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以为今天一整天和克雷斯家族打的交道已经够多了,却没想到自己到底还是小瞧了他们。就在我刚回到克劳奇区的公寓时,身后忽然传来车门关闭的闷响,便见街对面埃利奥特·克雷斯刚从一辆破破烂烂的宝马双门轿跑车上下来。他看起来脏兮兮的,胡子拉碴,头发也油腻腻的,脖子上围着一条被蛾子咬出很多坑洞的围巾,上身穿一件黑衬衫,下身穿一条紧身牛仔裤。我站在门前等着他穿过马路向我走来。
“这条街只允许住户停车。”我提醒他。
“我给得起罚金,你也值得我交这笔钱,苏珊。”
他说这话时眼睛斜睨着我,语气中透着一股放荡。今天他倒是没喝醉,但身上还残留着前一晚的酒精与烟草味,看起来像是胡闹一晚后回家倒头就睡,早上连衣服都没来得及换就出门了。
“你看起来糟透了。”我说。
“我昨晚在布恩那里……”
“什么?”
“波托贝洛路的一家酒吧。别跟吉莲说!那是我的避难所。我去那儿见了些朋友,然后工作了整晚。我觉得你会高兴的。”他抬起一只手,手上握着一个A4纸大小的信封,“给你带了好东西——我可以进去吗?”
“你是刚来还是已经等了很久?”我并无意冒犯,但埃利奥特身上总有些东西让我觉得有些反感。我知道他内心有创伤,也知道他在大理石庄园的童年过得很惨,但这里是伦敦的克劳奇区,现在是阳光正好的午后,而这个有钱人家的小孩不仅有漂亮迷人的妻子,诺丁山区的昂贵房子,还和考斯顿图书签署了相当可观的出版合作协议,把自己弄成这样实在有点可悲。这世上多的是为了赚口饭钱整日起早贪黑、辛苦劳作的年轻人,伦敦对他们而言就是一座巨大的磨坊,而他们只是拉磨的牛马。
“我刚来。”他回答,对我的突然询问有些惊讶。
“你怎么知道我住在这里?”我问。
“迈克尔·弗林告诉我的。我以为你见到我会高兴呢。”
说实话,对于迈克尔未经同意就把我的家庭地址告诉别人这件事我颇感意外,但始终还是心软。说到底,埃利奥特是我负责的作者,我对他有责任。“见到你我总是高兴的。”我说,“进来吧,我给你冲杯咖啡。”
我忍不住想把他带到浴室、扔进淋浴间,就像艾琳曾做过的那样,但还是强忍着这股冲动把他带进了厨房,烧上水,又从橱柜里搜出最强效的咖啡。雨果——我的那只猫听见我回来,不知从哪儿溜出来跳上了厨桌,弓着背、嘴里发出呼噜声,展示着猫科动物的一系列经典动作。
“我倒不知道你养猫。”埃利奥特说。
“不是我,”我斩钉截铁地说,“是我妹妹非要我养。”
“你在这里住很久了吗?”
“我以前在这条街的转角那里住,对这个小区很熟悉,但刚搬进这间公寓。”
“你介意我抽烟吗?”
“最好不要——但如果你实在想抽,可以去花园。”
每次去妹妹凯特家,她也总让我去花园里抽烟,免得弄得屋里全是烟味。我想起她总说我是家里最野的那一个,开着那辆红色MG满世界跑,整天就知道工作、新书发布会、酒会,为了工作交际到凌晨,我又有什么资格评判埃利奥特呢?我不也好好地活了半辈子吗,又能糟糕到哪里去?
我泡好咖啡端了过去。埃利奥特坐在厨桌前,那只信封就放在桌上。
“这是小说的第二部分吗?”我问。
“是的。已经为你打印好了。”
“你想得很周到,埃利奥特。想好新书名了吗?”
“我讨厌给书起名字。你没发现吗?所有的侦探小说名字都差不多——什么什么之死,什么什么凶杀案,就好像英语只有那么十来个单词能用似的。”他掰着手指头说,“血案、凶杀、谋杀、死亡、利刃、尸体……我想的新名字是《白发男人》——但你肯定不喜欢,对吧?”
“其实,我还挺喜欢的。”我说,“虽然这个名字透露了太多线索。”
“什么意思?”
“唉,这不就是暗示埃尔默·韦史密斯是凶手吗?”
“那倒不一定。”
“你可别说啊,我不想你把结局提前透露给我。”
他啜了一口咖啡,眉头一皱:“你有糖吗?”
