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店正门外,一名警员正在车里等着弗雷德里克·沃尔泰尔,后者跳上副驾,让庞德和詹姆斯挤在后座。自从上了车,这位法国警察便不再说话,一路保持着某种暗含敌意的沉默。警车穿过一条窄路,沿着海岸线往圣让卡普费拉驶去。
詹姆斯·弗雷泽看起来倒是很放松,把脸贴在车窗上欣赏着沿途的风景,尤其是那些年代久远的海滨别墅和茂盛的树叶之间泛着波光的蔚蓝大海。小路向上延伸,带领几人离开港口,零星散落在码头周围的小艇和帆船逐渐出现在视野中。无论哪个方向都能看见正在兴建中的工程——吊车、脚手架、水泥混合物和成群结队的建筑工人……这座睡眼惺忪的小村落似乎正飞速转型为一个度假胜地,吸引着来自全世界的百万富翁和名人。
“这地方真是太美了!”詹姆斯感叹道,对自己也是对车里的其他人。
庞德看着他微笑,警车前座上的沃尔泰尔和司机却不为所动,仿佛后面的人并不存在。
途遇一条岔道,警车顺着它往海角悬崖西侧驶去,一瞬间,目之所及三面均被大海包围。又短暂行驶了一段路,车子进入一条车道,两旁各有一排海滨常见的绿树,引向尽头一扇华美的大门。直到警车放慢了速度詹姆斯才意识到,他们已经抵达了贝尔玛庄园。庄园大门敞开着,警车径直驶入停在碎石车道上,旁边还停着两辆黑白相间的雷诺4CVs,车身上漆着一个小写的单词“警察”,昭告着车主身份。
司机熄掉了引擎。
“本次调查仍由我主导。”沃尔泰尔头也不回地说,“无论你有什么发现都得告诉我。”
“我们本就是来协助你查案的,沃尔泰尔先生,”庞德向他保证,“而非阻碍你。”
庞德和詹姆斯下了车,站在车道上等待这位法国警探。无论他曾经历过什么,或许是在战争中受过伤,都影响到了他的整个身体,连下车这样简单的动作都有些困难,他显然一直忍受着身体的伤痛。终于,三人都下了车沐浴在阳光中,望着眼前这座华丽的别墅和正门前的三道白色大理石台阶。台阶之上便是别墅大门,一名警员正在门口站岗,见了沃尔泰尔立刻抬手致意。
几人穿过铺着精美地砖的前厅,进入大会客厅。远处的角落里,一个身材圆润、面颊通红的男人正叉开腿坐着,不耐烦地左右打量;他身边还有一个浅色头发的男人,双手放在膝盖上,身穿紫丁香色外套和白色长裤。他俩肩并肩坐在一张镀金躺椅上,一名警员正站在一旁盯着他们。沃尔泰尔向庞德介绍道:“那是杰弗里·查尔方特和哈里·利特尔顿。”
杰弗里·查尔方特看了看表,很是焦躁。“我们已经在这里坐了快一个小时了,沃尔泰尔先生。”他说,“这真的有必要吗?”
“母亲刚去世,而你却连一个小时都不愿等吗,查尔方特先生?”
“是查尔方特勋爵——若你不介意,请这样称呼我。不过我想现在不是计较这些的时候。母亲去世后,很多事情等着我处理,说不定还得回一趟诺福克——前提是我能被允许离开这个该死的国家。”
“在我的调查结束之前,那是不可能的。”沃尔泰尔无情地回答。
“为什么?在我看来她根本不可能是被谋杀的,实在没必要派这么多警察,搞这么大阵仗。”看得出来,杰弗里·查尔方特已尽可能拾掇过外表,让自己看起来还算体面:他刮了胡子,姜红色的头发也梳理整齐,还穿了一件西装外套、系着领带,可不知为何,即便如此他整个人看上去还是有些不修边幅。他一点也不想待在这里,甚至不介意在沃尔泰尔面前表现出来。到目前为止,他对庞德的出现毫不在意。
“能请你描述一下花园里发生的事吗?”庞德问。
“这位是庞德先生。”沃尔泰尔介绍道,“先生”这个称谓依旧用的德语,“他是著名私家侦探,上次在伦敦见过查尔方特伯爵夫人。是夫人邀请他来法国的。”
“‘Herr’庞德?你是个德国佬?”
