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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理石厅谋杀案 正文 第十章

所属书籍: 大理石厅谋杀案

     “您确定要这么做吗,庞德先生?”

     “我想是的。”

     “我只是希望您别太勉强自己,请别介意我这么说。”

     “感谢你的关心,詹姆斯。今天我们走这一趟,完成后便回酒店去,整个下午都可以休息了。”

     “那太棒了。我发现酒店有一个好棒的游泳池,山丘边还有一条缆车线路。待会儿您愿意和我一起去游泳吗?”

     “我想我还是回房间休息吧——但你若想去便去,不必顾虑。”

     庞德和詹姆斯再次坐上那辆雷诺汽车,沃尔泰尔仍坐副驾,司机也还是那位警员。汽车沿着海岸线行驶了一段便转道朝内陆驶去,此刻他们正顺着一条蜿蜒的小路朝山丘上行进。圣保罗德旺斯是一座被中世纪城墙围起来的小城,不通公路。一行人将车停在城门外,眼前那座带着垛孔的城楼直冲天际,中间有一道拱门,穿过去便是小城的主街。此刻是午后两三点,正是日头最毒的时候,庞德小心翼翼地攀爬着陡峭的坡道。这次在前头领路的换成了沃尔泰尔,他轻车熟路地往前走着,一脸不耐烦。

     让·朗贝尔律师的事务所位于坡道中段,一共只有两个房间,前后相邻;大门旁的墙上挂着事务所的名牌和一个门铃,看起来很低调。沃尔泰尔按响门铃,不一会儿,一个相貌平平的年轻女性开了门领几人进去,她的深色头发紧紧向后梳成一个髻,苍白的皮肤没什么血色,鼻梁上戴着一副厚厚的眼镜,看起来十分突兀。女人穿着板正的商务裙装,脚蹬一双厚皮鞋,在庞德眼中,她像是一个被这样的衣着和工作困住的囚徒。女人看起来只有二十几岁,庞德琢磨着她是否大部分时间都躲在这小城里。

     “我是弗雷德里克·沃尔泰尔,这是庞德先生和他的助手。”

     “詹姆斯·弗雷泽。”庞德补充道,很显然沃尔泰尔不认为有必要专门介绍助手的名字。

     年轻女人用法语和沃尔泰尔简短地交流了两句,随后用标准英语说道:“快请进。我是爱丽丝·卡林,朗贝尔先生正在打电话。请各位在这里稍等一下,他很快便来。我给各位准备一些咖啡吧?”

     “请给我一杯水就好,多谢。”庞德说,刚才爬坡把他累得够呛。

     “没问题。”

     接待室十分狭小,只容得下三四个人,陈设也十分简单:一张书桌,几张风格各异且看上去不太舒适的椅子,还有一个小冰箱。女人从冰箱里取出一瓶依云牌矿泉水,又拿出一个玻璃杯为庞德倒上。

     “小姐是英国人?”庞德问。

     “一半一半。”爱丽丝回答,“我父亲是英国人,母亲是法国人。“一战”期间父亲在比利时的伊普尔受了伤,当时母亲在那里当护士,正好负责照顾我父亲。”

     庞德闻言微笑。这样的故事他听过无数次,唯一不同的是,很少有英国男人选择远离故土生活。“你的父亲选择留在法国?”他问。

     “他对那场战争感到无比愤怒,直到现在还时常抱怨——国家的无能、资源的浪费、无数年轻生命的逝去……他再也不想回英国了。”

     “不知他在得出这个结论前亲手杀过多少敌人?”沃尔泰尔语带讥讽。

     爱丽丝没有回答;庞德瞄了法国警探一眼,似乎开始有些理解他了。“你为朗贝尔律师工作多长时间了?”庞德问爱丽丝,试着转移话题。

     “四年了。我父亲和他认识,他们曾在戴高乐广场一起玩滚球,正好律师先生说他需要一位助理。”

     “你与查尔方特伯爵夫人是熟识吗?”

     “不,我和她几乎没什么交集。”

     爱丽丝看起来似乎很不安,恰在此时,接待室内侧的另一扇门忽然打开为她解了围。让·朗贝尔站在门后,身穿一套老派西装和翼领衬衫,胸口挂着一只怀表,脸上戴着一副夹鼻镜,仿佛从狄更斯或者左拉的小说里走出的人物。

     “先生们,”朗贝尔说,“很抱歉让各位久等,请跟我来办公室。”虽然略带口音,但他的英文非常流利,“卡林小姐,你也一起来,帮忙做记录。”

     幸好律师的办公室比刚才的接待室宽敞不少,也凉快不少,窗外是小城后方蜿蜒曲折的中世纪城墙。让·朗贝尔在书桌后坐下,爱丽丝坐在他身旁,书桌前方摆着另外三把椅子,显然是为来访的三人准备的。

     “不知各位找我所为何事?”律师问道,但从语气判断,他能提供的信息十分有限。

     “你的客户查尔方特伯爵夫人不幸亡故,想必你一定很难过。”庞德率先开口。

     “是的,我深感震惊。不过,我自是早已知晓她的病情。”

     “她很信任你?”

