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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理石厅谋杀案 正文 老朋友

所属书籍: 大理石厅谋杀案

     “是啊,我们是老朋友。”艾琳微笑着说,“你好吗,苏珊?我之前还在想,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再和你见面。”

     站在考斯顿图书的接待区,背后是前台工作人员珍妮特,身边是来来往往的员工,我只觉得无数复杂的情绪在胸口激荡,一时间不知该如何是好。首先,我对埃利奥特感到相当愤怒。很显然这是他故意引我入局,是他主动提出和我一起乘电梯下楼的。可这是为什么呢?他明知道我和艾琳之间的过往,难道是为了当众羞辱我,还是想给我一个下马威?我不得不开始重新评估这个人,刚才开会时的印象恐怕得统统作废。他身上总带着一股锐气,这点毋庸置疑;我先前并不认为他心怀恶意,然而此刻的修罗场却恰是艾伦·康威的最爱。

     其次是艾琳。她一定早就知道我要离开,因为她看见我时一点也不惊讶,所以这件事绝对是他俩共同计划的。我不得不再次扪心自问:这是为什么?我和查尔斯共事时曾见过艾琳好几次,也曾去她家用过晚餐,但我们最后一次见面是在伦敦老贝利街的中央刑事法院,而我是指认她丈夫罪行的“名人目击证人”。当时我们都拼命回避彼此的目光。

     那之后的几年对她而言一定十分煎熬。她脸上抹着厚厚的脂粉,却依旧掩盖不住眼角唇周的深深皱纹——她苍老了许多。但除此之外她还是我记忆中的样子,依然衣着优雅而得体,佩戴着昂贵的珠宝,胳膊上挎着一个名牌手提包,一头银发梳理得精致齐整……庭审那时她的头发还是浅棕色。她比我年长大约十岁,有两个女儿,现在应该也都三十出头了。她的遭遇并不是我的错,但无法否认我的确摧毁了她的家庭,就算她冲我大喊大叫、扇我耳光,甚至掏出一把刀冲向我,我都不会意外。即便她真这样做,我也不会怪她。

     然而,她接下来的举动却令我始料未及。我还来不及说话她已经走上前来,伸出双手握住我的手臂。“请不要生埃利奥特的气。”她说,“是我不让他跟你说我会来这儿等他的。”

     “为什么?”

     “因为我知道你不想见我。”她的手握得紧了些,令我震惊的是,她的眼中竟然泛着泪光,“让你经历了那么可怕的事,我真的非常抱歉。我觉得非常羞愧。当我弄明白查尔斯都干了什么时简直不敢相信。你不知道这件事对家里的冲击有多大……对他的父母、女儿,还有我。”

     “你不怪我?”

     “你是受害者,你差点死在他手上!”艾琳深吸了一口气,“庭审那天我在法院看到你了,可查尔斯的律师不让我跟你说话。后来我又想给你写信,但你已经从克劳奇区搬走,去了克里特岛。我不确定你是否愿意收到我的信。”

     眼角的余光中,埃利奥特抬起手腕看了一眼表。那是一只古董劳力士手表,皮质表带——可能是继承来的,肯定价值不菲。我不认为他是个守时的人,这只是他想离开的信号。

     艾琳也看见了他的动作。“今天没时间细聊。”她说,“你愿意来我家一趟吗,苏珊?那辆老MG跑车还在吗?”

     “还在,我一直留着。”

     “那你可以开车来。我有好多话想对你说。我们曾是朋友,以后或许还能继续当朋友。如果你不愿来家里,我们也可以去镇上找一间酒吧或者餐厅。”

     “你还住在原来的地方吗?”我问。

     艾琳还握着我的手臂,仿佛害怕我逃走。“哦,是的。”她说,“我也想过要搬家。当时实在太混乱了,媒体记者天天堵在家门口,社区里的每个人都知道了查尔斯的事,他们会记一辈子。可那毕竟是我们的家,两个女儿从小在那里长大,她们都不希望我离开。”她终于松开了紧握的手,“今天晚些时候我可以给你发信息吗?我一直很挂念你,苏珊,他对你做的事实在太可怕了。”

