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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理石厅谋杀案 正文 第四章

所属书籍: 大理石厅谋杀案

     马塞纳广场是尼斯最繁忙的广场之一,这都要归功于旁边那座颇具艺术价值的公交车站,上面几个霓虹灯做的大字熠熠生辉——“中央公交车站”,宣告着它在当地的重要地位。如果没有拥挤的交通,成群结队的公交车、面包车、出租车和私家车,这个广场或许称得上美丽。广场一侧,荫荫绿树形成一道厚厚的屏障,另一侧则是一列古典造型的廊柱,其后有好几家传统风格的店铺和精品店,维尔纳-韦史密斯画廊便坐落其中。这是古城最中心的地段,周围咖啡馆林立,很容易找到忠实的艺术品买家,是做买卖的好地方,而且——不是普通游客会轻易踏足的地方。和不远处的盎格鲁街不同,画廊的外表很朴素,没有游客喜欢的鲜艳与热闹。

     不仅如此,画廊里的商品十分昂贵,不是一般的非艺术品收藏家能负担得起的,几乎没有几件少于五千法郎的东西。两侧的橱窗中各展示着一件艺术品,中间是一扇镶着铁框的紧闭大门;馆内藏品并无标价,仅这一点便足以表明这里销售的商品价值远超绝大多数人的消费水平。

     推门而入的顾客会发现自己置身于一个铺设着昂贵地毯的幽暗房间,中间摆放着一张古董桌和两把椅子,周围精心陈列着为数不多的几幅画作和几座雕塑;几缕微弱的日光落在店内,所有的艺术品上都亮着一盏精心布置的聚光灯,让它们在这暗室中脱颖而出。

     画廊的主管负责问候并接待来客。那是一位年近七十岁的女性,常穿深色连衣裙,人们都称呼她为“杜布瓦夫人”,却鲜少有人知道她的真名。“二战”前后她都在此工作,却从未告诉过任何人自己战争期间去了哪里、做了什么,只是在一九四四年八月二十八日(星期一)巴黎解放后的第三日忽然回归并重回岗位。

     如果登门的是普通游客或路过的行人,她会彬彬有礼地接待并迅速将他们打发走。杜布瓦夫人自有办法在不冒犯来客的同时请他们离开。但若来人看起来很专业或者具备合适的资质,她则会以完美的态度和效率接待他们。最后,如果顾客曾在这里购买过某件艺术品,杜布瓦夫人一定记得他们的名字,便会为其冲上一杯咖啡或斟上一杯香槟,然后到位于展厅后方的办公室,请年轻的韦史密斯先生或者他的父亲出来亲自迎接贵客。

     此刻,罗伯特·韦史密斯正坐在办公室里。他是从画廊后门进来的,门外是一条狭窄的后街小道;办公室左右两侧各有一张办公桌相对而立,他就坐在其中一张桌子后。尽管父子俩都从事艺术品销售工作,这间办公室却意外简朴:房间里摆放着许多油画,有的有裱框、有的没有,全都靠墙放着,墙上却一幅画也没挂;办公室唯一的一扇窗户本可眺望外面广场上的风景,却安装了磨砂玻璃;从房间一侧到另一侧有一条长长的架子,上面放着一列用不同颜色标记并写着日期的文件箱;房间一隅还有一个保险箱,看上去已经多年未曾打开。

     罗伯特手里正捧着一幅镶好边框的油画:炎炎夏日中的一条小溪旁,一位打着遮阳伞的女士正在散步。这幅艺术品被他的客户吕卡·多尔夫曼买下,而他正准备将画送过去。他仔细地检查了最后一遍,为创作者对光影与色彩的把握、对风景的完美捕捉与重现以及细腻的笔触感叹不已——西斯莱不愧是最纯粹的印象派画家。

     可惜这幅画就要被送走了。罗伯特用厚厚的棕色油纸小心地把画包起来,又用线绳轻轻绑好。收款单已经准备好,他还亲手写了一份介绍,详细说明了画作的主题、媒介(布面油画)、尺寸和出处。该画购于瑞士卢塞恩的费舍尔画廊,在此之前由私人收藏。最后,罗伯特又附上两份艺术品专家的鉴定报告,证明画作的真实性、保存情况和艺术价值。

     他将包好的油画夹在一只胳膊下,离开办公室、走进展示厅,那里只有杜布瓦夫人一人。

     “我要开车去一趟昂蒂布。”他用英语说,杜布瓦夫人可以流利地使用三种语言,他若是勉强说那不熟练的法语反倒会冒犯她,“十二点半回来和父亲一起用午餐。”

     杜布瓦夫人看了一眼手表。“可能会堵车。”她深吸了一口气,“到处都在修路!都是那条什么高速公路害的……”

     “从长远来看,这条公路会让大家的日子都好过一些。”罗伯特说。

     “它只会毁掉这个地区。您记住我的话,罗伯特先生——酒店、公寓楼、新别墅群、机动车道……这座古城早晚会被它们吞噬殆尽。”

