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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理石厅谋杀案 正文 大理石庄园

所属书籍: 大理石厅谋杀案

     大理石庄园孤零零地矗立在索尔兹伯里平原上,周围是广袤的原野。即使爬上庄园最高的塔楼顶,目之所及除了这座庄园和周围的土地,别无他物。这里有花园、果园、大片的牧场和阔叶林,庄园建筑本身融合了英国的各种风格,其中最主要的是都铎王朝和詹姆斯一世时期的建筑风格。在岁月的长河中,这座庄园曾被多次转手,直至被米利暗·克雷斯买下。天知道她当时怎么想的。那时候米利暗已经家财万贯但还没有孩子,她的长子在买下这座庄园的两年后出生。她为什么要买下这样一座拥有九间卧室、一个大餐厅、一间早餐室、一个图书馆、一座温室和一个舞会厅的大别墅——更别提庄园土地上还有马车房、马厩、网球场、游泳池、看守人小屋和狩猎小屋?难道她把自己视为站在童书作家顶端的女王,需要远离尘嚣,建立一个属于自己的世界吗?

     庄园只对公众开放一半,但即便如此内容也已经足够丰富。每年数以万计的访客并不是来欣赏别墅的地毯和水晶吊灯的,吸引他们的是庄园曾经的主人,那位知名作家的人生,或者说她残留在别墅里的记忆。图书馆里收藏着她的全部作品,包括四十七种语言的译本,其中甚至包括濒临消失的拉丁文和威尔士语;卧室里陈列着她生前穿过的鞋子、夏日裙装、帽子、手套和一件貂皮大衣——米利暗就是穿着它参加了《小小利特尔人》改编的音乐剧在伦敦守护神剧院的首演;书房的桌子上,二十三支专为这位惯用左手写字的女作家制作的钢笔一字排开,另有笔记本和手稿原件数册,上面的字迹龙飞凤舞,难以辨认。

     ——这是米利暗荣获的“大英帝国司令勋章”,就摆在她生前每天早晨都要弹奏一小时的三角钢琴琴盖上;这是她最爱的鸡蛋杯和银餐勺,一套共十二个,是蒙巴顿勋爵送给她的新婚礼物,勋爵可是米利暗的忠实粉丝呢……无论走到哪里,庄园里到处都是小小利特尔人的周边:人物模型、照片、卡通动画、玩具、裱在相框里的新闻报道和杂志文章、印着利特尔人形象的巧克力棒、玩偶、游戏、拼图、钥匙扣、抱枕、啤酒杯垫和扑克……像这样走上一个小时,哪怕是最忠实的粉丝恐怕也已经累得够呛。但幸运的是,原来的马厩被改成了一间小餐厅,累坏的游客可以去那里喝一杯“利特尔奶奶”的特调奶茶,或者点一杯“利特尔爷爷”最爱的姜汁啤酒。

     在艾琳家聚餐后不久,我便驱车从伦敦来到了这里,尽管手上还有不少事情要做。令我意外的是,迈克尔·弗林又发来一份手稿让我编辑——另一本北欧悬疑小说的译稿,要求本月底完成,然而翻译质量相当糟糕,几乎每句话都需要修改,但我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我的思绪一片混乱。如今看来,无论我是否愿意都必须负责埃利奥特的小说,而我若打算继续在考斯顿图书干下去,就更要好好做。我答应艾琳要把埃利奥特当成朋友,虽然这与我的职业素养和原则完全背道而驰,但她成功说服了我,让我觉得这是自己欠她的并愿意为此放弃原则。更可恶的是,我竟然认为她说得对。还有埃利奥特本人,那天晚餐时他说的每个字都仿佛一记重锤,一点点击碎了我至今为止对他那蜚声海内外的作家奶奶的所有认知。米利暗真的像他描述的那么可怕吗?若她对自己的家人真的如此刻薄,怎么可能创作出如此温馨美好、充满爱意的利特尔家族?

