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提库斯·庞德、詹姆斯和沃尔泰尔从大会客厅走到L形的厨房,看见贝亚特丽斯正坐在餐台边用抹布擦拭银器。她显然曾哭过,此刻还双眼通红,面前有好几个揉成一团的纸巾。今天早上她已见过沃尔泰尔,此刻发现又来了两名陌生人,不由得有些颤抖。
庞德在她对面坐下。“你就是贝亚特丽斯小姐吧?”他轻声问,希望能安抚她的情绪。
“我是贝亚特丽斯·洛朗,先生。”
“你现在一定很难过。”
“实在太难受了,先生。查尔方特伯爵夫人对我一直很好。我知道她生病了,但没想到会发生这样的事。我还听说她可能是被毒死的!这不可能!我不相信!”
她又伸手去拿纸巾,庞德则耐心等待她擦掉再次涌落的泪水。
贝亚特丽斯不会说英语,因此对话皆由詹姆斯·弗雷泽负责翻译。等她平静下来,庞德问:“你平时就住在这座别墅里?”
“查尔方特一家来法国时,她会来这里住六个月。”詹姆斯翻译道,“冬季的几个月她一周来这里打扫两次,但和哥哥住在尼斯郊外的家里。”他皱了皱眉,“最后那句我不太确定,但我想她说的是:她哥哥是个浑蛋。”
英文中“浑蛋”这个词是“bastard”,和法语“bastide”听起来很相似。
“洛朗小姐是说,她和哥哥住在一栋石砌的房子里。”沃尔泰尔纠正道,“法语中‘石头房子’这个词是‘bastide’,不是英文的‘浑蛋 ’。”
“哦。抱歉。”詹姆斯有些脸红。
“要不要让我来翻译?”沃尔泰尔问。
“那倒不必,沃尔泰尔先生,多谢。不过如果还有误译,您可以指出来,我和詹姆斯将十分感激。”庞德说完又转头看着女管家,“昨天下午是你准备的茶水。”
“是的,先生。查尔方特伯爵夫人喜欢和家人在花园里喝茶。按照伯爵夫人的吩咐,我还做了一些三明治和小蛋糕给他们。一壶是夫人的,另外一壶给两位先生。”
“茶水和茶点是一起端过去的吗?”
贝亚特丽斯摇摇头:“不,先生。我一直等着伯爵夫人离开别墅去了花园才把‘鱼’端过去。”
“是‘茶水’,”沃尔泰尔低声说,“‘boissons’——茶水,不是‘poissons’,鱼。”
“抱歉。”詹姆斯又说。
庞德小心斟酌着措辞。这位女管家已经很难过了,他不想让她更伤心。“你能理解吗,小姐,如果查尔方特伯爵夫人是在凉亭被人毒死的,那么毒药只可能下在茶水中。”不等贝亚特丽斯回应,他接着说,“你可以把昨天准备茶水的详细情形告诉我吗?当然,你首先得烧水,然后放入茶叶。我想问的是:准备的过程中,你是否离开过厨房?”
“我离开过,是的。查尔方特伯爵夫人下楼时,我去大会客厅跟她说了一会儿话。”
“你和她在一起多长时间?”
“大约一分钟。”
贝亚特丽斯欲言又止。庞德看见她张了张嘴,却有些迟疑。“还发生了什么?”他问。
“我不想做出不实指控。”她说。
“你必须把所知的一切如实相告,小姐。”沃尔泰尔尖锐地说。
“嗯……当时我发现有些事似乎不大对劲。我从橱柜里取了两只茶壶放在那边。”贝亚特丽斯指了指旁边的橱柜台,“我把茶叶分别装进茶壶,把烧开的水倒进去,然后盖上了‘lescouvercles’……”
詹姆斯看了沃尔泰尔一眼。“茶壶盖。”沃尔泰尔说。
“就在那时,我听见查尔方特伯爵夫人走过来,于是出去问候她——就在大会客厅。但有件事我一直想不明白,先生,我回来的时候,那只小茶壶的盖子——就是粉色的那只——被拿下来了。那是夫人的茶壶!可我确定我把盖子盖上了的。我不是一个糊涂的人。”
庞德思索片刻,说:“洛朗小姐,你能告诉我别墅里有多少条路可以进入厨房吗?”
