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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理石厅谋杀案 正文 第十二章

所属书籍: 大理石厅谋杀案

     “找到那家药店了!”

     弗雷德里克·沃尔泰尔得意扬扬地宣布。庞德和詹姆斯下楼吃早餐时,发现他早已在格兰德大酒店接待处等着了——坐在大门边,抽着香烟。从他告知这条消息的态度判断,对他而言,能比大名鼎鼎的阿提库斯·庞德早一步得到重要信息远比案件有突破更为重要。

     “在哪儿?”詹姆斯问。

     “在尼斯的拉法耶特街。我们搜查了该地区将近五十家药店才终于找到。一开始那家伙还不肯承认是自己提供了杀死查尔方特伯爵夫人的毒药,理由倒是很充分——怕丢了营业执照!”

     “拉法耶特街。”庞德似乎对警探所说的其他内容充耳不闻,只提取到这个信息,“这名字很耳熟。”

     “是一条小街,离维尔纳-韦史密斯画廊不远。”

     “很有意思。你和店里的药剂师谈过了吗?”

     “现在正要去。你要是愿意,可以随我同去。”

     沃尔泰尔已经整理好情绪,再次占据主导。他带着二人来到车旁,抱着手臂坐了进去,整个行程中脸上都挂着一抹浅笑。汽车进入尼斯,也不知是否故意穿过马塞纳广场以便经过韦史密斯的画廊,然后驶入一片远离海滨的城区,在如同迷宫般错综复杂的小街巷间穿梭。终于,一行人来到一条阴暗的小街。它仿佛被整个城市遗忘般荒凉而陈旧,根本没有任何足以吸引游客或生意的地方。拉法耶特药店今日歇业,门口站着一名身穿制服的警员。

     众人推门走进店里。

     只看得一眼,庞德便知凶手为何选择了这样一家药店而非其他地方。这里的时光起码比外面慢了二十年,木质货架上摆满的瓶瓶罐罐和药盒子早已因放置太久而变了形,那台量药用的秤几乎可以称得上古董,收银机也又大又丑,几乎占据了收银台大半的位置,就连药剂师本人看起来也很陈旧。他已六十多岁,局促且忧郁,眼神还不大好。自从他们进店以来,药剂师一句话也不曾说过,似乎也不打算开口,以免让自己卷入更多麻烦。

     沃尔泰尔率先开始问询,用法语和药剂师交谈。詹姆斯尽全力把他们的对话翻译成英语,内心却还是有些犯嘀咕,不知道庞德的法语到底是不是比他好。

     “你是赫克托·布鲁内尔?”沃尔泰尔问道。

     “是的,先生。”

     “你还记得三天前有名顾客来买乌头碱?”

     也就是查尔方特伯爵夫人死的那天。

     “是的,先生。他跟我说他是医生,而且我也注意到他衣服上有医用消毒酒精的味道。他还给我看了行医执照。”

     “那你有没有仔细检查过他的执照?”沃尔泰尔举起一只手,“我现在伸出的手指有几根?”

     布鲁内尔眯起眼睛努力看去,但很显然那个距离对他来说太远了,看不清。“我需要戴眼镜。”他老实承认。

     “那么,那位顾客进来的时候你戴着眼镜吗?”沃尔泰尔又问。

     “我不记得了。”布鲁内尔垂头丧气地回答。

     “可以请你描述一下他的样貌吗?”庞德用英语问,然后等着詹姆斯把它翻译成法语,“他是法国人吗?”

     “不是的,先生,他的法语有口音……应该是英国人,也可能是美国人。”

     “他长什么样子?”

     “不太看得清。他戴着墨镜和一顶草帽,帽子上绑了一条丝带。我注意到他进来以后一直低着头,好像怕被人认出来似的。另一位客人进来时,他立刻把头转开了。他不是个年轻人,头发很白,还拄着一根乌木拐杖。他说他的一位病人深受痛风折磨,而众所周知乌头碱是缓解这类症状的良药——只要用量足够少。所以我卖了两克给他。”

     “他穿什么衣服?”沃尔泰尔问。

     “我记不太清了,先生。我想应该是一套亚麻西装,蓝色或者灰色的。我依稀记得那套衣服好像不太合身。”

     “你还记得他进来的时候是几点吗?”

