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进考斯顿图书大厦已是第二天早上十点半。我给迈克尔·弗林发了信息,说会提前一些到,想来他会明白原因——和编辑与作者之间的微妙关系有关。我需要让埃利奥特认为我是这家出版公司的一员,最起码背后有公司的决策支持。我并不清楚初次会面能和他就手稿聊到什么程度,或许不过是在员工餐厅喝喝咖啡、吃吃点心,彼此了解一下而已。但无论如何,如果能比他先到并做好准备,不是一副刚从街上逛进来的随便模样,事情都会好办一些。也是出于这个原因,我请迈克尔提前为我准备了一间办公室而非会议室。我不在乎办公室的大小,只想要埃利奥特觉得我是这家出版公司的正式员工。
抵达时并未见到迈克尔,他还在开会,直到午餐时间才能结束。他的个人助理桑德拉将我带到一间位于角落的办公室,和上次的会议室在同一层。办公室有一张桌子、两把椅子、一张沙发和足够多的书籍,看起来正是有人长期办公的样子。他们还为我准备了两本笔记本和一壶咖啡。
“您还需要别的什么吗?”桑德拉微笑着问。
“不必了,谢谢你。等埃利奥特到了请告诉我。”
一个小时后,我还在办公室里独自等待。
埃利奥特迟到了。我不知该如何看待此事,但心里很是不爽。这就是所谓的改头换面吗?这次会面是他要求的,却又让我干坐着等了一个小时,简直是在打我的脸。我努力不去在意玻璃门外来来往往的工作人员好奇的目光,他们不认识我,也不知道我为何坐在里面无聊地玩着手指。我强迫自己保持冷静。再给他五分钟时间,不来我就走,我告诫自己。五分钟很快过去了。好吧,再等五分钟——最后五分钟。否则恐怕要在这里坐一整天了。
可就在这时桑德拉来了,她站在门口说:“他来了,正在上楼。”
“谢谢。”我希望自己没有表露出心里的不满。
电梯门打开,埃利奥特终于现身,穿过开放式工作空间急匆匆地朝这边走来。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他的外表。初次见到埃利奥特时,他才二十出头,如今已三十二岁并已成家。尽管如此他的容貌依旧令人惊艳,浓密的浅金色长发垂至领口,虽已褪去了稚气,但面部线条仍如雕塑般立体;他的身材比之前略有些发福,虽然我并不认为那是胖,但多花些时间去健身房还是必要的。他身着一件立领衬衫、一条颇有设计感的牛仔裤和一双运动鞋,衬衫袖子卷至手肘,深邃的蓝色眼眸看起来既天真无邪又热情似火,和当年一样。不得不承认,这样一张脸印在小说封底再合适不过:一个令母亲骄傲的儿子;社交媒体上冉冉升起的新星;充满智慧的作者——适合所有追求有意义、有深度内容的读者。
“天哪,苏珊,我迟到了。真抱歉。”还没进门他便开始道歉,“有人跳下地铁站自杀,整个中央线都停摆了。我没办法,只能出来坐出租车,堵车堵得要死。”
我心中有那么一小部分很怀疑他说的不是实话。毕竟这件事刚好和手稿中的情节吻合:埃尔默·韦史密斯的第一任妻子就是跳下火车站台自杀的。不过,考虑到埃利奥特正努力展现友好与歉意,我也不希望我们的关系从一开始就变得尴尬。
“迟到的事不必担心,”我说,“很高兴再次见到你。真是好久不见。”
“是啊。我听说了查尔斯和三叶草图书公司的事,简直不敢相信。”他一屁股坐在旁边的椅子上,身体的重量让椅子转了半圈,“他是真的想杀你吗?”
“恐怕是真的。”
“艾伦·康威是他杀的?”
“是。”
“简直不可思议。在我创作‘吉博士’小说时,查尔斯对我十分关照,后来小说表现不佳,他也极尽所能给予我最大的帮助。他和艾琳对我来说就像父母一样,我总去他家拜访,他是我遇见过最好的人。很难相信他竟然还有这样一面。”
“是他导致我不得不住院治疗,埃利奥特,也正是他把艾伦从塔楼上推下去的。”
“我知道、我知道,我不是在怀疑你的话。真抱歉,这对你来说实在是一段不堪回首的往事。我只是想说,本以为和一个人是老相识,本以为对他非常了解,结果却如此出人意料。当我听说他被关进监狱时……只觉得天都塌了。”
他已经不自觉地开始采取防御姿态,这不是我想要的开端。“我能够理解你的心情,”于是我说,“查尔斯曾经也对我很好,当时的我和你一样震惊。但我希望这段过往不会影响我们的合作,因为我真的很喜欢你目前写的内容。”正说着,一个想法忽然冒了出来——“我倒不知道当初决定通过你的小说企划时,你和查尔斯早就认识了。”
“奶奶去世前的两年,查尔斯曾为她工作,也时常出入大理石庄园。”
原来如此。查尔斯曾在乔纳森·凯普出版社工作,也就是最早出版《小小利特尔人》的那家。奇怪的是,他竟从未和我提过与埃利奥特·克雷斯相识之事。或许他担心我知道后会质疑他的决策,认为他是给朋友的儿子开后门。
“你刚说很喜欢我这次写的内容?”埃利奥特问。
“我认为你写得非常好,已经等不及想看后面的故事了。”看来会议终于要步入正轨,可我还没有准备好。我对现在的他还欠缺一些把握。“要喝咖啡吗?”我问。
“好的,多谢。黑咖啡即可。”
“这份手稿你写了多长时间?”
