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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理石厅谋杀案 正文 兰伯特医生

所属书籍: 大理石厅谋杀案

     我该相信谁呢?同一个故事竟然有两个完全不同的版本。如果要打比方,那便是恐怖的《汉赛尔与格雷特》和美好的《灰姑娘》的差别。对于埃利奥特·克雷斯来说,米利暗·克雷斯就是前者中那个邪恶的女巫,处心积虑想要烧死小孩;对于弗雷德里克·特纳而言,她则是灰姑娘的仙女教母,挥一挥手中的魔法棒就能让他参加宫廷舞会。那大理石庄园是什么呢?监狱还是王宫?再次驱车两个半小时回到伦敦时,我已下定决心,除非搞清楚多年前究竟发生了什么,否则这本小说我一个字也不会动。

     当然,他俩也有可能说的都是实话——正所谓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真相,就像现在人们常说的那样。弗雷德里克承认自己并未同家中的其他孩子一起接受教育,而且无论他描述得如何美好,事实就是他被安排睡在屋顶的阁楼里。这个家族对他到底有几分接纳?米利暗·克雷斯收养了他,他却从不称她为“妈妈”——如今更是退居为庄园的管理员,替人打理这个曾被他视为家的地方,跛着脚、赔着笑脸带游客们参观。

     就埃利奥特而言,他的故事是以一个十二岁孩童的视角讲述的。亲自去了一趟大理石庄园后,我已充分理解在那里生活会有多么压抑:昏暗的走廊、幽闭的恐惧以及与世隔绝的孤独……更别提那一个个动物标本。我要是有孩子,绝不会让他们住在那里。同样,他的父母找到机会便狠心抛弃他也是一个不争的事实。还有,米利暗去世后家里人便立刻作鸟兽散,把年迈的肯尼斯·里弗斯独自留在庄园孤独终老,这一点也进一步加深了埃利奥特对家族的负面印象。

     我需要第三方视角,一个见证了这个家族的一切却并未参与其中的人,一个“外人”。幸运的是,弗雷德里克为我指了一条明路——兰伯特医生是米利暗·克雷斯的私人医生,想必对这个家族十分了解。弗雷德里克还不小心透露了一个信息:医生就住在庄园附近。想找到他应该不会太难。

     我掏出手机,在搜索引擎中输入几个词:兰伯特、米利暗·克雷斯、死亡。互联网的发明是对现代侦探小说最大的打击,福尔摩斯的逻辑推演也好,大侦探波洛的“灰色小细胞”也罢,都抵不过互联网的强大搜索功能,只需指尖轻触便可获得想要的各种信息,还要什么抽丝剥茧的层层推理?不出所料,几秒钟之内我便在《威尔特郡时报》上找到了想要的信息:

     世界著名作家于迪韦齐斯家中身亡

     威尔特郡的厄齐方特诊所医生约翰·兰伯特为记者讲述了当天的情况:

     “那天早上六点我接到管家的电话,说她情况不太好,让我立刻赶去庄园。我和克雷斯夫人虽相识多年,深知她一直饱受心脏病的折磨,但事发突然,我还是相当震惊。我的孩子们都是看她的书长大的。我很难过,赶到时一切为时已晚。她是在睡梦中平静地离开的。”

     厄齐方特距离大理石庄园仅八公里,是一座风景优美的村庄,沐浴在威尔特郡的午后阳光中。村子中央有一座精美的教堂和一个池塘,一群野鸭在水面游弋,美中不足的是池塘里扔满了被遗弃的各种拼图游戏和巧克力盒子。我放下MG跑车顶篷,沿着村庄的商业街缓缓行驶,寻找更为传统的一种搜索引擎:乡村酒吧。有间酒吧名叫“绵羊旅舍”,尽管已过下午三点,酒吧外还是坐着不少客人。我停好车,走进酒吧。

     一个看上去刚成年的小伙子在吧台后忙活,我走了过去:“可以跟你打听点事吗?我在找兰伯特医生——约翰·兰伯特。都怪我太粗心,手机忘了充电,现在没法查看地址。”

     酒保有些茫然地看着我,冲吧台后面喊了一声:“妈!”目光却一刻也没从我脸上挪开。

     一个中年女人从吧台后的房间里冒出来:“怎么了?”

