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提库斯·庞德一觉睡到早上天大亮才醒来,又花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来自己在哪里。他睡在酒店的床上,房间十分宽敞,窗户开着,外面是这间客房自带的阳台,能俯瞰楼下的风景。客房地毯是粉红色带花纹的,不是他喜欢的风格;墙纸上的装饰纹样也过于繁复,但床毫无疑问十分舒适,上面堆着许多完全用不到的松软的枕头。他躺在枕头间回忆着头一天的旅程。这一趟可比他预想的辛苦多了。
刚开始还一切正常。火车驶向加来市时,窗外是一片湛蓝又平静的大海,闻名遐迩的“蓝色列车”正在站台上静静等待,笼罩在一片白色蒸汽中;著名的LX卧铺车厢一间接一间,宝石蓝的墙面上只用一条金色细线作装饰和分隔;几名着装优雅的行李员帮客人们搬运箱包,另一些则站在车厢门口等着迎接有预订的乘客。这不只是一趟旅程,更是一生一次的美好体验。
庞德对这趟列车设计之豪华感到诧异。设计师似乎把全世界最好的餐厅、鸡尾酒吧、酒店、戏院甚至绅士俱乐部都搬到了车上,导致整列火车出奇地狭长,却又一点也不影响幸运乘客们的居住舒适度。卧铺间整体由橡木板搭建而成,每节车厢仅有十间,堪称完美微缩住宅:床是可折叠沙发,十分舒适,还有一张桌子、一把铺着软垫的椅子,角落里甚至还有一个迷你洗脸池。詹姆斯·弗雷泽见状兴奋得不能自已。
“餐厅供应总共五道菜的大餐,”他开心地说,“据说食物的质量和口味都堪称一绝。要我预订一张桌子吗?”
“不了。谢谢你,詹姆斯。”此刻庞德已经开始怀疑这次旅程的安排是否正确,“等火车离开巴黎,我想要早点休息。或许还是搭飞机更方便。”
此话不假。加来和尼斯之间隔着约九百〇一公里,火车行驶十二个小时后庞德已经开始感到疲惫。就算卧铺布置得再怎么舒适,终究抵不过车轮的颠簸、引擎的轰鸣、煤渣和蒸汽的臭味和困于方寸之间的逼仄感。他开始头疼,连本森医生开的药似乎也无法抵御这些外界干扰对怏怏病体的攻击。令助手失望的是,他只吃了几片烤干面包,饮料也只喝了茶,很快他便不得不关闭百叶窗,连风景也看不得了。等两人抵达终点时庞德已经确认,这次的行程安排完全是个严重的错误。
基于此,星期五到达尼斯后他没能立刻赶去见查尔方特伯爵夫人,甚至连打电话的力气也没有。但他确信伯爵夫人会谅解这个小小的延迟,他会在周末登门拜访。
休息了一晚,今天他明显感觉好了很多。庞德下了床,拉起百叶窗,让阳光和地中海的清新空气充满房间。他在窗口站了一会儿,感受着身体逐渐恢复能量。思来想去他最终意识到,就算当初选择了乘坐飞机,他还是会这样疲惫,只不过方式不同罢了。重要的是他终于抵达了目的地。
一个小时后,穿戴好夏日轻装的庞德和詹姆斯·弗雷泽一起坐在酒店餐厅等着用早餐。餐厅高耸着数根笔直的立柱,十分宽阔;巨大的玻璃窗外是长长的露台,位于酒店后方。此时餐厅里至少有七十名客人正在用餐,每张桌子几乎都有人,然而除了刀叉偶尔的碰撞声外,餐厅安静得仿如教堂。
詹姆斯今天的打扮颇为休闲,上身穿着一件Polo衫外罩一件V领针织衫。见庞德进来,他立刻起身,等对方坐下后才又落座,并递去一张菜单。
“您今天感觉如何?”助手问,“我必须承认,昨天在车站叫出租车时,您的脸色看起来不大好。”
“这是一趟漫长的旅程。”庞德表示认同。
“是啊,不过这地方真是不同凡响。都快到午餐时间了,餐厅却还能提供早餐。您打算选哪个?”
