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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理石厅谋杀案 正文 帕森斯绿地

所属书籍: 大理石厅谋杀案

     两天后,我走在通往艾琳家的路上。仅仅是走上这条路,往事的回忆便如潮水般席卷而来。我曾在这里和埃德娜·奥布莱恩、斯蒂芬·弗雷、希拉里·曼特尔、伊恩·麦克尤恩等著名作家及演艺界人士共享晚餐——当然,是在不同的晚宴场合。查尔斯·克洛弗很喜欢邀约知名人士来家里参加派对。曾经有一次他还请来了英国美食作家兼主持人奈杰拉·劳森,让她亲手为宾客们烹饪晚餐。查尔斯曾负责编辑她的首部畅销书《美食享用指南》,并于一九九八年首次出版,还宣称伊恩·麦克尤恩的著作、那部曾荣获“布克奖”的小说《阿姆斯特丹》也是源自他的主意,尽管大家都知道这话有些夸张的成分。人们围坐在那张陈旧的法国果木餐桌旁,畅聊人生和文学,通常要到凌晨一两点预订的出租车来了方才罢休。查尔斯总会为这样的派对准备上乘的葡萄酒,众人喝得酩酊大醉,请来代驾,尽兴而归。

     那栋别墅还和记忆中一样:静静地坐落于绵延了整条街的联排别墅末尾,是一座干净整洁的维多利亚式红砖建筑,总共四层楼,有着突出半圆形的窗户,大门前还有一个小花园。和周围的大多数邻居一样,这栋别墅曾经历过多次改建,上有天窗,下有改造过的地下室。我记得查尔斯还想加盖一个温室,可惜申请未被批准。以前的我会乘公共交通过来,就算没打算狂欢。

     我按响门铃,C.P.E.巴赫的《小练习曲》开头的旋律骤然响起——查尔斯把自己弹奏的钢琴曲录下来当作门铃。对于艾琳来说,每次有人造访都会听到丈夫弹奏的乐曲,这种感觉一定很奇怪。那一瞬我几乎以为开门的会是查尔斯:不穿外套、只着衬衫,腰带上别着一张茶巾,手里还握着一杯葡萄酒。他喜欢烹饪,厨艺一流,除非宾客中有顶级明星大厨,否则都是他亲自下厨为客人们准备丰盛的晚餐。“你好,苏珊!快请进,快请进!”——那热情的声音仿佛还在耳边回响。在办公室里一丝不苟的他,在家里却是一个绝对的享乐主义者。这样的一个人竟会变成一个冷酷的杀人犯,实在令人难以想象。他如今所在之处一定不会有那样高雅的谈吐和昂贵的香槟了。

     门开了少许又再次关上。我听见防盗锁链滑动的声音,随后门完全敞开,艾琳穿着T恤和黑色长裤站在门内,脖子上戴着一条金项链。见她如此,我很高兴自己今天没穿得过于正式。之前我把从克里特岛回来后购置的衣物翻了个底朝天,也想不出去见一个被自己毁掉人生的女人,应该穿什么样的衣服适合。对于来艾琳家做客这件事,我依旧心怀忐忑。虽然查尔斯一直告诫宾客们不用携带任何礼物或酒水,我还是觉得空手而来非常不妥。我伸出手,把买来的一捧鲜花和一瓶葡萄酒递了过去。

     艾琳接过礼物,微笑着说:“你真是太客气了,苏珊,何必如此破费。”今天的她看上去已经没有在出版社见面那天紧张了,或许因为这是她家,是主场。然而从大门上拴着的防盗铁链,和事先确认来人是谁才开门的行为,还是足以说明她现在的精神状态。“快请进。”她说。

     一切都和原来一样。室内陈设优雅整洁、近乎完美;家具和光照都很现代化,颜色也清新淡雅;墙上挂满了各种艺术画,大多数都是现代艺术风格,仿如置身画廊。一楼的房间宽敞通透、大小适中,主要是一间连接着后花园的起居室;厨房和餐厅在地下室。

     她领我走进起居室,角落里有一架小型三角钢琴,查尔斯常坐在那里弹琴,琴盖上摆满了家人的照片;沙发和扶手椅样式各异,分散着围在一张茶几周围,艾琳已经在上面摆好了四只香槟酒杯和两小碗下酒的橄榄和薯片。

     四只酒杯?