     “你当然可以给我发信息。”我回答,尽管心里并不十分情愿:我难道要再次被卷入往事的旋涡吗?明明花了好几年努力走出来的……可她或许说得对。或许,我们可以一起努力彻底埋葬过去。“你知道我曾经多么欣赏查尔斯。”我说,“我从不曾想过,也不希望这一切发生。”

     “我们该走了。”埃利奥特催促道。

     “好的。”艾琳又看了我一眼,感激的表情中带着些沮丧。

     她终于放开了我的手,和埃利奥特一起离开。

     *

     我搭了一辆出租车回家,一路颠簸着穿过大街小巷和隧道,一路都在回想今天发生的事。

     首先是埃利奥特。

     我或许听起来有些苛刻,质疑他小说第一章的风格基调,又提出要彻底更换故事的地点设定。但实际上我在提出建议时一直字斟句酌,只想试试水,并不想打击他。那些更加重大的问题我根本没有提,比如小说中关于遗嘱的情节,我觉得缺乏原创性。这个情节在阿加莎·克里斯蒂的小说里起码出现了十几次,几乎所有的侦探题材的电视剧里都有,这个梗都快被用烂了。众人齐聚一堂宣读遗嘱的场景简直是犯罪小说必备,和最后一章里所有嫌疑人被聚集在书房里听侦探推理一样,毫无新意。而这还只是小说的问题之一。

     还有许多别的问题今天都没讲。这其实没什么好奇怪的,从业数年,我无法想象编辑怎么可能在阅读手稿时不拿笔在上面圈圈画画。那些表示需要重点考量的星号、下划线、插入符号和括号都是必不可少的工具。比如,我划掉了第一页上对纳粹集中营的描述,因为我不确定在一本悬疑小说中随意提及纳粹大屠杀是否合适,恐怕就连主角阿提库斯·庞德也不愿提及此事;我对“纳斯卡线条”的细节也有所疑虑——它对于整个故事的背景和风格来说显得有些突兀。

     朱迪思·利特尔顿和爱丽丝·卡林的人物设定我也有些拿不准。前者比自己的母亲更“壮实”,后者则“相貌平平”。我虽高举双手支持作者的言论自由,但一个男性作者用这样的词汇形容他笔下的女性角色似乎有点不太明智,不,应该说是非常不好。另外,为庞德治疗脑瘤的本森医生同时也是查尔方特伯爵夫人的主治医师这一点,我同样持保留意见。一个医生能同时精通多少种疾病的治疗方法?凡此种种,无须赘述。

     但话说回来,我也不能强迫埃利奥特修改手稿。如果要合作,我需要知道他的底线在哪儿,说到何种程度会翻脸。艾伦·康威就是最好的例子——当他因一个分号标点的修改意见而大发雷霆时,我就该知道,我与他的合作已经彻底告吹。

     那么,在埃利奥特大发雷霆之前,我能坚持多久呢?

     这次会面他先让我干等了四十分钟,来了之后又编了个故事当借口。坦白说,我一点也不相信他的说辞。他就是在耍我。尤其后来在前台接待处遇见艾琳这事,摆明是埃利奥特故意为之——“那我们可以一起下楼。”或许艾琳是叮嘱过他不要告诉我,但他明知接下来可能会出现令人尴尬的场面,却主动邀我一起下楼,这显然是存心的。或许他早就知道艾琳并不为查尔斯的事责怪我,但那又如何?他这样跟我耍心眼儿,陷我于尴尬之地。他俩一唱一和,再加上阴魂不散的阿提库斯·庞德和艾伦·康威,我真不知往事的暗影是否会如风暴般排山倒海地向我袭来。

     手机传来“叮”的一声轻响。

     我看了一眼屏幕,见是个陌生的号码,便立刻猜到是艾琳。看了看表,才下午两点十五分。这么快就发信息给我,她现在要么是还在吃午餐,要么刚才就只是和埃利奥特匆匆吃了个简餐。

     今天很高兴见到你,苏珊。我想

     和你聊一下——不只是我们的事。

     我非常担心埃利奥特和吉莲。你

     周四晚上能来吃晚餐吗?六点如何?

     请一定要答应。艾琳

     周四,也就是后天。我握着沉甸甸的手机想了一会儿,然后回复道:

     好的。我也很高兴见到你,

     想和你聊聊。到时见。苏珊。

     就这样,随着拇指在键盘上轻轻挥舞,我的命运乐章也就此奏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