贝亚特丽斯想了一会儿,又环顾四周再次确认。“有四条路!”终于,她惊呼道,“一条是通过别墅正门,另一条是那边那扇门,连接着小会客厅;第三条是通往花园那扇门。”
“那第四条呢?”这次由沃尔泰尔发问。
“还有一条仆人专用楼梯,可以直接通往顶楼,从这个角度是看不见的,它隐藏在厨房的角落里。我的房间在别墅顶楼,所以每天早晚都会使用那条楼梯上下。”
“这么说,或许有人躲在暗处等着她离开。”詹姆斯说,“当她离开厨房去和查尔方特伯爵夫人说话时,此人便偷偷溜进来把毒放进了茶壶。”他转头问贝亚特丽斯,“你当时听见什么动静了吗?”
“没有,先生。我什么也没听见。”
“我想看看这条隐藏的楼梯。”庞德说着向女管家点头致意,然后用流利的法语说道,“谢谢你,小姐。你帮了我大忙。”
几人跟着女管家往隐藏的楼梯走去,詹姆斯·弗雷泽却盯着庞德问:“原来您会说法语!”
“会得不多,詹姆斯,只知道几个词而已。你翻译得很好。”
一扇几乎和橱柜门一模一样的木门后藏着一道狭窄的木质楼梯,没铺地毯,夹在涂抹着石灰的墙体间。庞德沿阶而上,木制阶梯在脚下发出吱吱嘎嘎的声响;詹姆斯跟在他身后,沃尔泰尔则在最后艰难地攀爬着。过了没多久,眼前出现一扇门,打开后庞德发现自己正置身于一条宽敞且华丽的走廊上。这条走廊贯穿了整个二楼,每隔一段便有一扇门,总共有八九扇,每扇门后都有一个房间,而通往隐藏阶梯的那扇门一旦关上便与墙面融为一体,不仔细看很难发现。庞德四下打量了一番,认出了旁边墙上挂着一幅夏卡尔的画。然而这只是冰山一角,走廊两边的墙上挂满了各式各样的艺术杰作,墙边还陈列着不少名贵且精致的古董家具,宛如一座博物馆。
“你认为有人通过仆人专用楼梯溜进了厨房?”沃尔泰尔问。
庞德耸了耸肩:“从花园进入的风险太大,很可能被凉亭里的人发现;别墅正门也太过显眼,很容易被贝亚特丽斯小姐或查尔方特伯爵夫人看见;从小会客厅进入倒是可行,但此人要以什么理由一直待在小会客厅里呢?所以就只剩这条仆人专用的楼梯最为实际了。”
“好吧,你想从哪里开始查起?”沃尔泰尔指着其中一扇门说,“那是埃尔默·韦史密斯的房间,里面有一间卧室和一间办公室。估计他现在就在里面,但我不认为他有心情和我们说话。今早我见到他时,他伤心欲绝,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他的儿子罗伯特的房间就在对面。”他又转身指着另一个方向说,“查尔方特伯爵夫人的卧室在别墅后方。”
“她没和丈夫住在一起?”詹姆斯问。
庞德微笑着对助手解释道:“对于英国贵族家庭而言,夫妻俩分住在不同的房间是件很平常的事。还有,你别忘了,查尔方特伯爵夫人生了重病。”
“朱迪思·利特尔顿和她的丈夫同住一个房间,就在转角那边。”沃尔泰尔继续说明,“而杰弗里·查尔方特和妻子住在他们隔壁。”
“我希望能和朱迪思·利特尔顿博士聊聊。”庞德说,“她丈夫说她未曾提及我们在伦敦见面的事。这件事我必须问清楚。”
“你认为她丈夫在撒谎?”
