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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理石厅谋杀案 正文 第十七章

所属书籍: 大理石厅谋杀案

     直到太阳落山,负责寻找爱丽丝·卡林的警察们仍旧一无所获。

     从一开始这似乎就是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拉戈德坐落在阿尔卑斯山脚下,背靠村庄的蔚蓝海岸山脉直冲天际,四周的密林将这座小村子围绕其中。这些林子一直绵延到马赛甚至更远的地区,其间有大片无人踏足的荒地以及……无数可供藏身或埋骨的地方;村庄的南北方向皆有无人山谷,爱丽丝此刻或许正孤零零地躺在那里被虫鸟啃食;还有河流——卡涅河与吕比亚讷河,全长约七公里的河道水流湍急,她也可能早已淹死其中。除开这些,她还可能被藏进某个山洞,或者废弃的磨坊、干涸的沟渠、广阔的草甸、牧羊人的小屋,甚至某个荒废已久的古罗马陵墓中。

     更别提那些郁郁葱葱的树林——棕榈树、橄榄树、栓皮栎和栗树紧紧相依、绵延数公里不止,形成一道蜿蜒曲折的天然屏障。林间地面上遍布着野合欢、荨麻、灌木丛和各种蕨类植物;树林中的农用设施或建筑物也增加了搜索的难度:总共上百个谷仓、马厩、粮仓、篷车或牛棚,爱丽丝可能被关在其中的任何地方。不仅如此,那些尚未完工的房屋、临时办公建筑和客栈酒馆也可能成为藏匿之处。

     天气也是阻力之一。阳光的炙烤下,就连空气都仿佛被热浪融化,变得黏稠而沉重,也让一切变得更加缓慢,仿佛被黏液困住般难以动弹。鸟儿也寂静无声,只有蜜蜂在嗡鸣,但它们也只是慵懒地绕着树干飞舞。

     沃尔泰尔一共召集了四十名警员展开搜寻,然而面对这片广袤且复杂的地形,搜索行动宛如大海捞针。经过分析,沃尔泰尔认为搜索的起点就该是拉戈德——说不定有人在爱丽丝离开前或正准备离开时曾见过她,一旦当她离开村庄进入外面的世界,想要再追踪她的行迹便几乎不可能了。

     那么目前为止,他手上到底掌握了哪些信息呢?沃尔泰尔沉思着。

     现在大致可以肯定,爱丽丝是和她心中认定的那个未婚夫一起离开的。沃尔泰尔询问过爱丽丝的好友,即在烘焙坊工作的艾德琳,她同样确定自己从未听说过一个叫查尔斯·圣皮埃尔的人。爱丽丝将这段关系当作秘密隐藏起来,这意味着那个男人平时绝不会甘冒被发现的风险开车来拉戈德找她,直到后来事态忽然转变。意识到真相的爱丽丝非常害怕,或许曾打算报警并以此威胁那个男人——那个她以为即将成为自己丈夫的人。因此,这个以她未婚夫自居的男人决定立刻采取行动,为此他必会开车来村里接她。

     所以,星期天下午三点左右,爱丽丝家门外或附近一定曾来过一辆陌生的汽车。拉戈德村里只有一条路,从村头直通到村尾,而这样的小村子里所有人都彼此认识,很可能有人看见了正准备离开的爱丽丝。

     沃尔泰尔派出一半人手在拉戈德村和附近的圣让内村挨家挨户地询问——是否有人在星期天或者过去几周内见过爱丽丝和一个陌生男人在一起?是否有人见到她开车离开?除此之外,他对村里的烟草吧和旁边给村民们玩滚球的小空地尤为上心,因为这种地方往往是家长里短和流言蜚语的聚集区,若有人察觉到某份不为世俗所容的恋情,那他们一定会来这里嚼舌根。

     他同时也意识到,那个身份不明的男人一定会把爱丽丝带到一个能让两人单独聊天的地方。既然爱丽丝认定他和查尔方特伯爵夫人的死有关,那他势必要先安抚她的情绪,等她冷静下来再行劝说。这个地方会在哪儿呢?附近有个叫“白岩山”的地方,是一座怪石嶙峋的山,可从山顶眺望周围秀丽的乡野风光,最受当地年轻人喜爱。从山底沿着曲折盘绕的小径往上走,两旁皆是郁郁葱葱的树林和茂盛的鲜花。这座山位于村庄西北方约几公里远的地方。此外还有毗邻尼斯的“盖罗瀑布”……

     沃尔泰尔的脑海中浮现出爱丽丝心事重重、闷闷不乐坐上汽车的模样。这种情况下,那个男人大概会先带她去一个风景优美但人烟稀少的地方。他若想说服爱丽丝,让她相信自己是无辜的,又或者打算让她永远无法说话,就必须找一个僻静无人之处,比如树林中,或者小河边。

     他派出剩下的一半人手去村庄周围搜索。一名驯犬师牵着一只比利时马里努阿犬赶来,然而面对眼前这片无边无际的旷野,一人一狗的表情都很郁闷,不知此次任务何时才能结束。即便如此,沃尔泰尔还是让驯犬师带着搜寻犬出发了——至少要尽人事。

