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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理石厅谋杀案 正文 第十三章

所属书籍: 大理石厅谋杀案

     “是的,我记得你们描述的那位先生。他年纪很大,戴着一顶巴拿马草帽和一副墨镜,我从未见他摘下来过,就算在旅馆里也不摘下来。他订了两天的住宿——星期四和星期五,也就是这个月的二日和三日。至于其他方面我就不太清楚了。他来的时候带着一个小公文包,还坚持要自己拿着,并且提前用现金支付了房费。这人不怎么说话,拄着拐杖。”

     说话的是一个面颊消瘦、留着小胡子的男人,一脸紧张。他自我介绍说叫路易·巴蒂斯特,是拉法耶特旅馆的老板兼经理、前台、酒保,偶尔还当当厨师。他的妻子和女儿是旅馆的合伙人,另外还有三名员工,帮忙打扫房间、在厨房打下手以及旅馆安保和日常维护工作。

     庞德、沃尔泰尔和詹姆斯所在的酒店前台呈半弧形,镶着大理石台面,后方有四个用来存放信件文书的木质分类架,每一个都被隔成数个四四方方的小格子,像鸽子洞。前台的一侧有电梯,电梯门正好开着,詹姆斯觉得那是他见过最小的电梯,如果此时有一家四口拖着行李前来入住,上楼唯一的办法是一次只进去一个人。

     “你是否请他出示过身份证件?”沃尔泰尔问。

     “他已经付了钱,”巴蒂斯特回答,“就没必要再扣留身份证件了。”

     “他在住客登记簿上签名了吗?”

     “每位客人都需要登记。登记簿在这里。”

     旅馆经理面前放着一本黑色封皮的册子,他翻开册子找到那一页。庞德和沃尔泰尔俯身一看,立刻发现了那个名字——约翰·福特。名字是用英文大写字母写的,也是绿松石色的墨水,和药店里的一样。名字旁边还有一串电话号码,但没有地址。

     “约翰·福特……”沃尔泰尔沉吟道。

     “这是一位美国电影导演的名字。”詹姆斯说,“《边疆铁骑军》就是他的作品,主演是约翰·韦恩,我觉得非常好看。”

     “也是他能想到的最简短的名字。”沃尔泰尔说,“他故意用英文大写字母,是为了掩盖真实的笔迹,但我们或许还是有办法把它和韦史密斯先生的笔迹做个比较。比如,你看,这个字母H中的横杠向下倾斜的角度……”

     “那个电话号码呢?”

     “这是个本地号码,我也会着人调查,但不出意外应该是假的。”

     调查似乎又陷入了僵局,但庞德并不气馁。那个火柴盒和绿松石色的墨水至少可以证明的确有人从贝尔玛庄园来过这里,就算尚无法确定此人是不是埃尔默·韦史密斯。他转头问路易·巴蒂斯特:“福特先生多久来这里一次?”

     “只有星期四那天晚上,他来登记入住,还有第二天星期五。”

     “第二天什么时候来的?”

     “中午,差不多十二点,可能十二点过五分吧?我没注意具体时间,他进来后直接回了房间。”

     “他住哪间客房?”

     巴蒂斯特看了一眼登记簿:“十三号房,在四楼。”

     “他是乘电梯上去的还是走楼梯?”

     “他走的楼梯,先生。他从那扇门进来以后直接就往楼梯走。”

     “对于一个需要拄拐杖的人来说,这很奇怪。”沃尔泰尔思忖道。

     “我同意,先生。他看起来急匆匆的,都没和我打招呼。”

     “也没有停下来问你要房间钥匙吗?”

     “应该是出门的时候就带着。”

     庞德看了沃尔泰尔一眼,后者点了点头。詹姆斯不禁注意到,自从进入尼斯以来,这二人之间似乎发生了某种奇特的化学反应,似乎无须言语也能对彼此的想法了然于心。

     “我们想看看他的房间。”沃尔泰尔说。

     “没问题,先生。对了,在福特先生离开后,我们已经打扫过那个房间了,现在还没有人住。我让女儿带各位去。”

     巴蒂斯特伸手按了一下桌上的服务铃,铃声在旅馆中回荡。不一会儿,一个姑娘推门出来,手里还拿着扫帚和簸箕:“什么事,爸爸?”

