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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理石厅谋杀案 正文 第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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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哈里·利特尔顿说。

     他坐在小会客厅那张红木桌的主位,平常这个位置都是埃尔默·韦史密斯的,妻子朱迪思坐在他身旁。虽时值清晨,早餐的一应器物却已被收拾妥当,桌子上的食物残渣也被一脸紧张的贝亚特丽斯迅速擦掉。哈里穿着一件短袖衬衫,头发梳得干净光洁,仿佛他是贝尔玛庄园的主人,邀请庞德和沃尔泰尔来家里喝咖啡。

     两位侦探并肩坐在餐桌稍下方的位置,詹姆斯·费雷泽则坐在最末,同往常一样记着笔记。

     再次造访,贝尔玛庄园的气氛发生了明显变化。雕塑喷泉虽仍旧汩汩流淌,阳光也依旧明媚,庄园内却显得十分空旷寂寥,仿佛查尔方特伯爵夫人的死只是一个开端,随之而来的是某种更庞大、更彻底的死亡——一个个房间、无数的家具和装饰品,甚至庄园的砖石都在逐渐消亡。这座庄园不再属于居住在它里面的人,并且正在缓慢地向他们宣告着这个事实。

     庞德和沃尔泰尔是贝亚特丽斯带着进入小会客厅的,她全程都不敢看他们的眼睛。沃尔泰尔已经提前递了消息,哈里·利特尔顿早早便同朱迪思一起等待二人。家里的其他成员可能都在自己房里,却并无一人前来声援沃尔泰尔先生心中的这个头号嫌疑人。

     “非常简单。”沃尔泰尔说,这是对哈里·利特尔顿的回应,“你和爱丽丝·卡林小姐很熟吗?”

     “我曾和让·朗贝尔律师开过几次会,他当时负责帮我处理兴建酒店的相关事宜。那座酒店在费拉角。你要是想听实话——他并没有帮上什么忙。每次开会卡林小姐都在,替他处理各种事务,比如整理文书等。我打电话找朗贝尔律师时,通常都是她先接听。差不多就这些。你为何这么问?”

     沃尔泰尔接收到庞德的眼神示意,直奔主题:“我很遗憾地宣布,卡林小姐已于昨晚被发现并确认死亡。”

     坐在丈夫身旁的朱迪思·利特尔顿相当震惊。“噢,我的老天!”她倒吸了一口凉气,“你的意思是——?”

     “她是被人杀害的。”沃尔泰尔还是一贯的简单粗暴。

     “可是,怎么会——?谁会——?”无数的疑惑和猜测在朱迪思脑中激烈交锋,最终却只汇聚成短短一句话:“您不会认为此事和我丈夫有什么关系吧!”

     沃尔泰尔不答,只问哈里道:“你认为自己和卡林小姐是朋友吗?”

     “不是!”哈里·利特尔顿立刻否认。

     “或者说——你和她的关系比朋友更为亲近?”

     “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哈里·利特尔顿怒道,“这话实在叫人恶心。我婚姻美满幸福,和卡林小姐不过是工作上的交往罢了。”

     “那或许你可以解释一下这件事,利特尔顿先生……”

     沃尔泰尔掏出那张照片,放在餐桌上。他故意把照片放在夫妻俩都能看清的地方。若说刚才爱丽丝的死讯令朱迪思震惊,那么这张照片则让她万分惊恐。“你从哪儿找到的?”她迫切询问。

     “卡林小姐死时贴身带着。”沃尔泰尔回答。

     “可是……”她把目光从照片上挪开,转而望向丈夫,寻求一个解释。

     “我不知道她是从哪儿搞来这张照片。”哈里反抗道,“我甚至不记得这是什么时候照的。”

     “利特尔顿先生,或许你可以解释一下为何卡林小姐会随身带着您的照片,又为何会在照片上留下——目前看来应当是——她的唇印。”

     “那你该去问她。”哈里用一只手拨开垂落在眼睛上的发丝,“当然,她现在没法回答了。是我犯蠢了。”他花了点时间平复情绪,“我很少和卡林小姐说话。如果你仅凭这张照片就断定她对我有感情,我只能说,我对此一无所知。”

     “然而卡林小姐却告诉我们她订婚了,并且即将结婚。”庞德接过问讯的主导权,“你听说过‘查尔斯·圣皮埃尔’这个名字吗?”

