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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理石厅谋杀案 正文 第二个异位字谜

所属书籍: 大理石厅谋杀案

     不得不佩服埃利奥特,他很擅长故弄玄虚。我觉得他简直像在故意逗我,写到一个让人摸不着头脑的地方停下,然后跳上车把稿子扔给我。一瓶鞋油能说明什么?只能说线索再一次指向埃尔默·韦史密斯,暗示他就是凶手。他要匆匆赶回画廊和儿子吃一顿精致的午餐,当然希望自己看起来十分体面。既然如此,庞德又为什么要对一瓶鞋油如此小题大做——“这个东西几乎提供了我们所需的一切信息”?我最担心的是埃利奥特的写作水平并不稳定,而且没有我想象的那么聪明。我的意思是,这本书写得不错,我看得津津有味,但如果最后杀害查尔方特伯爵夫人和爱丽丝·卡林的凶手真的是埃尔默·韦史密斯,并且在离开拉法耶特旅馆前他不过是用鞋油擦了鞋,该怎么办?

     正是这一点,使侦探小说在通俗文学的世界中独树一帜:就算前面写得很精彩,成败的关键却在于最后一章。只有读到最后,才能确定这本书到底是否值得一读。

     公平地说,我认为埃利奥特的文笔相较于之前销售不佳的“吉博士”系列进步了很多。不过,我对这份手稿中有关第二次世界大战的陈述仍心怀顾虑。故事的时间设定在“欧洲胜利日”的十年后,但上半部里埃利奥特就已经提到了“二战”时数百万人的死亡和纳粹集中营,现在又加上了沃尔泰尔当年在马其诺防线被德军手榴弹炸伤的情节,以及关于纳粹掳掠艺术品的冗长描述。我不是不喜欢这些内容,甚至尤为欣赏沃尔泰尔和庞德友谊的发展,但同时又不得不扪心自问:之前那九部小说的书迷是否会喜欢这些与破案无甚关系的细节。或许这就是编辑和创作者的区别,作者可以完全沉浸在故事之中,而编辑必须保持一半的清醒来考虑现实因素。

     还有故事的细节设定。南法、费拉角和圣保罗德旺斯这些地点真的对构建故事情节有帮助吗?和上半部一样,我总看到一些与主线无关的细节——一九五五年的时候有柑橘气泡果汁吗?那时候的城市里真的有现代那种商用垃圾箱吗?这两个问题的答案或许都是肯定的,但阅读过程中若心生疑惑,读者便无法完全沉浸在故事中。我对拉戈德也有疑虑,这个小村庄真的会像埃利奥特描写的那样人丁兴旺吗,不仅有警察局,还有一个电影院?他是亲自去那里考察过,还是和之前一样,只在谷歌地图和维基百科上搜索一下便凭感觉写了?

     时间已至傍晚,我不禁开始思考接下来的五个小时该做些什么。这是一天中我最觉难熬的一段时间,因为不得不面对独居的事实。我听见雨果的呼噜声,往下瞄了一眼,见它正惬意地蜷缩在我脚边。令我不爽的是,我竟开始有些喜欢这个家伙了。要不要来杯金汤力?不行,太早了。看看傍晚时段的电视问答节目?那还不如拿枪把自己打死。

     于是我决定给埃利奥特打个电话。

     这应该是个正确的决定。埃利奥特很希望我阅读他的作品,而我也承诺会尽快看完并联系他。他甚至还把住宅地址和电话号码(两个号码)都写在了信封上。这一次我绝不会再被他牵着鼻子走,对本不打算置喙的细节提出批评,我只会点出那些必须指出的问题,并督促他尽快把最后一章写完。同时我也想再跟他确认一下《前沿》节目邀约的事。他上次说并不打算接受邀请,但万一改主意了呢?一想到他要在BBC广播节目上出现,我脑海中便立刻浮现出各种可能的糟糕状况,最有可能发生的是他喝得醉醺醺地上节目。我真的不希望他去。

     先拨了第一个号码,是埃利奥特的手机号,却直接转到语音留言。我不想留言,于是又试了第二个号码,那是个座机号。电话响了四五次才终于被人接起,但另一边传来的并非埃利奥特的声音,而是他的妻子吉莲。

     “我是苏珊·赖兰。”我说,“请问埃利奥特在家吗?”

