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卧室相连的书房内,埃尔默·韦史密斯颓丧地坐在办公桌后,似乎全身力气都已被抽走,双目下深深的眼袋让他显得苍老而悲凉。他本就一头白发,看起来远不止六十七岁,如今妻子的突然离世让他看起来又老了十岁。他穿着一件灰色的棉质西装外套,胸口的口袋露出半截丝绸手绢,但以他此刻的状态,大约黑色的晨间常服才更合适。可谁会带着黑色套装来南法呢?
书房呈方形,只有一扇窗户,即便完全打开也不够通风。整个房间被一张华丽的马萨林式写字台占去一大半,这张精雕细琢的书桌上堆着高高的文件、新闻简报、相片、收据和各种证书。整整三面墙都被书架挡住,让房间显得更加幽闭且压抑。书架上大多是与世界艺术相关的书籍,包括各种语言的学术专著和人物传记,还有字典、百科全书和参考书籍,内容涵盖许多不同的行业和主题。埃尔默的面前放着一支钢笔,这段时间他一直在整理新艺术品目录,书桌上有好几张用绿松石色墨水写好的文件。
靠窗处放着一张丝绸饰面的沙发,沙发脚呈卷曲造型,罗伯特·韦史密斯正坐在上面。他看起来也十分憔悴,下巴上布满胡茬儿,整张脸似乎都覆盖在一层挥之不去的阴霾中。他正小心翼翼地打量着父亲,等待他说点什么,却又害怕他开口。
“葬礼将在英格兰举行。”
“在诺福克吗?”
“当然是在诺福克,不然你想在哪儿办?帕丁顿火车站吗?”
“你决定就好,老爸。”
埃尔默抬起一只手抹了抹眉毛,仿佛在为自己的坏脾气道歉。他这样说话自然是因为内心悲痛,罗伯特知道自己应该理解父亲。他的父亲在六年前与玛格丽特·查尔方特结婚,尽管后者并未因此更改姓氏,两人却一直感情甚笃。“杜布瓦夫人会安排好一切的,”埃尔默接着说,“她知道该怎么做。”
罗伯特点点头,嘴角浅浅勾了一下,仿佛一个微笑。杜布瓦夫人负责将绘画和雕塑送往欧洲各个国家,而现在她还要负责运送继母的遗体回英国。“真不敢相信,竟然又发生这样的事。”他低声喃喃,仿佛在自言自语。
“你说什么?”埃尔默猛地抬头,目光如炬地瞪着他,灰色的眉毛高高挑起。
“没什么,老爸。”
“我都听见了——‘又’,什么叫‘又’?难道你想说玛格丽特是——?”
“警察说是有人下毒,但她也有可能是自杀的,不是吗?”
“不会的,罗伯特。这不可能!她绝不会做那样的事!她是生了病,也知道自己时日无多,但她还是尽力过好每一天,珍惜剩下的每分每秒的时光。她没有理由提前结束自己的生命。”
“不像我的母亲。”
埃尔默盯着儿子,眼中是抑制不住的愤怒。“你的母亲精神不正常,罗伯特。她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你知道的。”
“那到底是怎么回事呢,老爸?难道玛格丽特是家里人杀死的?我们当中的某人?”
“我可没这么说。真相很简单,那个从巴黎来的笨蛋警探从一开始就搞错了:玛格丽特的心脏无法再支撑下去,就像医生说的那样,而我们都知道这一天早晚会来。只是时间问题罢了。”埃尔默拿起桌上的钢笔,把它放回外套口袋,“莫非你认为这件事和我有关……”
“我不是这个意思。”
“你不用说,我从你的表情就能猜出来。你到现在都还没结婚,而我时常想,你这辈子到底会不会爱上别人。玛格丽特和我十分投缘,我深爱着她的一切。我知道接受这一切对你来说很难,罗伯特,你失去了母亲,或许永远也无法原谅我再婚,这点我无能为力。但我既然看到了再次获得幸福的机会就不想让它溜走。我不会为此道歉。但现在……现在她走了,我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埃尔默有些哽咽,眼中也氲起一抹雾气,“我不知道活着还有什么意义。”
“您还有画廊,还有我。”
埃尔默沉默着,书房里似乎比平时还要闷热。
“警察会想找你谈谈的。”罗伯特说,“那个叫沃尔泰尔的男人。”
“我没什么需要隐瞒的。”
“那维尔纳先生呢?”
