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兰同乘电梯下到一楼,我们都没有说话。两人僵硬地站在电梯里,尽量避免眼神接触。很庆幸一路上并无其他人进来。我感觉自己像个服刑多年的囚犯,一朝刑满释放,被初级看守押送至监狱大门,等不及要呼吸自由的空气。
刚走到前台接待处,罗兰却意外开口:“走之前,要不要喝杯咖啡?”他问。看来他还是有些讨人喜欢的地方。
“谢谢。”
“那边有个独立的房间,里面有台咖啡机,质量还不错。”
他说的房间在前台的另一侧,有扇窗户,但窗外无甚风景。房间里有一台胶囊咖啡机、一个冰箱、两张L形的沙发。罗兰轻车熟路地按下按键,制作了两杯卡布奇诺。
“我想先跟您道个歉,乔恩伯伯有时候说话或许有些难听。”他说。
“不是有一些,”我说,“是非常。”
“既然我们要合作——包括和埃利奥特,我希望您能明白,他这人就是雷声大雨点小,嘴比心硬而已。关键是,伯父在我这个年龄就开始参与《小小利特尔人》的各项工作了,可以说奶奶还在世的时候,她的所有作品及相关事务便已全部由他管理,也是他一己之力促成了大理石庄园对外开放。在奶奶的小说里添加新角色这个主意也是他提出的。他是小说衍生音乐剧的出品人,还把故事改编成ITV的电视连续剧。奶奶说想把小说版权卖给别的公司时,他着急得差点死掉。他觉得这是对他的背叛。奶奶创造的一切对他来说比命还重要,所以遇见像您这样的人他都特别紧张。他不是针对您个人,这一点我可以保证。”
“米利暗为什么想要卖掉小说版权?”我问。
“此事我从未问过。她去世的时候我才十七岁。不过乔恩伯伯总说,那是因为奶奶非常讨厌无法掌控的事情。她不相信任何人。我猜她恐怕是觉得,如果一定要和‘小杰克’‘小哈里’和小小利特尔世界的一切彻底告别,还不如把他们全部交给和家族毫无关系的外人,以换取一大笔钱。”
“就算真的卖掉版权,乔纳森的钱也不会变少。”
“但那还不够。您一定要明白,他真的非常热爱那些角色,是他们陪伴他长大,就像童年挚友。”他脸上带着微笑,一半是真心觉得有趣,一半却有些唏嘘,“您知道他还用其中一个角色的名字给自己女儿起名吗?”
“贾丝明,对吧?我听说她在一场意外中不幸去世。”
罗兰听出了我的疑问,主动回答道:“她从斯隆广场地铁站的站台摔了下来,被地铁撞死了。已经是二〇〇六年的事了,当时贾丝明二十一岁……只比我大一岁。”
在《庞德的最后一案》里,埃尔默·韦史密斯的第一任妻子也是掉下火车站台死去的,小说的描述是跳下纽约大中央火车站自杀。我逐渐开始理解埃利奥特的写作手法了,他像玩扑克一样,把每个家族成员的特点当成一张张卡牌,在小说里打乱重组。比如,他直截了当地告诉我,小说里的塞德里克·查尔方特就是以他自己为蓝本写的,但在手稿里,塞德里克却是个小孩。那罗兰在小说里是谁呢?如果非要在埃利奥特的小说里找一个与罗兰相关的角色,估计应该是罗伯特·韦史密斯,埃尔默的儿子——“不仅精瘦矫健,还兼具诗人的不羁”,这个形容似乎很符合罗兰的形象。
《圣经》中的“摩西十诫”又称“十条诫命”,是基督教和犹太教中十条具有约束力的诫命,由上帝耶和华通过先知摩西在西奈山颁布给以色列人。
“乔恩伯伯最后接管了产权会,”罗兰继续说道,“这本就是他的心愿。我父亲也得到了一笔遗产,把它分给了我们兄妹三人,所以我们别无怨言。除此之外没有别的遗赠了……除了留给弗雷德里克叔叔的。他得到的遗产没有我们多,因为不是血亲,但好歹还是有一些的。您千万别因为他向伯父告密而生气,他也是家族遗产的坚定守护者,还请您多多理解。奶奶不只是一位儿童作家,更像是制定‘十诫’的上帝,而家里的每个人都想争当那受戒的先知摩西 。”
“也包括你吗?”
罗兰哈哈一笑。“我本不需要工作,但又没别的事干。顶着‘克雷斯’这个姓氏,周围人很快就会发现我的身份。正好乔恩伯伯给了我一份工作,我便顺水推舟接受了。我的父母对这个决定可不太满意。”
“为什么?”
