沃尔泰尔让一名警员开车来维尔纳-韦史密斯画廊接他们,没花多长时间便抵达了圣保罗德旺斯,将车停在上次城门外的空地上。庞德一路都在沉思,下车时表情甚为担忧。“我真心希望这位小姐已经平安回来了。”他说,“我早该料到的。我早该想到会发生这种事。是我的错。”
“您在说什么啊?”詹姆斯不解地问。
“我们第一次来时,你没注意到吗——当她听说查尔方特伯爵夫人被人杀害时的神情?”
“她看起来很震惊。”
“感到震惊很正常,也可以理解,但詹姆斯,那不一样——她看起来很恐惧。不止如此……是惊恐。”
“我也注意到了。”沃尔泰尔说,“我当时便想,她是不是知道些什么却没告诉我们。我当时就应该问的,却愚蠢地认为可以容后再说。她要是出了什么事,那真该怪我。”
“也可能没什么事。”詹姆斯说,“或许她已经在朗贝尔律师的办公室等着我们了。”
然而刚走进律师事务所他们便明白,爱丽丝·卡林并没有来上班:前厅一个人也没有,办公桌后空空如也。会客室的门开着,让·朗贝尔听见他们到来立刻冲了出来。和往常一样,他穿得活像半个世纪前的人,仿佛在扮演过去的乡村律师,可脸上的担忧和饱含忧虑的话语却无一不真实可信。
“打电话请你来或许是我反应过度,”不等三人落座他便说道,“但卡林小姐已经为我工作四年了,一直都非常准时,从不曾迟到。她知道我今天会非常忙,所以哪怕有什么事走不开,也一定会提前打电话告诉我的,可最后还是我给她的父母去了电话。他们也和我一样着急!”
“还请你从头讲起,朗贝尔律师。”沃尔泰尔说,“卡林小姐通常什么时候来事务所?”
“她总是每天早上九点整来,而我会在三十分钟后抵达。那时候她已经备好了咖啡,查收了邮件,整理好了我这一天的全部待办事宜。卡林小姐办事效率很高,非常可靠。
“可是今天早上九点半我来到事务所时,却发现办公室的门还锁着。我非常疑惑,也很不安——过去这几天她都心事重重。”
“怎么说?”
“她看起来很紧张,很不开心。前些天我因为忘带钥匙,没打招呼就回来事务所取,却看见她坐在办公桌后,眼里好像含着泪水的样子。我很确定我看见了,但她却说那只是因为什么黄蜂……”
以上是詹姆斯为庞德翻译的内容。
“是‘Rhumedesfoins’。”沃尔泰尔更正道,“花粉症。”
“我以为她是因即将结婚而有些感慨。我觉得她就是从宣布婚讯那天起变得有些奇怪的。”
“她是何时把结婚的事告诉你的?”庞德问。
“三周前。”
“是在查尔方特伯爵夫人及其家人抵达费拉角之前吗?”
“是在那之后的几天——难道你认为——?”
“请继续,朗贝尔律师。你刚才说她九点半之后还没来事务所,就没想过可能是生病了吗?”
“一开始我确实是那么想的,庞德先生,所以才给她父母打了电话。我问了她母亲,她说爱丽丝头天晚上出门去见朋友,之后便一直没回家。她说这完全不像爱丽丝会做的事,他们都很担心。她的父母一直在等她的电话,得知她也没来事务所便立即央求我联系警察。而我觉得还是直接给您打电话更好。我先给庄园打了电话,之后又打给画廊,要是还找不到你,我会再给尼斯警察局打电话。”
“你联系过卡林小姐的未婚夫吗?”沃尔泰尔问,“如果她有什么烦心事,又夜不归宿,想必是和他在一起。”
朗贝尔叹了口气。“我不知道他的电话号码。”他老实承认,“甚至连他的姓名爱丽丝也没告诉过我,还是那天弗雷泽先生在事务所问起,我才得知。”
“你直到那时才得知卡林小姐未婚夫的姓名。”庞德说,这并非一个疑问句,从语气上判断,他应该一早便料到了。
“你说得对。”
“但她告诉我们的是一个假名。”庞德继续道,“她说的那个叫‘查尔斯·圣皮埃尔’的人并不存在。”
“你为何如此肯定,庞德先生?”沃尔泰尔问。
“你搜索过此人的电话号码吗?”
