方公里土地且历史可追溯到伊丽莎白女王一世时期的英国贵族之家?更何况已故的亨利·查尔方特伯爵还是一位“二战”英雄,曾帮助无数犹太难民逃往英国,却在途经白教堂区时死于德军的炸弹袭击。没有人想到玛格丽特会再婚,但她如今也还保留着亡夫的姓氏,这或许意味着她对这段新的婚姻关系并不全然认真,她的心还留在过去。

     “今天感觉如何?”每天早上埃尔默都会这么问一遍,尽管他努力寻找不同的字眼来表达。

     “感觉很好。”玛格丽特的回答每天都一样,就算夜里睡得并不安稳,“你能来看我真好。今天有什么安排?”

     “我还在处理新的藏品目录。”

     “我待会儿想去凉亭喝下午茶,你愿意一起来吗?”

     “恐怕不行。我和罗伯特约好在尼斯用午餐,然后还要继续工作。”

     “唉,那我问问朱迪思和哈里。”

     埃尔默皱了皱眉:“他俩又想问我要钱去修那座该死的酒店。”

     玛格丽特伸出手搭在丈夫胳膊上:“或许你应该稍微帮帮他们,埃尔默,帮一点就好。哈里没有坏心,他只是不如你聪明。”

     “我早就警告过他,玛格丽特,可他不听。若现在帮他,那无异于拿钱去填一个无底洞。而且其他人会怎么想呢?萝拉打算投资一部音乐剧——这简直是地球上赔钱最快的途径;朱迪思想花上千英镑去维护秘鲁的一个沙漠;杰弗里比他们都过分,整日在赌场挥金如土。”

     “我也很担心他们,这点我承认。你会照顾好他们的,对吗,等我……”剩下的话她没说,只是松开了搭在丈夫胳膊上的手。

     “我亲爱的夫人,这是我一直努力在做的——从我进入你生活的第一天起。”埃尔默握住妻子的手,俯身看着她的眼睛说,“孩子们若愿意听我的话,我定能照顾好他们,可惜他们不愿意。但我向你保证绝不会放弃他们,这点你无须担心。”他努力微笑,“总之,我不喜欢听你说要离开的话,此时此刻的你还和我们初见时一样美丽。这里的阳光对身体有奇效,而且谁能说得准呢,或许你能证明医生的判断是错的,你能好起来,健健康康活到一百岁。重要的是享受彼此相伴的每分每秒,而我们也要这么做。”

     “可你总是没时间陪我喝茶。”

     “你也知道我的工作有多忙。”埃尔默叹了口气,“不如我们找一天一起吃晚餐吧,就我们两人?我可以让贝亚特丽斯在这个阳台上摆张桌子,我们边用晚餐边欣赏日落。”

     “这很好。”玛格丽特也试着微笑,但埃尔默能看出她很不安。有什么事令她愁眉不展。

     “你怎么了?”他问,“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伯爵夫人把头转开。“昨晚做了个噩梦。”她说,“我本来不想告诉你的,埃尔默,但有时候我觉得很害怕。这里如此美丽,我却觉得死亡的阴影正不断逼近。我说的不是我的病,而是别的事情。你难道感觉不到吗?”

     她打了个寒战。埃尔默盯着她,眼中满含忧虑。“是不是觉得冷?”他说,“或许你应该回屋里去。”

     “不,求你了,就让我坐在这里吧。”

     “我给你拿条毯子。”

     埃尔默起身走进卧室。丈夫一走,玛格丽特·查尔方特立刻将手伸进睡袍口袋,抚摸着里面那张纸。那是她放进口袋的,因为有它在能安心些——阿提库斯·庞德发来的电报。他说会于六月三日抵达,也就是今天,可他现在在哪里?怎么还没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