     “从未听过,而且我怎么可能和她订婚?朱迪思和我已经结婚十七年了。”

     “是十八年。”朱迪思纠正道。

     “或许这姑娘有些不切实际的幻想,但毫无疑问的是,她真心相信自己和一个男人坠入了爱河,并且需要保护此人的真实身份不让旁人知晓。她还同朗贝尔律师说自己很快便会辞职。从目前的调查结果来看,被害当天她很可能是被这个未婚夫带走的。他开车把卡林小姐带到某个僻静的地方,然后杀了她。”庞德说。

     “你有车吗?”沃尔泰尔问。

     “有一辆雷诺4CV。”哈里老实回答。

     “什么颜色?”

     “蓝色。”

     “我们需要知道车牌号。”

     “等等。”朱迪思忽然打断道,“你的意思是,我丈夫开车去这姑娘居住的村庄带走了她?那是什么时候?”

     “我们认为是星期天下午三点之后。”

     “这根本不可能。”朱迪思的脸上泛起红晕,那是一种放心与愤怒交织的复杂情绪,“那时哈里和我在一起。”

     “口说无凭,利特尔顿夫人。”

     “你是在指控我撒谎吗,沃尔泰尔先生?那天我们和杰弗里还有萝拉一起用过午餐,又一起在花园里读了会儿书。你若不信,可以去问塞德里克,虽然他可能记不太清楚具体时间——他先是游了会儿泳,然后躺在草地上看漫画。我还和他聊过几句呢。”

     “你们在一起待了多久?”庞德问。

     “朱迪思那天在教堂作演讲,就是沿着这条街往下的那座圣让巴蒂斯特教堂。”哈里·利特尔顿解释,“演讲总共九十分钟,是关于秘鲁的克丘亚和艾马拉文化……”

     “用法语讲的?”

     “我的法语很流利,沃尔泰尔先生,还会秘鲁西班牙语和古希腊语。不过那天的听众都是英国人和美国人。”

     “演讲是下午五点开始的。”哈里·利特尔顿继续道,“结束后,我们在皇家蔚蓝海岸酒店用了晚餐,回到庄园时差不多晚上九点。”

     “见过我们的人肯定不少。”朱迪思补充道,语气中带着几分尖刻,“现在想来,弗罗比舍夫妻俩也在——兰斯·弗罗比舍和乐蒂·弗罗比舍。我们刚到时还同他们聊了会儿天。”

     “可以请两位把自己在查尔方特伯爵夫人死亡当天的行踪也讲一遍吗?”沃尔泰尔的态度有些生硬。虽然表面上不动声色,但对于突然冒出目击证人弗罗比舍夫妻这件事,他心中颇感失望——“我想知道那天中午你们分别在哪里、做了什么。”

     “我在尼斯。”哈里回答。

     “去做什么?”

     “这跟你有什么关系?”

     忍耐许久的沃尔泰尔终于发起火来:“利特尔顿先生,警方现在需要调查的是两起谋杀案,而不是一起。你应该清楚,我们注意你已经不止一天两天了。和你打交道的那些人有的自称商人,干的却是诈骗、洗钱、挪用公款的勾当——你至今尚未被逮捕已是相当走运。我的忠告是:若你不能坦白回答我的问题,这种好运气很可能立刻消失。”

     哈里·利特尔顿飞快地眨着眼睛:“再过两个星期是我妻子的生日,那天我去尼斯是为了给她买礼物。”

     “买到了吗?”

     “没有。那天我只是四处逛了逛,没决定好买什么。”

     “你不会恰好也去拉法耶特街的拉法耶特药店逛了逛吧?”

     “我去那里干什么,沃尔泰尔先生?”哈里怒道,“我都不确定是否听说过什么拉法耶特街,更没有去过药店。”

     “在尼斯见过什么人吗?”

     “没有。我不确定有没有人见过我,但我倒是在马塞纳广场看见埃尔默了。不过他应该没注意到我。他看起来很着急,拼命往画廊赶。”

     “什么时候的事?”

     “快到中午十二点半的时候。”

     朱迪思站了起来。“真是够了!”她说,“你们到我家来毫无根据地指控我们,除了那张所谓卡林小姐随身携带的照片,你们根本没有任何证据。这件事和哈里有什么关系?卡林小姐要是乐意,随身带张教皇的照片也可以,若果真如此,你们难道也打算把教皇列为嫌疑人吗?她要是犯了花痴,那也是她的问题,谁叫哈里长得一表人才。我不认为我们有必要继续受你们盘问。”

     庞德不为所动,只说:“若不介意,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

     哈里看了妻子一眼,后者已起身站在他身旁。适才妻子的一番话似乎令他很是满意,人也比刚开始问讯时放松了不少。“你问吧,庞德先生。”他说。

     “不是问你,利特尔顿先生,这个问题是要问你的妻子。”庞德略微停顿了一下,“你和爱丽丝·卡林小姐有多熟悉?”