埃尔默仿佛被蜇了一样抬头看着儿子:“埃里希·维尔纳?”
“您知道我在说什么,老爸。”
“这件事我们已经讨论过了。埃里希·维尔纳已经七十三岁并且退休了,过去的三十年,他一直是苏黎世备受尊敬的艺术品经销商。他和这件事没有半点关系。”
“您确定吗?”
“你怎么能蠢到如此地步,罗伯特?你对维尔纳的误会和这件事毫无关系,如果你还有一丝理智,就别在沃尔泰尔面前提到他——也别对任何来问话的人提起。”
“我本来也没打算提。”罗伯特觉得很受伤,“您为什么要这样对我,老爸?每次都是这样,您为什么一定要对我如此冷酷?”
“冷酷?”埃尔默听上去真的很是吃惊,“罗伯特,你的问题在于,你比自己以为的更像我,只是自己还没有意识到而已。现在玛格丽特去了,一切都会改变,接下来的几天尤为艰难,但我们尚有彼此可以依靠。只要我们团结一心,就能安然度过这段艰难的时光,甚至——谁知道呢?说不定还能更亲近,加深信任。就看你怎么选择了。”
埃尔默还想再说点什么,但一阵敲门声响起。
“进来!”埃尔默喊道。
门开了,沃尔泰尔站在门口,身后还跟着两名陌生人。前面那个男人看起来六十五六岁,身着一套轻薄优雅的夏日西装,一手扶着一支镶着铜质手柄的红木拐杖,鼻梁上戴着一副细框眼镜,隐藏在镜片后的双眼望过来,竟同时传递出友好和危险两种信号。他身后那个年轻男人三十岁上下,发色浅淡,长着一张娃娃脸,皮肤刚晒出一点点古铜色。
沃尔泰尔简短介绍了两人:“这位是阿提库斯·庞德,从英格兰赶来协助我查案。这位是他的助手詹姆斯·弗雷泽。”
埃尔默·韦史密斯早上刚见过沃尔泰尔,对于突然出现的第二位侦探感到十分困惑。“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他厉声问道,“我的妻子刚刚死于心肌梗死,巴黎警察局便派了警察过来。这还不够,现在苏格兰场的人也来了。下一个来的会是谁?国际刑警吗?”
“我不是警方的人,而是私家侦探。”庞德在埃尔默·韦史密斯对面找了一张椅子坐下,沃尔泰尔则在靠窗那张沙发的另一端坐下,詹姆斯掏出笔和小本子站在门口不动。“我认识查尔方特伯爵夫人,”庞德接着说,“你可以把我看成她的朋友。”
“她从未向我提起过你。”
“我和她几天前还在伦敦见过面,她邀请我来南法做客,我便来了。”
“那你来得太晚了,庞德先生。”
詹姆斯的表情很是震惊,庞德却无言地点了点头。
“这对你而言一定尤为痛心,韦史密斯先生。”沃尔泰尔说,话虽如此,他脸上却没有任何沉痛的表情,“你的两任妻子都因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原因离世。”
“看来你做足了功课,沃尔泰尔先生。”埃尔默回道,“不过你说得没错,我的确深感痛心。但我可以向你保证,她们的死亡并无关联。”
“正好相反,先生,你就是她们之间的关联。”
“或许你可以跟我们讲讲你的第一段婚姻,以及第一任妻子是怎么去世的。”庞德说,并尽可能让自己听起来和善讲理,一方面表现出他并不认同沃尔泰尔简单粗暴的说话风格,另一方面又暗示他们不可能忽视过去的事情。
“我认为此事跟玛丽昂没有任何关系。”埃尔默坚持。
沃尔泰尔没有回答。罗伯特看了看父亲,又看了看这位法国警探,最后目光又回到父亲脸上。
“提起尘封的往事对我来说是件十分痛苦的事。”埃尔默接着说,“但如果你们想知道,我就说。我的前妻玛丽昂长期遭受精神疾病的折磨,医生说那叫‘家庭主妇综合征’,但天知道那是什么意思——她既不需要做饭,也不需要做家务,这些事自有仆人去做。各位可能不太清楚,这是一种歇斯底里的精神疾病,美国许多富裕家庭的女人都有。和她结婚时我便知道她有这个问题,还花了一大笔钱请了一位在麦迪逊大道执业的顶尖精神医生为她治疗。我敢肯定,如果有必要,布朗斯坦医生一定愿意向各位公开她的病例和问诊记录。
“但这一切全都徒劳无功。罗伯特十一岁时,他的母亲从纽约大中央火车站跳了下去,结束了自己的生命——我知道你们想问什么:当时我正在欧洲忙生意上的事。听到这个消息我悲痛万分,足足缓了一个星期才有力气赶回美国。”
听到这句话,罗伯特抬眼看了看父亲,但终究什么也没说。沃尔泰尔也沉默不语。于是庞德采取主动,第一次把注意力落到罗伯特身上:“小小年纪失去了母亲,你一定非常难过。”
“呃,我还有老爸。”罗伯特努力想挤出一个笑容,“但您说得对,庞德先生。我很爱我的母亲,我爸离家去做生意的时候我总陪着母亲。直到现在偶尔午夜梦回,我依然难以相信她已经不在了。”
“但你的父亲一直对你照顾有加?”
