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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理石厅谋杀案 正文 米利暗·克雷斯产权会

所属书籍: 大理石厅谋杀案

     第二天一大早我便接到一通电话。电话里的女人措辞严谨、公事公办,说马上替我转接米利暗·克雷斯产权会执行总裁乔纳森·克雷斯先生,并请我稍等片刻。对此我一点也不意外,只是好奇在我造访过威尔特郡后,第一个联络他的究竟是谁——弗雷德里克·特纳还是约翰·兰伯特医生?

     电话里一阵短暂的沉默,随后一个男人的声音传来:“是苏珊·赖兰吗?”

     “是我。”

     “我是乔纳森·克雷斯。听说你目前和我侄子埃利奥特共事。”他开门见山,一点也不废话,不过听声音倒是相当轻松愉快。

     “的确如此。”我回答。

     “我知道你一定很忙,但还是想问问你是否愿意和我聊聊他的这本小说。”

     “电话聊吗?”

     “如果你有时间能来一趟我的办公室,我将非常感激。”

     “办公室地址是?”

     他给了我一个伦敦金斯顿街的地址,说离特拉法尔加广场很近。“上午十一点怎么样?”他问,“埃利奥特的哥哥罗兰在我公司就职,你若能来,正好可以见见他。”

     “如此甚好。”

     “那就十一点见。”说完他挂断了电话。

     我隐隐觉得这次见面恐怕不会像电话里听起来一样轻松愉快,但还是毫不犹豫地答应了。这是个好机会,可以见见克雷斯家族的其他成员,或许能帮助我一探埃利奥特脑子里的真实想法。反正现在也没心情编辑迈克尔·弗林发来的那本北欧悬疑小说译稿,而除此之外我又没别的事可做。

     差五分钟十一点时,我已经来到弗雷德里克·特纳曾经工作过的办公大楼门口。这是伦敦常见的乔治王朝时期建筑,宏伟坚固,有着白色圆柱和雕工繁复的栏杆,不知哪一座、哪一间就曾是君王挥斥方遒、指点江山的所在。米利暗·克雷斯产权会选址于此实在非常合适:低调的奢华。虽坐落在伦敦市正中心,这条长长的大街却远离喧嚣的餐馆和店铺,十分幽静。《欢乐满人间》里的银行家班克斯先生肯定会特别喜欢在这里工作,和他的公文包和圆顶礼帽十分相配。

     我按响门铃,铃声在门后回荡。“嗡”的一声过后,门开了。我走到前台接待处,只见满墙都是和米利暗·克雷斯有关的物件——她的书、海报、相片和荣获的奖项等等,仿佛一场从大理石庄园席卷而来的洪水。我做了自我介绍,前台给了我一张ID卡,又指示我会面地点在四楼。电梯门打开时,里面已经有位年轻女士在等待。她穿着得体,或许刚才给我打电话的就是她。女人笑容亲切,但不怎么说话。我暗自思忖是不是有人警告过她别跟我多说,免得被我探听了什么去,毕竟这可是“保密协议”的大本营,说不定待会儿我也得签一份。

     她带着我来到一间会议室,里面有一张椭圆形的会议桌,桌上整齐摆放着八支笔、八个记事本、八只玻璃杯,桌子周围还有八张椅子。米利暗·克雷斯产权会的执行总裁正坐在其中一张椅子上敲着手机,想必那是一条相当重要的短信,一定要在我来的时候发出去。他按下发送键后站了起来。

     “苏珊,谢谢你能来。”

     “乔纳森——很高兴见到你。”

     “快请坐。要喝杯咖啡吗?”