     “这我记得很清楚。后面进来的客人是位女士,她很着急,问了我时间,我告诉她是:十二点十五分。”

     “就这样?”

     “她说:‘Jesuisunpeupressée.As-tul’heure?’”

     “不好意思,我赶时间。你知道现在几点吗?”詹姆斯翻译道。

     “这是她的原话?”庞德问。

     “是的,先生。”

     “这位女士买了什么?”沃尔泰尔质问道。

     “她什么也没买。她问我要某种特殊的洗发液,但店里没有,她便走了。”

     “那个男人呢?”

     “他买了药后也走了,我没看见他往哪边走的。”赫克托·布鲁内尔几乎要哭出来了,“我没有做错什么。”他申诉道,“那个男人跟我说他是医生,还有执照。”忽然,他似乎想到了什么,眼神一亮补充道:“他在登记表上签了名。”

     “拿来我看看!”

     药剂师弓着身子在收银台后翻找,回来时手里捧着一个厚厚的登记本,封面是皮质的。他掏出眼镜戴上,佝偻着身子仔细查找着上面的登记信息。半晌,他终于找到了那个日期。“在这里!”他喊道,但语气听起来却有些失望。

     庞德看了一眼,立刻明白他为何会失望。当登记本被转向三人时,签名那一栏不过是一团用绿松石色墨水胡乱涂写的东西,根本看不清写的什么,而那位所谓的医生也没有留下地址。

     布鲁内尔立刻意识到这是自己的错,他当时应该戴上眼镜仔细检查的。“我只给了他两克。”他争辩道,“根本不足以致死!”

     当三人离开药店回到街上时,沃尔泰尔发表了不同观点。“那家伙就是个蠢货。”他斥道,“两克乌头碱足以杀死一位年事已高又患有心脏疾病的妇人。”

     “你会起诉他吗,沃尔泰尔先生?”

     沃尔泰尔思考了片刻:“不会。起诉他又能如何?这次事件正好给他敲个警钟,叫他以后仔细着点。”他看了一眼几步路外的咖啡厅说,“我想喝杯咖啡。”这或许是他邀请别人的方式,庞德和詹姆斯对视一眼,和他一起在店外遮阳棚下找了张桌子坐下。

     这间咖啡厅看上去平平无奇,但条纹遮阳篷和散落在小街上的桌椅却有种莫名的朴实与真诚,让人觉得很惬意。在这短暂的小憩中,杀人凶手也好,案件调查的摩擦也罢,似乎都可以暂时忘却。一名系着长长白色围裙的服务生走来,三人各自点了一杯咖啡,沃尔泰尔顺手点燃一支香烟。

     “你住在巴黎?”庞德问。

     “我人生大半时光都住在那里。我的妻子和儿子住在蒙帕纳斯。”

     “你儿子多大了?”

     “他叫卢西安,十七岁了。”沃尔泰尔满足地吐出一口烟,“他是在战争爆发前两年出生的,出生后不久便随母亲搬到南部的耶尔居住,离这里不算远。他们和亲戚在那里生活比较安全。”

     “那你呢?”

     “我是警察,也是预备役军人。我应征入伍,被送往摩泽尔省的比奇市镇接受训练。”他看了詹姆斯一眼,“你的朋友终于不用翻译了,真好。”他顿了顿又说,“后来我被派往阿登地区服役,也就是著名的马其诺防线的一部分。人们相信它坚不可摧,直到被敌人摧毁的那一刻。我服役的部队负责‘加强防御工事’——我们是这么叫它的。那是一个钢筋混凝土的坚固掩体,连接着庞大的地下甬道网络。一九四〇年五月二十八日,我的军旅生涯被一颗德军手榴弹彻底终结,也把我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我很遗憾。”庞德说。

    救济政策(Relève),法国政治家和国务活动家皮埃尔·拉瓦尔倡导的一项政策,即对于自愿到德国工作的法国工人,德国将释放一定比例的战俘作为交换。

     “是吗,庞德先生?如今虽然时过境迁,但当时我们可是敌人。我在医院里住了好几个星期,之后的五年又作为战俘被关了起来。有些俘虏因‘救济政策 ’被换回了法国,但他们认为我毫无交换价值,所以一直关押在德国远东地区戈利茨的战俘营。我因此逃过了强制劳动,毕竟这一身伤干不了重活儿,但他们也不管我,打算把我饿死。”

