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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理石厅谋杀案 正文 第一个异位字谜

所属书籍: 大理石厅谋杀案

     手稿到这里就结束了。

     读完手稿已是日暮西沉,小花园笼罩在一片蓝绿色的光晕中。我能想象“英雄”和“林德尔”在这片光晕中划着小圈追逐嬉戏的模样。和埃利奥特·克雷斯见面之前,我得再把这份手稿完整地读一遍,虽然心中已经开始怀疑和他见面是否明智。我想起了迈克尔·弗林的话,埃利奥特已经知道是我来负责这份手稿,并且“非常兴奋”,想尽快见到我——这会不会是一个错误?

     我又倒了一杯葡萄酒,继续沉思。

     作家和普通人不同,他们每日花费大量的时间沉溺于咬文嚼字,形单影只,因而逐渐变得神经质、紧张、难以取悦以及——正如艾伦·康威那样——尖酸刻薄。认真想想,用来形容他们的所有性格特征都是负面的。英国每年有大约二十万册新书出版,美国则有一百万册,但其中多少最后能被水石书店摆在门口显眼的位置?根据英国作者许可与收藏协会的统计,小说作者的年平均收益仅有七千英镑,还比不上护士和图书管理员的薪资。我见过很多踌躇满志的新人作家,他们一开始在听说自己的作品会被印刷出版时有多激动,在后续意识到这不过是一趟艰辛旅程的起点而非终点时就有多沮丧。他们只不过是获得了在站台上等待的机会,至于那辆通往成功的火车究竟会不会来,无人知晓。

     这也是埃利奥特过往的经验。他写的那两本关于伊丽莎白一世时期的侦探“吉博士”的书都未能溅起任何水花。《吉博士之枪声响起时》和《吉博士之墓园迷踪》的文笔都不错,看起来成功概率颇高,作者算半个名人,我们也尽力提前造势和宣传——然而大众并不买账。我们也曾努力找过各种理由来解释,但在销售数据面前都毫无意义。第二册书出版后的第六个月,一切都结束了。库存全部被清理,小说的封面被撕下,书页被送往回收厂化成纸浆,经过化学消毒和处理后循环利用。对于许多怀揣梦想的作者来说,这样的结局实在是万分羞辱——承载着他们呕心沥血写下的文字的纸张被打碎、回收,再印上别人的作品。自那以后埃利奥特便再未写过任何作品。

     读完这份新的手稿,我的第一反应是:他这次的成功率比上次高得多。他精准地把握住了艾伦·康威的写作风格,内容设计方面也颇有可圈可点之处。当然我也有不少意见——可现在是否是提出意见的最佳时机?

     和年轻作者开编辑会议就像跳一场两人三足的舞蹈。你必须万分小心才能不绊倒对方,不打击他们的自信,而他们的自信就如小说的纸张一样薄脆。编辑和作者的关系就是这么奇怪——到底谁才是那个掌握主动权的人?以前自然是编辑,他们为作者贡献专业经验和意见,因为他们非常了解出版市场,面对一本质量上乘的小说,他们的专业性足以助其获得应有的成功。创作者们心怀梦想,编辑们则制订计划。毕竟说到底,最后筛选手稿和支付稿费的是编辑。如果说新人作家们有何共通之处,那便是心怀感恩。

     只有当作品真正获得成功时情况才会有所变化——艾伦·康威便是如此。当他发现自己的作品销量正以庞大的数字增长,又将各类奖项和“海德堡自由市民”称号收入囊中后,他便认定是三叶草图书更需要他而非他需要我们。最糟糕的部分在于,他这么想也没错。那时我很怕和他见面,因为和他共事实在太不愉快了:我讨厌他这个人,却十分需要他的作品。后来查尔斯·克洛弗不得不接手我的工作,可结局又如何呢?到最后,他的整个事业都被付之一炬。

