埃利奥特和吉莲刚一进门,我便知道今晚这场聚会肯定无法善了。这对夫妻一看就正在怄气,他们的肢体语言表达得很明确:两人之间隔着一段距离,吉莲眼中还噙着泪花。真令人遗憾,乍看之下他俩实在很般配:都那么年轻,容颜姣好并且穿着优雅得体。埃利奥特为艾琳带来一瓶葡萄酒——也可能是为自己准备的。他又开始酗酒了——这点连我也能看出来。此刻的他虽还没有完全喝醉却已步履蹒跚,正努力维持身体的稳定。
“你好啊,又见面了。”他对我说,声音很大。他穿着一件灯芯绒外套,内搭一件开领白衬衫,下着一条牛仔裤。
“你好,埃利奥特。”
“你来很久了吗?”
“大概一个小时吧。”
“你们在聊我的事吗?”
“当然了,埃利奥特,不然还能聊什么?”
他露出一抹坏笑,介绍道:“这是我太太吉莲。吉莲,这位是苏珊·赖兰,我的编辑!”
我对吉莲·克雷斯的第一印象是:相当美丽。她比埃利奥特年轻些,二十八九岁,一看便是天生当护士的料,一头沙棕色的秀发款款垂落而下,一双蓝眼睛含情脉脉,脸上有少许淡淡的雀斑,笑容沉静而温和。
“很高兴认识你。”我说。
“埃利奥特总跟我提起您。”她回应道。
“我和他并不算太熟。”
“是吗,可他对您却十分了解。上次和您开完会回来,他兴奋得不能自已。”
“我们下楼吧,晚餐已经准备好了。”艾琳说。
顺着楼梯来到地下室,眼前是一个十分宽敞的开放式空间:厨房和餐厅整个打通,近处是厨房,远处是那张法国玫瑰木餐桌,十二张椅子围着餐桌依次摆开,如往事的回忆簇拥着悲伤的现实。今晚只有我们四人。看着那些空空的座位,我想象着查尔斯不在的这些年,艾琳都过着怎样的日子。餐桌上已经备好了葡萄酒,也点上了充满氛围感的蜡烛;餐巾整齐地卷起,用银环在中间固定。趁我们落座的空档,艾琳已经把厨房里做好的花椰菜浓汤盛了上来。这是今晚的第一道菜,汤面上用黑松露油画了一个小圈。这样的仪式感、这样庄重的氛围令我有些局促不安,仿佛一群麻风病人聚会,谁都小心翼翼地避免提及病名。
我的位置被安排在埃利奥特对面,吉莲坐在我旁边,她的对面是艾琳。埃利奥特拿起葡萄酒就往自己杯里倒,直到盛满整个杯子才罢手。
聊天的话题从《庞德的最后一案》开始,正是这份手稿将我们四人联系在一起,所以是最重要的话题。如果艾琳的话可信,那么埃利奥特定然将自己全部的未来都赌在了这本书上——如今想想,我又何尝不是如此。迈克尔·弗林雇我来让它成为畅销书,如果失败,我恐怕要和考斯顿图书的长期合作永别了。
“埃利奥特说你很喜欢他写的小说。”吉莲有些紧张,我知道她希望我能对埃利奥特说些好听的话,以弥补他俩之前的争吵——不管那是因为什么。
“我非常喜欢。”我回答。
“我认真考虑过你的建议。”埃利奥特接过话茬儿却没有看我,他用手指摩挲着酒杯边缘,仔细研究着里面的液体,“我会把书名改掉。”
“那很好。你有什么想法?”
“我在想要不要叫《乙之砒霜》。”
“我喜欢这个名字。”我说,心里却在打鼓,不知我的话会不会显得太敷衍,“不过,如果能在书名里加上‘阿提库斯·庞德’的名字,可能更好。”
“那可以叫《阿提库斯·庞德之乙之砒霜》。”吉莲建议。
埃利奥特无视她,只接着说:“故事的时间线可以设定在《喜鹊谋杀案》的前一年,这样我就不用写那些有关癌症的内容。”
“只要你自己觉得合适就好,埃利奥特。”我对他虚心接受意见的态度感到惊讶,“我只是提建议,如果你觉得不好,完全不用理会。”
“我等后半部写完再来改。不过,地点还是打算设定为南法。我知道这样会造成一些问题,但如果现在改,就必须从头改起,而我想先把后面的内容写完。”
“自从见到您以后,埃利奥特一直特别辛勤地写作。”吉莲说,“几乎未曾停下!”
“我真的很高兴听你这么说。很高兴小说能有进展,而上次的讨论并未让你灰心。”
“说真的,我等不及想写最后一章——最终谜底的揭晓。”他说着瞄了吉莲一眼,那眼神并不友好,仿佛妻子是那个真凶。他把杯中剩余的酒喝完,说:“喜欢看侦探小说的读者为的不就是这个嘛——最后的真相大白?”