“我父亲痛恨同《小小利特尔人》有关的一切,他只想过好自己的人生。他虽在大理石庄园长大,却并不太喜欢那里,奶奶去世后他便搬到了诺丁山区的房子居住。埃利奥特现在就住在那里。”
“你的意思是,你并不像父亲一样讨厌奶奶?”但不等他回答我又接着说,“这和埃利奥特告诉我的不太一样。他说你们兄妹三人——你、你的妹妹和他——都很恨她,恨不得想杀了她。我知道那时你们只是小孩,但听上去你们在大理石庄园的日子的确很不好过。”
罗兰思考了一会儿,左右看了看,仿佛要确认房间里只有我们二人,最终回答道:“好吧,苏珊,看得出来您是站在埃利奥特那边的,这让我很欣慰。我听说他和吉莲最近关系不太好,而且他又开始喝酒了,需要有人帮帮他,所以我愿意把您想知道的都告诉您。但这些事只能您知、我知——您同意吗?”
“当然。”
“奶奶并不是一个好人,也不是一个善良的人。说实话,她很恶毒。”他顿了顿,让话音悬停在空气中。这话堪称石破天惊,恐怕就连这个房间、房间里的手工墙纸和柔和的意大利灯光也是第一次听。“关于她,埃利奥特告诉您的每一句话都是真的。她不仅残忍,还有种族歧视。然而我们对她的所作所为视而不见,一切都遵从她的命令,因为她曾明白地告诉我们:若有谁胆敢有怨言、胆敢反抗,她定会把我们扫地出门,一个子儿也不给。老实说,就算我们穷死、饿死她也不会在乎。我经常想,这样一个人究竟是怎么写出那些可爱又善良的人物和故事,给数以百万计的人带去欢乐的?我曾见过躺在癌症病床上的孩子手里捧着《小小利特尔人》开心地阅读。真想给您看看我们收到的读者来信——就算在这个电子邮件盛行的时代,他们还是一笔一画地用手写:‘我的父母总是吵架——可不可以请利特尔奶奶来跟他们谈谈?’;‘我在学校被欺负了,请一定要让哈里·利特尔来教训那些坏孩子!’;‘妈妈不让我养狗,可以让利特尔小饼干来我家吗?’……我的工作就是对他们撒谎。一周五个工作日,我天天想尽办法维护这个巨大的谎言,维护米利暗·克雷斯的天使形象,即使她让所有人都活得很痛苦——我指的是我的爷爷、父母和她身边的所有人。唯一的例外就是乔纳森伯父,他眼里只有那笔丰厚的遗产,对真相视而不见。”
“天哪!”我忍不住感叹,实在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您或许想知道我是如何自处的,但有意思的是,这其实并不难。许多艺术家品行都不怎么好,比如查尔斯·狄更斯,他对自己的妻子可坏透了!托尔斯泰也一样。再看看那些知名儿童作家:罗尔德·达尔曾发表过针对犹太人的恶毒言论;伊妮德·布莱顿多次出轨;路易斯·卡罗尔……呵呵,他和那些小女孩的事就别提了。同样的事情在音乐家、画家和电影制作人身上也不少见,随随便便就能举出一百来号人……我们只能把创作者本人和他们的作品分开看待,否则无论电视上、墙上、书架上就什么可看的也没有了。就算只是一束蒲公英我都不愿献在奶奶的墓前,却依旧会努力确保她的作品永远是水石书店的畅销书。”
“你为何说她种族歧视?”我问,“她收养了弗雷德里克·特纳,我跟他聊过,他一句怨言也没有。”
“那是因为他不能有怨言。他得到的遗产少得可怜,哪怕名义上是养子。为了过上现在的日子,他必须依赖产权会和乔纳森伯父,出了车祸以后他更没法出去找工作了。”罗兰顿了顿,“我很抱歉,这话听起来有些冷酷。我只是想说,他之所以不愿逾矩,是因为他只能这么做——可是,当初和我们一起在大理石庄园生活的时候,他一直不受待见。他和我们不一样,被单独送到当地的公立学校读书,然后又被逼着去学会计,将来好免费给家里工作。大多数时候他都不被允许和我们一起用餐。”
尽管不愿相信,但罗兰的话印证了我此前的不少怀疑和所听到的话。我想起弗雷德里克对米利暗·克雷斯的描述——“我从未把她视为母亲”,这番话从一个被领养的孩子口里说出本就很奇怪。
“然而还不止如此。”罗兰接着说,“奶奶一直都不喜欢莱拉伯母。”
“乔纳森的太太?”
“她是埃及人,和乔纳森是在尼罗河游船的时候认识的。奶奶总拿她开玩笑,说她是跳肚皮舞的舞姬,是埃及女佣之类的。她受到的奚落比弗雷德里克略好些,因为她的皮肤要比叔叔白些,而且娘家很有钱。说到种族歧视,还有一件事您应当知道。正是因为此事,奶奶才和乔纳森伯父闹僵,差点把全部的小说版权都卖掉。”
“难道就因为他娶了一个埃及人?”