     “谢谢,一杯白咖啡,不加糖。”

     “可以安排一下吗,奥利维亚?顺便告诉罗兰,苏珊来了。”

     女助理悄无声息地溜出会议室,乔纳森·克雷斯则转头注视着我。我首先注意到的是他姜红色的头发,虽然不如他在小说里的代表形象杰弗里·查尔方特那样红得狂野耀眼。他剪了一条平直的刘海覆盖着额头,刘海的边缘几乎和鼻梁上的眼镜框平行,那两面镜片犹如两个电视机显示屏,反射着某种说不上凶狠但绝对令人不敢造次的冷光。他只穿着衬衫和西装裤,没穿西装外套,仿佛是为了炫耀那对压印着缩写字母的袖扣;其中一只手指上戴着一枚宽大的金戒指,沉甸甸的——这是他和杰弗里的第二个共同点。

     “你不介意我的临时邀约,仍如约前来,太好了,苏珊。”他坦言,语气中流露出的霸道却表明这个结果是理所当然的。他一边说着一边把我引到桌子中央的那张椅子前:“我听说你住在克里特岛。”

     “最近刚搬回来。”我说。

     “我和太太去年去过那里,住在哈尼亚。”

     “那是小岛的另一边。”

     “我知道你在那里经营一家酒店——在之前的事业崩盘之后。”

     “不是崩盘,是被烧掉了。”

     “现在你和埃利奥特一起工作。”他脸上挂起职业微笑,宣告寒暄已毕,“当然,我听说过你的大名,因为我曾和你的老板查尔斯·克洛弗有过合作。他帮忙出版了母亲最后的几本小说,工作非常出色。”

     “我从未把他看作老板。我们是合作伙伴。”

     “对于后来发生的事我很遗憾。”他说,而我静静等待接下来的台词,乔纳森果然没让我失望——“对于那些针对他的指控,我实在觉得难以置信。”

     “那些并非指控,乔纳森。查尔斯杀了艾伦·康威,还想杀我。他把我打晕留在办公室里,然后点了一把火。我能捡回一条命实属幸运。”

     “这和我曾经认识的他简直判若两人!真让我无言以对。”

     “但我还是很高兴他成功出版了那几本小说。”我说。

     奥利维亚推门进来打断了我们——时机刚好。她端着一个托盘,上面有一个陶瓷咖啡杯和一个小碟子,碟子里放着两块涂着糖霜的姜汁饼干,想来应该和大理石庄园小餐厅里的一样。这两块姜汁饼干被做成小狗的模样——小说里称之为“利特尔小饼干”的那只小狗。

     “所以,埃利奥特还好吗?”助理离开后乔纳森问。他语气变得谨慎而疏离,仿佛连提到这个名字都能毁掉一天的好心情。

     “你上次见他是什么时候?”我反问。

     “我和他不常见面,这总让我觉得遗憾,不过希望下周的聚会他能来。就在这个月二十七日,星期二。”

     这显然是个特殊的日期,可惜我想不起来原因。

     “那是我母亲的一周年忌日。这是我们家的传统,每逢这一天,全家人都要聚在一起——只要人还在国内。我们也会邀请商业合作伙伴和朋友们一起来。这次的聚会意义重大,因为今年正好是母亲逝世的二十周年。我会让助理也给你发一张邀请函。”

     “谢谢。”我在心里暗骂自己糊涂,竟然把这么重要的日子忘了。

     “我很愿意和埃利奥特聚聚,闲话家常。”他接着说,“想必你能理解,我是全职工作,为了确保公司运作一切顺利,整天忙得脚不沾地,而他对这个家一点忙也不肯帮,哪怕只是动动小手指头。我当然知道他在写书,从一开始就为最坏的情况做好了准备。”他顿了顿,又说,“你为什么要对弗雷德里克·特纳撒谎?”

     他说得坦然,好似只是在陈述一个简单的事实,实际上却很不留情面,让人火大。上一秒钟还要给我送请柬,下一秒钟又质问我为何撒谎,白脸红脸都让他唱了。我啜了一口咖啡,问道:“是他打电话告诉你的吗?”

     “我和弗雷德里克以及兰伯特医生都通过话。看起来你对他俩都撒了谎。你说你是为了保护埃利奥特,实际上却是为了翻些子虚乌有的旧账。至于埃利奥特,我也联系了他,但他不回我信息。我对此事相当重视,苏珊,想来你应该并不意外。你唐突地闯入这个家,复述着一个有精神问题和药物滥用历史的年轻人无比荒谬且毫无根据的指控。你若是知道分寸,一开始就该来找我谈。我们可以坐下来像文明人一样好好谈,而不是一个人鬼鬼祟祟地溜进大理石庄园——”

     “大理石庄园是对公众开放的。”我提醒道,“我有权利去那里参观。”

     “参观可以,但不是去当卧底,像间谍一样。你对弗雷德里克是一套说辞,对兰伯特医生又是另一套说辞,但最触及底线的是,你似乎认为我母亲的死有蹊跷,还对一瓶被偷走的止咳药小题大做?你真的相信埃利奥特参与了什么谋杀吗?看在上帝的分儿上,他那时才十岁!”