我走到橱柜前抽出一袋细砂糖,故意没去拿冰箱旁边放着糖块和茶匙的小碗。“看来你工作很努力。”我说,“那天在考斯顿图书见到你时,你说第二部分才写了一万来字。”
“从那以后我一直在写。”他微笑道,那笑容让我想起多年前初次见面的那个野孩子,我一直很喜欢他。“一定是你给了我灵感。”他说。
“说来听听。”
“第一部分我没做修改——暂时还没有。我只想赶紧把书写完,再从头修改。”
“这样也行。你真的希望我把第二部分也看完吗?”
“我在信封上留了电话,等你看完,我想听听你的意见。”
“我会打给你的。”
我拿起信封。从重量上判断,第二部分比第一部分短了许多……可能只有差不多两万字。以前有位编辑同事仅凭手稿的重量就能判断出字数,误差不会超过五百字。
“对了,我听了你的建议,亲自去了一趟大理石庄园。”我说。
“噢。”他的表情忽然紧张起来,“有何感受?”
“我很难想象你小时候在那里怎么生活——想到你在艾琳家说的那些话,我猜你小时候肯定过得很不好。不过那别墅倒是不错,周围的风景也很漂亮。很令人遗憾,真的。肯定有不少孩子渴望在那里生活。”
“要是被一个恐怖的老太婆天天监视着,他们就不想了。”
“我还遇到了庄园经理……弗雷德里克·特纳。你真过分啊,埃利奥特,把他写成那个法国警探。”
“你不觉得他看了会觉得很有趣?”
“他说不定会觉得被冒犯——对他身上那些伤疤的描写。”埃利奥特听了这话没有回应,于是我接着说:“那个角色失去一只眼睛的原因也和他一样吗?因为开车时注意力不集中?”
“弗雷德里克·沃尔泰尔是在战争中被炸伤的,这一点在第二部分的手稿里写了。至于弗雷德叔叔,并不是因为疏忽驾驶。”
“所以到底怎么回事?”
“我记得他是喝多了还是怎么……我不知道。我还记得当时弗雷德说他注意力不集中,但警察问了他很多问题。莱拉——我的伯母,说警察让他做了呼气酒精测试。”
“他的驾照还在吗?”
“还在。但他从不愿提起此事。那场车祸后他整个人都变了,变得很愤怒,不怎么好相处了。”
听他这么说我一点也不惊讶。车祸让弗雷德里克·特纳失去了一只眼睛,还留下了满身伤痛。“你为什么要把他写进小说?”我问。
埃利奥特耸了耸肩:“没什么理由,就是好玩。”
换言之,他不打算告诉我理由。我很想问问关于他父亲的事,想问他为什么把爱德华·克雷斯写成埃尔默·韦史密斯,但现在不是提问的最好时机。我想要埃利奥特先把书写完,再开始那无可避免地争论和谈判。“弗雷德里克说你曾想放火把家烧了。”我说。
埃利奥特微笑道:“那是住在诺丁山区的时候。不是什么大事,我抽着烟睡着了,烟头把地毯烧了一个洞。不过,烟雾把火灾警报器弄响了,我爸爸气得暴跳如雷。反正不管我做什么他都生气。”
“你会去参加派对吗?”看他一脸迷惑我解释道,“下周二——你奶奶逝世二十周年的纪念派对。”
“噢——你说那个啊!”他耸了耸肩,“可能会去吧。关于我,弗雷德里克还跟你说了什么?”
“他没说你坏话,如果你想问的是这个。”我再次小心翼翼地以模糊事实的方式回答,自从和克雷斯家族的人接触以来,这似乎成了我唯一的沟通方式,“他说你想象力非常丰富,还说希望你的小说能取得成功。”
我已暗下决心,对于和兰伯特医生见面的事只字不提,也不会告诉他自己刚从金斯顿街的产权会回来,见过了他的哥哥和伯父。我不希望埃利奥特觉得我在背地里偷偷打探他的隐私。他看起来累坏了,而我等不及想让他赶紧从我家离开,好让我立刻开始阅读小说的第二部分。他或许察觉了我的想法,又喝了几口咖啡便打着哈欠站了起来。
“我就不打扰你看稿了。”他说着四下打量了一番,仿佛刚想起这是在别人家,“这间公寓很不错。”
“谢谢夸奖。”
“你一个人住吗?”