     “你能活下来真是上帝保佑。”庞德说,“但恕我直言,沃尔泰尔先生,刚才你说战时我们是敌人——你错了。我虽出生在德国,却是希腊犹太裔。我和你一样,二十世纪三十年代时也是一名警察,要说我犯了什么错,那便是公开指责纳粹的行径。结果可想而知,整个战争期间我都被关在监狱营里。”

     “看来我们的经历很相似。”

     “虽然我所在的监狱人员构成或许和你不太一样,但生活条件想必一样糟糕。”

     “我要向你道歉。之前我因过去的遭遇而对您心存芥蒂,不太友好。”

     “你没有必要道歉,沃尔泰尔先生。这场战争的阴霾至今仍笼罩在我们身上。”

     过了很久,咖啡才被服务生端上来,他用手托着一个银制的盘子,上面摆着几只杯子和小碟子。庞德等他放好咖啡离开才再次开口。“你对刚才那位药剂师的陈述有何看法?”他问,“我是指他描述的那位满头白发的顾客。”

     “就我所知,只有埃尔默·韦史密斯一人是满头白发。”沃尔泰尔回答。

     “并且有美国口音。”詹姆斯插嘴道。

     “的确如此。不过,我从未见过韦史密斯先生拄拐杖。”

     “这个嘛,或许他那么做是为了掩饰自己的身份。”詹姆斯说,“那个人戴着草帽和墨镜,还试图遮掩面容……”

     “这的确不失为一种可能。”庞德喃喃道,“但我会问自己:为什么韦史密斯先生身上会有医用酒精的味道?”

     “还有时间的问题。”沃尔泰尔也说,“我们知道药店售出乌头碱的那天,他约好要和儿子一起用午餐。从这里走到马塞纳广场,哪怕脚步再轻快也至少需要十五分钟。我很想知道他是何时到达餐厅的……”

     “以及到达时的穿着。”庞德补充道。

     “你不觉得这很有趣吗?所有的疑点统统指向同一个人?而韦史密斯先生又是唯一有动机杀害查尔方特伯爵夫人的人。”

     “她发现了韦史密斯先生的秘密,而这个秘密很可能促使她修改遗嘱。”

     “事情看起来的确如此,否则她为何要在死亡当天安排与让·朗贝尔律师见面呢?”

     “就目前所知的信息来看,几乎可以肯定买药的顾客就是韦史密斯先生。”庞德总结道,“就连登记簿上的签名也指向这一点。”

     “是的,我也看见了。”

     “可是,那根本算不上签名!”詹姆斯叹道,“只是一堆涂鸦而已。”

     “那你说说那签名用的墨水是什么颜色?”庞德问。

     “绿松石色。”沃尔泰尔颔首表示认同。

     “没错。詹姆斯,韦史密斯先生办公桌上的文件上面的字迹也是这个颜色,我毫不怀疑那人就是用那支笔签的。”

     “那肯定就是他了!”

     “这我可不敢说。”沃尔泰尔喝完杯里的咖啡,又掏出一支香烟,“我总觉得这整件事透着些蹊跷。”

     “没有看上去那么简单。”庞德也说,“我注意到这条街的尽头有间旅馆。我建议咱们离开前去那里看看,了解一下情况。”

     “这是为何,庞德先生?”沃尔泰尔问。

     “因为我在贝尔玛庄园见过那家旅馆的名字。或许有人会觉得这只是巧合,但……”

     “庞德先生不相信巧合。”詹姆斯替他说完。

     “你是在哪儿看见的?”

     “就在这里!”庞德俯身向前,拾起刚才沃尔泰尔用来点烟的火柴盒,把它翻过面来,上面赫然印着几个红色大字:拉法耶特旅馆,“沃尔泰尔先生,你介意告诉我这是从什么地方拿的吗?”

     沃尔泰尔略微皱眉回忆,但很快便想了起来。“应该是遗嘱宣读后,我们离开贝尔玛庄园时,我从前厅拿走的。”他说,“这盒火柴就放在前厅的桌子上。当时我刚目睹了庄园里令人不悦的一幕,很想去花园抽根烟。”他望着狭窄小街尽头的那间旅馆,“我再次同意你的看法,庞德先生,这绝不是巧合——埃尔默·韦史密斯是否也曾去过那间旅馆?”

     庞德站了起来:“让我们一起去找出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