     “多年来我一直为伯爵夫人处理各种事务,也曾在购置贝尔玛庄园一事上为她的前任丈夫提供建议——即已故的查尔方特伯爵。如您所见,这里有许多兴建中的房产,因此我工作的很大一部分业务都和房地产相关。许多英国富人都喜欢在蔚蓝海岸购置房产,尽管能买得起像贝尔玛庄园这样豪华产业的人不多。听说伯爵夫人身体欠佳时我很难过,但实在没想到事情会发生得这样仓促。”

     “我认为查尔方特伯爵夫人是被人杀害的。”沃尔泰尔说。

     爱丽丝·卡林一脸惊恐。这位法国警探真是一如既往地直言不讳。“这不可能。”爱丽丝轻声道。

     “你为何这么说,小姐?”

     “我的意思是……谁会做这样的事?”她脸上已血色全无。

     朗贝尔律师仔细打量了助手一番,有些担心地问:“你还好吗,爱丽丝小姐?”

     “我没事,先生。真对不起,我只是觉得难以置信。”

     “我完全同意你的看法!”律师转头对沃尔泰尔说,“我和伯爵夫人一家关系十分亲近,而我认为你的想法大错特错。查尔方特伯爵夫人是一个善良且慷慨的人,认识她的人都很喜欢她,没有人有理由伤害她,”

     “明天你会宣读遗嘱?”

     “是的,沃尔泰尔先生。我希望你不会要求我今天就公布遗嘱内容。”

     “没这个必要。”庞德接过话茬儿,用更加温和的态度说,“不过,有件事我确实想请教你。我知道昨天你抵达贝尔玛庄园的时间与查尔方特伯爵夫人的死亡时间恰好吻合,可以请你告诉我当时为什么会出现在那里吗?”

     “我自当如实相告,庞德先生。查尔方特伯爵夫人去伦敦看诊的前一天给我打过电话,请我在她回到庄园后立刻去见她,并给出了具体的日期和时间。”

     “她是否提到过见面的原因?”

     “她只说和遗嘱有关。我感觉她不愿在电话里过多解释。”朗贝尔律师有些犹豫,他并不喜欢过度解读这件事,“她似乎很焦虑担忧,听起来很不好。

     “总之,按照她的指示我按时抵达了庄园,并遇见了哈里·利特尔顿先生。我跟他也很熟。”

     “他也是你的客户?”庞德问。

     “曾经是。我帮他在费拉角附近购置了一块土地,他计划在那里建设一座酒店。除此之外,我也为他提出的多项贷款计划提供了专业建议。”他顿了顿又道,“只是很遗憾,利特尔顿先生并未采纳我的意见。正因如此,我认为自己无法再继续为他提供帮助。”

     “你反对他的贷款计划?”

     “我对他找的那些提供贷款的人心存疑虑。”

     让·朗贝尔一改适才的沉默与谨慎。或许对他来说哈里是个例外,毕竟两人的关系已经破裂。

     “你在庄园遇见利特尔顿先生时,他的状态如何?”庞德问。

     “他看起来处于极大的震惊中。查尔方特伯爵夫人死时他们正在花园凉亭喝下午茶,他催促我赶紧打电话叫救护车——还有警察。他不会说法语,所以不好亲自给警察打电话。”

     众人陷入一阵短暂的沉默。庞德细细思考着刚才的对话:刚才朗贝尔所说的话里有些东西听起来不太合理。“查尔方特伯爵夫人具体是什么时候给你打的电话?”他问。

     “记不太清了,只记得是上周周中。”

     “是上周三。”爱丽丝说,“伯爵夫人是上周三下午一点半打来的电话。电话是我接的,然后转给了朗贝尔律师。”

     朗贝尔第一次露出了笑容。“现在各位明白我能请到卡林小姐做助理有多幸运了吧。我会想念她的。”

     “你要离开事务所?”詹姆斯问。

     “我要结婚了。”

     “那得恭喜你。这位幸运的男士是谁?”

     爱丽丝移开目光、脸颊通红:“他叫查尔斯·圣皮埃尔,是格拉斯的一名医生。”

     “他真是个幸运的家伙。”朗贝尔说,“而我不仅需要再找新助手,还得招聘一名司机。或许是时候考虑退休了,我已经五十八岁了,我的妻子说我们应该多花点时间彼此陪伴。”

     他站起身来,示意今天的会面到此结束。

     “各位明天会来吗?”

     “我们都会到场。”沃尔泰尔肯定地回答。

     三人离开律师事务所沿着坡道往回走,穿过城门来到停车处,司机正等着他们。不过,警车旁边多了一辆警用摩托车,另一位警员站在旁边。见沃尔泰尔回来他举手敬礼,遂将一张折起来的纸递了过去;沃尔泰尔展开看了看上面的内容,然后抬手轻轻一挥,示意第二名警员离开。

     “查尔方特伯爵夫人并非死于心肌梗死。”他转身对庞德说,“马赛那边的化验结果出来了,伯爵夫人的茶水中被人加入了至少两克乌头碱。足以致死的剂量。”

     他折起那张纸塞进外套口袋。

     “这和今天早上与你见面时所说的一致:此次并非自然死亡事件——查尔方特伯爵夫人是被人谋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