     我无法对这些疑问置之不理。尽管内心很想甩手不管,但我早已深陷其中,仿佛不小心被粘在蛛网上的飞虫,一番挣扎后却发现原来自己才是那只蜘蛛。要想撑下去我就必须坚强一些,这意味着必须尽一切可能搞清楚关于这座庄园、这个家族以及埃利奥特童年的一切。而最重要的,是搞清楚米利暗·克雷斯究竟是个怎样的人。艾琳想让我保护埃利奥特,但其实我这么做只为能保护自己。

     于是那天回家后,我找来了所有现存关于米利暗的报道和资料仔细阅读,包括她的讣告,然而它们全都口径一致地讲述着同一个故事:米利暗是一位才华横溢的童书作家,激励了一整个世代的孩子;米利暗是一位打破出版业纪录的英国女作家,十分富有,为全世界读者所爱戴;她一生致力于慈善事业,于八十几岁高龄辞世,就连女王陛下也亲自发去悼信。我快把互联网搜穿了也没找到哪怕一丝对米利暗之死的质疑,所有的信息都指向一个毫无争议的事实:她就是死于年老体衰的自然原因。

     ——她最后属于自然死亡,倒是不幸中的万幸。

     ——你为什么这么说?

     对于埃利奥特那天晚上的含沙射影我本不必如此在意,毕竟他喝醉了,还和妻子吵架了。可当我回到家,躺在床上昏昏欲睡时,我们最后的那番对话却始终在脑海中盘旋。埃利奥特很清楚自己在做什么,他把自己在大理石庄园整整十二年的人生经历化作了一把武器。现在我可以确定:《庞德的最后一案》绝非一本小说那么简单,还是他复仇的工具。

     大理石庄园和贝尔玛庄园;无论现实还是小说,两位年事已高的女性姓名首字母缩写都是“MC”,都有心脏病,并且都死了。其中至少有一位确定是被毒死的。此外,小说里还有不少细节也能折射出现实的影子:朱莉娅·克雷斯和朱迪思·利特尔顿——埃利奥特姐姐的名字首字母缩写“JC”,这也和小说中杰弗里·查尔方特的姐姐未出嫁时的姓名缩写一致,并且两人的体形都不苗条,虽然一位是中学教师,一位是博士,但这两种职业也不算相差太远;埃利奥特的伯父乔纳森·克雷斯和他的妻子莱拉,恐怕也可以对应小说中伯爵夫人的大儿子杰弗里和他的妻子萝拉。埃利奥特说可以把他自己看成塞德里克,那么在我看来埃尔默·韦史密斯,那个对待亲生儿子极其严苛的父亲,很可能是影射埃利奥特自己的父亲。

     就连米利暗每天清晨必喝的柠檬姜汁滋补饮品也能在小说中找到,只不过换成了茶,而玛格丽特·查尔方特正是被柠檬姜茶毒死的。这会不会就是埃利奥特想要暗示的真相?他是不是认为自己的奶奶是被毒死的?

     我不确定是应该继续编辑这本小说还是劝埃利奥特放弃,但我知道自己迟早要把这些疑问同他当面问清楚,到时候肯定少不得又是一番折腾。不过,当我被周日早晨的明媚阳光唤醒时,心中已经有数。大理石庄园是真实存在的,离家不过两个半小时车程。在做出决定之前,我必须亲自去看看。

     一路上都很顺利,天气也不错,我终于有机会把我的老朋友MG跑车从车库里拽出来晒晒太阳、活动活动筋骨。离开市区驶上M4高速公路,我放下车顶篷,享受着速度带来的快意,周围是威尔特郡郊外连绵的绿意和沁人心脾的空气,车载音响里阿黛尔的歌声直冲云霄。

     我在中午前抵达庄园,停车场里停满了车。我穿过花园、爬上山丘,来到庄园正门前四下打量,想看看有没有米开朗琪罗风格的雕塑喷泉和古希腊科林斯式的凉亭。令人高兴的是——并没有。就建筑而言,这座纯英式风格的庄园和小说里的贝尔玛庄园并无相似之处。大理石庄园更幽暗些,房间也更小、更多,或被吱呀作响的长走廊连接起来,或隐藏在附属建筑中。