     “希望你不介意……”艾琳一定也注意到了我的神情,“……我还邀请了埃利奥特和吉莲来用晚餐。我担心那天你和他不得不早早结束出版社的会议是因为我的缘故,所以觉得或许今天是个好机会,可以让你和他还有他的妻子好好聊聊。他们要七点才来,我们可以先聊着——就我俩。这样可以吗?我真希望没让你觉得自己又被打了个措手不及。”

     “我猜他们已经知道我会来?”

     “哦,是的。”

     “能见见吉莲也好。”

     “要不要喝点香槟?”

     “谢谢。”

     艾琳离开起居室,下楼去厨房拿酒水。我的目光扫过书架,上面有许多三叶草图书公司出版的书,却唯独没有艾伦·康威的书。我缓缓走到钢琴前,仔细查看上面的照片,其中许多都是查尔斯和艾琳在重要纪念日拍的:结婚典礼和欢乐假期,他们的两个女儿就站在身边,照片里的两个孩子才十几岁。众多照片中摆在正中间的竟然是我和查尔斯还有艾琳在爱丁堡“亚瑟王座”山顶的合影。我还清晰地记得当时的情景:那是爱丁堡国际书展的最后一天,我们决定抛下无穷无尽的演讲和签书活动偷溜出去,在夏末的热浪中一路爬到山顶,却发现山顶上除了风景还有几十万只小飞虫。“这些飞虫比那些作者还讨厌!”——当时查尔斯脱口而出。我们拜托一位德国游客帮忙拍照,然后以最快的速度冲下山,就近找了一间酒吧躲避。

     背后传来脚步声,等意识到时我手里还握着那张照片。一转过头,只见艾琳就站在身后,手里拿着一瓶“酩悦”香槟。

     “爱丁堡。”她轻声说。

     “我还记得那些小飞虫。”

     “我更愿意记得那里的‘格兰杰拉桑塔’单一麦芽威士忌。”

     她说得没错。那天我们找到一家只出售苏格兰单一麦芽威士忌的酒吧,吧台后的玻璃架上摆得满满当当,当时酒保推荐的那瓶就叫这个名字。

     “坐吧。”她说。

     我挑了一张沙发坐下,艾琳斟了两杯香槟。我看着金色气泡从杯底迅速升腾,在触碰到杯壁的一瞬间猝然消失,心情却并未变得轻松。我在这里干什么呢?我真的想和埃利奥特以及他的妻子一起吃晚餐吗?

     我不该来的。这虽不是艾琳的本意,我却觉得内心涌起深深的愧疚。我想起查尔斯在办公室里苦苦哀求我的样子,求我不要揭发他杀害艾伦·康威的事。“艾伦已经死了。他本来也快死了。”——话是没错,艾伦当时已是癌症晚期,正是这个原因让他决定杀掉自己笔下的主角阿提库斯·庞德,让他最爱的侦探陪他一起告别人世。查尔斯求我保持沉默,不要告诉警察,说这不只是为了他,也是为了他的家人,为了三叶草图书的每一个员工,否则大家都会失业,公司也将倒闭。

     或许他说得对,我从没考虑过这些,我编辑的侦探小说里更不可能探讨这些,但即便如此——把查尔斯关进监狱整整二十几年真的有必要吗?他又不是职业惯犯。眼见自己投入毕生心血的事业即将毁于一旦,他在盛怒中失去理智,将艾伦·康威推下了塔楼——若我处在他的位置或许也会做同样的事。这并非筹谋已久的计划,也很难把查尔斯定性为威胁社会安全的那一类人,换言之,他再去杀害别人的概率微乎其微。如果当初我选择保持沉默,能对这个世界造成多大威胁?实际上,若选择沉默,影响最大的其实是我的职业前景,并且是天翻地覆的影响——查尔斯当时正准备退休,而我将成为三叶草图书的新任执行总裁,拥有完全的编辑自由和最好的公司福利。

     但这样一来我便会沦为杀害艾伦·康威的帮凶。可惜的是,我坚持要查尔斯向警察自首的理由并没有那么高尚。我只是觉得被冒犯了。他当时的态度那样傲慢、冷酷又居高临下,说得坦率一点——把我恶心到了。某种程度上,其实我和他一样冲动。