“没有,但我想一定能在电话黄页簿上找到。”
“我可没那么确定。”庞德说完转头看着律师,“您说卡林小姐已经订婚,可她却从未把未婚夫介绍给你认识,甚至不曾提过他的姓名。那天詹姆斯询问时,卡林小姐明显有些尴尬,不敢直视他的眼睛。我当时便明白她不想别人知道。”
“那这个查尔斯·圣皮埃尔是谁?”朗贝尔问。
“这个名字是编造的。那个可怜的姑娘未曾料到你会对我们提到她订婚的事,慌乱之中通过词语联想临时凑了个名字出来。在那之前,她刚好提到自己父亲曾在戴高乐广场玩滚球一事。”
“查尔斯·戴高乐。”沃尔泰尔补充。
“还有‘圣保罗’,也就是我们现在所在之处的名字,被她改成了‘圣皮埃尔’。”庞德看着沃尔泰尔,“我们应当立刻去见她的父母,或许能得到更多信息。”
“还应立即展开搜索。”沃尔泰尔同意,“让我们祈祷一切还能够挽回。”
*
拉戈德是那种仿佛偶然间拔地而起的小村落,背靠群山,在地中海的炎炎烈日下恹恹欲睡。和圣保罗德旺斯一样,这座小村也是依山而建,道路两旁树林密布,许多道路都很狭窄,车辆难以通行,只能沿着古老的台阶和步道前行;好不容易爬上去,转个弯却发现前面还有更多台阶和步道,而周围什么值得一观的景致都没有。一座年久失修、早已破败不堪的庄园,两座教堂,一个被临时改作电影院的祷告堂,一间粉色外墙的警察局,几家商店和咖啡厅,再加一个法国乡下必有的“烟草酒吧”,便是村子中心的全部。烟草吧旁边有块铺满碎石的空地,男人们三五成群在那里玩滚球。村里的民宅多为砖石、木头和石膏建造而成,两两相对,在烈日的灼烤下向门前的道路投下阴影,迎接进出的居民。街上随处可见各种灌木、植被和野花,有的爬上房屋的外墙,有的从窗台的花盆中倾泻而下,有的则顶开盆中的泥土茁壮绽放。那些陶土花盆看起来十分古老,仿佛已经存放了上百年。
汤姆和埃莉斯·卡林的房子位于街道尽头,共有三层楼高,占地面积却只有一个房间的大小。他们在这里住了一辈子,早已习惯这逼仄的空间,上下楼梯都必须侧着身子为彼此让路,打开大门便能一眼望见一楼全部的内容:门厅、厨房、起居室和工作室。这些空间全挤在一处,只有厕所隐藏在屋子后方。面积虽然狭小,屋内却收拾得干净整洁,厨房里的搪瓷炉和客厅里充满地方风情的家具都很小巧,应该是为了放得下专门调整了尺寸。
夫妻俩坐在庞德和沃尔泰尔对面。可能因为过去这十二个小时一直担惊受怕,他们看起来很憔悴,本就不算高大的身躯更显瘦小。汤姆·卡林身材瘦削、眼眶凹陷、白发苍苍;他的妻子则稍微丰满柔和些,穿着连衣裙,外面罩着一条围裙。结婚三十多年,她已经可以说一口流利的英语,而她丈夫的法语却仍仅限于简单的“早安”和“谢谢”。
“自从听闻查尔方特伯爵夫人的死讯,爱丽丝便一直魂不守舍。”埃莉斯说,“事情发生的那天傍晚,她一回来就径直上楼回了房间。我能理解她为何如此难过,毕竟她曾为那家人工作——她和朗贝尔律师。等她终于愿意离开房间下楼的时候,我能看出她哭过。”
“我们问她怎么了,”汤姆听起来很是自责,仿佛一切都是他的错,“可她不愿告诉我们,连晚餐都没怎么吃就回房间了。”
“我上楼想再问问,可等了很久她才愿意开门。我和她一起坐在床边,抱着她,像小时候那样。”爱丽丝的母亲接着说,“她又哭了起来,说自己做了非常可怕的事,惹了天大的麻烦。但她不愿告诉我究竟发生了什么,我越问她就越难过。最后我想,这件事应该与查尔方特伯爵夫人的死并无关系,毕竟我们的爱丽丝因为工作的关系会和很多大人物打交道。都是有钱人。我想她应该是在工作上犯了什么错,不然我也想不出还能有什么原因。
“第二天是星期六,早上她看起来心情似乎好了一些,我们都没再提头天晚上的事。吃过早餐,我们一起去了集市,星期天又一起去了圣伊西多尔教堂,我们每周日都去。午餐前她忽然接到一通电话。”埃莉斯指着放在角落一张台子上的黑色电话说,“我知道她肯定听到了什么坏消息,因为她的表情瞬间沉了下去。午餐后她跟我说要出门见个朋友。她没说是谁,但我猜可能是艾德琳,就是在糕点坊工作的姑娘。她俩关系一直很好。”
“不是艾德琳。”汤姆咕哝道,“接到朗贝尔先生的电话后我就去问过了,她什么也不知道。”
“爱丽丝是下午三点出的门。那是我们最后一次见到她。昨晚我们很早便上床休息,今天一早上都在忙。汤姆去了村庄外面的‘小农庄’帮工,我也有一大堆家务要做,直到朗贝尔先生打电话来询问爱丽丝去了哪儿,我们才意识到出了大事。”她从袖子里掏出一张手绢擦拭眼里的泪珠。“我实在是太蠢了!”她哽咽道,“我就不该让她出门。”
“这不怪你,亲爱的。”汤姆·卡林把手放在妻子肩上轻声安慰。
“你的女儿或许落到了一个非常危险的男人手里。”沃尔泰尔一如既往地直接,“但现在还不算太晚,夫人,警察支援正在赶来的路上。我们已从各个村镇征调了警员一起找人。”他顿了顿,问道,“你们认识一个叫‘查尔斯·圣皮埃尔’的男人吗?”
