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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理石厅谋杀案 正文 第五章

所属书籍: 大理石厅谋杀案

     当天下午四点,玛格丽特·查尔方特下了楼,来到花园准备用下午茶。这是一天中她最喜欢的时间,白日的热浪已退去不少,之前的六个小时内,整个庄园和周围的土地都沐浴在炙热的阳光下,空气中满是玫瑰、薰衣草和棕榈叶的清香。

     花园凉亭建在远离别墅的一座观景湖边,整体呈圆柱形,八根古希腊式科林斯圆柱托起石灰岩的穹顶;穹顶以大理石作饰面,并缀有各种装饰性宝石镶嵌而成的花环雕饰,沿着穹顶环绕一周。查尔方特伯爵夫人很喜欢这里。观景湖中央有个小岛,她曾嘱咐若哪天在法国去世,就把她葬在那座小岛上——不知为何,当她梳洗完毕沿着走廊往楼梯去时,心中隐隐觉得那一天不会太远了。这种感觉并非源自她的病情,实际上正如埃尔默所言,住在费拉角的这一个星期她已经觉得好了许多。可这些天她总做噩梦。阿提库斯还没有消息,尽管她确定对方已经抵达。她很希望今天就见到这位大侦探,心中时刻盼着他出现。

     即将走到楼梯口时,她听见旁边丈夫的书房里传来打字声。本想敲门询问丈夫是否愿意改变主意和她一起喝下午茶,但很快便放弃了这个想法:她知道丈夫正忙着完成下次展览的艺术品清单,肯定不想被人打扰。

     于是她下了楼,来到大会客厅。这个房间一头连接着别墅的正门和门厅,另一头连着通往花园的巨大落地玻璃门;玻璃门外有一列廊柱,将别墅主体与花园隔开,廊柱之上便是她的卧室阳台,一天中的大部分时间她都在那里度过。

     在穿过会客厅往花园去的路上,查尔方特伯爵夫人恍惚生出一种迷失感,不仅仅是因为别墅空间宏大,更因为里面的无数珍宝——古董桌椅和沙发、精美的书桌、一架大钢琴、一张游戏桌,上面还放着一副据说曾属于雨果的象棋(尽管埃尔默坚持认为这副象棋的制作时间是在雨果去世的至少半个世纪后),还有各种雕塑与画作。这些东西绝大多数都是第五代查尔方特伯爵买的,也就是她第一任丈夫的父亲,但亨利和埃尔默又各自添置了不少珍品,以至于她有时会觉得自己住在一座博物馆里,或者上流社会的某个古董市场。

     正走到一半贝亚特丽斯忽然出现。这位女管家耳朵尖得很,能听见别墅里的所有动静,然后像神灯精灵一样倏然降临。

     “下午好,夫人。您要喝茶吗?”女管家问。

     “是的,贝亚特丽斯。我要去凉亭那儿找哈里和我女儿。”

     “要我陪您一起过去吗?”

     “不必了,我自己可以,谢谢。请你把茶水端过来好吗?”

     “我现在就去准备。”贝亚特丽斯停下来,稍微整理了一下旁边装饰小桌上的杂志,然后往厨房走去。

     查尔方特伯爵夫人继续向前,离开别墅、进入花园,沿着喷泉旁的小路走到湖边,然后通过湖心小径来到凉亭。哈里已经在那里等着了,朱迪思却不在,坐着的另一个人换成了杰弗里,远处还能看见塞德里克的身影,这小家伙正在香草园里东张西望。这孩子大多数时间都独自一人玩耍,和她见过的其他孩子很不一样——就比如现在,他又在香草园里干什么呢?塞德里克最近忽然迷上研究毒药,上星期还拔下一簇颠茄——一种致命毒物——放到餐桌上。贝亚特丽斯一见便立刻把植物和男孩一起带出了餐厅,并勒令塞德里克把手仔仔细细洗了个干净才准回来。

     见她走近,两位男士起身致意。杰弗里拥抱了母亲,并在她左右面颊各轻吻了一下。

     “日安,妈妈。您今天感觉如何?”他问。

     “还是老样子,我亲爱的杰弗里。”伯爵夫人克制地接受了儿子的吻颊礼,自确诊以来她便不再喜欢这样的近距离接触。“朱迪思呢?”她问。

     “您也知道她的性子,”哈里回答,“还不是在研究秘鲁沙漠里的那些光秃秃的线条,真是一刻也放不下。她让我向您代为致歉,让我替她过来。”

     凉亭中央有一张桌子,上面早已放好陶瓷杯碟和一个精致的架子,架子共分三层,摆着各种三明治和玛德琳蛋糕。“塞德里克要一起来吗?”查尔方特伯爵夫人一边坐下一边问。

     “我也不知道,妈妈。”杰弗里在母亲旁边坐下,“那孩子完全活在自己的世界里。”

     “你不也一样。”查尔方特伯爵夫人挖苦道,“萝拉怎么不看着他?”

     “她在记台词。”

     “你觉得她能得到那个舞台剧角色吗?”