     “止咳药的事是兰伯特医生告诉我的。”我说,“至于埃利奥特,正因为他那时才十岁,所以才会对你的母亲感到恐惧。”

     “我很不喜欢这种解读方式。”

     “没关系,这不重要。埃利奥特在写一本侦探小说,故事设定在二十世纪五十年代的法国。你听说过‘阿提库斯·庞德’吗?是一套系列侦探小说,和大理石庄园半点关系也没有。”

     “这和我听说的可不一样。”乔纳森紧盯着我,脸上的表情近乎厌恶,“就我所知,他小说里的不少角色都能在现实中找到原型……”

     “埃利奥特有权从童年生活中寻找故事创作的灵感。”

     “他想写什么都无所谓,但如果他——或者你——想给这个家族和产权会找麻烦,那我有必要提前警告你:我花在专业律师团队上的钱可不是个小数目。这件事情上你们两个若是不小心,犯错的代价可是极其高昂的。”

     我觉得不可思议,他居然能面无表情地说完这番话——我的意思是,整个过程中他一点情绪也未曾流露,既没有抬高音量,也丝毫不见紧张,放松且不假思索地展示着他的绝对权威与优越。

     “你真打算起诉自己的侄子吗?”我问,“你言必称家族和家族遗产,可他难道不是这个家族的一员吗?而且老实说,你若真把他告上法庭,于你的面子也很不好看。你一定知道他之前的人生过得很辛苦——”

     “据我所知,所谓的辛苦大多是他自己滥用药物的结果。”

     “在我看来,乔纳森,这么说着实有些冷血。我和埃利奥特打过交道,我认为他的问题绝大部分源自大理石庄园——你也曾在那里生活过,应该能明白。”

     “大理石庄园什么问题也没有。那是一个美好的地方,坐落在英格兰最美的乡村之一,就像一个小天堂,孩子们都巴不得住在那里、在那里长大。”

     他还想继续说下去,但会议室的门再次打开,罗兰·克雷斯走了进来。

     只需一眼我便确定那是罗兰,就算乔纳森不曾提前告知他会来。他和埃利奥特外表上十分相似,却更为英俊挺拔、意气昂扬,也更自信。无论衣着打扮、举手投足还是脸上的微笑都表明,他是个珍重自身、爱惜形象的人,同时也很清楚这份形象能为他带来的好处。尤其让我印象深刻的是他浓密的头发——颜色比埃利奥特的略深——整整齐齐,还有洁白的牙齿和干净细腻的皮肤,都泛着健康的光泽,再加上那身剪裁得体的高定西装和脚上擦得锃亮的皮鞋,简直如同高级时尚杂志里走出的模特或明星。我一时不知该如何评判他,毕竟他在乔纳森·克雷斯手下工作,若是性格也和他伯父类似,我或许应该立刻起身,找个理由溜之大吉。

     “这是罗兰,埃利奥特的哥哥。”乔纳森开心地说,“罗兰,我们刚才还聊到大理石庄园呢,恐怕苏珊对那个地方印象很不好。”

     罗兰没理会这话。他徐徐走到我身边,与我握了手。“很高兴见到你,”他说,“吉莲说她之前曾和你共进晚餐。我知道埃利奥特在写小说,很为他高兴,他需要一些事情来转移注意力。”

     “你或许这么想,”乔纳森有些尴尬,“但我却不这么认为。”

     “他说他在写一本侦探小说,乔恩伯伯,就算其中有些地方是以奶奶和大理石庄园的往事为参照也没人会知道的。”罗兰抽出一张椅子坐在我身边。

     这很有意思。他居然直呼米利暗·克雷斯遗产管理公司的堂堂执行总裁为“乔恩伯伯”,又叫米瑞安·克雷斯“奶奶”。罗兰·克雷斯已经快四十岁了,在公司里的职位想必也不低,但他看起来似乎和埃利奥特一样未能完全逃离童年的阴霾。

     乔纳森怒视着我,问道:“你那天去大理石庄园到底是为了什么?”