“我们从未听过这个名字。”埃莉斯回答。
“朗贝尔律师说,你女儿告诉他自己和此人订婚了。”
“爱丽丝不可能什么都不跟我们说就私自和男人订婚的!”汤姆·卡林大声说,沃尔泰尔的话显然令他愤怒,“他在胡说八道!”
“他一定是弄错了。”埃莉斯尚能控制住情绪,“他不明白,虽然我们的爱丽丝已经成年,可说到底还是个乡下姑娘——我的意思是,她尊重父母,是个虔诚的天主教徒。她安静害羞,工作努力,许多方面都很普通,但也爱做白日梦。她喜欢去尼斯和圣特罗佩参观那些有钱人的大宅子,也知道这片区域即将有更大的发展,变得更富裕。这样一个孩子就算爱做些梦,想象自己有一天能过上梦寐以求的生活也不奇怪吧?尽管已经长大,她的内心还很天真单纯,容易被坏人欺骗、误入歧途。但是先生,我可以保证,作为她的母亲,我很确定并没有这个叫查尔斯·圣皮埃尔的人。她从来没和我提过这个名字。”
“她到底在哪儿?”汤姆·卡林紧盯着沃尔泰尔追问,“她究竟怎么了?”
“我们暂时还不知道。”沃尔泰尔说,“但请你放心,先生,我们一定会找到她的。”
*
刚和庞德以及詹姆斯从卡林家出来,沃尔泰尔便靠在墙上点起一根香烟,脸色阴沉。“我们会找到她。”他说,“但或许已经太迟了。”
“我能提个建议吗?”庞德说。
“你尽管说……”沃尔泰尔抬头。
“去见那个所谓的未婚夫之前,她一定会先从家里给他打电话,商量见面的时间和地点。当然,也有可能是那个男人打电话给她。他们应该曾多次通话——当地的电话接线运营商是否对所有通话号码都有记录?”
“这是自然,我会着人调查。这件事包在我身上。”沃尔泰尔直起身,“警员们很快便会赶到,我也要着手安排搜寻工作了。”
“你有许多事要忙,沃尔泰尔先生,那我们就先回酒店,不打扰了。如果有任何事情需要协助,来酒店找我们即可。”
“多谢你,庞德先生。”
“还有一件事。”
“什么事?”
“你或许可以拿上卡林小姐的照片,再去一次拉法耶特药店?”
沃尔泰尔缓缓点头。“看来一切都逃不过你的法眼。你怀疑那位走进药店询问时间的年轻女士就是她。”若不是正为爱丽丝·卡林的生命安全担忧,他几乎要微笑了,“她走进店里询问时间时说‘As-tul’heure?’——根据药剂师的证言,这是她的原话,翻译过来就是‘你知道现在几点了吗?’。对此我确实有些疑惑:她为何会用‘你(tu)’这个非正式称谓。一位年轻女士走进商店,对一个从未见过的陌生店员说话,通常会尊称对方为‘您(vous)’——‘您知道现在几点了吗?’”
“这说明她事先知道会见到这个人。”庞德说,“她认识这个同她说话的人。”
“可她这么做到底有何意义呢?”詹姆斯问。
“为了确定当时的时间!”庞德回答,“药剂师年纪大了,眼神又不好,有人明确告诉他:当时是十二点十五分。”
“而真实的时间或许比那更早。”沃尔泰尔沉吟。
“没错。如果去买药的确实是埃尔默·韦史密斯,而他到店时其实是十二点零五分,那就有充足的时间去旁边的旅馆换衣服,再准时回到画廊和儿子用午餐。”
远处传来刺耳的警笛声,而且不止一辆,多辆警车同时往村庄驶来。“调查若有进展,我会及时通知您。”沃尔泰尔说着把烟蒂扔到路上,用脚碾灭。他看起来似乎精疲力竭。詹姆斯望着他佝偻着背,一瘸一拐地往警车的方向走去,安排警员们搜寻爱丽丝·卡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