     庄园由米利暗·克雷斯于一九五五年购入,之后的四十几年里它张开双臂——或者应该形容为“伸开触手”——迎来了整整三代人。一开始只有米利暗和肯尼斯,他们的婚姻虽存续,但肯定早已名存实亡;后来有了儿子乔纳森和爱德华,两人从小在庄园里长大;等两个儿子结了婚,他们的妻子莱拉和艾米便也一起搬了进来;再后来家里有了四个孙辈,按出生先后顺序分别是:贾丝明、罗兰、朱莉娅和埃利奥特。除此之外,别忘了还有弗雷德里克·特纳,他是一九六一年由米利暗领养的。他在这个家族里的地位究竟如何呢?

     我一边默默思考,一边跟着那些带着孩子的游客往前走;其中一些孩子打扮成了书中最喜欢的角色,和父母一起跟随墙上、地上的箭头从一个堆满陈列品的房间往下一个房间走去。作为一个孩子生活在这里是什么感觉?——整天和叔伯婶婶们抬头不见低头见,事事都要听奶奶发号施令,不敢越雷池一步……直到某一天,乔纳森带着妻女搬到了庄园别墅外的一座独立建筑居住。埃利奥特的房间是哪个?他的父母又住在哪儿?只有米利暗的卧室被特别标注了出来——门口拉着一条红带子,阻止游客们进入。我在卧室外驻足良久,仔细观察着里面那张床和两侧的床头柜。我的目光久久停留在这三件家具上,脑海中生动地浮现出仆人或者管家为米利暗端来柠檬姜汁滋补饮品,并将玻璃杯放在床头柜上的景象;那清亮的黄色液体泛着微光,仿佛希区柯克悬疑电影中的经典画面。

     根据埃利奥特所说,他的父母早就等不及想离开庄园。所以等米利暗一死,他们便立刻收拾行李,带着三个孩子搬了出去。而我,仅仅在庄园里逛了一个小时便已充分理解了他们的感受。这个地方总给人一种难以言喻的压迫感——数不清的房门和楼梯,大部分阳光被阻隔在外,令别墅内部显得十分阴沉,还有许多动物标本:乌鸦、狐狸、野兔、猫头鹰……一路走来,我只觉整个野生动物世界的亡灵们都在透过那些冰冷的玻璃眼球注视着我。其中一只被锁在玻璃柜里的翠鸟标本尤其令我心颤,那缤纷华丽的羽毛不知为何令我觉得很是诡异,要知道这只小鸟一百多年前就死了。肯尼斯的标本工作室在别墅的一座塔楼里,也向公众开放,看起来简直像科学怪人弗兰肯斯坦的城堡——靠墙的架子上摆满了各种量杯、玻璃器皿和老旧的瓶子,还有动物的骨骼和羽毛;木质的工作台上残留着些许早已干涸的血迹,大概已经有几十年的历史了吧。在本就爱胡思乱想的十岁孩童眼中,住在这里简直像一场噩梦。

     可惜即便害怕也无处可逃。这座庄园远在人烟稀少的乡野之中,埃利奥特的童年恐怕很难见到外人,想出门就必须乘车,哪怕是去上学。为了进入庄园参观我花了十七点五镑买门票,但我想,当年的他恐怕宁愿支付一千倍的价格离开庄园。

     我在纪念品店里买了一本讲述大理石庄园历史的书,主要是因为封面上印着一张米利暗·克雷斯的黑白照片,说不定会有用。虽然米利暗出生于一九二〇年,她的形象却让人想起《福尔摩斯》小说里那些十九世纪的人物,黑白照片更是强化了这种效果,甚至散发出一种如灵异照片般的诡异之感:她的头微微偏向一侧,头发像云朵般围绕在脸颊周围,双眼直勾勾地盯着前方——大概摄影师肩膀上方的位置。她不是一个美丽的女人,但也并不丑陋,她只是看起来……死气沉沉。