“哦,天哪,我从三月开始写,花了好长时间来构思情节。”
“现在所有情节都设计完整了吗?”
“如果你指的是凶手的话,我已经想好了是谁。”埃利奥特从兜里摸出一根电子烟抽了一口,但我注意到他的手指颜色泛黄,想必仍旧在抽烟。“你一直都不喜欢艾伦·康威,对吧?”他问,转移了话题。
“是查尔斯告诉你的?”
埃利奥特点点头。
“我努力想要喜欢他,但艾伦其实很讨厌写侦探故事,所以合作起来很困难。不过在我看来,我和他的关系还算维持得不错,也帮他的小说取得了成功。你知道他的作品已售出了一千八百万册吗?”
“你觉得我的书也能如此畅销吗?”
“机会很大。”我倒了两杯咖啡端到桌上,在埃利奥特对面坐下。他的手稿就在我的手提包里,但我并未取出。我还不想让他看见上面的批注和画线。“目前写到哪儿了?”我问。
“又写了一万字。”
“创作过程愉快吗?”
他脸上露出一个奇特的笑容:“非常愉快。”
“就目前来看,你文笔流畅、驾轻就熟,一些幽默的处理我也很喜欢,比如弗雷泽的翻译错误。我认为如果艾伦还在世,一定也会喜欢的。”
“要是艾伦还在,根本轮不到我出手。”
“那倒是。”我顿了一下才说,“埃利奥特,今天的会面是你要求的。我很高兴能和你面对面交流,因为我喜欢先了解所负责的作者。这份手稿你还给其他人看过吗?”
“吉莲看过。”看我露出询问的眼神,他解释道,“我妻子。”
迈克尔·弗林之前说婚姻让埃利奥特稳定了许多,可他说起“妻子”这两个字时的语气却有些微妙,脸上的笑容也略显冰冷,让我不禁有些怀疑这对夫妻之间的关系。
“她不喜欢侦探小说。”埃利奥特继续道,“不过也说我写得不错。”
“是不错,我很期待看到剩下的内容。”
“你有什么建议吗?”
“建议?”
“有没有需要修改的地方?”他看起来轻松惬意,手捧咖啡坐在椅子上,但我总觉得能隐隐感受到某种挑衅的意味。
“我不确定是否应该现在给你提建议。”我回应道,“当然,我的确有些自己的想法,但不想干扰你的创作思路。你难道不希望全部写完以后再听我的意见吗?等有了完整的故事,我们可以更好地推敲细节。”
“可我现在就想听。”埃利奥特顿了顿,又说,“你的意见会很有用。”
他的脸上再次浮现出那种令我隐隐不安的笑容,那是一种近乎嚣张的态度。我想起刚才坐在这里枯等了他那么久,内心涌起一股冲动,直想现在就起身离开。可我不是个轻易认输的人,也不打算被一个只有我一半大的作者牵着鼻子走,尤其是这样一个迄今从未写出过畅销小说的作者。我想起迈克尔·弗林把小说交给我时,要我做那个手握缰绳驯服野马的人。不管愿不愿意,现在都到了决定合作关系的关键时刻,是时候由我掌握主导权了。
“好吧。”我说,“如果你真想听我就告诉你——但这些只是我的个人意见,埃利奥特,而你应当相信自己的直觉。这是你的小说,我的意见只是参考。”
“你说吧。”
“好,那就先从小说名字说起。”这个话题属于安全范围,“《庞德的最后一案》——你确定要用这个名字吗?”
他耸了耸肩:“好像没什么问题。”
“不知道你有没有仔细斟酌过。想必你也知道,考斯顿图书和艾伦·康威产权会签署了一个系列企划,一共三部小说。如果庞德死了,那另外两本要写什么呢?”