     “不,不在。他不在家。我也不知道他去哪儿了。”

     我立刻明白,他们一定是出了什么事,并且吉莲哭过,她的声音还带着一丝哽咽,听起来很无助。“吉莲,你还好吗?”我问。

     “不,不太好。”

     “发生什么事了?”

     “是埃利奥特,他冲我发火。我从来没见过他那么生气。”

     “你们吵架了……”

     “是的。”

     “他有没有伤害你?”

     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他打了我。”

     我只觉得胃里一阵翻腾:“有人陪着你吗?”

     吉莲开始哭泣,有那么一阵我只能听见她撕心裂肺的呜咽,这声音透过电话传来更添凄惨。“我自己一个人在家。”好不容易控制住情绪后她说。

     “我现在过来。”

     “别,你来了也帮不了我。”

     “我立刻过来陪你。现在就出门。”

     *

     我开着车在下班高峰期的车水马龙中穿梭,做好了被克劳奇区和诺丁山区每个超速摄像头拍下的准备。我一边横穿伦敦,一边在心里大喊:这一切根本不关我的事。仅仅一个星期前,埃利奥特还只是一抹遥远的回忆,我更是从不知道他有妻子,可我能怎么办呢?我很同情吉莲。在艾琳家见面时便觉得她是个脆弱的姑娘,并且毫无来由地觉得她现在的遭遇也有我的责任。我受托照拂埃利奥特,也就意味着要照拂她。

     然而我也无法忽视脑中那个讥诮的声音。要是埃利奥特真对妻子动了手,这本小说也就出版无望了。没人会想接近这样一个人,也不应该接近,连我也不确定是否还愿意继续跟他合作。当我经过国王十字火车站、转道尤斯顿路时,这个想法变得越来越强烈。或许一切都结束了:他的小说,我们的合作关系——我的事业。

     等到靠近杜莎夫人蜡像馆时,整个交通堵得水泄不通。贝克街总是如此,但我已然有了不同的想法:这件事我一个人做不来。是艾琳·克洛弗介绍我与埃利奥特和吉莲夫妻相识,是她把我卷进来的。相比于我,她同这对夫妻的关系更亲近,应该由她来处理这个棘手的状况。我的周围挤满了私家车和公交车,大家都一动不动,我从包里掏出手机,快速拨通了她的电话。让我安心的是,电话刚响她便接了起来。

     交通依旧拥堵,我按下免提键,把手机放在膝盖上保持平衡,然后简要地解释了事情的经过。“我很担心吉莲,”我对她说,“我的第一反应就是立刻去她家,可现在又不太确定了。”

     “你在哪儿?”

     “被堵在贝克街这里。”

     “我离他们家就五分钟的路程。我可以先去,你慢慢来。”

     “你确定吗,艾琳?或许应该——”

     她打断我:“我们俩都去会更好。要是埃利奥特回来,我希望你也在场。”

     她的话我无法反驳。“好吧,”我说,“但你应该会比我先到。我尽快。”

     “别担心,事情能解决的。”

     这是我记忆中的艾琳,从不拖泥带水,做了决断就立刻执行。

     打完这通电话,我心中的焦虑有所缓解,但还是花了整整三十分钟才抵达埃利奥特家。罗兰说过,埃利奥特住在父母位于诺丁山的房子里。当那栋别墅在眼前缓缓出现,我对克雷斯家族惊人的富裕程度再次有了实际的认知。那是一座华丽的白色别墅,仿佛镶嵌在街角的精美珠宝;这条街也和伦敦别处不同,一切是那么井井有条,两侧的房屋与景致完美对称——和埃利奥特的风格截然不同。可惜那栋别墅前的小花园却满是乱糟糟的树篱,草坪也有些斑驳,无人打理,旁边还扔着一辆锈迹斑斑的自行车。这一切都暗示着房屋的主人并非银行家或律师这类精英人士,并不以在此居住为荣。