     掏出信用卡准备付款时,我和收银台后的女人闲聊了几句。她叫布兰达——胸前的名牌上印着名字——我向她询问有关动物标本的事。

     “那是肯尼斯·里弗斯的作品。”她说,“他是米利暗·克雷斯的丈夫,不过米利暗从未冠夫姓。不得不说,那些标本真的有点恐怖。据说整个别墅里一共有两百多件动物标本,到处都能看见。在走廊里行走时,会觉得它们似乎都在盯着你。那些玻璃眼珠真吓人!”

     “肯尼斯什么时候去世的?”

     “在米利暗去世的两年后——二〇〇五年。那时他已经九十岁了,一直住在别墅里,哪怕最后只剩下他孤身一人也没有离开。几年前他们才决定将这座庄园开放给公众参观。您是米利暗·克雷斯的书迷吗?”

     “那当然。”在大理石庄园工作的人一定都来自迪韦齐斯和邻近的村镇,他们看起来快乐又亲切,都是《小小利特尔人》的忠实粉丝,我可不想说些扫兴的话。“我听说米利暗在世的时候,整个家族的人都在这里生活。”我说。

     “没错。”

     “我知道这个问题可能有点唐突,但我真的很想知道大家的卧室分别都在哪。有谁和米利暗·克雷斯住在同一层吗?”

     布兰达很乐意分享对庄园的了解。“三个孙子女的房间都在二楼彼此相邻,走廊一直走到底就是米利暗的房间,旁边是浴室。我很喜欢她房间里的窗帘,还有窗外的景色——每天早上一睁眼就能看到,真好!其他的家族成员有些住在别墅附带的看守人小屋里;特纳先生住在顶楼,他是小时候被带回庄园的,现在还住在这里。您如果工作日来,还能见着他带游客们四处参观或者在售票处工作。他很乐意帮我们的忙。只是很遗憾,星期日他不工作。”

     “你说什么?弗雷德里克·特纳现在还住在这里?”我必须弄清楚我们说的是不是同一个人,“就是米利暗·克雷斯收养的那个孩子——?”

     “是的。米利暗真是个善良的人,特纳先生跟我们讲了好多关于她的美好故事。”

     “他现在也在庄园吗?”

     “可能在吧,不过他今天休息。”

     这么好的机会可不能错过。“不知可否麻烦你替我给他打个电话?”趁她还没反应过来我立刻补充道,“我是埃利奥特·克雷斯的同事——米利暗的孙子埃利奥特。其实正是他推荐我来庄园参观的,他正在写一本关于大理石庄园的书,我是他的编辑。”见布兰达一副犹豫的表情,我继续加码,“如果特纳先生能够抽出几分钟时间和我聊一聊,对我们的工作将大有帮助——但如果他实在抽不出空来,也没关系。”

     “嗯……我可以帮您问问。”她看起来并不十分开心,但还是伸手拿起收银台上的电话摁了四个数字,转身背对着我压低声音说话,不让我听见。但我还是依稀听到了几句话:

     “……一位女士……她说她是埃利奥特的同事……写关于庄园的书。没,这她没说。”

     她转身看着我问:“请问您叫什么名字?”

     “苏珊·赖兰,在考斯顿图书工作。可以麻烦你跟他说,我是专程从伦敦开车过来的吗?”