     罗伯特夹着画从画廊前门离开,穿过广场走向停在路边的车。他没有发现,就在不远处还停着一辆银色的标致203,司机正透过挡风玻璃死死盯着他的一举一动。标致车里只有司机一人,当罗伯特出现时他立刻举起一台德国产的福伦达三十五毫米相机,调整焦距然后飞快地摁下快门,连拍了好几张照片。云层遮住了阳光,他必须确保拍到的照片足够清晰。

     司机满意地放下相机,将它放在副驾驶座位上,等罗伯特发动引擎,他也紧随其后踩下了油门。

     *

     拉法耶特药店位于拉法耶特街上,距离马塞纳广场步行大约二十分钟。这是一间狭小的老式药店,所在的街道也颇为狭窄,被两旁的五层公寓楼挤在中间;街道尽头有一间老旧咖啡店,另一头则是一座家族经营的旅馆。附近唯一的商店是一家杂货铺,里面的瓶瓶罐罐都落满了灰尘,看上去像是早已过期。经营药店的是一个名叫赫克托·布鲁内尔的药剂师,一天七个小时都守在红木柜台后。这间铺子是他从父亲手里继承来的;他的老婆整天数落他,孩子们也无视他,除了药店他一无所有。

     就在罗伯特·韦史密斯离开画廊约两小时后,药店的门被人推开,门上用金属丝吊着的一只铃铛发出丁零零的脆响,一个年长的男人走了进来。从外表上很难准确判断男人的年龄:他戴着墨镜和一顶巴拿马草帽,草帽下露出一缕白发,一只手撑着一根拐杖,行动缓慢,但从说话的声音可以判断出他年事已高。他是外国人,法语虽然流利但口音很重,多半来自美国。男人身着一身灰蓝色西装,看起来尺寸太大,并不合身。布鲁内尔还注意到一件事:男人进来时,空气里飘散着一股类似医用酒精的味道。

     “先生,您好。”布鲁内尔只会说母语法语;他的双眼有些浑浊,仿佛糊着一层白色的油膜,是白内障的症状。他有些迟疑地看着眼前的客人问:“我能为您做些什么?”

     “我想买两克乌头。”年迈的男人说。他说的是“乌头”,但药剂师立刻明白他指的是“乌头碱”。如果使用得当,乌头碱是上好的止痛药,可缓解头疼或牙疼等症状,但若用量过大便会致人死亡。

     “恐怕我没办法卖给您,先生。”

     “你没有?”

     “有,但是需要医生处方。我能问问您买它有何用吗?”

     门口的铃铛再次响起,另一位客人走了进来。那是一个身穿轻薄雨衣、拎着提包的年轻女性,看起来很是着急,见店里还有别的客人,表情有些不悦。

     “我就是医生,”男人说,布鲁内尔点了点头——难怪身上有医用酒精的气味,“我有一位住在尼斯、罹患痛风的病人。”男人说着拿出一份文件,上面有他的姓名、住址等信息,不仅有日期,落款处还有看起来颇为正规的红蓝色印章。

     “您的病人多大年纪?”

     “五十多岁,一位英国男士。我之前也给他开过同样的止痛药。”男人的语气开始有些不耐烦。

     听他们一来一回聊了这么久,那位女士也有些不耐烦,往前迈了一步说:“不好意思,我赶时间。你知道现在几点吗?”她的法语很流利,应该是法国人。

     药剂师戴着手表还没来得及看,自称是医生的男人便替他回答道:“十二点十五分。”

     女人向男人投去带着歉意的一瞥,然后对药剂师说:“我在找达尔索牌洗发水。”

     “我这里没有这个牌子,女士……”

     见店里没有想要的洗发水,女人转身离开。整个过程中,那个戴墨镜的男人始终把脸别到一边不让她看见。

     “要两克乌头碱对吗,医生?”药剂师说,“我可以给您,但需要您登记签字。”

     “当然。”

     药剂师戴上眼镜。镜片很厚,他用手指扶了扶,让镜框稳稳地架在鼻梁上,然后打开一面展示柜,取出一个装着白色粉末的密封小烧瓶。他旋松瓶盖,走到秤台前。同一时间,自称是医生的男人将一张十法郎的钞票放在收银台上,面无表情地看着他称量药粉。

     *

     半小时后,埃尔默·韦史密斯和儿子在画廊附近的“金鱼”餐厅用午餐。这是一家典型的法式小餐馆,招牌菜是海鲜,店内环境温馨舒适,没有花里胡哨的装饰,只可惜位于盎格鲁街的后方,看不见大海,但这恰好是埃尔默喜欢这里的原因之一。他常说,再往南走二十步,所有东西的价格都会翻倍,人也会变多。他喜欢这里简单清新的装修风格,而且餐馆经理和服务生们都很了解他,没事不会来打扰。对于埃尔默来说,午餐只是每个平凡工作日的一部分,就算和儿子一起他也只想赶紧吃完了事。