     反抗的结果一点也不美好。他把我打倒在地,放火烧了出版公司。时至今日我依然认为,他企图杀害我这件事比实际杀害艾伦更无法原谅,因为那时的他完全清醒,也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他是个既怯懦又残忍的人。但事后回想,我也真是愚蠢。查尔斯给了我充足的机会选择视而不见,我只需要说“好吧,或许你是对的。反正我也不怎么喜欢艾伦,而且他本来也快死了,没人会觉得这世界没他就不转了。让我好好想想……”就好。如果当时那么说了,说不定还能和他一起离开公司,找间酒吧喝一杯,之后再想办法处理这件事。可是我却冲动地将自己置于道德高地,随后发生的一切可以说都是我咎由自取。从某个角度来看,事情会发展成如今这样,我其实也应该承担一部分责任。

     和艾琳一起坐在起居室的沙发上,感受着香槟在掌心逐渐升温,我发现自己正不由自主地质疑起之前所做的一切。我的眼前突然浮现出另一个场景:查尔斯和我们一起坐在起居室里,三个人还和以前一样谈笑风生,此时此刻的空虚与悲伤都不复存在。我不得不提醒自己——这一切是他自己的错。他的结局是他罪有应得。我没有做错。

     然而这样的话连我自己也不太相信。

     “查尔斯还好吗?”这是一个无法回避的话题。我必须问。

     艾琳耸了耸肩:“我每个月去看他两次。花了好长时间才习惯……去那种地方。有时候劳拉会和我一起去,但杰玛始终不愿意。”——她指的是两个女儿,“苏珊,我觉得你要是去,可能已经认不出他了。我感觉他似乎至今都无法相信事实……也不愿面对。他看起来像是完全变了一个人,虽然每次我们有一个小时的相处时间,他却没什么话好说。最糟的是那种深刻的耻辱感,他们逼他穿着囚服、和那些可怕的罪犯住在一起——还有那恶心的臭味!

     “我说这些并不是要你为他,或者为我,感到难过。我邀请你来也不是为了这个。我还爱着他。在他被捕后等待庭审的那段时间里,他们允许他继续住在这里,条件是付一笔钱并上交护照,但至少我们有充分的时间相处。他说想和我离婚,但我不接受。他还是我的丈夫,不管他曾经做过什么,尽管我也无法原谅他——尽管他的所作所为毁掉了我们的生活。我希望你不介意我这么说。

     “我认为他袭击你的时候神志并不清醒,就像杀害艾伦·康威的时候一样。我和他结婚整整三十年,可以说这辈子再没见过比他更温和的人。他从未大声对我说过一句话,连那种暴力电影也不愿看,有时候半夜还会哭着醒来。他不是一个天生的杀人犯!我觉得是工作的压力让他失去了理智……先是艾伦,后来再加上你。他所做的一切不仅是为了自己,还为了整个家庭。虽然这并不能成为宽恕他犯罪的借口,但我也无法撒谎说我恨他。无论顺境逆境,无论贫穷富有——我对这份誓言深信不疑。”

     “这是你的珍贵品质。”话一出口我就后悔了,因为我听起来简直像个乡村牧师。我灌了自己一大口香槟,如果喝醉了,今晚或许会好过一些。

     艾琳看出了我的不自在。“我请你来不是为了聊查尔斯的事。”她说,“苏珊,你认为我们还能做朋友吗?不是像以前那样,过去的早已经过去,但我们若能冰释前嫌,我想我一定能更好地面对人生的种种变故。”

     我举起酒杯。“我们认识多少年了?”我问,“我们当然还是朋友。过去发生的一切又不是你的错,我也完全理解你对查尔斯的感情。或许他们会提前放他出来。”

     “我想跟你聊聊埃利奥特·克雷斯。”

     她给我俩的杯里再次斟满酒。

     “我希望你明白,我和埃利奥特的关系一直很好。”艾琳再次开口,“查尔斯第一次见到他时,他还是个内心充满创伤的孩子。那是他奶奶米利暗·克雷斯去世的前一年。我想你一定知道,她的最后两本小说《利特尔小天使》和《利特尔与奥芬》是查尔斯负责。为此,他时常需要前往威尔特郡的大理石庄园,就是在那里遇见了埃利奥特。那孩子当时和哥哥姐姐一起住在庄园里,还有他们的父母——爱德华和艾米。

     “查尔斯总说那地方非常奇怪。米利暗八十出头,丈夫叫肯尼斯;她的身体不大好,患有心脏病,却仍以铁腕手段严格把控家中大小事务。根据查尔斯的描述,她是个相当刻毒的女人。她逼迫所有人都住在大理石庄园,让孩子们上当地的学校,没有人敢提出异议。她要把大家留在身边,这样就能一直陪着她——也能更好地控制他们。她不仅仅是一家之长,更是一位暴君。”