     然而最终发现爱丽丝·卡林的却是一名渔夫。这个可怜的姑娘走得并不远,就在离她出生的村落不到一点六公里的地方,孤零零地死去了。

     渔夫朱利安·洛特七十岁了,留着络腮胡,皮肤被晒成深棕栗色。他原本心情不错,手中的油纸袋里装着三条总重量约一公斤多的鱼,是两条鳟鱼和一条鲃鱼,都是从瓦尔河里钓来的。正当他沿着河往南走打算回家时,忽然注意到河边的砾石滩上似乎有什么东西。刚开始他以为是谁丢弃的一团衣物,走近了才发现,那竟是一个人。

     洛特年轻时曾是一名军人,参与过法属赤道非洲的军事行动,能够分辨眼前躺着的是活人还是尸体。那是一个年轻的姑娘,生前说不上漂亮,死后则更为苍白枯槁;她眼神空洞,脸上早已没了一丝生气。洛特爱莫能助,只能匆匆赶回位于拉戈德村郊的家中,但由于家里没有电话,他只能让妻子去公用电话亭报警。

     *

     “她是被勒死的。”沃尔泰尔说,“我们一一盘问了曾在那片区域出现的人,但至今尚无一人报告说见过她,就连发现尸体的渔夫也没见过。那片河滩离主干道并不远,因此行凶者很可能是先把车停在主路边,然后同她步行到砾石滩。他们或许曾有过交谈。我敢肯定他曾尝试劝说爱丽丝,想让她相信自己并没有做坏事,可惜她不相信,于是……”

     沃尔泰尔坐在格兰德大酒店的主会客厅里,手捧一个半球形的玻璃杯,里面盛着干邑白兰地。太阳早已落山,服务生们都在隔壁餐厅里忙着服侍客人们用晚餐。庞德和詹姆斯坐在他身旁。

     “我很自责。”沃尔泰尔接着说,“我们第一次拜访朗贝尔律师,告知他们查尔方特伯爵夫人是被人杀害时,她很恐惧。我当时就该意识到,她和此事一定有所牵连。”

     “当时我也看出她很紧张。”庞德颔首道,“可是沃尔泰尔先生,我和您一样什么也没说。对某些年轻人而言,单单只是听到‘谋杀’这个词也会感到害怕,她的反应并不能百分之百证明她和案件有牵扯。”

     “可还有假名字的事。”沃尔泰尔依旧愤懑不平,“你发现了,庞德先生,我却没有。但凡我当时多问她几句……”

     “即使你当时追问也不会对事情有任何改变,我的朋友。她一定不会承认自己对你撒了谎。可怜的卡林小姐以为找到了一个真心爱她的男人,不仅有钱还人脉宽广,因此倍感珍惜。毫无疑问,那个男人叮嘱过她不可对旁人透露自己的身份。”庞德给自己点了一小杯雪莉酒,抿了一口说,“于是她到死都守口如瓶。”

     “查尔斯·圣皮埃尔到底是谁?”詹姆斯问,“他不可能是埃尔默·韦史密斯,对吗?”

     “对,他不是埃尔默·韦史密斯。”沃尔泰尔用手掌托着酒杯,聚精会神地盯着杯中暗金色的液体沉吟道,“不管这个未婚夫是谁,他的好运都到头了——因为他犯了两个重大错误。”

     庞德和詹姆斯静待他说下去。

     “首先,庞德先生,我们按照你的提示找到了当地的电话运营商,已经确认卡林小姐被害那天早上接到的电话是从贝尔玛庄园打去的。而且,这个号码曾多次拨打她家中的电话。”

     “可是庄园里的每个人都有可能给她打电话。”詹姆斯迟疑道。

     “是有可能,弗雷泽先生。不过,卡林小姐在河边遭遇袭击时带着手提包,而这就是凶手犯的第二个错。行凶者本应把包带走的,或者至少应该检查里面的东西。”沃尔泰尔仰头把酒一饮而尽,“但他当时一定急着离开,所以未曾留意。”

     “你在手提包里找到了什么?”庞德问。

     沃尔泰尔拿出一张不到八厘米见方的黑白照片放在桌上。照片上是一个戴着圆框眼镜的年轻人,身穿一件浅色西装外套,头上戴着一顶小草帽,照片一角有个浅淡的红色唇印。詹姆斯看着那个唇印,心情逐渐变得沉重——那一定是爱丽丝的吻痕,并且,他认出了照片上的男人。

     “是哈里·利特尔顿!”他难以置信地叫道。

     “你说得没错。”沃尔泰尔说,“哈里·利特尔顿是朱迪思的丈夫,查尔方特伯爵夫人的女婿,曾多次造访朗贝尔律师事务所——他和爱丽丝一定很熟。”他一脸嫌恶地拾起照片,“他结识了爱丽丝,占了她的便宜,又亲手杀害了她。反正看起来就是这样。”

     “明天我们便可揭晓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