     布兰达依言转达,接着是一阵沉默,我以为特纳先生拒绝了我的请求,但布兰达却放下电话说:“他马上下来。”

     “太棒了!多谢你,布兰达。”

     等待时,我又浏览了一遍纪念品店里的其他商品,随手翻看了几页《利特尔小奇迹》,这本书仍是每年复活节最畅销的作品之一。看着这些纪念品,不知为何我总觉得心中有些压抑,直到一一翻看那些明信片时才终于恍然大悟——安德鲁在克里特岛,查尔斯被关在监狱,凯特远在萨福克郡,我什么礼物也买不了,因为没有可以送礼物的人……这让我意识到,自己真的把工作当成了生活的重心。然而这念头也只是一闪而过罢了,我有很多朋友,而他们根本不需要这些劣质纪念品,不过它还是提醒了我,让我明白过去几年的经历对我的影响有多么深刻——它让我与原本的生活圈子脱了节,而如今这样的生活方式必有其脆弱之处。

     就在这时,旁边一侧的门开了,弗雷德里克·沃尔泰尔走了出来。

     他当然不是埃利奥特小说里那位法国警探,但毫无疑问那个角色就是埃利奥特参照这个人写的。男人朝我走来,他一只眼睛上戴着眼罩,行动缓慢,仿佛浑身都在疼痛。我知道弗雷德里克·特纳是埃利奥特名义上的叔叔,忍不住思考他究竟做了什么导致自己被写进小说,并且希望埃利奥特这么做不是为了报复旧怨。

     “就是这位女士,特纳先生。”布兰达轻声道,“希望您不介意我在休息日打扰您。”

     “没关系的,布兰达。”

     “您的芦笋有收获吗?”

     “没有,恐怕芦笋的季节已经过了。”特纳说完转头看我,微笑道,“赖兰女士?”

     我努力不让自己盯着他脸上那些伤疤看。面前的这个男人看起来年近六十,穿着一件佩斯利花纹衬衫,衬衫下摆随意地塞进宽松的灯芯绒裤子里,脚上穿着一双皮拖鞋。和小说里那位警探不一样的是,特纳是英非混血。尽管遮住了一只眼睛,一边的脸上还有些伤疤,但他的长相十分英俊,并且气质儒雅、声音温和,说话不徐不疾,让人如沐春风,也令我心生亲近。

     “请叫我苏珊就好。”我说。

     “我是弗雷德里克·特纳。”

     “感谢您愿意抽空来见我。我是埃利奥特的同事——”

     “我知道您是谁。要不要喝杯咖啡?我们这儿有间不错的餐厅,叫‘利特尔小客厅’。里面的蛋糕都是在那里工作的女士们亲手做的。”

     我和他离开别墅往马厩走去。弗雷德里克的一只脚有些不方便,走路一瘸一拐的。“请别介意我这不修边幅的模样,”他说,“我在别墅后方租了块地,刚把新长成的土豆挖起来,正打算洗澡时接到了布兰达的电话。对了,今年的芦笋收成特别好,只可惜芦笋的季节太短了。”

     “大理石庄园是您在管理?”

     “是的。希望您今天的参观还算尽兴。这里真的很壮观、很美。”他指着别墅三楼的一列平开窗说,“那是我的房间,是一个带卫浴的套间。兜兜转转我又回到了当初来时的地方,想想真是有趣。不过我很喜欢住在这里,我可做不到远程管理这么大的庄园。我在这里生活了一辈子,说不定哪天就成了别人参观的一部分。说不定到时候我会变成鬼魂回来,在别墅里游荡!”他微笑着,对自己的笑话很满意。

     餐厅里人很多,我们勉强找到了一张空桌。我谢绝了他推荐的柠檬糖霜蛋糕和法式小点心,于是特纳只点了茶和普通的小饼干。女服务员名叫达芙妮,对弗雷德里克嘘寒问暖了好一阵,仿佛在招待一个应受嘉奖的小学生。从这一点判断,她的态度和纪念品店的布兰达一样,两人显然都很喜欢弗雷德里克,这或许包含着对他身体伤残的同情。

     “您是从谁那里听说我的呢?”我问道,心中猜测应该是埃利奥特,因为除了他,整个克雷斯家族再无别人知晓我是他新书的编辑。

     “我和查尔斯·克洛弗见过几次。”然而弗雷德里克却解释说,“他作为编辑负责米利暗·克雷斯的最后几本小说时曾来过庄园,后来他成立了自己的三叶草图书公司,这么多年我们一直保持联系。他常向我提起您,对您的评价很高。”

     我不确定他说这话是对我的褒奖还是斥责。弗雷德里克一定知道查尔斯和三叶草的事,但既然他没提,我便也不多言,只说:“我现在是自由职业。”

     “我听说埃利奥特在写书,故事是设定在大理石庄园吗?”