     “真是太令人意外了。”我打断她,“你说的这些我之前一点也不知道。《小小利特尔人》在全世界的销量应该有十亿册了吧,米利暗·克雷斯若真是个暴君,这么多年怎么连一点风声也没听过?查尔斯从未对我说过这些——就连他决定出版埃利奥特的小说时也没有。”

     “因为他不能说。与产权会合作的人都必须签署一份保密协议,然后才被允许接近大理石庄园。我估计他们要是知道查尔斯跟我说过此事,恐怕会惹出大麻烦!实际上他也是等到米利暗去世后才告诉我的。米利暗和丈夫的婚姻基本上算是名存实亡,她控制着自己的儿女,对孙子孙女也不好。所有和她打交道的人都不好过,但整个家族却被迫对此三缄其口,和他们任由她欺凌的原因一样——需要钱!你可能比我更了解《小小利特尔人》的价值,如果他们跟媒体曝光此事,说有多么不喜欢米利暗,那简直是自断生路。”

     “这样的生活对埃利奥特造成了多大影响?”我问。

     “我正要说这件事。爱德华是米利暗的小儿子,和他妻子艾米育有三个子女。二〇〇三年米利暗去世时,爱德华的大儿子罗兰十七岁,朱莉娅十五岁,埃利奥特十二岁。米利暗的大儿子乔纳森和妻子莱拉有个独女,名叫贾丝明,可惜二十几岁时发生了意外,不幸身亡。

     “埃利奥特不愿提及在大理石庄园的往事,但我知道他很崇拜自己的哥哥,和姐姐的关系也很好。他们三兄妹的关系紧密得就像帮派或者兄弟会。

     “米利暗·克雷斯一死,家里人立刻分道扬镳。查尔斯描述说,他们简直是迫不及待地离开了庄园。克雷斯家族在全国范围内都有产业,于是爱德华和艾米便带着孩子们搬到了伦敦诺丁山区的别墅居住。他们把埃利奥特送到当地的一所私立小学就读,后来又送去圣保罗大教堂附近的伦敦市中学,就是那所独立的男子全日制学校,而事情就是从那时起变得越来越无法收拾。这不是学校的错,是埃利奥特和一帮坏孩子混在了一起。你也知道,他之前一直住在偏远的乡下,突然搬到灯红酒绿的伦敦令他不知所措。吸毒、酗酒、泡妞、彻夜狂欢,天知道还有别的什么。十六岁时埃利奥特被学校开除,父母把他送到了某个速成补习学校,希望他能定下心来考大学,然而根本行不通。他的情况越来越糟,还招来了警察。伯父乔纳森那时已经接管了产权会,不知道他费了多大力气才按下这些事不让媒体报道——米利暗·克雷斯的孙子被警方逮捕,这可绝对是头版头条的大新闻!”

     “他的父母现在在哪儿?”

     “他们去了美国,两人都从事艺术行业的工作。爱德华先是在巴斯的一所画廊作策展人,后来去了伦敦华莱士典藏馆工作;他太太是一名广受赞誉的肖像画家。夫妻俩对埃利奥特都束手无策。查尔斯说他们一开始对他过于宠溺,后来又变成另一个极端,想用严厉的手段来约束他。到最后,埃利奥特和父母关系破裂,不愿再和他们有半点关系,所以当爱德华接到美国迈阿密某家艺术机构的工作邀约时,便迫不及待地接受了。罗兰和朱莉娅两人算是顺利长大,就连他们也觉得埃利奥特没救了——任谁都会这么想吧?

     “后来的几年埃利奥特过得稀里糊涂。他先在一家画廊工作,后来又去了拍卖行,我记得他好像还做过一段时间的房产销售。再后来他二十几岁时,有一天忽然拿着一份小说手稿来到三叶草图书。”

     “《吉博士之枪声响起时》。”

     “没错。”

     “查尔斯说他很喜欢这本小说。”

     “他跟你说的不完全是实话,苏珊。他还记得在大理石庄园见到的埃利奥特,也知道他的过去。那时他和乔纳森·克雷斯还保持着联系——业务往来。他很同情埃利奥特,想要给他一个机会。”

     “他很好心。”又来了,我又开始发表牧师言论。说实话,如果当年的我知道今天艾琳所说的这些事,一定会相当愤怒。三叶草图书只是一家小规模的独立出版公司,面对的是竞争无比激烈的出版市场,每策划一本书都须谨慎小心。查尔斯真的因为一时心软就把有限的资源分配给了埃利奥特吗?