“不。是因为他劝说她在小小利特尔家族里添加两个其他种族的角色:恩津加和卡里姆。奶奶很不愿意这样做,但乔纳森伯父跟她保证说,这样写她的小说才能在二十一世纪受欢迎,才能反映当代特色。最后奶奶同意了,却因此一直记恨伯父。也是因为这个原因,奶奶才会在生前最后的那段日子考虑要卖掉版权。”
我深吸了一口气,问:“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既然您想帮助埃利奥特,就需要更了解这个家族。”
“你和埃利奥特为什么闹矛盾?”
“我们没闹矛盾。”
“可他说已经有段日子没见过你了。”
“我们都很忙。”罗兰叹了口气,“这么说吧,他一直不肯原谅我加入产权会这件事。他觉得这是严重的背叛。我曾尝试和他解释,说这样做并没有什么坏处,可他不愿意听。”
我不确定罗兰说的是不是全部的事实,但暂时不打算深究。“你们小时候曾打算杀掉奶奶,这是真的吗?”我问。
R.L.斯坦(1943—),美国小说家,代表作有《鸡皮疙瘩系列》《恐惧街》《幽灵街》《幽灵猎魔队》等。
“我可以回答这个问题,苏珊,但首先您一定要相信,奶奶的确是死于自然原因,绝无任何可疑之处。乔纳森伯父说得没错——如果埃利奥特跟您说有别的可能,那绝对是一派胡言。没错,我们以前是商量过要杀掉她。刚才已经说过,我们都恨她,但那时候我们还是孩子!我们小时候总看R.L.斯坦 的故事和阿加莎·克里斯蒂的侦探小说改编的电视剧,那并不是什么见不得光的阴谋,只是小孩子的胡思乱想罢了。真要说起来,想象力最丰富的是埃利奥特。
“这么说吧,刚才我已经说过奶奶是如何对待弗雷德里克叔叔和莱拉伯母的,可她对我妹妹朱莉娅的虐待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您和兰伯特医生聊过了吧?他有没有告诉您朱莉娅小时候甲状腺有问题?那时候她很胖,不知为何奶奶总拿这事来羞辱她——说她的体型怎么和这个家族的形象如此不相配。天知道奶奶怎么能忍住,没把这样的偏见写进小说里,说不定是编辑把这些都删了吧。不管什么场合,她都不放过任何一个讽刺和嘲笑朱莉娅的机会,而埃利奥特和我都很厌恶她这样做。所以我们才经常聚在一起幻想怎么把她推到公交车前面,或者给她下毒。奶奶去世时我十七岁,朱莉娅十五岁,埃利奥特才十二岁,您真的认为我们有本事杀人吗?”
“可埃利奥特确实从兰伯特医生的药袋里偷了一瓶药。”
“止咳药而已,不是毒药——是大蒜止咳液!”罗兰忍俊不禁,“埃利奥特觉得自己可以用它配出毒药来,加点牙膏、加点鞋油和辣椒酱什么的……您知道我的意思吧?我们就是一帮小屁孩!什么都不懂。”
罗兰看了一眼手表,我们已经在这个房间聊了十多分钟,他必须回去工作了。
“谢谢你。”我说,“你说的这些对我非常有帮助。我是否有可能和您的妹妹朱莉娅聊聊?”
他伸手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张工作证:“她在林肯郡的一所学校教地理。如果您能把手机号告诉我,我会让她打电话给您。不过她也会来参加派对,您在派对上说不定能见到她。”
“她结婚了吗?”
“很遗憾,没有。”
“那你呢?”
他微笑起来。“我也还单身。”他起身道,“我只希望埃利奥特的小说能成功。如果您能帮他一把,我感激不尽。不知为何,我觉得在我们三人当中,受大理石庄园伤害最深的就是他。或许是因为他总和父亲吵架?我也想不明白。但如果他能成为一位名满天下的大作家,就像奶奶那样,将会为他的人生带来重大转折。我很希望看到那一天。”
“我会尽我所能。”我向他保证。
我俩朝门口走去。刚走到前台接待处,我忽然想起罗兰最开始说的一句话——“你说你奶奶没有为家族以外的任何人留下遗产,除了分了很小一份给弗雷德里克·特纳?”
“是的。”
“那她赞助的慈善机构呢?”
“她还在世时就为他们设立了信托基金。”
“所以,除此之外再无他人获得遗产了?”
“就我所知是这样。”
我和他握手道别,离开了公司大楼。来到大街上,我心中只有一个想法:兰伯特医生那天在我面前大肆吹嘘自己那两辆价值不菲的经典跑车时,说是用米利暗·克雷斯留给他的钱买的,可刚才罗兰却说,除了家里人,米利暗并未分给别人任何遗产。
那么,兰伯特医生买车的钱究竟是哪里来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