     我不知道该如何回答这个问题,但我知道今天很走运。弗雷德里克·特纳知道很多关于米利暗·克雷斯、大理石庄园和克雷斯家族的重要信息——但我若告诉他埃利奥特是以这个家族为蓝本,创作一部发生在一九五五年法国南部的侦探小说,恐怕很难从他口中套出话来。可他看起来人很好,我又不想骗他。“他在写侦探小说,”于是我尽量说得模糊一点,“故事是虚构的,但一部分情节的灵感来源于他在这里的童年时光。”

     弗雷德里克微笑道:“我一直相信埃利奥特会成为作家。他小时候有些古怪,总活在自己的幻想里。”他顿了顿,又说,“小说里有我吗?”

     “手稿我只读了几章,完整的小说要到年末才能拿到。”这两句话都是事实,虽然并未回答他的问题,“我听说是米利暗·克雷斯收养了您。”

     “是的。”他只简单回答了这句。女服务员正好端来茶水:银制的茶壶,壶口细小,每次倒茶都只有细细一道水流,显得十分精致,还有两块姜汁饼干,放在小碟子上,饼干做成米利暗小说里角色的模样,一个叫“哈里”、一个叫“萝丝”——他们的名字用糖霜写在饼干小人的胸口。“我是一九六一年来到大理石庄园的,那时才六岁。”等服务员离开后他继续说。

     我在心里飞快地计算着,一九五五年出生,那么现在他已经六十八岁了,比我以为的年长很多。

     “如果埃利奥特写的是侦探小说,那就应该从我写起。我从未见过我的亲生父母,母亲生下我便死了,人们对她所知甚少。我们推测我的亲生父亲可能是一个农夫,而母亲可能是一个流浪的吉卜赛人。她在特罗布里奇社区医院留下的名字是玛丽·特纳,我就是在那里出生的。听他们说,如果是男孩,母亲希望给他取名叫弗雷德里克。每次一想到母亲到死都不知道自己生的是男是女,我就很难过。最后我被送到圣安布罗斯孤儿院与儿童之家生活……”

     “在索尔兹伯里。”

     “就是那家。因为没有任何亲戚前来认领,孤儿院便将我的名字加到领养名单上,但还是没人愿意领养,或许是因为我的种族血统吧。二十世纪五十年代时,西部地区对不同种族的态度和现在很不一样。但说到底我还是幸运的,克雷斯夫人是孤儿院的赞助人。不知您是否了解,她这一生为孤儿院的孩子们付出了很多,我们都认识她。《小小利特尔人》是我读的第一本书,后来又陆续读了第二本、第三本、第四本。当她坐着那辆宾利车呼啸而来,说要收养我时,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仿佛童话变成了现实。”

     “您在大理石庄园过得开心吗?”

     “怎么可能不开心呢?”

     “您和她的家人相处融洽吗?”这个问题令他有些困惑,于是我补充道,“听埃利奥特的意思,你们似乎都各过各的。”

     他笑了起来,往我俩的茶杯里添了茶。“恕我直言,苏珊,如果你想和埃利奥特共事,就一定不能对他的话全盘相信。我在这里过得百分之百的开心,克雷斯夫人对我好得不得了。”

     “您不直接称呼她‘米利暗’?”