“我觉得他或许能好起来。”
“那为何这本是‘最后一案’?”
“他以为这是他有生之年的最后一桩案件而已。”
“好吧,但我觉得你不应该背叛读者的信任,相信你一定能想出更好的名字。还有——”我不打算留给他插话的机会,“恕我直言,我觉得第一章写得有些过于阴郁了。阿提库斯患了致命脑瘤去看医生,在诊所又遇见一位罹患无法医治的心脏病的女士。两人都只剩下几个星期的生命。这样的开头未免太过沉重。”我微笑着说,想尽可能让气氛轻松些。
“可故事设定就是这样,苏珊,他们就是这样相遇的。如果把这部分删掉,后面的故事就无法展开了。”
“我不是让你把这部分删掉。让他们相遇的办法很多,但你要考虑到读者在书店里翻开第一章时的感受——你想让他们感觉沉重抑郁,还是有兴趣买下这本书继续读下去?你看,开篇就是倾盆大雨!头两段里‘雨’字就足足出现了六七次。我们要写的是娱乐大众的通俗小说,不是针砭社会黑暗的《荒凉山庄》。”
埃利奥特把手伸进裤子后面的口袋,掏出一个笔记本和一支圆珠笔。他把这些放在桌上,摊开本子写下一个字:雨。“好的。”他说,“还有吗?”
这虽非我本意,但既然开了头我就不想停下。“接下来要说的可能听起来像个重大改动,但事实并非如此,它更像是一个问题:你确定要把故事设定在南法吗?”
这个问题让他有些惊讶。“这有什么问题吗?”他问。
“你写的内容没有问题,而且我认为描写得非常好。我很喜欢贝尔玛庄园,对尼斯和费拉角的描述也很美。可是,我担心这样写会造成问题。比如,玛格丽特·查尔方特让一位法国律师为她起草遗嘱,而非伦敦或者诺福克的律师,这不太说得通,也不太实际。另外,尼斯的画廊难道整个冬季都不运营吗?我感觉这里的逻辑有点问题。这个家族与英格兰联系紧密,一年却有大段时间住在法国,那杰弗里·查尔方特不在的时候,谁来照顾英国的产业呢?”
“这就是我想表达的,他对经营家族产业并不上心。”
“这我理解,可他在费拉角也无所事事,就在那儿待着而已。”
“他喜欢赌博。”
“这个角色写得不错,埃利奥特,我也喜欢赌博的设定。可小说里有不少外国角色,你必须时不时用两种语言写作。比如在药店的那一幕,你的药剂师只会说法语,却要接待一个说美式英语的客人。然后又进来一位法国女士,她也说法语,却又和那位说英语的顾客产生了对话,因此你把她说的话用两种语言逐字呈现了出来。这样写似乎有点麻烦——我记得你是想表述当天的时间?”
“那你觉得我应该把故事设定在哪儿?英国的怀特岛?”
“这么一说,我倒觉得这个想法挺不错。这样你写起来也轻松些。”
“那段情节只有设定在法国才成立。”埃利奥特说,明显开始有些烦躁,“你可能没注意到,但那个女人说话时使用的是非正式的人称,也就是说,她说的是‘tu’,法语中的‘你’,而非‘您’——‘vous’。”
“这我倒确实没注意。”我承认,“但你的读者中有多少人能说流利的法语?”
“这是个线索。”
“呃……算了,我觉得你还是应该仔细斟酌一下。”我挥挥手,不打算再继续这个话题,“对了,卡索内是什么?”这是朱迪思房间里的陈设。
“是一种木柜子。”
“那马萨林式写字台呢?”
“是十九世纪法国的一种书桌,镶嵌着细木拼花的那种。”
“你似乎对家具很有研究。”
“我曾在拍卖行工作。”
“好,这些细节都很好,只是……和刚才的问题一样——可能会造成一些困扰。使用外来语本身没什么问题,但就像第三页玛格丽特·查尔方特引用的歌德名言,加上脚注可能会打扰阅读流畅性。”
埃利奥特在笔记本上写下第二个词:歌德,然后问:“还有吗?”
我说得够多的了。“我真心认为你应该继续写下去,埃利奥特。你写得很好,我今天来主要是为了和你见见面,彼此熟悉一下,不是为了解构你的小说。显然你很清楚自己要怎么写,而我迫不及待想看完整部小说。我的建议是,等你全部写完以后我们再开会讨论。”正说着,我忽然想到一件事,于是顿了顿接着说,“不过,有件事我确实想问问你。”
“什么事?”