     我不认为在这份手稿完成前和埃利奥特见面是明智的,理由不胜枚举。

     首先,一本侦探小说尚无结局,该如何判断它是好是坏?就目前这三万字来看,我觉得几乎可以肯定杀害查尔方特伯爵夫人的凶手就是她的第二任丈夫。埃尔默·韦史密斯的性格并不讨喜,如果伯爵夫人真的决定更改遗嘱,受影响最大的就是他,所以他必须先下手为强。他的妻子无意间听到了一些不寻常的事,于是打电话给让·朗贝尔律师,请对方前去庄园商议,结果会面当天伯爵夫人便死了。

     可如果小说结局真的让埃尔默成为凶手,我又会非常失望。因为这个谜底实在太好猜了,和文字功底好坏无关。若是如此,整个作品将变得平淡无力,Goodreads等书评网站也一定会招来各种批评。就我的经验而言,热爱犯罪小说的读者和网友们往往是所有读者中最挑剔的一群,也是最不宽容的。假如《东方快车谋杀案》的凶手最后是火车司机,你认为它还会成为史上最精彩的侦探小说之一吗?

     如此想来,或许尽早介入才是最好的,避免木已成舟,改起来麻烦。但这样做最大的风险在于,如果我提出太多问题,又可能不小心破坏掉埃利奥特已经设计好的内容。我还记得多年前见过这个敏感且难以预测的年轻人,虽然迈克尔说他已经稳定了许多,但我不愿冒险。这本小说的出版日程很紧张,要想在明年初出版意味着最迟要在今年十月完稿——只有四个月的写作时间。

     还有一件事始终在我心中萦绕不去。在接受手稿之前我便对负责这个企划案有诸多疑虑,艾伦·康威虽已不在人世,但他的幽灵或许还在世间游荡,并且依旧充满恶意。阅读《庞德的最后一案》时,我只觉得艾伦似乎就站在我身边,这让我忍不住想:埃利奥特·克雷斯会不会也染上了他的恶习,利用文字玩心理游戏?这一点此前已让我不止一次被卷入天大的麻烦。

     首先是一个异位字谜。我几乎毫不费力便发现了,一点也不难——埃利奥特·克雷斯的奶奶米利暗·克雷斯生前住在大理石庄园。

     一个是“大理石(Marble)”庄园。

     一个是“贝尔玛(Belmar)”庄园。

     不知埃利奥特在小说中对住在南法的贵族家庭描写有多少是基于他自己的家庭。当然了,我可以在见面时问问,可我不确定自己是否想知道答案。要说之前和艾伦·康威的交手中我学到了什么教训,那便是最好和所负责的作家保持距离,尤其是那些恨不得报复全世界的作家。

     手机忽然响了起来。

     我拿起来看了一眼屏幕,是迈克尔·弗林。尽管已经傍晚六点,他却还在工作。

     “你好,苏珊。我想问问小说手稿你看得如何了。”

     “刚看完。”

     “真快。有何感想?”

     “我认为写得很好。我是说,角色塑造有血有肉,足以令人信服。开篇几章便出现了谋杀案,这很棒,只有这样才能推动情节发展。他显然捕捉到了阿提库斯·庞德小说的精髓。不过,我也的确有些问题……”

     “我打电话来正是为此。我刚和埃利奥特聊过,跟他说你已经拿到了手稿,他很想和你见一面,听听你的想法。他问你明天是否有空?我们会为你预订一间会议室。”

     “这个嘛……”

     “上午十一点如何?”

     我有很多话想说,比如已经受够了阿提库斯·庞德系列,再也不想靠近它们了,而且我不想负责侦探类小说,他就不能给我找一本设定在十九世纪英格兰的浪漫爱情小说吗:主人公们无忧无虑地在干草堆里嬉戏,手牵着手跳交谊舞,没有人被杀害的那种?然而遗憾的是,我需要这份工作。我希望他能考虑给予我全职编辑的职位。我真的别无选择。

     “到时见。”说完我挂断了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