     朱迪思看上去有些困惑,仿佛不理解这个问题和之前所谈的内容有何关联。“我几乎不认识她。”她回答。

     “那你见过她几次?”

     “说不好。宣读遗嘱的时候她在——我实在想不明白,母亲究竟为何会做那样的安排。去年或许也见过她一两次,但几乎没怎么说过话。”

     “我原本也是这么想的。”庞德看起来一脸为难,仿佛接下来的话令他难以启齿,“可刚才我们谈话时你问了一个问题,你问卡林小姐是何时被人从她居住的村庄带走的,并表示那个时间开车的人不可能是你丈夫。”

     “是的,否则岂不荒唐。你想说什么,庞德先生?”

     “我只是疑惑,你怎么知道卡林小姐住在村庄里。”庞德微笑道,“她也可能住在尼斯或者圣保罗德旺斯。我想,这两个地方可不是乡村,而应该叫城镇。她还可能住在乡野之中的某个独立农庄。你和丈夫若同她只有工作上的往来,其余一概不知,那你为何会那么说呢?”

     房间里一阵令人窒息的沉默。这一次轮到朱迪思感到震惊、愤怒和被冒犯,她不得不伸出一只手紧紧拽住丈夫的椅背才能维持身体平衡。

     哈里决定挺身而出。之前妻子维护了他,现在他也要维护妻子。“我认为你这完全是过度解读,庞德先生。”他缓缓道,“我想卡林小姐的薪资并不丰厚,因此,她若买不起车,就只可能住在离事务所不远的地方,而圣保罗德旺斯周围有许多村庄。”

     “可是,利特尔顿先生,我还是认为如此细节并非随随便便能想出来的。”

     “我不是那个意思。”朱迪思辩解道,“我根本不知道那傻姑娘住在哪儿,她就算住在猪圈我也不在乎。我们不会再回答任何问题,你们最好现在立刻离开。”

     *

     “她在撒谎。”庞德淡定地说。

     他和沃尔泰尔穿过别墅后门来到花园。前方是查尔方特伯爵夫人死亡时所在的凉亭,一名园丁正推着一辆独轮车穿过草坪。除此之外,花园里再无他人。

     “我们初次来到庄园时,她也撒了谎。”庞德接着说,“她的母亲在伦敦向我求助时她也在场,却宣称从未将此事告知旁人——‘我以为那不重要’。然而查尔方特伯爵夫人的反应和言语都表明,这是件十万火急的要紧事。后来朱迪思·利特尔顿又说,她的母亲有很多秘密,而她什么都不记得了——这根本说不通。另外,还有一件事。”

     “什么事?”詹姆斯问。

     “在伦敦的诊所相遇时,我能感觉到她很紧张,仿佛知道未来会发生什么。”

     “只可惜爱丽丝·卡林被带走杀害的那段时间,他俩似乎都有确切的不在场证明。”沃尔泰尔说,“我要去皇家蔚蓝海岸酒店查查,还有他们宣称见过的那些人。我也会去利特尔顿博士做演讲的那间教堂看看。若有任何发现都会及时通知你——虽然我有预感,他们的不在场证明将会无懈可击。”

     “就像是特意安排的。”

     “是的,可以这么说。”

     沃尔泰尔丢下庞德和詹姆斯,独自走回了别墅。

     “真令人悲伤。”庞德喃喃道。他的声音很轻,仿佛自言自语。

     “您是指查尔方特伯爵夫人的死吗?”

    弗拉戈纳尔和华托均为法国洛可可时期的代表画家。

     “不止如此。”庞德朝凉亭的方向挥了挥手,“这一切多美啊,不是吗?就像韦史密斯先生和他儿子画廊里的名画一样——弗拉戈纳尔的风景画,或者华托 的。然而一两百年后人们再提起它,会想到什么呢?”

