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涯书库

大理石厅谋杀案 正文 第十四章

所属书籍: 大理石厅谋杀案

     三人朝维尔纳-韦史密斯画廊走去,一路上不知经过了多少曲折交错的小巷,终于来到让·梅得桑大街。这条大街宽阔笔直,横贯整个尼斯。如果预订拉法耶特旅馆房间的人真是埃尔默·韦史密斯,庞德想要仔细探查他可能选择的路线,然后计算从旅馆到画廊究竟需要多久——这很难判断。沃尔泰尔行动缓慢,而埃尔默也极有可能选择别的路线,甚至可能乘出租车离开。

     画廊的位置并不起眼,半隐在广场边缘的廊柱后,就连沃尔泰尔这个多次造访过尼斯的人都不知道它的存在。三人在画廊门口停下,看了看橱窗里的两幅画——描绘的都是法国乡村风景。这两幅画虽美,却不知为何并不引人入胜,又被困于厚厚的玻璃窗后,只有两盏小小的聚光灯照亮。

     画廊的门锁着。沃尔泰尔按响门铃,片刻后,一个不苟言笑、身着黑色连衣裙的女人开了门。

     “我是警察。”沃尔泰尔告诉她,“来这里找韦史密斯先生。”

     女人看起来并不惊讶。很显然,她已经听说了贝尔玛庄园发生的事,以及伯爵夫人的死亡疑点。“您指的如果是老韦史密斯先生,恐怕他现在不在这里。”她用法语回答,“他刚刚离开。”

     “您是?”

     “我叫埃斯特尔·杜布瓦,是画廊主管。”

     “那罗伯特·韦史密斯先生在吗?”庞德问。

     他说的是英语,杜布瓦夫人立刻转换语言,流利地回答道:“他在办公室,先生。”

     “那我们或许可以和他聊聊。”

     “当然。”杜布瓦夫人让出位置给三人通行。

     他们走进幽暗的画廊正厅,周围悬挂着各种艺术画作,都被裱在画框里,仿佛一扇扇监狱的窗户,显示着囚徒们想象的世界。杜布瓦夫人走到办公桌前,打算给老板办公室打电话,但沃尔泰尔阻止了她。

     “我想问您几个问题,女士,它们和查尔方特伯爵夫人的死有关。”他也用英语说道,方便庞德听懂。

     “我对查尔方特伯爵夫人并不了解,先生。她不常来。”

     “没关系。您可否告诉我,上周五的午餐时间左右您是否在这里?”

     “我一整天都在这里。”

     “就您一个人吗?”

     “不,罗伯特先生早上来过。他在画廊待了大约一个小时,然后开车去了昂蒂布见客户。那之后他一直没回来,直到中午十二点二十五分,他的父亲来到画廊时他才出现。然后他俩很快便一起离开了。我在‘金鱼’餐馆为他们预约了一张桌子,时间是十二点半。老韦史密斯先生总是非常准时。”

     “您可以描述一下他那天的着装吗?”沃尔泰尔继续询问,这也正是庞德想问的。

     杜布瓦夫人不得不仔细回想了一阵才说:“他穿着白色西装和马甲,还有一双马鞍鞋,是双色的:白色和米色。”

     “他看起来是否气喘吁吁?是走路还是开车来的?”

     “您为何这么问?”

     “请直接回答问题,夫人。”

     “我不知道他是怎么来的。他通常会把车停在广场上,那天来的时候并没气喘吁吁,看起来非常放松。”

     “罗伯特·韦史密斯先生今天还好吗?”庞德问。

     “那件事实在令人悲伤。”

     “但这悲伤还不足以让他放下工作。”沃尔泰尔咕哝着瞅了庞德一眼,后者表示他也没有别的问题了,于是前者说,“我们现在要见见他。”

     杜布瓦夫人拾起电话听筒,按了一个键。“有三位先生想要见您。”电话接通后她低声说。

     还没等她放下听筒,画廊后方的办公室门便开了。

     罗伯特·韦史密斯刚出来时颇为气定神闲,仿佛准备好要将昂贵的画作卖给新客户,但这份自信却在看到庞德和沃尔泰尔的一瞬间烟消云散。他像是立刻被打回了原形,完全忘记了继母几天前刚遭人杀害,只盼这些警察和侦探赶紧离开。

     “沃尔泰尔先生……”他说,“你如果是来找我父亲的,他不在。”

     “我已经告诉他们了。”杜布瓦夫人语调平缓。

     “我们的确想跟他谈谈,”沃尔泰尔承认,“但既然他不在,或许我们也可以和你聊聊。”

     “我?”罗伯特有些紧张,“我知道的并不多……”

     “请不必担心。”庞德微笑着安抚他,“谋杀案调查中,我们需要问讯案件的每一个相关人员。通常情况下他们都记得一些对破案来说很重要的信息,但他们自己并没有意识到这一点。”

     “这……好吧。请来我办公室。”罗伯特飞快地看了画廊主管一眼,示意他会接手,然后将众人领到后方他和父亲的办公室。进门后他并没有坐下,而是半靠在自己办公桌的一角,其余三人则分散站在他面前。

     “各位的调查有进展了吗?”罗伯特问。

     “有不少进展。”沃尔泰尔肯定地说,“如果你可以告诉我,上周五早上你都做了些什么、去了哪里,则将更有帮助——也就是你的继母死亡当天。”

     “从什么时候说起呢,沃尔泰尔先生?你想知道我早餐吃了什么吗?”