     我把车停在路边的居民停车位,下车走到别墅门外。不等我站定,门便打开了——艾琳一早便看见我来。她穿着羊绒针织衫和牛仔裤,还是一如既往的精致优雅,但脸上的表情却在宣告:事情和我想象的一样糟糕。

     她开门见山:“吉莲在里面。我得先提醒你,苏珊,她的模样看着可不大好。他打了她的脸,现在一片瘀青。另外,进去之前还有件事需要你知道:她怀孕了。”

     “我的天哪!”我努力消化着她的话,“埃利奥特知道吗?”

     艾琳的眼神带着一丝责备:“我还没问她,她也没说——得慢慢来!”

     别墅很美丽,但刚走进去我便察觉:它正诉说着克雷斯家族又一段令人悲伤的故事。屋子里乱糟糟的,毫无温馨可言——父母离去,把孩子们独自留在家中。首先映入眼帘的是门厅地毯上一团巨大的红酒渍,空气中弥漫着香烟和食用油的味道;大门对面的桌子上有一道横贯桌面的显眼刮痕;房间里到处是垃圾,垃圾桶里塞得满满当当却无人清理。这里就是米利暗·克雷斯去世后,爱德华和艾米·克雷斯选择的居所,我猜最初买房子的钱也是米利暗出的。现如今爱德华和艾米搬去了美国,罗兰多半住在伦敦别处的单身公寓,朱莉娅在林肯郡的私立学校工作,别墅里便只剩下埃利奥特和吉莲了——与其说是生活在这里,不如说他们只是暂时在这里落脚罢了。这里既不是他们的家,也没有生活的味道,只是两个无处可去之人临时栖身的地方。

     “我很高兴你能来。”艾琳压低声音说,“吉莲在厨房。”

     “你来多久了?”我问。

     “二十分钟前到的。你打电话的时候我就在肯辛顿区。你做得很对,苏珊,我之前不知道事情竟然这么严重。”

     我和她一起走进厨房,里面脏兮兮的,亟须打扫——或重新装修。厨桌上堆满了空瓶子和用过的杯子,白色的家电和瓷砖全都褪色发黄;其中一个橱柜门坏了,摇摇晃晃地斜垂着;烤箱满是油污,长期无人清洁。房间另一端是个小客厅,有一扇通往后花园的门,吉莲就在那里。她光着脚、蜷着腿坐在沙发上,双手捧着一杯热饮,想必是艾琳为她做的,身上还穿着医院的护士服。乍一看她似乎没什么事,还和上次见面时一样美丽,可当她听见我进来、转过头来时,我清晰地看见她另一侧的脸颊高高肿起,上面一片瘀青,一只眼睛也肿得睁不开,只能半眯着。

     “你好,苏珊。”她说,“谢谢你特地来看我,你真的不用如此费心……”

     我转头问艾琳:“你给医生打过电话了吗?”

     “我谁也不想见。”吉莲说,“其实没有看起来那么严重。”

     我走过去坐在沙发扶手上,和她隔着一点距离。我的内心还在纠结自己到底该不该来。我只是埃利奥特的编辑,并不是这个家庭的一员,所以有艾琳在真是太好了。“这是什么时候的事?”我问她。

     “你打电话来的一个小时前。”她看了一眼艾琳,“你跟她说了吗?”

     艾琳点点头。吉莲的意思很明显。

     “几周了?”我问。

     “两个月了。预产期在一月。”吉莲是专业护士,这或许是件好事——每天都需要处理工作上的复杂人事,她懂得如何良好地控制自己的情绪。

     尽管艾琳希望慢慢来,我还是觉得有必要问清楚:“你告诉他了吗?”