     “谋杀。”

     “没错,詹姆斯。建筑物也和人一样,会被打上不祥的烙印,从此再也无法抹去。虽然我们也会记得那些曾有人生病、去世的房子,每每回忆起来或许会感到悲伤失落,但那和发生过凶杀案的房子不一样——谁也不愿再走进那样的地方。它将永远背负恶名,令人恐惧甚至厌恶。”

     “您认为是哈里·利特尔顿杀了爱丽丝·卡林吗?”

     “我认为他一定知道更多内幕,朱迪思也一样。”

     “或许偷看您发给查尔方特伯爵夫人的那封电报的就是他们。”

     “有这个可能,詹姆斯。但被窥探过的书信不止这一封。你还记得她邀我来贝尔玛庄园的那封信吧。那一封,也被人拆开过。”

     “您是如何知道的?”

     “信笺中间有两道折痕,说明这封信在被人折起来放进信封后,又被拿出来折了第二次。这个细节让我从一开始就怀疑,有人在近距离监视查尔方特伯爵夫人的一举一动,也正是这个人偷偷拿走我的回信,并用一把有细齿的刀拆开。”

     “那只可能是她丈夫干的。”詹姆斯忽然灵光乍现,“我说,庞德先生,我刚想到一件事!哈里·利特尔顿刚才说,他在尼斯的马塞纳广场看见了埃尔默,还说他看起来很着急——那一定是埃尔默赶着去和儿子用午餐的时间。可是画廊里的那个女人,叫杜布瓦夫人还是什么的,又说他通常会把车停在广场上,而且那天抵达画廊时看起来很放松。”

     “这两人的陈述的确互相矛盾。”

     庞德正打算往下说,却被两道尖锐的炸裂声打断。詹姆斯转身,只见一把枪正对着他们,持枪人就站在凉亭边。他皱起眉头冲那人说道:“你确定这时候到处乱跑,还对别人开枪合适吗?”

     塞德里克·查尔方特从凉亭的阴影中走出来,手里举着一把玩具枪。这个八岁的小男孩戴着一顶牛仔帽,衬衫上还别着一枚美国警长的五星徽章。在他的幻想中,自己早已远离南法,正身处美国西部、搜捕罪犯。他并不在意詹姆斯的批评,兴奋地叫道:“你们两个都死了!”

     “你没打中。”詹姆斯说,“不过,这位庞德先生是有名的大侦探,你要是击中他就惹大麻烦了。”

     塞德里克放下枪。他知道庞德是谁,也很高兴见到他。“我是犯罪嫌疑人吗?”他问。

     “你说呢?”庞德回答,“你应该是吗?”

     “应该!”塞德里克小鸡啄米一般点头,“我不喜欢奶奶,她每年都要我们来这个庄园。我一点也不喜欢这里。每次来,我总是只能一个人待着,没有人陪我玩。无聊死了。”他忽然想到了什么,“我很懂毒药。要是你愿意,我可以帮忙。”

     “我们很需要帮助。”庞德回答,“我听说这座花园里种了很多毒草。”

     “你想看吗?”

     “如果你能带我们去看看那可太好了,非常感谢。”

     塞德里克把枪塞进裤兜。在他的想象中,此刻自己又变成了大侦探的助手,更好玩了。“跟我来!”他指挥道。

     三人一起往前走,离别墅越来越远,慢慢进入一片相对荒僻的区域。

     “有各种各样的毒花毒草。”塞德里克说,“有些是布鲁诺告诉我的。他是这里的首席园丁,他也说不喜欢这里,因为薪水太低。有一次他给了我几株致命颠茄。他小心翼翼地背诵着,生怕说错,“晚餐时我把它们带到餐厅,结果被奶奶一把抢走,还让我赶紧去洗手。那边有白百合,对狗有毒。”他指着一片花圃说,“还有一种叫‘战栗的恶魔眼’,是布鲁诺告诉我的,但我还没找到过。”

     “战栗的恶魔眼?”詹姆斯不解。

     “估计他说的是‘金银忍冬’。”庞德解释,“这种植物的法语名称发音和英文‘战栗的恶魔眼’有些相似,是一种果实有毒的植物。我写的《犯罪调查全景》中有一章专门关于毒药的内容,所以专门查过,不过只收录在专业术语表里,并未详述。”

     “真不知道哪种说法更让人害怕。”詹姆斯咕哝道。

     塞德里克在前头一路小跑,不一会儿便抵达一座蔬果园,里面有一簇簇结满覆盆子的灌木丛,上头都罩着细细的网子。他在园门口停下,从凹凸不平的土地上拔起一株植物。“你看!”他骄傲地宣布,“这叫‘僧侣帽’。”