“我的家人从希腊移民到了英国。”庞德从容回答,无视他的冒犯。
“哼,反正我母亲从未跟我提起过你。”杰弗里·查尔方特没好气地说。
“我也未曾听说。”哈里·利特尔顿补充道。
“但你的妻子当时也在场。”庞德说,“她什么也没跟你说吗?”
“你是说朱迪思?她一句也没提过。”
詹姆斯·弗雷泽已经掏出了笔记本,把刚才的所有对话都记了下来,并在最后那句话后面画了一个问号,因为他注意到了庞德脸上惊讶的表情。
“你的母亲还给庞德先生写过一封信。”沃尔泰尔继续道,“我读过那封信——尽管言辞隐晦,但还是能看出她担心自己会有生命危险。”
“她生病了!”杰弗里怒气冲冲,故意一字一顿地说,“她知道她会死。”
“却不知道会被毒死。”
“这件事根本毫无证据。”哈里·利特尔顿插嘴道,“她刚喝了几口茶就死了,杰弗里也说应该叫警察。换了是你们难道不会这么做吗?那毕竟是他的母亲。”
“你跟警察说,她曾抱怨喉咙有种火燎般的疼痛。”庞德说。
“的确如此。”哈里俯身从茶几上拿起一个银饰象牙盒,从里面取出一根“吉卜赛女郎”牌香烟点燃吸了一口,却被烟呛得咳了好几声,“她的确那么说过。”
“喉咙有灼烧感并不是心肌梗死的常见症状,利特尔顿先生。”
“她也可能是被烫着了。我的意思是,这也不是没可能吧?茶水温度很高。”
“凉亭离别墅有多远?”
“呃……挺远的。”哈里说着皱起了眉头。不过短短五秒钟,他的话便已自相矛盾。
“也就是说,等茶被送到你们跟前时,已经不可能烫到会灼伤喉咙了。”庞德一针见血地指出了这个显而易见的结果。
杰弗里·查尔方特勉强挤出一丝笑容,眼中却并无笑意:“可谁会大费周章去杀一个本就只剩几个月生命的女人?谁会为了一个注定的结局甘冒被送上绞刑架的风险?”
“不是绞刑架,而是断头台。”沃尔泰尔冷冷地说道,“我们有幸提取到了查尔方特伯爵夫人茶壶中的茶水,并将它送到马赛进行化验,很快就会有结果。”
听到“断头台”这个词,哈里·利特尔顿面色变得苍白,杰弗里·查尔方特却不为所动。
“可以请你描述一下当时的经过吗?”庞德询问,“你经常和母亲一起用下午茶?”
“不经常。”杰弗里回答,然后深吸了一口气说,“大多数时间她都一个人待在房间里,但喜欢在下午去花园喝茶。鉴于她的身体状况,我们会尽量留一个人陪着她。”
“所以当时你和利特尔顿先生都在花园——那别墅里都有谁?”
“我的继父在自己的书房。有时候他会在里面待上一整天,一个接一个地写那什么清单。那天他在尼斯用了午餐,下午三点整回到别墅。我会记得这么清楚,是因为他的车抵达别墅时我正在露台上,恰好听见小会客厅里的钟声。而贝亚特丽斯,我估计她当时在厨房。我不太确定那时候塞德里克在哪儿——他是我儿子,才八岁——之前他一直在花园里到处跑,他经常这样。”
“那他的母亲呢?”
“萝拉在卧室里背台词。”
“她是一名演员?”
“以前是,我们就是那么认识的。当时她在诺维奇的皇家剧院扮演女间谍玛塔·哈里,可谓是青春洋溢、风华绝代,不仅歌声优美,妆容也恰到好处——但这次她要演的剧目却和之前完全不同:一出音乐喜剧。好像叫‘我的贡多拉在哪儿?’之类的——纯属浪费时间。管它什么小破船,多半要沉。”
哈里·利特尔顿嗤笑了一声,但庞德不认为杰弗里在说笑。“还有其他人吗?”他继续问。
“我太太在秘鲁。”哈里说,“我的意思是,在她的脑海里,自己一直待在秘鲁。那段时间她肯定坐在书桌前撰写关于纳斯卡沙漠的文章。”
杰弗里想了想说:“那就只剩下罗伯特了。罗伯特·韦史密斯是埃尔默和前妻的儿子。警察来的时候我才见着他,还没来得及问他当时在哪儿,但我猜他应该在画廊工作,也就是尼斯。他是做画廊生意的,销售艺术品。”
“你们关系好吗?”