“是的,是他把我拉扯大的。”
“儿子现在和我一起做生意。”埃尔默·韦史密斯解释道,“我们在尼斯和伦敦各经营着一家画廊,一年有一半的时间在法国,另一半在英国。”
“你喜欢这份工作吗?”庞德的双眼始终没有离开过罗伯特,此人身上似乎有什么东西他尚无法看穿。
“说实话,这份工作并非我的首选,但也算喜欢。”
“罗伯特想当画家,”埃尔默解释,“但没能成功,后来又去学习当律师。”
“可惜也未能学有所成。”罗伯特说,“所以我很高兴能找到一份可以胜任的工作。”
“那你对玛格丽特·查尔方特伯爵夫人怎么看?我知道这个问题你或许觉得难以回答,但我想,当你父亲宣布再婚时,你一定觉得难以接受吧。”
罗伯特·韦史密斯耸了耸肩:“只要他幸福快乐就够了。”
“那你的幸福快乐又如何呢,罗伯特?”
“查尔方特伯爵夫人对我非常好,从第一天认识的时候起就很好。她做了许多努力,让我感觉自己被需要、被爱护。杰弗里和朱迪思也一样。”
“你和查尔方特伯爵夫人是如何认识的?”沃尔泰尔问埃尔默·韦史密斯。
“一位共同的朋友介绍认识的,朋友负责为她安排保险相关事宜。她在诺福克的庄园里有许多艺术画作,而她完全不清楚它们的价值。那时她的丈夫早已去世多时,我们很快便成了朋友,没过多久便结了婚。”
“伯爵夫人的孩子们对此有何看法?”沃尔泰尔问。
“他们不太能接受。”埃尔默点了一支香烟,“当然,我们花了不少时间磨合。一开始他们对我十分怀疑——这也不难理解,对吧?我费了一番功夫才让他们相信,我并不是贪图他们母亲的钱财。我自己本就是一名成功的商人,有足够的钱,但我不在乎他们的想法。让我跟各位说说我和玛格丽特之间的事吧。”
他顿了顿,再次开口时声音有些沙哑。
“就算她身无分文,我也会和她结婚。她是一位不可多得的杰出女性,聪慧又美丽。我们都已是迟暮之年,决定要一起好好珍惜剩下的每一天——直到该死的疾病毁了这一切。”他抬起一只手遮住眼睛,“罗伯特,可以请你暂时离开一下,让我和这几位先生单独聊一聊吗?”
“当然,老爸。您还好吗?”
“我没事。”
罗伯特看了沃尔泰尔一眼,征求他的同意。后者点点头,于是罗伯特起身离开了房间。
等儿子离开后,埃尔默深深吸了一口气说:“我不想让儿子看见我这个样子。”
沃尔泰尔和庞德静静地等待他整理好情绪,詹姆斯则穿过房间在沙发上坐下。
“关于查尔方特家族,有些事我需要说明。”埃尔默接着说,儿子离开后他的态度也不再那么强硬,“我不想让罗伯特听见这些,因为这些事我从未同他说过,也不认为他应该知道!