     罗伯特·韦史密斯说话的态度有些轻慢,可之前在贝尔玛庄园埃尔默的办公室里,他却显得特别脆弱,不像一个已经三十二岁的男人,却符合一个一辈子躲在父亲羽翼荫庇下的儿子形象。后来在宣读遗嘱前,他又为埃尔默的粗鲁和冒犯表现出十分抱歉且沮丧的样子。此刻只有他一个人,庞德第一次觉得罗伯特走出了父亲的阴影,准备为自己说话。他继承了父亲的英俊面容,那一身优雅得体的西装和别着金夹子的领带更衬得他好像一个事业有成的画廊老板,仿佛在说:这是我的地盘,你们想问什么都可以,我不怕你们。

     “那天你是何时到达画廊的?”沃尔泰尔问。

     “上午快十点的时候,但没在这里待太久。我要去昂蒂布给客户送一幅画,开车去的,和客户聊了差不多半个小时。他叫吕卡·多尔夫曼。如果各位想确认,可以问杜布瓦夫人要他的地址。回来的路上花了一点时间,因为堵车。我有点紧张,生怕会迟到。最后回到这里是十二点十五分。”

     庞德发现办公室里还有一扇门,他朝那边偏了偏头问:“你是从那扇门进来的?”

     “是的。那边有一条小巷子通往广场。我一般都从那里进来,以免撞见客人。”

     “你做生意难道不愿见到客人?”

     “不认识的人我不想见,庞德先生。你真的认为我会为了卖出一幅名家画作,和所有客人讨价还价吗——就比如橱窗里那两幅亨利·莫雷的作品?这种事交给杜布瓦夫人就好。”

     罗伯特斜倚在书桌边,双手撑在桌沿上,准备迎接下一个问题。这个问题来自沃尔泰尔:“韦史密斯先生那天状态如何?”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他的心情以及穿着。”

     “你是想问,他看起来是否像准备杀害妻子的样子?不!不是他干的!就算他真的有此打算,又不小心被我看出,沃尔泰尔先生,你认为我会告诉你吗?他可是我的父亲。”

     “你要保护杀人凶手?”

     “我要保护我的家人。”

     “如果查尔方特伯爵夫人不是你父亲杀的,那你认为凶手可能是谁?”庞德问。

     “我完全想不出来。杰弗里在赌场输了很多钱;哈里需要资金继续建设酒店;萝拉想要重返舞台,而朱迪思想保护秘鲁沙漠中的遗迹。除此之外,还有我的侄子塞德里克,这个孩子很古怪,对毒药深感兴趣。我觉得他们或许都有可疑之处,但实际上他们都深爱着玛格丽特,而且事实表明他们根本没必要除掉她,因为他们并没有从遗嘱里获得多少财产。”

     “你父亲现在在哪儿?”

     “我猜他应该回庄园了。他今天早上心情很不好。”罗伯特走到办公桌后坐下,拿出一本艺术作品册,里面全是各种蓝色方块,他把画册转过来让三人观览。“这些是由一个叫伊夫·克莱因的艺术家创作的。”他解释道,“我爸想把它们全部买下。他提出的价格很可观,但由于种种原因晚了一步没能买到。他非常生气。”

     “所谓‘种种原因’,你指的是继母的死吧。”

     “是的。”

     “我很意外,这种时候他还能想着别的事情。”

     “说明你不够了解他,沃尔泰尔先生。”罗伯特小心斟酌着措辞,“我爸是个很执拗的人。艺术品买卖是他的命,一直如此。这和赚钱无关,他着迷的是那种先人一步、掌握全局、慧眼识珠的成就感。这并不意味着他是个冷酷的人,而是恰好相反,但这样一来,其余的事情就都必须往后排了——玛格丽特、我的母亲……还有我!妈妈自杀的时候他在日内瓦与合伙人埃里希·维尔纳会面。他跟你们说,听到消息的时候太过伤心,以至于无法立刻赶回纽约,但那不是真话。他当时正在谈生意,在交易敲定前,他绝无可能放下一切上飞机。”

     “你对你的父亲有何看法?”庞德问。

     “我认为他是一个了不起的人——但并不是一个好相处的人。他很直接,有什么说什么。我小时候梦想着将来成为艺术家,这没什么稀奇的,因为从我睁眼起身边便全是各种伟大的艺术品,就连婴儿房里也挂着埃德加·德加的芭蕾舞女彩粉画!整个青少年时代我都在努力画画,一直坚持到二十几岁。这是我一生的梦想。就算在海德公园替人画画讨生活我也愿意——我不需要赚大钱,也不需要名气,但后来是爸劝我放弃了这个想法。他说我没有绘画天赋,完全是浪费时间。他或许说得对,但我心里并不愿意相信。

     “话虽如此,你们看——我现在过得也不差!多亏了他,我才能在这里工作。是他手把手教我如何经营画廊,他是最好的老师。将来有一天我或许会接管画廊,过去如何都不重要了。所以,虽然我对我爸的感情很复杂,但最主要的还是感激。”

     办公室的电话突然响起,打断了罗伯特的讲述。“可能是他打来的。”他说着接起电话。听筒里传来杜布瓦夫人的声音,是从画廊大厅打来的,他沉默着听对方说话,随后道:“好,替我转接过来吧。”

     一阵长久的沉默后,罗伯特再次开口:“可以请您稍等片刻吗,朗贝尔律师?”然后他捂着话筒,抬头看着沃尔泰尔:“是让·朗贝尔,家族律师。”随即又道,“你或许应该和他聊聊。他的助理爱丽丝·卡林好像失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