     “您认识兰伯特医生吗?”我问,“我想去他家拜访。”

     女人上下打量着我:“你看起来不像生病的样子。”

     “我没病,我是他的朋友。”

     “这样啊,我也不知道他住哪儿。”

     “他住在平森特庄园,就在绿地边上。”酒吧另一侧传来一个声音,那是一个戴着鸭舌帽的男人,正在玩多米诺骨牌,看我可怜便出声帮忙,“从这里过去就两分钟,但他现在已经不当医生了。”

     “人家说她没病。”和他一起玩牌的男人说。

     “我知道,我听见了。”刚才那个男人皱起眉头,“他现在根本不需要工作。”又补充道,“他和他老婆都不用工作了。一家人过得好着呢。”

     闻言,酒吧里好几个人都纷纷点头。看来兰伯特医生和太太并不是这个村子最受欢迎的人,就连小酒保的母亲似乎也对他颇有不满。

     村里有一块三角形的公共绿地,周围有三条路,平森特庄园是一栋半隐于灌木丛中的砖石建造的房子,十分气派。总共有三根烟囱,屋顶铺着厚厚的茅草——就是那种像蘑菇一样的传统英国茅草屋顶。房子外的小路上停着一辆经典款捷豹敞篷跑车。车身采用深绿色面板设计,搭配闪亮的镀铬装饰。这绝对是博物馆收藏级别的好车。虽然知道这么想不太好,但我还是忍不住疑惑兰伯特医生怎么买得起这样的车,似乎不太符合一个退休村庄医生的形象。绿地上没有停车位,我只能把车开过街角找了一个地方停下,再步行回到房子前,按响门铃。

     开门的是一个年约七十岁的男人,身材保持得还算不错,但稀疏的头发、唇上耷拉的胡须和皱褶的皮肤仍宣告着他的高龄。如果外面那辆车真是他的,那他肯定总是敞着车篷飙车,以至于让疾风吹皱了脸。尽管天气温暖,男人身上却罩着一件针织衫,他审慎地打量着我,仿佛打量一个不请自来的销售人员,或者前来传教的耶和华见证人。

     “有事吗?”

     “您是兰伯特医生?”

     “是的。”

     “我叫苏珊·赖兰,是米利暗·克雷斯的孙子埃利奥特·克雷斯的朋友。不知能否和您聊聊?”

     “聊什么?”

     “说来话长,但我很担心埃利奥特。他正在写一本书,里面提到了一些对家人的不满,我不希望这本书出版后对他或任何人造成伤害。您是他家族的私人医生,也是米利暗·克雷斯去世时的见证人,我希望能得到您的帮助。”

     他看着我眨了眨眼:“您还是进来说吧。”

     和弗雷德里克谈话时我刻意模糊了一些事实,但这次我选择开门见山。那天在庄园餐厅的对话让我学到了一个教训,如果说自己是埃利奥特的编辑,就意味着我是站在埃利奥特那边的。这并不是说弗雷德里克,或者兰伯特医生,想要掩盖什么真相,但米利暗·克雷斯其人以及她在大理石庄园的生活的确十分神秘,任何想要打探的人都会被视作不速之客。我认为如果表现出一种想要阻止这本书出版的态度,兰伯特医生或许更愿意对我开诚布公。目前为止这个计策看起来还算奏效。

     他带我穿过走廊来到起居室,天花板低垂,能看见裸露的横梁,地上铺着花纹繁复的地毯,让这个原本低矮的空间更显逼仄。房间里的家具温馨却有些廉价,空气中萦绕着一种退休生活特有的气息。一个穿着花连衣裙的女人坐在扶手椅中读报纸。她和兰伯特医生差不多年纪,看起来有些土气,头发泛着淡淡的紫色,鼻梁上的眼镜用一根细绳拴着挂在耳后。我的出现似乎令她有些不快。

     “亲爱的,这位是苏珊·赖兰。”兰伯特医生介绍道,“她是埃利奥特·克雷斯的朋友。”

     “我们已经很久没和埃利奥特·克雷斯见面了。”说完这句话她便不再言语,转头继续读报纸,一点也不打算隐藏被我打扰的不悦。

     “您刚才说您和埃利奥特一起工作?”

     “我之前在三叶草图书公司当编辑,为埃利奥特出版了两本小说,那是大概十年前的事了。现在他又写了本新书,请我来做编辑,但我对这本书的内容有些疑虑。”

     “他写了什么?”兰伯特医生问道,明显有些紧张。他不自觉地眨着眼睛,嘴角也耷拉下来,和胡须的弧线平行:“他在里面写了什么抱怨的话吗?”