我无法判断他是在开玩笑还是认真的,但我希望是前者,因为这种话很像艾伦·康威的风格。
“您觉得这本书会成为畅销书吗?”吉莲问我。
“当然会。”艾琳插嘴道,“我知道如果是查尔斯,他一定会大力支持出版。小说一定会大卖特卖。”
自从大家坐下用餐以来,这是她第一次提起查尔斯。我知道他们都在等我回答,于是接过话茬儿说道:“要说出版行业有什么铁板钉钉的事,那便是我们无法预测未来。《哈利·波特》出版前被整整十几家出版社拒过稿,就算出版了,一开始也只印刷了五百本。当时的出版商认为这部小说只值这个数。斯蒂芬·金的小说《魔女嘉莉》曾被拒稿三十次,简直不可思议!一九九五年我们出版第一本‘阿提库斯·庞德’小说时,也根本没想到它会如此受欢迎,竟然蝉联《星期日泰晤士报》畅销榜单长达二十八周!比当年同样畅销的尼克·霍恩比和巴拉克·奥巴马的书卖得还好。这足以说明谁也无法预测出版销量的未来,只有当作者本人打来电话抱怨说竟然买不到自己的书,你才确定这次真的成功了。
“所以最重要的是先把书写出来,之后再考虑销售业绩和市场营销等。”我直视着埃利奥特说,“考斯顿图书对你大力支持,还有一大帮读者期待着新的阿提库斯·庞德探案故事。此时此刻天时地利都站在你这边……所以,让我们期待一切顺利。”
艾琳微笑着,看起来很高兴,刚才隐隐的紧张气氛一扫而空。
后来聊天话题一路发散,从书聊到剧场,又到吉莲在伦敦查令十字医院的工作,再到克里特岛、政治以及艾琳家所在的帕森斯绿地街头巷尾的八卦。汤碗被收走,换成了热气腾腾的红酒炖鸡。不知何时第一瓶酒已经喝完,又开了第二瓶。吉莲一言不发,但看得出来她对埃利奥特的豪饮行为感到十分尴尬,一直努力尝试把酒瓶从他面前拿走;艾琳好像根本没注意到这些,而我却依旧如磐石般清醒,毫无醉意。今晚的聚餐并非令人厌恶,我只是觉得自己很难融入,只能暗自数算时间,等待一个合适的时机找借口离开。
然而这一切却在作为餐后甜点的布丁被端上桌后,因我的一个问题而彻底颠覆。是我太蠢了。我原本想恭维埃利奥特几句,让他感觉良好,早知如此,当时真该闭嘴走人的。“艾琳跟我说,你从小就想当作家。”我说,“是因为你也想成为你奶奶那样的人吗?”
我的本意是:与我共事过绝大多数成功的作者都曾十分真诚地告诉我,他们天生便为写作而生——我只是这个意思而已。但话刚出口我就反应过来,根本不该提米利暗·克雷斯的名字。
埃利奥特的脸色立刻阴沉了下来。“天哪,不是的!我才不想成为那个该死的老怨妇。我恨她。我们所有人都恨她。”
如此刻骨的怨恨令我诧异,就算喝多了也不至于此吧?艾琳的确说过米利暗是个刻薄又强势的人,但我从未料到埃利奥特对她的恨意竟如此之深。“我是说她的作品相当畅销。”我赶紧找补。
“我倒希望她的书一本也卖不出去。我希望她那些愚蠢的‘利特尔人’胎死腹中、见不到第二天的太阳。我恨不得让它们被万人践踏。我这该死的人生就是被他们毁掉的!”