“肯定有一个人撒了谎,詹姆斯。在我看来,利特尔顿博士对于母亲找我商谈一事十分介意,而我很想知道她为什么没对任何人提起此事。”
“好吧。”沃尔泰尔说,“就从她开始。”
*
事实是,朱迪思·利特尔顿有同伴。庞德敲门进入房间时发现里面并非卧室,而是一间布置温馨的起居室,有一张沙发和三把扶手椅,房间一侧还放着一个装饰极为精美的镀金卡索内木柜;一道拱门后有另一个房间,依稀可以看见一张四帷柱床。
房间的另一隅放着一只古董地球仪,面朝众人的一面显示着南美洲;地球仪旁边是一张巨大的书桌,上面堆着厚厚的书籍和黑白照片。庞德瞄了一眼照片,只见一片沙漠中有无数刻进沙地里的几何线条和图形,除此之外还有一些动物的图形:一只秃鹰、一只猴子和一只蜘蛛。他意识到那是秘鲁有名的“纳斯卡线条”,也是利特尔顿博士一生钻研的课题。的确令人叹为观止。
众人进门时,萝拉·查尔方特就坐在朱迪思身旁,两个女人正在说话。萝拉看上去十分镇定,跷着二郎腿,一手夹着香烟,另一只手握着鸡尾酒杯;朱迪思却似乎还没从震惊中缓过来,面容憔悴、眼神空洞。房间的百叶窗半闭着,午后的阳光却依旧从缝隙洒落,衬得屋内有种静谧神圣的氛围,仿佛一座教堂或疗养院。
沃尔泰尔再次为两人做了介绍。萝拉从未见过庞德,但朱迪思立刻认出了他。她双眼紧紧盯住庞德,仿佛那是她最不希望看见的人。庞德察觉了她的目光却什么也没说,只是走过去也在沙发上坐了下来,沃尔泰尔和詹姆斯仍旧站着。
“对于你母亲的过世我深表哀悼。”庞德说,“我和她相识多年,一直是朋友。”
“是的,她告诉过我。”朱迪思勉强挤出这几个字,毫无起伏的语调显示出她此刻内心的煎熬。
“这太荒谬了。”萝拉强势地说,“先是巴黎警察局的沃尔泰尔先生,现在又来一个英国私家侦探?玛格丽特不是被人谋杀的。朱迪思,恕我直言,哈里报警这件事本身就很愚蠢。”
“是查尔方特伯爵夫人自己请我来的。”庞德回答并看了朱迪思一眼,“当时你也在场。”
朱迪思点点头:“是的。”
“那你一定记得,她说有件十分要紧的事想同我商量——这是她的原话,并且还要了一张我的名片,好写信给我。”
“的确如此。”朱迪思说这几个字时几乎快要喘不上气,仿佛有人逼着她回答似的。她转头,带着歉意、低声对嫂子萝拉说:“我应该告诉你的。”听起来十分难过。
“让我感到惊讶的是,你似乎从未向丈夫或家中任何人提过这件事。”庞德继续说道。
“我……我以为那不重要。”
“一个女人特地找到一位著名侦探,请对方帮忙调查某事,短短几天后便遭人杀害——你居然说这不重要。”沃尔泰尔说。他可不像庞德,半点情面也不留。
“她只是想听听他的意见!”朱迪思掏出一张手绢抹起了眼泪,“我当然知道这事很重要。在去机场的出租车里我问过她好多次——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可她只是摆摆手,什么也不肯说。后来我便没再多想。我知道现在这么说听起来很过分,可我还有别的事要考虑。”
“你的工作。”