“是的。”我不清楚他是不是为了冒犯我故意这么问,但这个问题让我有些不舒服。我自己住还是和谁一起住跟他有什么关系?或许他知道了我和安德鲁的事,可能是艾琳告诉他的。我只觉得自己再一次被卷入了某个旋涡,而不仅仅是编辑一本续写的小书那么简单,但现在想要抽身却为时已晚。真要是撂了挑子,迈克尔·弗林绝不会原谅我,我在考斯顿图书的工作也会彻底泡汤。
我把他送到门口。
“对了,”他忽然说,“我收到了《前沿》节目的邀请。”
“英国广播公司的那档节目?”——《前沿》是英国广播公司第四电台的杂志访谈类节目,内容涵盖图书、电影、电视等多个艺术相关领域。还在三叶草工作的时候,我没少努力为手里的作者争取上节目的机会。
“是的。”
“埃利奥特,我不太确定你是否应该接受这份邀请。”我说,这个消息实在让我忧心,“等到明年小说正式出版后再去会更好。小说都还没写完就上节目,何必呢?”
“他们请我并不是为了这本小说,他们甚至都不知道我在写书。刚才是你提到周年纪念派对我才想起来的——她已经死了二十年了,他们想让我聊奶奶的事。”他呼出一口气,我再次闻到香烟的味道,以及隔夜的酒味,如今又混合了咖啡味,实在不怎么好闻。“我有不少轶事可以分享,恐怕会让他们惊掉下巴。”他补充道。
“我不建议你这么做,埃利奥特。”我发现自己此刻的所言所行几乎完全符合乔纳森的意志——但我想保护的并不是产权会,而是埃利奥特本身,“在节目上说出对奶奶不利的话并不会对你有帮助,而是恰恰相反。如果我们要为你的小说宣传造势,她的孙子这个身份才是最好的。不管你对她有什么看法,她都是拥有百万销量的大作家,她的读者中哪怕有百分之一的人因此决定看看你的小说,都会让你跻身畅销书作家的行列。”
“你不认为我的小说本身足够好?”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说过非常喜欢你的稿子,等不及想看后面的故事,但现在就上《前沿》节目未免操之过急。如果大众对你产生负面印象,将影响他们对你作品的兴趣。请你答应我慎重考虑,不要现在去上节目。”
“我还没有答复他们。”
“你希望我给他们打电话吗?我很乐意跟他们谈谈,看能不能把你上节目的时间往后推一些。请你务必接受我的建议。我不认为现在上节目会对你有任何好处,对你一直以来的努力也不公平。”
他站在门口没有说话,神色阴晴不定,显然在犹豫该不该为我的话生气。半晌后他终于放松下来。“好吧,苏珊。”他歪起一边嘴角笑道,“你无须担心,我会自己给他们打电话说明的。反正我也不想去。”
他向我靠近,我以为是要亲吻面颊作为告别,结果只是大咧咧地拍了拍我的肩膀。他在口袋里一通摸索,掏出车钥匙开门离开。我终于松了口气,把门关上。
是否应该给乔纳森打个电话?或是打给迈克尔·弗林?处理媒体曝光这件事必须谨慎。哪怕是看起来完美又光鲜亮丽的宣传,也可能转瞬变成一个陷阱。二十年前我曾负责出版过一本以僧伽罗人为主角的侦探小说,直到今天我还记得,那次坐在演播室外惊恐地听着里面的对话逐渐从探讨小说本身转变为一连串针对文化挪用的指控,而那位作者根本没有足够的知识储备来应付。结果,本该是系列小说的企划只出版了第一部便不了了之。如今的出版商们痛定思痛,对于什么能被公众接受、什么不能已经清楚了许多,但那条踏错一步便万劫不复的红线究竟在哪儿却依旧很难明确地界定,这样一个看不见、摸不着的界线会造成各种各样的麻烦,而无数野心勃勃的年轻记者更是铆足了劲,誓要写出一篇足以登上头版头条的大新闻。
我拿起手机,手指却悬停在拨号盘上,最终还是决定不打电话了。我很担心这个决定是错误的,担心自己很快会后悔,但如果埃利奥特知道我向乔纳森出卖了他,绝对不会原谅我,而我心中还存留着一丝希望,希望他能听从我的建议暂时拒绝《前沿》节目邀约,待来日万事俱备再说。
我说服自己这才是对他来说最好的选择,然后默默放下手机,转而翻开第二部分小说手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