“你们刚才问我和杰弗里以及朱迪思关系如何,我没有说实话。真实的情况是,他们十分痛恨我和他们的母亲再婚,时至今日也不曾改变。萝拉和哈里也一样。而喜恶这种事是双向的。他们四个总让玛格丽特忧心不已。实际上,她就是因为太过担心才生病的。
“首先是杰弗里。他继承了父亲的头衔和土地,而且——我的天,还大张旗鼓地显摆,生怕你不知道!他手下管着一名房产经理、无数佃农、土地管理员和仆役,但他对这些人很不好,他们在他眼中根本不算人。我是美国人,没法假装理解英国贵族阶层的规矩,他是第七代伯爵,这个头衔似乎给了他颐指气使、为所欲为的底气。但你们还应当知道他的另一面——他好赌。你们去这附近的各大赌场一问便知,没有人不认识他。当然了,他从没赢过,日积月累早已债台高筑。他的父亲去世时留了一大笔钱给他,但就连玛格丽特也不知道那笔钱现在还剩多少,而他也不打算告诉母亲。
“朱迪思非常聪明,但你们别被她那副安静的学究模样蒙骗了。她生性好强,可不是个好惹的主,为了维护自己的丈夫什么都做得出来,包括统一战线来对付我。她的眼睛可盯着那份终极大奖呢,和杰弗里一样。她需要钱来对抗秘鲁政府,保护南美洲沙漠里的什么巨石阵、古遗迹之类的东西。再来说说哈里·利特尔顿——他和杰弗里上学时就认识了,都是学校第一板球队的成员。哈里没什么钱,或许这就是他总黏着杰弗里的原因。他说自己是商人,正忙着建一座酒店,但至今为止这项工程除了给他惹来一屁股麻烦之外一无所获。
“酒店项目已经延期一年却仍未完工,预算早已超支,却连一块砖都还没砌上。更糟糕的是,就我所知他最近又和一群不三不四的人搅在了一起。你们应该知道,哈里一直向岳母——还有我寻求资金支持。”埃尔默摇着头说,“我查过他的账目,简直就是把钱打水漂。我把这些如实告诉了玛格丽特,她也同意我的看法,但依旧无法阻止他不断地向我们要钱。
“最后来说萝拉。我喜欢这个姑娘。她精力充沛,颇有决断,不愿意整天无所事事,这是她的优点。不过,她总想着重回舞台。嫁给杰弗里之前她是一名演员,后来为了伯爵夫人的头衔放弃了一切。所以嘛,她也需要钱。不知怎的,她相信玛格丽特会支持她重拾演艺事业。两千英镑——她问我们要这么一大笔钱,说是用来赞助一部将故事背景设定在威尼斯的音乐剧。她要投资这部戏以换取主演的角色,一旦投资失利便是名利全无。”
沃尔泰尔思忖道:“韦史密斯先生,你的意思是这个家里的每一个人都有杀害你妻子的动机。大家都需要钱——也包括你吗?”
“她已经病入膏肓,沃尔泰尔先生,你别忘了这个事实!”
埃尔默听起来相当冷血,而且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根本不像一位正为亡妻悲痛的丈夫。
庞德找准时机迅速出击:“您从没问过我为什么会来这里。”
“你来是为了这件谋杀案。”
“不、不,我刚才解释过,是你的妻子邀请我来的。她给我写了一封信——”庞德从口袋里掏出那封信,沃尔泰尔已经看过,但他还是展开信纸大声朗读起来,“‘我们已经结婚近六载……但就在启程前往伦敦那天……我无意间听到了一番令我无比震惊且难以置信的话。我本想直接去找警察,内心却又不愿这样做。’”庞德把信重新折起来放回信封,“很显然,她听到的这番对话与你有关。你能解释一下她指的是什么吗,韦史密斯先生?”
“我能看看吗?”
“我希望你能回答我的问题。”
埃尔默虚弱地摇了摇头:“我不知道她在说什么。她是否提到说话的人是我,以及和‘我’对话的人是谁?”庞德没有回答他的问题,于是埃尔默接着说,“玛格丽特大部分时间都待在自己的房间。照你的意思,她在不经意间听见了某起犯罪密谋……但这实在太不合理了。这是南法,这里唯一能和犯罪沾上边的只有餐厅里奇高的菜单价格!”
“但你刚才还说女婿哈里和一些不三不四的人搅在一起。”
“我并没有说他们是罪犯。”
“伯爵夫人是否有可能因为听到的那些事而想要更改遗嘱?”