     他们被安排在角落的老位子,父子俩都点了今天的特色金头鲷鱼,搭配法式炸薯条和蔬菜沙拉。桌上还有一瓶冰镇过的普伊-富赛白葡萄酒,酒瓶半空,是埃尔默上次来用餐时剩下的,一直保存在餐馆的冰箱里。这酒他俩每次最多只喝一杯,等餐后奶酪拼盘端来的时候或许可以再来半杯红酒——他们更喜欢这种“餐后甜点”。

     “你见到多尔夫曼了吗?”埃尔默问。

     “见到了,老爸,我跟您说过今天要过去。”

     “你说的是你要过去,他又不一定在家。”

     “在的,我见到他了。”罗伯特回答,无声地轻叹了一下。

     “那你跟他聊过《路维希安的风景》或者《圣马丁桥》的事了吗?”

     罗伯特犹豫了一下,没有立刻回答。这两幅画也是阿尔弗雷德·西斯莱的作品,在画廊里已经放了一段时间了,父亲最近并没有提过。“没有。”最终他说,“多尔夫曼先生对《撑阳伞的女人》非常满意,我不认为他有兴趣立刻考虑再买别的作品。”

     “真遗憾。”埃尔默不高兴的时候会露出一副特别的表情,像是在发脾气、闹别扭,和平常的气质很不相称;画廊的杜布瓦夫人很了解他的性格,称之为“坏天气脸”——“或许你下周可以再找他谈谈。”埃尔默说。

     “为什么?”

     “我或许可以给他提供独家优惠。你可以跟他说,我们即将推出夏季折扣。”埃尔默心算了一下,“打个七折。”

     “您为什么要这么做?”罗伯特是真的感到惊讶,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想法,“这些画是从维尔纳那里弄来的?”

     维尔纳是埃尔默·韦史密斯的商业合伙人,画廊就是以他俩的名字命名的。他住在苏黎世,这段日子很少和埃尔默见面。

     “不是。和维尔纳一点关系也没有!”

     “那您为什么这么着急卖那两幅画?”

     埃尔默怒视着儿子:“我需要钱。不是告诉过你吗——我想买下克莱因的作品。”

     “那个‘蓝色画布’系列……”

     “这不是它们正式的名字,罗伯特。你再好好说一遍。”

     “‘单色作品’系列。”

     “这才对嘛。如果我们动作够快,说不定能把整个系列的十一幅画全部拿下。这可是千载难逢的机会。”

     “老爸,我不明白。”罗伯特顿了顿,小心不触怒父亲,“西斯莱的作品很美,我们手上都是他的上乘佳作,您不也总说,一个人在最佳状态下创作的东西价值也是最高的。可是那个叫克莱因的!他根本什么也没画!就是些涂成蓝色的方块罢了。”

     “克莱因能调出前无古人的颜色。”

     “可也只是颜色罢了!他的画根本没有任何内容。”

     “那些色彩就是他的内容。”埃尔默把叉子一扔,拿起酒杯,“你的问题,罗伯特,就在于根本不理解这门生意。就算你欣赏不来他的作品,也该想想为什么科莱特·阿朗迪画廊要在明年十月的巴黎展出他的所有作品……”

     “在巴黎第十六区,离市中心很远的地方。”

     “但于现代艺术界而言,那里是一切的中心。”埃尔默一口气喝完杯里的酒,“怪不得你当不了艺术家呢。根本没有远见,总是盯着过去。相信我,罗伯特,印象派的时代已经结束了。没错,西斯莱的作品永远不会贬值,就像莫奈、毕加索和其他名家一样……但你若想赚大钱,就必须懂得探索未知领域。我把话放在这里:总有一天‘伊夫·克莱因’这个名字将举世闻名。”

     “我当不了艺术家是因为您不让我当。”罗伯特音调平平、毫无起伏。

     “我这是在帮你,儿子。你没那个天赋,走艺术这条路不会成功的。我安排你去学法律,结果也没学成,随后又让你跟着我学做生意。我不可能一直管理维尔纳-韦史密斯画廊,所以想把你培养成掌舵人。你也该学着做好自己分内的事了——找个时间去跟多尔夫曼聊聊!”

     埃尔默拿起刀叉,把剩下的鱼肉从鱼骨上扒拉下来;罗伯特沉默地坐着。他早已习惯了父亲的严厉和刻薄,今天这样的对话再平常不过,但有时候他也会恨父亲。他生命中的一切——职业道路的不顺、母亲的死亡,以及在对他来说毫无意义的领域浪费的岁月……种种不满累积在一起,心中的煎熬已临近沸点,而他愿意不惜一切代价——任何代价,冲破这牢笼。

     现在正是行动的好时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