     我仔细思考了一阵方才回答:“我只是想多了解埃利奥特一些——还有他的小说。”

     “靠打听隐私和咄咄逼人?还故意编造理由?在我看来,你似乎在暗地里盘算着对这个家族不利的计划——”

     “不是这样的。”

     “——而埃利奥特则打算借由一些子虚乌有的童年秘闻来营销自己的小说,否则这本书恐怕无人问津。我看得明白,他这样做于你也有好处。没有什么比丑闻秘辛更能吸引眼球。”

     “恕我直言,乔纳森,你这番话无论对我的人品还是对埃利奥特和他的小说都是极大的扭曲和误解。阿提库斯·庞德系列小说在全世界的销量已超过两千万册,这份耀眼的成绩和米利暗·克雷斯毫无关系。若能再出第十本,一定会大受欢迎。”

     “你以为出版社为什么会找埃利奥特来续写?”

     “因为他写得好,不然还能因为什么?”

     乔纳森嗤笑一声道:“你还真是什么都不知道啊!”

     我不明白他的意思但丝毫不惧:“我去大理石庄园是因为担心埃利奥特。”

     “行,那就让我好好跟你说说,苏珊。庄园里什么事也没有,或许不同的人对我母亲有不同的印象,但她是一位杰出的作家和创作者,在八十二岁高龄时死于心肌梗死。她的死因绝对自然,没有任何可疑之处。就这么简单。如果你或者埃利奥特有别的想法——不管是写进小说里,还是宣传造势的时候提及,我保证你们必将面临最严厉的法律诉讼。”

     这句威胁的话他先前已经说过一次了。第二次说,威力直接减半。

     “能不能让我说两句?”罗兰开口道,这话是对他伯父说的,说完便转头看着我,“埃利奥特和我从小一起长大,我或许是这世上最了解他的人——当然,除了吉莲之外。我一直跟大家说,我相信他绝不会故意做出伤害这个家族和产权会的事。

     “但与此同时,当前这个时期对产权会来说至关重要。您要是对出版社贸易业务有所关注的话,必然知道我们正在同奈飞公司协商,准备签署一项重大合作协议。此协议一旦签署,奶奶的小说角色‘小小利特尔人’将全面升级,再创辉煌。我的主要工作职责是媒体和公关——也就是维护家族形象。所以不用我多说,我想您也一定能明白当下这个时机对我们来说有多重要:绝不能说错话、做错事,影响这次合作。”

     “价值两亿美元的合作。”乔纳森语带怒气,“我们计划先推出一部大电影,之后还有总共五季的电视连续剧。这还只是个开始。奈飞公司已经拟出了一份演员名单,都是好莱坞鼎鼎大名的演员。不用我多说你也该明白,他们一定会不惜一切代价维护自己的利益。我们才不会坐在这里眼睁睁看着埃利奥特从中捣乱——我绝不允许。”

     “我不认为埃利奥特存着这种心思。”罗兰竭尽全力安抚伯父。

     “必须有人好好管教埃利奥特。”

     “苏珊不就是在这么做吗?乔恩伯伯,我觉得我们应该通力合作才是。埃利奥特的小说如果能成功对大家都有好处。反正我是这么希望的。”

     他说的都是真心话吗?我无法确定。但至少乔纳森·克雷斯看起来平静多了。“所以我才叫你过来嘛,罗兰。你以后应该和赖兰女士多多联系。当然我也不希望埃利奥特受到任何伤害,他虽然不愿意花时间和我们打交道,但毕竟还是一家人。”

     他这话我一个字也不相信。他自己肯定也不信。

     “要是我们能早点知道埃利奥特受邀续写小说,肯定能提前干预一二——可惜现在说什么都晚了。”乔纳森的目光透过长方形的镜片落在我脸上,“既然现在你已知道厉害,苏珊,想必我们可以信任你能管好他。”

     “我尽力而为。”我向他保证。

     “我送送您?”罗兰说。

     他和乔纳森同时起身,会面就此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