     “他似乎对自己的奶奶印象非常不好。”我说,话题终于步上正轨。

     “米利暗?唉,她是有点难相处,这倒不假,但我想可能年纪有关吧。毕竟那时她年事已高,而且承受着很大压力。她有数以百万计的书迷。”

     “根据埃利奥特的说法,她对家人非常不好。”

     “真是胡说。给公众看这样的东西相当不妥。您和他的伯父乔纳森·克雷斯谈过吗?赖兰女士,我可以保证克雷斯先生要是知道了肯定很生气。我和米利暗·克雷斯产权会签署过保密协议,不能谈论任何关于克雷斯夫人的事情。埃利奥特竟然没签署这份协议,我很意外。”

     “这个嘛,他离开庄园时才十二岁。”

     “您说对了,赖兰女士,谁也不会把一个小孩子的回忆当真吧。”

     “一个狡诈的孩子。”兰伯特太太忽然插嘴道,“一点也不讨人喜欢。”

     “您对他的家族了解多少?”我无视兰伯特太太的发言,继续问医生。

     “这个嘛……他们很早以前就搬到迪韦齐斯居住,那时我还在上学呢。我的父亲是村里的医生,退休后便由我接手了诊所。我在大理石庄园诊治的第一位病人是莱拉·克雷斯,她怀了身孕,诞下一个非常可爱、健康的小女孩。后来我慢慢认识了他家的大部分成员——都是因为看诊的关系。我想这么多年来,我恐怕或多或少给他家的每个人都看过病吧。”

     兰伯特太太透过报纸上沿瞄了丈夫一眼,说:“我以前常在村里见到那家的孩子们——罗兰和他弟弟埃利奥特。这俩孩子永远黏在一起,从不分开。那个小姑娘叫什么来着,埃利奥特的姐姐?她总摇摇晃晃地跟在他们屁股后头跑。”

     “别这么说,亲爱的。”兰伯特医生还算体面,为妻子的话感到有些难堪,“我为朱莉娅做过好几次检查,她的基础代谢率很低。”他微笑道,“甲状腺激素水平异常。于是我建议她调整饮食结构……多吃绿色蔬菜、水果和脂肪含量高的鱼类。对于一个小女孩来说这很不容易,尤其在那个年代。”

     “埃利奥特说他奶奶对这个姐姐非常刻薄。”我说。

     “那只是埃利奥特的一面之词,而我可以向您保证,我从未见过这种事。要说米利暗这样一个广受小孩子们喜爱的儿童作家会对自己的孙女不好、没有同情心,我是绝不相信的。您知道,她为儿童慈善组织捐了不少钱,还是迪韦齐斯的一家孤儿院的赞助人。”

     “是索尔兹伯里的那家!”兰伯特太太的声音幽幽地传来,纠正自己的丈夫,“你应该把埃利奥特偷药的事告诉她。”

     “什么意思?”我立刻问。

     “唉,不是什么大事,真的,但对埃利奥特的名声的确不太好。”医生说,而我静静等着他说下去,“有一天我去庄园给肯尼斯·里弗斯看病,不得不说,他是一个非常好的人,就是平时不怎么说话。和米利暗结婚时他是一名公务员,后来当然不再需要辛苦工作了。他的妻子有的是钱。”

     “他喜欢制作动物标本。”

     “是的。一开始他只是购买做好的标本,有的至少有五十年到一百年的历史了,后来购买标本已经不能满足他,便开始自己做。这不是个寻常的爱好——所以才需要我。为了制作标本,他时常会用到一些危险的化学制剂,这些东西损害了他的健康——皮肤颜色日益加深,还长了疣子,身体器官也有所病变。要不是我介入,后果恐怕更严重。我给他开了一个疗程的二巯丙醇,慢慢把身体里残留的重金属毒素清除掉。总之,那天我给肯尼斯治病时,埃利奥特刚好在他祖父房里。我一转身,你猜看见了什么?我看见他的手正伸进我的医药袋里,翻找着里面的各种药品,还没反应过来就见他拿起一个药瓶,飞快地跑出了房间。”

     “小窃贼!”兰伯特太太骂道。

     “你说得没错,亲爱的,不过我检查了药袋,发现他拿走的不过是一瓶大蒜止咳液,没有毒性也不会伤害身体。当然,我必须把这件事告诉埃利奥特的父母,但说实话,我对他们的反应非常失望。那个星期另一个孩子要过生日,他们不想把这件事闹大,但我还是要求他们跟埃利奥特好好谈谈。小孩子乱动药品可不太好。”

     “还有盗窃!”兰伯特太太补充。

     “最后,他被父亲狠狠骂了一顿。埃利奥特说他那么做是因为在玩试胆游戏,坚持说自己已经把药瓶扔掉了,没有造成任何危害——换我肯定会好好教训他一顿。不管埃利奥特现在怎么描述他的父母,他们并不是那样的人。他那次算是毫发无伤地躲过去了。”

     “那是什么时候的事?”