     “玛丽,请你带这几位先生去十三号房好吗?他们不住店,是来查案的。”

     “旅馆有人犯罪?”女孩惊讶地睁大双眼。

     “不、不,和我们没有关系。”

     女孩放下手里的清洁工具,从“鸽子洞”里取出一把钥匙,转身朝楼梯口走去,庞德、沃尔泰尔和詹姆斯依次跟上。楼梯很狭窄,他们的肩膀几乎擦着两边的墙面,而印花棉布质地的墙纸让这个空间更显狭窄。

     十三号房位于旅馆最顶层,走廊尽头。玛丽打开门请三人进去,那是一个简陋的方形房间,只有一扇小窗,窗外是旁边一栋建筑的墙壁;房间里只有最基本的一些家具:一张床、一个床头柜,一把只有正常尺寸一半大小的扶手椅,一个衣柜,角落里还有个洗脸池。

     “厕所和淋浴间在走廊另一头。”玛丽说。

     “你在六月二日和三日都见过住在这个房间的那位先生吗?”沃尔泰尔问着,冷淡地打量着房间。

     “星期五那天早上匆匆见了一面,先生。当时应该是十一点半。他从房间出来的时候,我正在用吸尘器打扫走廊的地毯。”

     “你看到他的脸了?”

     “他戴着帽子……”

     “和一副墨镜?”

     “是的,先生。我记得他头发都白了,看起来急匆匆的,从我身边经过时一句话也没说。”

     庞德接过话茬儿:“他每次进出旅馆的时候肯定有人看见吧,小姐,前台应该一直有人值班。”

     玛丽眨了眨眼。她有一双大眼睛,让每个细微的表情变化都更加显眼。“恐怕并不是一直都有人在,先生。旅馆每天早晚都有很多活儿要做,而我们只有三个人——母亲、父亲和我。客人如果有需要会按服务铃叫我们,但父亲有时候可能在厨房……”她顿了顿,努力思考着还有什么信息能对我们有帮助;忽然,她想到了什么:“我不太确定那两天晚上这位先生是不是真的睡在这个房间。”

     “为什么这么说,小姐?”沃尔泰尔问。

     “星期五那天下午我负责打扫这个房间。我们要求客人在下午两点之前退房,我进来的时候床罩是拉开的,被子和床单也皱巴巴的,可是总感觉……哪里有点古怪。淋浴间有人用过,但我整理床单的时候却觉得,晚上并没有人在床上睡过。”

     “你检查过衣柜或抽屉吗?”

     “没有,先生。”玛丽听起来有些不高兴,仿佛这话是在指责她窥探客人的东西。

     “但你打扫过洗脸池?”

     “没有必要打扫,洗脸池根本没用过。”

     “那你觉得他为什么要订这个房间呢?”

     “这我不知道,先生,或许他要在附近谈生意,需要一个休息的地方?”

     庞德和沃尔泰尔看起来都不接受这个理由,实际上,就连玛丽自己也觉得不太说得通。

     庞德注意到床边有个废纸篓,于是问:“房里的垃圾你也清理过了吗?说不定那位先生离开前扔掉了什么信件或文书?又或者扔了别的什么东西?”

     “废纸篓里有一张报纸。”玛丽想起来,“噢,对了!还有一个装鞋油的空瓶子,我还记得它的牌子。”她闭上眼睛仔细回忆,“叫‘埃斯基尔’!”她开心地说,“我会记得是因为之前住在埃斯基罗尔路,这个名字听起来很像。”

     “那是个美国品牌,对吗?”詹姆斯轻声说。

     “我想是的。”庞德回答。

     “另外还有一个瓶子,是那位先生喝的柑橘气泡果汁,但他喝完后没把瓶子扔掉,就放在桌上。”

     玛丽兴奋地屏住呼吸,为自己能想起这些信息感到激动。

     “小姐,谢谢你。”沃尔泰尔冲她微笑,“你真的帮了我们大忙。”

     *

     真的帮了大忙吗?