     他手里握着一整株植物,有着深绿色、锯齿状边缘的叶子和蓝紫色的花朵,花的形状很像欧洲僧侣的兜帽,因此得名。他冲庞德举着花,等他来拿,后者却往后退了一步。“我建议你赶紧把它扔了。”庞德说,“我知道你非常了解花园里哪些植物有毒,但这一种就算只是拿在手上也可能让你中毒。所以请你赶快扔掉,然后用草叶子把手擦干净。”

     “我拿过好多次了。”塞德里克说,但还是按照庞德的指示扔掉了花,在湿漉漉的草叶上擦干净手,又在短裤两侧把手抹干。

     “你有潜力成为一名优秀的侦探。”庞德夸奖道,“但我现在还要考考你的观察能力。星期天下午你有没有来过花园?”

     塞德里克点点头:“我一下午都在这里。先游了泳,然后看《阿奇》漫画。”

     “你能告诉我在花园里都看见了谁吗?”

     塞德里克沉默了一会儿,努力回忆着。

     “看见了妈妈、爸爸、哈里姑父还有朱迪思姑姑一起吃午餐。”半晌他终于开了口,“罗伯特叔叔也和他们在一起。他不是我的亲叔叔,但我就这么叫他。他总是对我很好,大家都喜欢他,只有他自己的爸爸不喜欢,还总骂他。他们吃的是冷熏三文鱼和煮土豆,但不怎么好吃。他们很生奶奶的气,说她把钱都给了埃尔默。大家都不喜欢埃尔默,因为他总想管着大家,而且以后如果想用钱,都得问他要!奶奶在遗嘱里给我留了很多钱,但要等我长到二十一岁才能用。

     “哈里姑父吃完午餐还留在花园里,但只待了一会儿便去开车了。罗伯特叔叔也来游泳,还问我在看什么,但后来他也回别墅去了。”

     “你记得当时是几点吗?”庞德问。

     塞德里克摇摇头:“我没戴表,因为如果弄湿了就不会走字了。后来其他人都回去了,他们总是喝很多酒,吃完午餐要睡一会儿。再然后我只看见布鲁诺,但他太忙了,没时间跟我说话。”

     庞德点点头:“你做得很棒,塞德里克,帮了我大忙。但我们一起聊天这件事,如果你能保密就更好了。”

     “我长大以后也想当侦探,或者当杀人犯。我觉得这两个听起来都很好玩。”

     “我建议你选第一个。”

     塞德里克开心地跑掉,留下庞德和詹姆斯两人。

     “所以,哈里·利特尔顿并非一下午都在庄园里。”詹姆斯说。

     “他说过那天开车送妻子去参加下午五点的演讲——若是如此,似乎没有足够的时间先去拉戈德见爱丽丝,再开车把她带到河边,勒死她。”庞德沉默着往前走了几步,“真有意思,这孩子竟然能准确地找到僧侣帽。你知道这种植物还有另一个名字吧,詹姆斯?”

     “是不是叫狼毒草?”

     “记性不错!”庞德很高兴;当然,毒药那一章的稿子都是詹姆斯一字一句打出来的,“除此之外也叫‘豹毒草’或者‘恶魔头盔’,而药剂师们称其为‘乌头’。”

     “和乌头碱有关吗?”

     “可以说是同一个东西。”

     “所以说,如果埃尔默·韦史密斯想要毒死妻子,其实根本不需要去药店。”詹姆斯想起被塞德里克打断之前和庞德的对话,“假设去拉法耶特街的是他……”他续道。

     庞德停下脚步,叹了口气。“只能是埃尔默·韦史密斯。按理来说应该是他。否则,除了埃尔默·韦史密斯,谁还有杀害玛格丽特·查尔方特伯爵夫人甚至爱丽丝·卡林的动机呢?可是啊,詹姆斯,偏偏有件事让我相信一切不止表面看到的这么简单。我们面对的是一个相当狡诈且颇具智谋的凶手,并且目前为止他只犯了一个错。”

     “什么错?”

     “扔在拉法耶特旅馆房间的那个空鞋油瓶。这个东西几乎提供了我们所需的一切信息,并且很快——很快,谜底就会被揭开。”

     庞德说完,头也不回地向前走去。詹姆斯则和往常一样,一脸困惑地跟在他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