     “二〇〇三年六月二十五日。”兰伯特医生为自己还能清晰地记得那天的日期感到满意,“正是克雷斯夫人去世的两天前。”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刚才的话可能会让事情听起来有些可疑,于是匆忙补充,“您可别想多了,我可以向您保证,就算她喝下一整瓶大蒜止咳液也不会有任何问题。那只是一种草药溶剂,没有别的功效。”

     “米利暗·克雷斯有心脏病。”我提醒道。

     “是的,二尖瓣狭窄。”

     “控制血流输送至心室的二尖瓣持续变窄。”

     “没错。”他对我的医学知识储备十分赞许,但我不过是把埃利奥特在小说里对查尔方特伯爵夫人的病症描写背诵出来而已。这两位女性有相同的病症。

     “是因为这个原因她才不得不休息了半年吗?”我问,这是我从米利暗的传记里读来的,又补充道,“那半年她去了瑞士洛桑的一间诊所疗养。”

     “哦,不是的。那是很早以前的事了,那时候她还没买下大理石庄园。这是我从父亲的诊疗记录里看来的——和她的心脏问题无关。她只是太累了,过度工作引起的压力。”

     “您能确定她是死于二尖瓣持续变窄的问题,对吗?”是时候切中要害了,我觉得自己此行的目的即将达成,“您看,兰伯特医生,我担心的就是这个。埃利奥特所描述的事实跟您所说的很不一样。”我顿了顿,做出一副不知该如何开口的样子,“听他话里话外的意思,他认为奶奶可能并非死于自然原因。”

     “他居然这么说?!”兰伯特医生勃然大怒。

     坐在旁边的兰伯特太太放下手中的报纸,对折起来放在膝上,抬眼从另一侧盯着我。

     “难道他想说是自己用止咳药把奶奶毒死的?”

     “他从未提过止咳药的事,也没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所以我才觉得应该来见见您。我已经警告过埃利奥特,让他不要把这种没有根据的揣测写在公开出版物里——”

     “他要是真那么写,那纯属一派胡言!我是第一个查看米利暗·克雷斯尸体的人——当时庄园的管家罗德维尔太太清晨六点给我打电话,让我赶紧过去。抵达的时候米利暗·克雷斯刚去世没几分钟,是我写的‘死因诊断证明’交给验尸官,还对法医呈明了死因。她的死哪怕有一丁点可疑之处,我都必须依法遵照一九八七年出台的《出生与死亡登记条例》报告,否则就是犯罪,但她的死没有任何可疑之处。米利暗·克雷斯心脏不好,这一点她身边的人都知道。二尖瓣狭窄的致死率高达百分之八十,病患通常十年内就会死亡,要是还伴有继发性肺动脉高压就更危险了——以克雷斯夫人的状况来说,绝对就是这样。再说了,谁会想伤害她呢?她可是广受全世界爱戴的儿童作家。”

     “您确定她的死和埃利奥特从您那里偷走的药剂没有关系?”

     “百分之百确定。我现在都后悔刚才跟您讲这件事了。”

     “您当时什么也没说吗?”

     “没有。我只记得跟他伯父说过这事,除此之外没有必要再和别人多说。”

     “不知当天您是否注意到米利暗的床边有只空玻璃杯?您或许知道,米利暗每天早晨都有喝柠檬姜汁滋补饮品的习惯。”

     “这我倒不清楚,当时也没太注意。想必您能够理解,我当时有太多事要想、要做。”他摇了摇头,耐心终于耗尽,“我认为您应该离开了。”他说。

     “很感谢您的帮助。”我说,“请您相信,我做这一切都是为了阻止埃利奥特写出会对您或者他自己家族有损的东西。您已经清楚地说明了他的想法毫无依据。”

     这番话成功安抚了医生的情绪,他太太却仍旧瞪着我。医生站起来,将我送到门口。打开门时,我看了一眼外面那辆车,装出刚注意到的样子赞叹道:“这车真漂亮!是您的?”

     “是的。”虚荣心令他有些忘乎所以,“这是萨福克捷豹SS100,确实很漂亮——四点二升双凸轮轴直列六缸发动机,踩下油门便能听见引擎美妙的轰鸣声,里面也很宽敞。车库里还有一辆凯旋烈焰双座敞篷跑车。它们可是我的宝贝,而这都要感谢米利暗·克雷斯。她在遗嘱里给我留了一大笔钱。真是一位了不起的女性,我会永远怀念她。”

     “我们都会的。”我说。

     我转身往回走,他却一直站在门口看着,直到我完全消失在视野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