“不可能!若是如此她一定会先跟我商量的。”
“你见过她的遗嘱吗?”沃尔泰尔问。
“当然。妻子曾和我详细商量过遗嘱的事,但你若以为我会把遗嘱的内容公之于众,那你就想错了。这是隐私。就算公布,我也希望是孩子们第一个知道。”
“这不是你能决定的。”沃尔泰尔说,“我需要知道一切与本案相关的事。”
“你什么也不知道,沃尔泰尔先生。你甚至不能确定我妻子是不是被毒死的。”
“这件事很快便会有答案,韦史密斯先生。”
“很高兴听你这么说。我不喜欢悬而未决的事情,越快确定越好。如果各位坚持要参加遗嘱宣读,想来我也无法阻止,但在那之前我有义务保守秘密。”
詹姆斯看了法国警探一眼。听到这番话沃尔泰尔显然并不高兴,却又没办法因为埃尔默不愿配合而逮捕他,只好隐忍不发。
“遗嘱是你的律师朗贝尔先生起草的?”庞德问。
“他叫让·朗贝尔。没错,我们在伦敦也有律师,但和朗贝尔相识已久,而且坦率说,他的价格更便宜,只有伦敦的一半。去年夏天玛格丽特和我找他商量过。”
“我想你一定知道,朗贝尔先生昨天下午来过庄园。他受邀前来与查尔方特伯爵夫人见面。”
“玛格丽特未曾与我说起此事。”
“她会不会是为了商量遗嘱的事?”庞德试探道。
“我不这么认为。”埃尔默摇头,“遗嘱是当着见证人的面签署的。玛格丽特很清楚自己在做什么。我并不知道朗贝尔来过。能说的我都已经说了,而且坦白讲,先生们,我也不认为自己还有什么想跟你们说的。”
这是下逐客令了。庞德站了起来,沃尔泰尔也艰难起身,詹姆斯摁了摁笔头收回笔尖,把笔放回口袋。就在沃尔泰尔打开房门请两人出去时,庞德瞄了一眼身旁的书架。“你的藏书很有意思,韦史密斯先生。”他说。
“都是工作需要。”
“其中一本尤为吸引我的注意。”众人还来不及反应,庞德已径直走到书桌后,从后面的书架上抽出一本书。那书略微突出在前,很是显眼。他把这本书平放在书架上。
詹姆斯伸着脖子仔细阅读上面的名字——“《厄斯金毒理学》。”他念道。
“我自己也曾多次参考过这本非常有趣的书中的内容。”庞德说,“罗伯特·厄斯金博士是十八世纪的一名医生,后来又成为俄国沙皇的顾问。他是毒药药理及使用方面的专家,这本书里收录着大量相关知识。我想知道你为什么会有这本书?”
“你认为是我给玛格丽特下了毒?去死吧,庞德先生。但凡你再好好看一眼,就会发现同一层书架上还有关于中世纪武器的书,可我也没有拿刀捅她。”埃尔默顿了顿,给庞德留出时间消化这番话,然后接着说,“我兴趣广泛,其中许多都和艺术相关。你知道大画家马蒂斯和高更都喜欢用含有镉这种有毒金属的颜料来作画吗?十九世纪时,英国艺术家威廉·莫里斯在墙纸的颜色中使用了砷;意大利画家卡拉瓦乔死于铅中毒;凡·高也有可能是因为铅中毒才发疯的。”
话已经说得很明白了。埃尔默拾起那本书放了回去,然后转身默默看着三人,庞德、沃尔泰尔和詹姆斯在他的注视下依次离开了书房。
“你满意了吗?”房间门刚关上,沃尔泰尔便问,语气刻薄。
“我从这对父子身上获得了不少有用的信息。”庞德回答。
“什么信息?”沃尔泰尔不依不饶。
“埃尔默·韦史密斯先生年轻时相貌一定非常俊美,只要看看他儿子罗伯特就能知道。罗伯特至今单身,这倒让我十分惊讶。我能确定这对父子之间关系紧张,但他二人实则极为相似。实际上,我认为贝尔玛庄园早已盛满了愤怒与仇恨。”
“但众人仇恨的对象并不是查尔方特伯爵夫人。”詹姆斯说。
“没错,我的朋友。那么,为什么死的人会是她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