“是的。我正在研究纳斯卡线条,沃尔泰尔先生,它们堪称是整个南半球最不可思议的奇迹之一。这些完美符合数学计算的线条覆盖了沙漠里大约四百九十二平方公里的面积,如此巨大的图案,计算误差却只有不到三厘米。没人知道它们为什么会出现,又是谁画的,只有从空中才能看清全貌。然而糟糕的是,腐败的秘鲁政府拒绝保护这些奇迹,甚至已经在沙漠里修了一条高速公路——”
她忽然停了下来,意识到这份学术钻研的热情此刻并不合时宜。前一刻还在为母亲去世悲伤的她,此刻却早已将母亲抛之脑后。
“你说她是被杀害的,”萝拉再次起了话头,似乎想要维护小姑子,“可这根本没道理。谁会去杀一个已经病入膏肓的女人?还搞出这么大阵仗把警察叫到家里来……光是怀疑有人往她的茶里下毒就已经够荒谬了,简直是无稽之谈!你们这样只会让事情变得更糟。”
“你认为我这么做是在添麻烦吗,夫人?”沃尔泰尔怒道,“巴黎警察局对此事十分重视,因此才特地派我过来,你该感恩才是。”
“我们很快就能知道这到底是不是一桩谋杀案了,沃尔泰尔先生。”庞德试着从中调和,“此时此刻查尔方特伯爵夫人喝过的茶正在化验中。”他解释道,“但在结果出来之前,有些问题还是应当先搞清楚。”他转身看着朱迪思·利特尔顿:“你母亲在寄给我的信中提到她无意间听见了一番对话,并暗示该对话内容涉及一些犯罪事件,或许应该告诉警方。这些她从未和你说过吗?”
“什么犯罪事件?”萝拉语气尖刻,“你把我们当成什么人了,庞德先生?请让我提醒你,我的丈夫是第七代查尔方特伯爵。我们可是名门望族,难道在你眼里却是一帮强盗和杀人犯吗?”
“出乎意料的是,这世上不知有多少强盗和杀人犯从表面上根本看不出来。”庞德说。
“的确如此!”詹姆斯表示赞同。
“我不知道她还给您写了信。”朱迪思说,“她一定是瞒着我们偷偷寄给您的。”
“离这里最近的邮筒在哪儿?”庞德问。
“在港口。”萝拉回答,“但她不需要亲自去。如果有人要寄信,会把东西放在正门边的桌子上。贝亚特丽斯每天早上会收取邮件,以赶上中午的邮递。”
“也就是说,还是有人会有机会看见信封上我的名字。”庞德说。
“并且知道你是谁?”萝拉抬起一边眉毛,“在沃尔泰尔先生介绍之前,我根本没听过你的大名。”
庞德不清楚萝拉是否故意想羞辱他,但他不为所动,依旧气定神闲。“这很奇怪。”他说,“我和查尔方特伯爵夫人初次相遇是在索尔兹伯里,当时我正在调查乔治·科林代尔被害案——她是一位十分勇敢的女性,甚至,我愿称其为女中豪杰,因为她性格爽朗率直,有什么说什么,从不藏着掖着。然而根据两位的描述,伯爵夫人却并未向你们解释为何请我来,也没告诉过任何人她听到了可能涉及犯罪的对话,一切都暗中进行。她听起来似乎想要隐瞒什么——甚至应该说,是在恐惧着什么。”
“或许我母亲和您多年前所见相比已经改变了许多,庞德先生。”朱迪思说,随后又低声补充道,“自从她嫁给埃尔默以后。”
“你不认可这位继父?”
朱迪思瑟缩了一下:“不,我不是这个意思。”
“但对你来说,看着母亲再婚一定也很不好受。”
“首先,我们所有人都为此感到十分意外。埃尔默只是我们请来鉴定英格兰庄园里的艺术品的人。但不管我们对他有何看法,母亲很喜欢他,为了他做什么都愿意。如果他能让母亲感到幸福,那我们也无话可说。”
“你说你母亲‘不管我们对他有何看法’,”庞德顿了顿,“那二位对他有何看法?”