     “她还在世时我可不敢,即便现在去世了,我依然觉得那么称呼她不妥。她是世界上最著名的作家之一,连玛格丽特·撒切尔夫人都喜欢她的作品,还邀请她去唐宁街做客;好莱坞大明星们排着队地要见她,包括费·唐纳薇、保罗·纽曼和梅丽尔·斯特里普。她总是精力充沛、活力四射,因此不少人有些怕她。我从未把她视为母亲,对我来说,她是我的救命恩人。”

     “您和爱德华还有乔纳森一起上学吗?”

     他皱了皱眉:“您为何这么问?”

     “很抱歉。”见他这个反应我立刻打住,“我无意探听您的私事,只是埃利奥特很少提到他的父亲——还有母亲,而我或许下意识地想要多护着他一点。出版一本书有时候很辛苦,确保他能得到最好的照顾也是我工作职责的一部分。”这番话似乎对弗雷德里克有所触动,虽然我心知自己纯属胡说八道。我的确希望能给作者们尽可能多的支持,但这可不包括打探他们的家族历史。“我想您一定知道,埃利奥特曾经历过不少磨难。”我小声地补充道。

     “自从爱德华去了美国,我们就不太联系了。”弗雷德里克说,“既然您问起,苏珊——我并未和爱德华以及乔纳森一起上学。他们接受私立教育,而我上的是迪韦齐斯的一所公立综合学校。对我来说这并没有什么问题。克雷斯夫人为我做得已经够多了,我凭什么要求她和肯尼斯再为我支付高昂的教育费用?或许这就是埃利奥特所谓‘各过各的’吧。我们三个性格迥异——爱德华性格内向,喜欢研究艺术和艺术史;乔纳森一直盼着有朝一日能接手家族产业,为母亲的事业添砖加瓦;而我喜欢自己一个人待着。二十几岁时我便独自搬到伦敦,成了一名执业会计。生活和培训所需的一切费用都是克雷斯夫人支付的。我还曾想去美国,但后来不幸发生了意外。”

     “真令人遗憾。发生了什么事?”

     “一切都是我自己的错。开车前往机场的路上,我突然觉得头钻心地疼,无法集中注意,没看到前方的红灯直接开了过去,结果被一辆大货车撞了。”他停下来喝了口茶,“我伤得很重,只能回到大理石庄园慢慢休养。

     “那段时间乔纳森帮了我很多。当时他已接手了家族产业,于是建议我来当会计。等我能下床了,他便让我去他的伦敦办公室工作,在金斯顿街。我在那里一直干到二〇一六年,后来乔纳森决定将大理石庄园开放给公众参观,问我是否愿意管理这片房产。这么好的机会我当然愿意。”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受伤的腿,向桌子外侧伸了伸,“至少到目前为止我还算胜任。”

     “所以在您看来,这是一个其乐融融的大家庭?”

     我竭尽所能地控制语气语调,避免听起来带有讽刺意味,但还是能清晰地看见弗雷德里克变得有些不耐烦。“克雷斯夫人当然希望子孙绕膝。”他说,“庄园很宽敞,房间很多。乔纳森、莱拉和他们的女儿贾丝明住在别墅附带的看守人小屋里,等您开车离开时就会经过,那栋小屋隐藏在树林中,路过旧泳池后,就在左手边。爱德华和艾米住在别墅后方的大套间里,有起居室和厨房。”

     “那您呢?”

     “我住在屋顶阁楼里,我很喜欢那里。床铺的上方是倾斜的屋顶,夜里躺在床上还能透过天窗看见月亮和繁星。猫头鹰有时会栖息在屋顶的椽子上,我总能听见它的叫声。我猜您应该已经参观过里弗斯先生和克雷斯夫人的房间了吧,分别在二楼和三楼?”