我知道一切为时已晚。他本就带着一腔怨气而来,而我给了他最好的发泄契机。
“你根本无法想象我们在大理石庄园过的是什么日子。”埃利奥特根本不打算停下,“你真应该亲自去看看,苏珊。那地方每天都开放给公众参观,只要十五镑就能到处逛。过去的纠葛早已看不出痕迹,你眼中只会看见一座温馨的乡村别墅、精致的水晶吊灯、上乘的木板墙面和书架上各种各样的奖杯。”
“我们聊点别的吧。”吉莲建议。
“还有什么别的可聊?我的奶奶正是我们聚在这里的原因。就是因为她,我无论怎么努力都没用——根本没用!都怪那个恶毒的老贱人!”他向我倾过身子,仿佛在说一个秘密,“她把那座庄园变成了一个巨大的捕鼠笼,把我们全关在里面。我们根本不是家人——是囚徒!只有我伯父乔纳森不在意这些,他只在乎那皱巴巴的恶心老女人死了以后留下的财产,等不及要把遗产握在手里。对他来说这些都是‘馈赠’,你知道吗,他甚至用那老女人笔下的角色给自己的女儿起名字?小说里有个‘贾丝明·利特尔’——我家有个‘贾丝明·克雷斯’。你知道这有多恶心吗?父母和我一样憎恨奶奶,但他们太懦弱了,不敢反抗也不敢逃离。他们一直留在迪韦齐斯镇,父亲在一间三流画廊工作,却从来不敢动笔写任何有关艺术或艺术家的评论,因为他知道奶奶会怎么评价;我母亲浪费了大好年华窝在那小乡村,给当地议员和农夫们画肖像,但他们什么也不懂,只会抱怨把他们画胖了或者画老了。
“你知道她最大的本事是什么吗?她太知道如何折磨别人了。她会找到每个人内心最脆弱的地方拼命地戳,直到他们痛不欲生:朱莉娅太胖;贾丝明很没用;至于我,当我告诉她想成为作家时,她不仅一句鼓励的话也没有,反而大加嘲讽!我当时才十岁!她对家里所有的人都是如此。我爷爷平时对她是能躲就躲,可怜的弗雷德叔叔整天被她责骂——而他甚至都不是我的亲叔叔。奶奶生前是索尔兹伯里一家孤儿院的赞助人,收养了弗雷德,把他带回庄园和我们一起生活。外面的人都大为感动,赞美她是个圣人,可实际上从接回家那天起,她对待叔叔就像对待一个仆人,一个‘二等公民’。他甚至不能和我们同桌吃饭!
“跟你说件好玩的事,苏珊。罗兰、朱莉娅和我——我们三个曾计划要杀了她!那时我们整天都在商量这件事。庄园的土地上有座废弃的小木屋,我们会在那里见面,商讨有哪些方法可以杀掉她。那是我们童年的游戏——用花园里的毒花毒草给她下毒怎么样?她的床头柜上总放着一杯柠檬姜汁滋补饮品——这是她每天早上醒来必喝的东西,我们觉得可以把毒下在那里面。又或者可以在楼梯口放一个滑板,等她不小心踩上去。我们还想过在她的卧室放火,或者把她从房顶上推下去,就像可怜的艾伦那样。或许就是因为这样我才想写谋杀——因为我在年仅九岁时就已经开始思考如何杀人了。”
“她最后属于自然死亡,倒是不幸中的万幸。”我说。
他嗤笑了一声,问:“你为什么这么说?”
“有人对她的死因提出过质疑吗?”
“谁敢呢。”
“我们该回去了。”吉莲说,“时间很晚了,我明天还要上早班。”
“不,我还想跟苏珊聊聊罗兰的事呢。我们都喜欢聊罗兰,不是吗?他可是救我于水火的大英雄!”
埃利奥特又喝了口酒。
“米利暗奶奶总是针对朱莉娅和我。”不等旁人阻止他已接着说了下去,“说我笨,所有人都得照顾我,但我姐姐更惨——我是不是刚说过了?她骂她胖!整天就说这些。我姐姐以前是很胖,但这又不是她的错。她不是因为整天吃东西才胖的,是基因的问题。但无论如何,一个人是胖是瘦有什么关系?她是个很好的人,我们都很爱她。从小她就对所有人都很好、很温柔,总喜欢待在花园里,喜欢鲜花和飞鸟。朱莉娅现在是一名教师,我很意外她竟然没有从事花园设计之类的工作。她对植物了如指掌。
“总之,奶奶总拿她的身材开玩笑,每时每刻都不肯放过。”埃利奥特学起老女人的声音说,“——‘朱莉娅小胖子;朱莉娅小肥猪;你到底偷吃了多少巧克力呀,朱莉娅?我们得给你买个更结实的椅子了,朱莉娅。’”
他伸手去拿酒瓶,却被吉莲阻止。“你已经喝得够多了。”她语气坚定。
“我喝多少与你何干呢?”埃利奥特一把夺过酒瓶紧紧护住。“罗兰是我们的保护神。”他说,“罗兰是家里唯一一个敢于反抗她的人。那时他才十七岁,却是家里最勇敢的人。贾丝明很喜欢他,至于朱莉娅和我,他在我们眼中简直就是身穿铠甲、闪闪发光的骑士。奶奶很怕他,有他在的时候,奶奶从来不敢调侃我们。”
“那他现在在哪儿?”我问。
“不知道。估计应该在伦敦吧。我已经很久没见过他了。”
吉莲站了起来。“我要走了。”她坚定地说,“你想留下就留下吧,埃利奥特,但我要回去休息了。如果你不想走,我可以叫网约车。”
我赶紧替她解围:“我也该走了。”我说,“今天的晚餐很美味,艾琳。多谢你的款待。”我又转头看着埃利奥特:“或许你应该写写你的奶奶,反正她已经不在了。”
他盯着我,露出奇怪的表情,半是微笑半是挑衅。
“或许我已经写了。”他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