“第一次见面我们都觉得他就是一个虚伪的‘淘金者’。”萝拉说,“他把母亲迷得神魂颠倒,将她玩弄于股掌之间,到现在依旧如此——至少到昨天下午为止,母亲做什么都要先问问他的意见。不过,有一件事朱迪思说得没错——他无须贪图母亲的钱。他从前任妻子那里继承了丰厚的遗产。”
“他前妻是怎么死的?”沃尔泰尔问。
“跳火车自杀的。”
“太可怕了!”詹姆斯喃喃道。
萝拉看了他一眼说:“或许死了也比和埃尔默生活要好。”
房间里一阵短暂的沉默,只有詹姆斯在笔记本上“沙沙”书写的声音。片刻后庞德再次开口:“昨天你们都没料到朗贝尔律师会来?”
“看到他出现时,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朱迪思说,“他坚持说是母亲让他来的,约在下午四点半,可她从未跟我们提过此事。”
“会不会是因为有些事她不希望你们知道?”
“或许也有这种可能。但如果是很重要的事,我敢肯定她一定会先询问埃尔默的意见。”
沃尔泰尔一直听着他们对话,心里越来越不耐烦。在他看来,刚才那一番对答庞德根本没有得到任何重要信息,而那些问题也都很随意,没有哪个切中要害。沃尔泰尔的做事风格要直截了当得多。“你们可以告诉我昨天都做了些什么吗?”他单刀直入。
“我在小会客厅用了早餐——”萝拉率先回答。
“我指的是昨天下午,夫人。”沃尔泰尔不客气地打断她,“下午四点左右,你们有没有去过厨房?”
“我待在自己的房间里。”这次朱迪思第一个回答,“我在看书,完全沉浸在阅读里。后来便听见哈里在楼下大厅里大喊大叫,然后我就下了楼。”
沃尔泰尔看向萝拉。
“我也在自己的房间。”萝拉慵懒地挥了挥手,“或许你应该知道,在嫁给杰弗里之前我是一名演员,而且是知名女演员。目前我正在考虑参与一部新剧的制作,这部戏会在今年晚些时候上演,很快我便要与制作人见面,所以当时在背台词。”
她顿了顿。
“还有别的事?”沃尔泰尔问。
“这个嘛,既然你问了——其实我听见有人下楼去了厨房。别问我具体是什么时间,但一定是四点之后。此人是经由仆人专用楼梯下去的。这道楼梯就在我房间隔壁,有人用时会发出吱嘎吱嘎的声音。有时候贝亚特丽斯早上下楼做早餐的时候会把我吵醒。我已经跟她说过一百次了,手脚轻一点,但我想那也怪不得她。”
“那你知道是谁吗?”
“我怎么会知道是谁,沃尔泰尔先生?我只是听见有人下楼的声音,又没有看见。”
“那你怎么确定此人是下楼而不是上楼?”庞德问,“也有可能是谁从厨房上了二楼,或者往顶楼去。”
萝拉想了想:“你说的也有道理。”她一边思考一边说,“我是先听见二楼的门打开的声音,所以这个人一定是从这里进入楼梯间的,但我想他既有可能上楼,也可能下楼。”
“顶楼只有贝亚特丽斯住。”朱迪思说。
“但那时候贝亚特丽斯在一楼泡茶呢。”萝拉补充。
“当时小韦史密斯先生在哪儿?”庞德问。
“他去了尼斯和父亲一起用午餐。我不知道他是几点回来的。”
“我也是在警察来了之后才见着他。”朱迪思说,“当时他可能在泳池游泳。他喜欢健身。”
“这事你得问布鲁诺。”萝拉接道。
“布鲁诺是这里的园丁?”
“是的,不过他也负责清理泳池。泳池边有个瑞士小木屋,罗伯特会在那里换衣服。很可能布鲁诺见过他。”
“不管他见没见过,你的问题都很荒唐!”朱迪思沉着脸说,“罗伯特绝不可能伤害我妈妈,一百个不可能。我们都不可能。妈妈是自然死亡的,而你们的出现不仅是一种侵犯,也毫无必要。”
看来从她们这里问不出什么了。庞德站起身来,轻轻点头算作致谢,沃尔泰尔已经走到了门口,庞德跟着他走出房间,詹姆斯轻轻关上了房门。
“唉,刚才的问询没什么帮助。”三人回到走廊后詹姆斯叹道,瞄了一眼手里的笔记。
“那倒不一定,詹姆斯。”庞德摇着头说,“你没发现许多事已经关联起来了吗?”