     “他们并不住在一起……”

     “我很惊讶你竟然会这么说。”

     “我无意冒犯,弗雷德里克。埃利奥特跟我说过,他们的关系并不亲近。”

     “唉,这不关我的事,也不关你的事,所以我不做评价。但我想告诉你,”他叹了口气,“埃利奥特在大理石庄园的日子过得并不算开心,但问题出在他自己身上。或许他怨恨奶奶逼他住在这里,但事实却是,离开庄园以后,他的生活变得一团糟。

     “我不知道是否应该和你说这些,但我愿意相信你说的想要护着他。埃利奥特从出生那天起就是个麻烦精,连他的父母也管不住。住在庄园时,他和父亲经常大声争吵,搬到伦敦以后情况就变得更糟了,一天到晚针锋相对,恨不得掐死对方。乔纳森说,正是埃利奥特逼得爱德华·克雷斯和妻子不得不连夜打包行李,跑去美国。他们都受够了这个儿子——吸毒、酗酒、自残、盗窃、毁坏公物……埃利奥特甚至还曾放火想烧了房子。这一切最终演变成父子间的一场激烈冲突。事发在圣诞节,几周后爱德华便和妻子去了美国——头也不回。罗兰曾试图挽回,他总是那个安抚人心的人,一个正直的人,但他的父母已经铁了心,再无挽回的余地。

     “我很遗憾,苏珊,但我真的希望埃利奥特能通过写这本书找回自我,或许这个过程能起到疗愈的作用。但无论他怎么跟您描述大理石庄园,你都应该保持一定的怀疑,切莫尽信。”

     “他曾在言语间暗示奶奶的死有蹊跷。”

     “你说什么?”

     “他的意思是……”我正准备往下说,但一看弗雷德里克的表情便知自己已越界。弗雷德里克·特纳看起来既愤怒又伤心——为自己居然会邀请我这不速之客来“利特尔小客厅”,甚至还为我点了切成三角形的精致三明治和微笑的姜饼人。“我不知道你究竟是什么意思,但这纯属胡说八道。”他怒道,“克雷斯夫人发病那天晚上我就在庄园里——不,准确说应该是清晨六点。她一直戴着一条带有报警器的项链,只要按一下,仆人就能听见,警报声就是那时响起的。当时有个管家住在庄园,是她匆匆赶来叫我赶紧去看看。”

     “你是她死前见到的最后一个人吗?”

     “不是。我和管家一起进了房间,克雷斯夫人躺在床上,状态很不好,几乎没了意识,呼吸也很困难。罗德维尔太太——就是那位管家,立刻打电话叫兰伯特医生过来,他是夫人的私人医生,就住在附近。医生接到电话随即往庄园赶,但很遗憾,在他抵达前她就走了。医生给夫人做了检查,宣布死因是心肌梗死。这点我们早有心理准备,所以并不吃惊。”

     “后来做过尸检吗?”

     “没有这个必要!我向你保证,苏珊,她的死没有任何蹊跷之处,一点也没有。如果埃利奥特有别的想法,我认为你该和他好好谈谈才是。”

     “我可以和兰伯特医生聊聊吗?”虽然英语和法语的发音略有不同,但我还是注意到,米利暗的私人医生和小说里查尔方特伯爵夫人的私人律师名字相同(Lambert)。

     “我不认为这是个好主意。”弗雷德里克站了起来,用手撑着桌子边缘保持平衡,“请恕我不敬,但我觉得你今天来找我是另有所图。”他指出,“你说埃利奥特的小说是一个虚构的故事,但你刚才的所有问题似乎都指向一个极不友好的、扭曲事实的揣测。米利暗·克雷斯让无数人获得了幸福和满足,当我孤零零一个人待在孤儿院的时候,是她的小说给了我希望,让我相信自己也可以拥有光明的未来,相信小小利特尔人总有一天会来救我。你真的应该好好想清楚,别让埃利奥特把她一辈子的心血毁掉。”

     “他的目的并非如此。”我说着也站了起来,“他的小说设定在一九五五年的法国,是一部侦探小说。”

     “那你刚才那些问题是为了什么?”弗雷德里克身体前倾向我逼近,双手紧握成拳撑在桌上,“不好意思,我想今天我们不便再聊下去了。茶你可以接着喝,账单也不用操心,但请不要再缠着这里的工作人员问更多问题——喝完茶,我希望你立刻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