“我注意到费拉角那座庄园的名字——‘贝尔玛庄园’。”我停下来等他回应,可他什么也没说,我只好自己接下去,“这是把‘大理石’颠倒过来:一个异位字谜。”
闻言埃利奥特微笑起来,但那笑容并不友好。我立刻醒悟,埃利奥特·克雷斯这个年轻、英俊、富有、才华横溢却又闲散不拘的人,的确如我所料——是个麻烦。
“看来你学会了艾伦·康威的一些小伎俩。”我继续道,“小说里还有其他需要我知道的隐藏线索吗?”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这么说吧,你的奶奶生前住在大理石庄园,我在想,你笔下的玛格丽特·查尔方特这个角色是否以她为参照。”
“你为什么会这么想?”
“你的奶奶米利暗·克雷斯死于心肌梗死,玛格丽特·查尔方特也有心脏病,而且她们的名字首字母缩写都是‘MS’。虽然这不关我的事,我也无意打听你的家族过往,但相信你能明白,鉴于我与艾伦·康威的合作经验,我不太喜欢小说里的文字游戏。”
“艾伦的小说里总有异位字谜。”
“以及藏头字谜。虽然不想再提,但查尔斯就是因此把他推下塔楼的。”
“那你会把我也推下塔楼吗,苏珊?”埃利奥特微笑着说,仿佛想表明这只是个玩笑。
我身体前倾,直视着他的双眼:“你是个优秀的作者,埃利奥特,我也很喜欢这份手稿。可我不准备再经历一次之前的事。如果你在书里藏着秘密却不告诉我,也不告诉你的读者;如果这些文字里隐藏着什么刻薄、恶毒的信息,那恐怕你得另寻编辑了。人生苦短,我经不起折腾。”
“迈克尔·弗林说你是最厉害的编辑。”
“多谢他美言。”
“他说是你成就了艾伦·康威。”
“是艾伦·康威成就了他自己,虽然我确实提供了一些帮助。”
“我希望由你来负责我的小说。我是说——如果你能帮助我,我将感激不尽,也会认真考虑你的意见。”
“你写的是自己家里的事吗?”我单刀直入。
他伸手拿过电子烟吸了一口,尼古丁随着烟雾进入肺腔。我看着他手指间明灭的光亮。“我是在大理石庄园长大的。”他终于开口,“我很讨厌那里。没错,玛格丽特·查尔方特的形象是有一点点我奶奶的影子。我把父亲也写进去了。你可以把塞德里克看成我。可是,所有的作者在塑造角色时不都会参照真实生活中的人吗?”
“有一些作者是这样,但他们的参照并非出于恶意或报复。”
“你在说我还是艾伦·康威?”
“我希望我说的只是艾伦·康威。如果你把这本小说当作伤人的武器,最后受伤的很可能是你自己。”
埃利奥特看了一眼手表。“你介意我们下次再聊吗?”他问,“在这里聊这个话题让我不太舒服,而且我和别人约了吃午餐。”
“可以。”我回答,心里却有点诧异。他本就迟到了很久,现在又急着离开,能谈话的时间很少。
埃利奥特肯定感受到了我的不悦。“不如下周你来我家一起吃午餐吧?”他邀请道,“你应该见见吉莲——如果你有兴趣,我还可以给你看一些和我家族有关的东西。”
“我很乐意,埃利奥特。”
“你也要走了吗?”
“是的。今天的工作已经结束。”
“那我们可以一起下楼。”他说。
我和他一起离开办公室来到电梯口。上楼需要有出版公司的电子通行卡,但回一楼只需按下电梯门按钮。
“关于法国的设定你说得对。”电梯徐徐下降时他说,“我根本不清楚一九五五年的格兰德大酒店什么样。虽然母亲曾告诉我,那里有一条缆车通往山下的游泳池,但我并不知道酒店的早餐都有些什么。我在谷歌地图上搜索过尼斯,但今天的尼斯和当时的肯定早已大不相同。有一半都是我编的。你觉得我是不是该找人去调查一下?”
“这些等到小说写完再说吧。”我回答,“文字编辑会负责找出稿件里的所有重大纰漏。你这次真的写得很不错。再接再厉。”
这话令他很开心。等电梯抵达一楼时,我们之间的气氛已经轻松了不少。
然而走到大楼安检处时,气氛再次降到了冰点。
一个女人正坐在安检另一边的沙发上。看到我们出现她立刻站了起来,我一眼便认出了她。我看了看她,然后转头扫了埃利奥特一眼,怒火中烧。我知道这是他故意安排的,出于某种阴暗的、和艾伦·康威如出一辙的理由——他给我设了一个局。
那个女人是艾琳·克洛弗。她的丈夫查尔斯曾试图杀掉我,并因此被关进了监狱。
埃利奥特微笑道:“我觉得你俩应该见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