“可是,朱迪思·利特尔顿说得也有道理:我们尚不清楚查尔方特伯爵夫人是不是真的被毒死的!”
庞德转头看着沃尔泰尔:“沃尔泰尔先生,化验结果何时能出来?”
“今天下午。”
“那我们继续吧。”庞德左右看了看,目光掠过那些镶着金框的镜子、油画和雕塑,“我想看看查尔方特伯爵夫人的房间。”
“跟我来。”
这位法国警探走得比平常还慢,仿佛今天的调查已令他筋疲力尽。他带着两人转过走廊的角落来到别墅后方,穿过一扇门,进入一间十分宽敞的套间:里面有一间卧室、一间浴室、一个衣帽间,还有一个小巧的客厅。每个房间都装饰得十分精致优雅,其中最令人瞩目的当数那三道古罗马风格的拱门,穿过拱门走上阳台便可以俯瞰整个花园。清晨若能从这里醒来实属人间至幸。人总要得到些美好的激励才能开启一天的生活。
床边的小桌上放着一个棕色信封,只一眼庞德便认了出来。那个信封现在已是空的,但上面的字还清晰可见——“邮政电报”,用红色油墨印在皇家纹章下方。他把信封递给沃尔泰尔,问:“是你留在这里的?”
“我把东西留在它原来的地方。”沃尔泰尔说,“我来到庄园的时候它就在这里,我只拿走了电报去酒店找你。”
庞德用手指摸了摸信封上端,感受着边缘的凹凸。“不知是谁打开了这封电报。”他喃喃道,声音轻得几乎只有自己能听到,“我不认为是查尔方特伯爵夫人。”
沃尔泰尔皱起眉头:“信封是用刀拆开的。我认为查尔方特伯爵夫人的房间里很可能有把裁纸刀。”
“那这把刀在哪儿呢,沃尔泰尔先生?你再看看信封被拆开的边缘,很明显刀刃是锯齿状的。在我看来,这意味着拆信的人用的是切面包的刀,或者水果刀,但我不清楚的是,如果这封信是查尔方特伯爵夫人在这个房间里拆开的,她怎么会用到这两种刀。”
“但如果有人先于她拆开了这封信,她一定会知道的。”
“如果这个人确定她会在几个小时内死亡,那便无所谓。”
沃尔泰尔正要回答,庞德却抬起一只手示意他噤声。他听见别墅下方的花园门外传来人声,挥手让詹姆斯跟上,然后走上了阳台。
远处传来喷泉的流水声,但近处还有两个人争执的声音。
“我不喜欢这里。我想回诺福克去。”那是一个男孩的声音,庞德一听便知是塞德里克——杰弗里和萝拉的儿子。他正在大会客厅里和某人争吵。
“现在还不能回去。”另一个人是杰弗里·查尔方特无疑,“就算我们想走也走不了。”
“因为奶奶死了?”
“没错,塞德里克,而你可以表现得更难过一点。”
“她又不是我杀的!连警察也没有找我问话。他们说不定觉得是你杀的。”
“你怎么能说出这么可怕的话,塞德里克!你现在该回自己房间去。”
“我讨厌这里。我在这里一个朋友都没有,东西也难吃得很,实在太无聊了。而且没人会说英语。”
“我们现在还不能走。就这么简单。现在你赶紧给我滚回自己的房间去!”
“说不定下一个就是你。要不就是妈妈,或者哈里姑父。花园里有好多毒药,很多。我知道有,我见过的!”
“塞德里克!”
男孩没再说话,三人只听见楼下传来一记重重的关门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