“罗伯特和我吗?我们没有太多共同兴趣爱好,但相处得还不错。我喜欢他,或者应该说,大家都喜欢他。”
“你们和查尔方特伯爵夫人在凉亭喝下午茶的时候,她看起来状态如何?”
两个男人对视了一眼,似乎在琢磨该怎么回答。哈里·利特尔顿率先开口:“她看起来情绪不错。最近她总是情绪低落,反正从伦敦回来以后就那样,但杰弗里和我都觉得当时她状态很好。”
“或许那是因为她知道庞德先生就要来了。”詹姆斯说。
“你们知道查尔方特伯爵夫人来找过我吗?”庞德问。
杰弗里摇了摇头。“朱迪思不曾告诉我们你和母亲见过面。说实话这让我很生气。如果我知道妈妈正为某事忧心,甚至到了需要请侦探的地步,我们或许能陪她聊天、开导她。”
“她就是这样一个人。”哈里补充,“之前我们一直不知道她生病了,直到确诊后足足一个月她才告诉我们。她什么事都藏在心里。”
“可是喝下午茶时她看起来并非心事重重。”庞德提醒道,“你们刚才还说她心情不错。”
“对,当时是的。”杰弗里接着讲道,“我们聊了些关于花园和新建别墅的事,还有当地的一些小道消息,那时妈妈看起来状态很好。后来贝亚特丽斯便把茶水端了过来。”
“你们喝的同一壶茶?”
“玛格丽特有自己的茶壶。”哈里说,“里面是柠檬茶和姜茶的混合特调,据说对身体好。杰弗里和我喝的另一壶。”
“两只茶壶看起来差不多吗?”
“完全不一样。伯爵夫人的是粉色,我们的是蓝色。而且她的茶壶要小很多。”
“这些我们都已经跟沃尔泰尔先生说过了。”杰弗里说,“她抱怨说今天的茶有股怪味,我们正打算叫贝亚特丽斯过来问问,结果还没来得及她便开始咳嗽,用手捂着喉咙,说茶水让她的喉咙火烧火燎地疼。接着她坐回椅子上,仰着身子倒吸了一口气——我们完全不知道她是怎么了——紧接着她忽然向后一倒,再然后……”阴霾爬上他的脸颊,“……她就死了。”
“实在太可怕了!”哈里的眼神中满是恐惧,仿佛不久前的情景再次浮现在眼前,“我是说,一分钟前她还好好的,下一刻却停止了呼吸。她的眼睛一直睁着,可我觉得……我当时就知道她死了。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明明阳光明媚,大家正一起喝着茶呢——?”
“你当时想过她可能是被人下毒吗?”
“不!不!不!我从来没有这样想过。直到现在我也不相信。”
“那么,你为什么会报警呢?”
“有人死了不都是这么做的吗?我俩都觉得应该报警。杰弗里守在母亲身边,那时候他离开似乎不太好,而我则跑回别墅叫人帮忙。”
“当时都有谁在?”
“呃,我本想去找贝亚特丽斯。我不会说法语,虽然在学校学过,但一直没学明白。尤其是‘le、la、les’这些定冠词。真不知道法国佬为什么需要这么多词来表达一个‘the’?”
“利特尔顿先生,”沃尔泰尔出声提醒,“请不要跑题。”
“好的,对不起。我本打算跟贝亚特丽斯说明情况,让她用法语打电话,可那时她身边还有别人:朗贝尔律师和他的助理突然登门拜访。据他们说,是查尔方特伯爵夫人请他们来的,可这时间选得真是太糟了。”
“朗贝尔是谁?”庞德问。
“他是家族律师。”杰弗里解释,“我们聘请了两位律师,一个在伦敦,一个在这里。让·朗贝尔负责与这座庄园和尼斯画廊相关的所有法律事务,他也曾为哈里的酒店项目提供咨询。同时,母亲的遗嘱也由他起草和负责。”
这话引起了沃尔泰尔的注意,他俯身向前问道:“他来是为了商量遗嘱的事?”
“我也不清楚,沃尔泰尔先生。他一直等到救护车来了才离开,但我那时实在没有心情和他交谈。他只说和母亲约好了今天过来,仅此而已。给警察和医院打电话的就是他,是他帮忙控制住了局面。或许你应该和他谈谈。”
“我们会的。”沃尔泰尔向他保证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