     艾琳似乎很清楚我在想什么。“他相信那本书能受欢迎。”她补充道,“他给我看过手稿,我也觉得很有趣。”

     “那本书根本卖不出去。”我语气冰冷,因为实在忍不住,“我们想尽一切办法也无法吸引市场。”

     “埃利奥特创作那两本小说期间经常来家里做客。”艾琳说,“那时他还是一个备受困扰的年轻人,根本不知该如何生活。他状态很糟糕,经常好几天不刮胡子,还总是烟不离手。有一次我不得不命令他去洗澡,然后亲自把他换下的衣服扔进洗衣机。很难相信那时候他才二十出头。”她顿了顿,“不过,他同样也有迷人风趣的一面。他是那种很难令人讨厌的人,我们很快便成了朋友。”

     “那你如今在担心些什么?”

     “苏珊,你也见过他!我不知道他童年在大理石庄园究竟经历了什么,导致他直到今天仍需要人照顾——父母扔下他躲到美国这一行为更让事情雪上加霜。”她发现自己的酒杯空了,我的也是,于是拿起酒瓶为我俩满上又接着说,“在等待小说出版的过程中,我们几乎把埃利奥特当作了亲儿子。他习惯很不好,有时候说好了要来却压根不出现,有时候会迟到,或者喝得醉醺醺地来,又或者喝得醉醺醺地迟到,但我们从未放弃过他。为了让‘吉博士’小说出版,他非常努力地工作,这段经历对他的帮助出奇地大。他说他一直梦想当作家,但奶奶在世的时候没办法追求这个梦想,但在奶奶死后他也费了很大力气才找回一点信心。那本书对他来说是人生的一次重大突破。

     “小说出版后表现不佳,我们都很担心他会再次自暴自弃,好在那时他遇到了吉莲,两人开始约会。那姑娘给了他前所未有的东西:稳定的生活。我可以告诉你他们是怎么认识的,但待会你一定要假装不知道。有一次埃利奥特服药过量被送进了医院,吉莲是负责照顾他的护士。无论从什么角度而言,她都像天使一样拯救了埃利奥特。他们约会了一段时间便结了婚——婚礼是在伦敦切尔西婚姻登记处举行的,参加的只有他俩和为数不多的几个见证人,伴郎是哥哥罗兰。从那一天起他就像变了一个人,不喝酒也不吃药了,拼命振作起来。当我听说出版社委托他续写三部阿提库斯·庞德探案小说时简直高兴得不能自已。或许‘吉博士’不算好,但埃利奥特很会写故事,我敢肯定这次连你也承认他有很大概率取得成功。”

     “我看过前三万字的稿子,的确觉得很有希望。”我说。

     “我知道,他跟我说过。”艾琳顿了顿,然后说,“但我担心此次的成败将对他造成决定性的影响。上几次见他我就已经觉得有些不对劲了,或者应该说,发现他又开始表现出些许过去的样子,比如他又开始抽烟了。其他的我不清楚,但吉莲也和我一样担心——是她亲口跟我说的。”

     “我很抱歉,艾琳,但不知这些和我有什么关系?小说的企划案不是我决定的,我只是他的编辑。”

     “可你曾经和著名作家艾伦·康威合作过,是你让他成了炙手可热的明星作家,也是你让阿提库斯·庞德的故事跻身世界著名侦探小说之列。”艾琳放下酒杯;不知不觉间,那瓶香槟已经被我俩喝掉了四分之三,“埃利奥特把全部的希望都寄托在你身上,苏珊。我当然渴望能和你重修旧好,但此事无关你我,只关乎埃利奥特。我希望你答应我,好好照顾他。”

     “我能实话实说吗,艾琳?”我知道她想让我全力扶持埃利奥特,但有些事我也希望她能明白,“我的工作职责就是‘照顾’我负责的作者。我尊重他们,也努力去喜欢他们,但我不是他们的心理咨询师,或许无法按照你希望的方式来帮助他。”

     “埃利奥特有超越常人的创作潜力,如果查尔斯在这儿也一定会这么说,他比我更了解埃利奥特。”

     查尔斯的名字就像一把万能钥匙,无论我曾经历过什么,始终还是觉得对艾琳有所亏欠。我无法拒绝。“我答应你把他当成朋友,”我说,“也会尽我所能让这本小说取得成功。”

     “那真是最好不过了,苏珊,我敢肯定——”

     话还没说完,门铃再次响起。艾琳站起身来。

     埃利奥特·克雷斯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