     三人回到拉法耶特街上,詹姆斯试图把得到的信息拼凑起来,但无论怎么想还是觉得毫无头绪。“如果去买药的是埃尔默·韦史密斯,他为什么要在拉法耶特旅馆订两晚的住宿?”他问,“还拿着一个公文包。我们已知他晚上并没有真的住在那里……”

     “所以这么看来,他订房间只是为了乔妆打扮,好让人认不出来。”沃尔泰尔说,“他去买乌头碱时穿的亚麻西装并不合身,还戴着帽子和墨镜,这些可能都是为了掩人耳目。如果此人真是埃尔默·韦史密斯,十五分钟后要和儿子罗伯特一起吃午餐,他不可能穿着那身衣服去。所以,他离开药店,进入旅馆——从旅馆老板的证言可知,他行色匆匆,一进门便立刻往十三号房间而去,说明房间里肯定放着和儿子用午餐时穿的衣服。他扔掉拐杖、帽子、乔装用的西装,或许还有公文包,然后立刻赶往马塞纳广场。”

     “你说得都有道理,”庞德表示同意,“但不知他究竟该如何处理那个公文包和其余的物品?”

     他一边说一边四处打量,目光停在街对面靠墙摆放的一排超大号垃圾箱上,一共三个,都是带轮子的金属箱,上有可推开的盖子,属于商用垃圾箱。无须庞德吩咐,詹姆斯见状立刻走了过去。他打开第一个垃圾箱的盖子,卷起袖口小心翼翼地在里面翻找,尽量避免碰到任何过于恶心的东西;他翻了一会儿并无收获,于是又往第二个箱子走去。这一次运气就好多了。“这里有发现!”他惊呼着从里面提起一根木棍,举起来给庞德和沃尔泰尔看。

     詹姆斯手里抓着一根乌木拐杖,转头又用它继续翻找箱子里的东西,很快便再次钩起一个物品:一只公文包。他把公文包拿出来平放在地上,打开包,发现了一顶草帽,草帽的下面有一件灰蓝色、皱巴巴的西装外套。沃尔泰尔和庞德一起走过去,他们知道,这些就是那个在拉法耶特旅馆订了两晚住宿的男人用来乔妆打扮的全部物件,正是此人从旁边的药店购买了乌头碱。

     “你最好什么也别碰,弗雷泽先生。”沃尔泰尔说,这是他第一次叫詹姆斯的名字,“我会把这些全部交给法医检测。公文包很旧,可能是从本地跳蚤市场买的,拐杖也一样。即便如此,这件衣服也是那个男人穿过的,说不定会有什么发现。”

     “真奇怪。”庞德说,“我们这位朋友为何要把东西全部丢弃在旅馆附近?随身带着,扔远一点岂不是更合理?”

     “他赶时间。”詹姆斯提醒道。

     “话是没错。”庞德叹了口气,“可即便如此,这样做也太不谨慎了。首先,他下毒后忘了把茶壶盖放回去;其次,他专门去药店买乌头碱,可明明贝尔玛庄园的花园里就有很多有毒植物;还有毒药的选择——为什么是乌头碱?买药的时间也有问题,现在又被我们找到了随意丢弃的作案工具!”

     “很多糊涂的杀人犯平时都是聪明人。”沃尔泰尔说。

     “是啊,但我们现在要找的这个杀人犯并不糊涂,反而很聪明。他似乎是故意让自己看起来糊里糊涂的。”

     两个男人沉默着站了一会儿。接下来该去哪里无须多言,沃尔泰尔从詹姆斯手里接过那只公文包,三人一同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