“你说什么?”
“早餐还是午餐?”
“早餐吧,我想。”
“好的。”詹姆斯研读着菜单,“您想不想吃鸡蛋?我不记得‘brouillés’的意思是‘炒’还是‘煮’了。”
“不、不,詹姆斯,对我来说,一只可颂和一杯咖啡足够了。”
“那您不介意我多点一些吧?”
“完全不介意。你想吃什么都可以。”
十分钟后,庞德满意地吃着可颂,手边还有一杯橙汁和一大杯咖啡;而他的助手则点了水煮蛋、火腿、奶酪、一条长棍面包和一壶热巧克力。
“我们今天要去贝尔玛庄园,对吗?”詹姆斯问。
“吃完早餐我就给查尔方特伯爵夫人打电话,”庞德回答,“请你预订一辆出租车。”
“说不定她会派车来接我们。”
“的确有这个可能。”
这时一名服务生走来,脸上带着一丝歉意却又隐含着怒气,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他的身后跟着一个男人,大约三四十岁,从外表难以确定。此人穿着皱巴巴的深色西装,看起来一点也不合身;衬衫领口敞开着,领带也系得松松垮垮。这身打扮和这座豪华酒店显得格格不入,周围的客人也对他的出现表现出惊讶与嫌弃的神色,但这并非因为他的穿着:男人的一只眼睛上罩了一块黑布,一侧面颊上有一大块伤疤,左手扶着右边胳膊,似乎手臂有伤的样子,也可能整个右臂都是假肢。他或许也曾是个英俊的男人,但如今早已不复当初的模样。
服务生停在庞德桌前。“很抱歉打扰您,先生——”他开口道。
但跟在身后的男人并不打算等他说完。他上前一步,问道:“是庞德先生吗?”——先生这个词用的是德语“Herr”。
庞德点点头。
男人转头对服务生说:“你可以走了。”
服务生脸上的怒气更为明显,但并没有抱怨,只是轻轻鞠了一躬并迅速离开。
“我是弗雷德里克·沃尔泰尔,”男人自我介绍道,“在法国警察局工作。你介意我坐下吗?”说完这些,他不等庞德回应便自顾自地拉出一张椅子,坐了下来。
“你是从巴黎过来的?”庞德问。
“连夜坐火车来的。”沃尔泰尔的英文很标准,但听起来有些生硬,仿佛巴黎索邦大学的学生。
“所为何事?”
作为回答,沃尔泰尔把手伸进外套口袋,掏出一张纸展开放在桌上。那是一份电报。庞德扫了一眼上面的字,发现正是自己发给查尔方特伯爵夫人的那份。
“查尔方特伯爵夫人现在在哪儿?”庞德问,心中隐隐升起一股不安。
“查尔方特伯爵夫人死了。”沃尔泰尔单刀直入,一点铺垫也没有。
“你说什么?你的意思是她被人杀害了?”詹姆斯·弗雷泽瞪着这位法国警察。
沃尔泰尔转头,好像刚注意到旁边还有一个人:“不然呢?若她只是意外被车撞了,我为何专程从巴黎赶过来?”
“她死亡时的具体情形如何?”庞德问。
“昨天下午她正在家中凉亭喝下午茶,就在费拉角的庄园里。和她一起的还有两名家庭成员:儿子杰弗里·查尔方特和女婿哈里·利特尔顿。过程中她突然身体不适,然后便死了。”
“沃尔泰尔先生,你知道查尔方特伯爵夫人已经病入膏肓了吗?她有心脏病,据医生所说,她随时可能离世。”
“这是她的医生告诉你的?”
“是的。医生为伯爵夫人做完检查后,我曾和他简单聊过两句。”
“这是在你遇到查尔方特伯爵夫人之后发生的?”