     “是音乐剧——还没有开始选角。她希望尽快和制作人见一面,所以目前正在努力练习意大利口音,还有唱歌!一天到晚唱个不停。我现在简直觉得像和那个玛丽亚……叫什么来着?总之,您知道——像和那个歌剧女演员住在一起似的。”

     “玛丽亚·卡拉斯。”杰弗里的父亲热爱古典音乐和歌剧,而查尔方特伯爵夫人时常纳闷:他唯一的儿子怎么却对这些高雅艺术半点兴趣也没有。

     “我快饿死了。”哈里说着,用食指和拇指小心翼翼地夹起一块三明治。他没有问伯爵夫人是否想吃,因为知道她一定没有胃口。“贝亚特丽斯的茶还没泡好吗?”他问。

    福南梅森(FortnumMason),英国一家历史悠久的奢侈品百货公司,成立于一七〇七年,尤其以食品和茶叶闻名。是英国皇室御用品牌,提供精美的食品、茶叶以及其他奢侈品。

     与此同时,贝亚特丽斯正把牛奶倒进一个陶瓷壶里,再将壶放在托盘上。她转身走到橱柜前,两个茶壶已经放好:一个装着“福南梅森 ”皇室特调红茶,另一个装着柠檬姜茶,那是查尔方特伯爵夫人最喜欢的。走到近前她忽然顿住了,脸上露出困惑的神情。

     她很确定刚才把茶壶盖子盖好了的。平时她都是这么做的:加水泡茶,然后盖上盖子等三分钟,闷出茶叶的香味,伯爵夫人喜欢这样。但此刻那个装着皇室特调的大茶壶虽然还好好地盖着,查尔方特伯爵夫人的小茶壶盖子却打开放在一边。贝亚特丽斯很确定刚才倒入开水后把盖子盖上了的,难道有人趁她刚才去大会客厅时进过厨房?可除了她,谁会想要摆弄这些茶具呢?

     贝亚特丽斯决定不再多想,把茶壶重新盖上,又将两个茶壶放到刚才已放好牛奶壶的托盘上,再切上一小碟新鲜柠檬片,放上一小碗砂糖。

     她环顾四周,确定一切都已收拾妥当,便端着托盘往花园走去。

     *

     二十分钟后,一辆灰色雪铁龙轿车停在别墅正门外。副驾驶位置上坐着一个男人,大约五十几岁,秃顶且一脸严肃,穿着深色西装、系着一条黑领带——这身打扮外加车身的颜色,让他看上去像个殡葬行业从业人员。男人名叫让·朗贝尔,是一名事务律师——法语中称为“avocat”——受雇于伯爵夫人和她丈夫,也在哈里·利特尔顿的酒店建设出问题时提供了不少咨询建议。

     朗贝尔先生不会开车,开车的是他的秘书,一位容貌平平的年轻女人,头发向后紧紧梳成一个髻,穿着一条修身连衣裙和一件短夹克。秘书名叫爱丽丝·卡林,父亲是英国人,母亲是法国人,两人均已六十多岁了。她的父母婚后搬到法国圣保罗德旺斯附近的一座小村庄,自此再没离开过那里。爱丽丝的父亲汤姆·卡林曾是一名机械师,和妻子相识于法国的一家战地医院,但至今一句法语也不会说,女儿却能用流利的英法双语交流。朗贝尔律师的事务所在圣保罗德旺斯,爱丽丝已经为他工作整整四年了。

     朗贝尔律师率先下了车,从后座上拿起公文包。两人站立在一起时才发现,他比秘书矮了一大截。他们下车后默默朝别墅大门走去,身高的差异让这对组合显得颇为奇怪。

     爱丽丝按响门铃然后退至一侧,让朗贝尔律师站主位。等了很久也无人开门,她正准备再按一次门铃,大门却忽然打开,贝亚特丽斯站在门后一脸困惑地看着他们。或许贝亚特丽斯不记得朗贝尔律师的样子,毕竟只见过他两次,但也可能她记得他是谁,却不明白他为何前来。

     “下午好。”朗贝尔用法语打招呼,“我和查尔方特伯爵夫人约好了今日见面。”说着他抬手指了指手表,仿佛那是一张通行证并且证明自己很准时,“她让我今天下午四点半过来。”

     “查尔方特伯爵夫人正在用下午茶,先生。”

     “太棒了。看来我们能有幸和她一起喝茶。”

     “您是——?”

     “我们之前见过的。我是朗贝尔律师,这位是我的助手卡林小姐。我们曾数次登门同查尔方特伯爵夫人商谈各种事宜。她邀请我们今日前来,说有要事商议。”

     贝亚特丽斯迟疑了一会儿,终于做出决定。“请跟我来,先生。”她说,“我带您去花园。”

     朗贝尔和秘书交换了一个眼神,然后一起走进别墅,律师在前。一行人穿过大会客厅来到屋外,刚走到撑起阳台的廊柱前,忽听见有人大声叫喊,紧接着便见一个穿着西装外套、打着领结的男人惊慌失措地向他们跑来,长长的头发在风中飞舞。等他跑到近前才看清这人是哈里·利特尔顿,他双颊通红,眼中满是惊恐,模样实在令人震惊。哈里圆睁的双眼却如失焦般空洞,仿佛身后有什么可怕的怪物在追赶——某种程度上也的确如此。

     “快叫医生来!还有警察!”他的声音不似平时,有些尖厉。

     “怎么回事?”

     “查尔方特伯爵夫人她——!太可怕了!简直不敢相信,一切就发生在我眼前。”

     “她犯病了?”

     “不、不!”哈里冲到跟前,仿佛千钧一发之际赶到三柱门前防守的板球运动员。他弯下身子,双手撑在大腿上,大口喘着粗气,缓了好一会儿才能再开口。

     “她不是犯病,”他用颤抖的声音说,“她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