庞德想了一会儿。这位法国警察在对他问话时似乎带着几分敌意,那是一种不易察觉的、难以言表的感觉,几乎像是在怀疑庞德与查尔方特伯爵夫人之死有关。“当时我在诊所接受例行检查,”他解释道,“查尔方特伯爵夫人和我在等待室里简短地聊了几句,她的女儿朱迪思·利特尔顿就在身边。”
“她说了什么?”
“她说有件要紧的事要咨询我的意见,不久后又给我寄了一封信邀请我来法国。当然,沃尔泰尔先生,这封信稍后我会给你看的,因为我知道你一定想看。这封信让我再次确认自己必须尽快赶来。”
“她在担心什么?”
“她无意中听见了一番对话,内容几乎可以肯定和她的丈夫埃尔默·韦史密斯有关,而这让她非常难受。等您看过信便会知道,她并未在信中详述究竟听到了什么,也未曾提及担心自己会有生命危险。所以我也很好奇,你因何怀疑她的死亡有疑点。”
“疑点就是你。”沃尔泰尔回答,“英国贵族家庭一位家财万贯的夫人邀请一位世界知名的大侦探到家里来,然而不久后她便死了。你看不出这中间的关联吗?”
“我有不少客户都曾邀我去家里做客,可他们大多都活得好好的。”
“不仅如此。查尔方特伯爵夫人死前曾说那天的茶味道很怪。她喝了半杯便抱怨说喉咙有种火燎般的疼痛,紧接着就变得呼吸急促,然后便死了。”沃尔泰尔顿了顿,又说,“这听起来可不像心肌梗死啊,庞德先生。”
“我大致同意你的观点,沃尔泰尔先生。我会让助手去我房间把夫人的那封信拿来,而我猜您现在打算去贝尔玛庄园?”
“确有此打算。”
“那或许可以让我同行。查尔方特伯爵夫人并非我的客户——至少不是正式委托人,但我们认识,我认为和她称得上是朋友。如电报所示,我原计划昨天就去见她,只可惜我昨日身体不太舒服无法成行。如果调查发现您的推断正确,她的确死于谋杀,那我实在无法原谅自己。我辜负了她的期待。”
“您现在的身体状况哪儿也去不了。”餐桌另一边的詹姆斯不满地嘀咕。
“即便如此,对于伯爵夫人的事我亦觉责无旁贷,并且很乐意在调查中助你一臂之力。”
弗雷德里克·沃尔泰尔坐得笔直,从脸上的表情判断,庞德参与调查是他最不愿看到的结果,然而他却点了点头:“我就有话直说了,庞德先生。我更喜欢一个人查案。我不认为自己需要你的帮助,而你若有异议对我而言亦是一种冒犯。不过,此事的决定权不在我这里。
“当我向上级汇报说你也来了费拉角而查尔方特伯爵夫人曾找过你时,上级便直接决定让你参与查案。警察局长希望能尽快解决此事。你可别误会,他这么想并不是因为查尔方特伯爵夫人或者她的家族——也不是因为你。蔚蓝海岸这个地方对国家的经济影响力越来越大,我们需要更多游客,不仅如此,我们需要更多有钱的游客。科西嘉岛的贩毒团伙本就令人头疼,更别提官僚的腐败和堕落,如果有钱有势的人觉得来了这里连基本的人身安全都得不到保障,待在家里都能被人杀害,那么整个地区的发展都会受到极大影响。
“简而言之,我所能做的决定十分有限。警察局长让我替他转达对你的敬意,并正式邀请你参与此案调查。若你已经用完早餐,现在便可启程,我的车就在外面。虽然我对此持保留意见,但你有充分的自主权选择如何查案。”
“你真是直言不讳,沃尔泰尔先生。”
“你希望我拐弯抹角吗,庞德先生?”
庞德好奇地打量着这位警探,思忖着他脸上的伤是怎么来的,以及为何用这种态度同他们说话——到底是什么原因让他流露出这样的敌对情绪。然而现在并不是深究这些问题的时候。
“我去找那封信。”詹姆斯说。
“谢谢你,詹姆斯。”说完庞德转头对法国警察微笑道,“等我喝完这杯咖啡就可以启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