     “是的,我说了……然后便这样了。”

     她的回答令我无比震惊。埃利奥特打她竟是因为她怀孕了。

     艾琳在我们对面坐下,神情忧郁。

     “我很感谢你来看我,苏珊,很感谢你们两位。但我希望你们能明白,这件事不能怪埃利奥特。”吉莲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沉闷,仿佛在说别人的事情,“我是在埃利奥特被送进医院时和他认识的,一开始就知道他有问题。我的意思是,他之所以被送进医院是因为服药过量,可不是因为扶老奶奶过马路被车撞了。入院当晚他差点就死了,我们足足抢救了二十四个小时才总算确定他能挺过来。现在想来,我在那时候就爱上他了。我俩简直是天生一对,我的意思是——我是护士,而他当时很痛苦、很需要照顾。他就像个小孩子,我能看出他受过很多伤害,所以想帮助他。

     “我无法想象他在大理石庄园过的什么日子,每一分每一厘的生活都被米利暗掌控着。最先承受这种痛苦的是米利暗自己的孩子,也就是埃利奥特的父亲和伯父,后来又落到孙子孙女头上。所有人都活得很痛苦,最终导致了贾丝明的死亡——埃利奥特的堂姐。她死的时候才二十一岁。”

     “埃利奥特告诉我那是一场意外。”我说,“说她是不小心跌落地铁站台。”

     “人人都这么说。事情刚发生时这也是官方说辞——她在斯隆广场地铁站意外跌落站台。但事实并非如此,他们都心知肚明,只是假装不知道而已。有一次,埃利奥特喝醉后跟我说,事实的真相是他的堂姐并非意外跌落,而是自己跳下去的。她留了一封长长的诀别信,说想要彻底摆脱‘小小利特尔人’的束缚,说他们束缚了她一辈子。同样的话她也对心理咨询师说过,但是没用。写好信的第二天她就死了。知道了这些,你们或许能更理解埃利奥特之前过的是怎样的日子。即便堂姐为此自杀,他们也不能提,更不能谈论,因为会损害米利暗·克雷斯的美好形象和作品。”

     这是埃利奥特小说里隐藏的另一个秘密。他把堂姐贾丝明的死写进了故事,只不过借用的是玛丽昂·韦史密斯这个角色,埃尔默的第一任妻子。

     “你们若是不相信我,可以去问朱莉娅。我不常和她见面,因为她住得实在太远,也不怎么来看我们,而且一旦见面便会想起太多往事,但她十分清楚大理石庄园的内幕。她一直盼着米利暗·克雷斯早点死,以前还常和埃利奥特讨论……”

     “还有罗兰。”我补充。

     吉莲有些瑟缩。“在埃利奥特看来,罗兰背叛了他。小时候他们三个总站在一起,一致对外,所以当罗兰决定为乔纳森·克雷斯工作时,埃利奥特非常受伤。乔纳森伯父——这个男人哪里值得信任?他的女儿就是因为那些书才死的,他居然还要继续宣传贩卖它们。”她叹了口气,“但我想,我们其实也没比他好到哪儿去。要不是托米利暗·克雷斯的福,我们也住不起这么好的房子。是小小利特尔人一直在帮助我们,也帮助着家里的其他人。埃利奥特曾对我说,花米利暗的钱就像吸毒,明知最终会因为它丧命,却停不下来。”

     “可是埃利奥特已经戒毒了啊。”艾琳说。

     吉莲一脸怨愤地抬起头:“他从未真的戒掉。他不停地酗酒、抽烟,不管搞到什么都往嘴里塞。我早就不管他了。毒品是他一切问题的根源,而我很快意识到,要是再不停地对他絮絮叨叨,就会失去他。”

     她喝了一口手里的热饮,双手依旧紧紧拢着杯子。

     “我和埃利奥特在一起已经六年了。是我鼓励他重新开始写小说,因为我知道他有才华,但我不清楚他为什么选择写侦探小说。我希望他能写浪漫爱情故事或者别的更宏大的故事,就像《指环王》那种。他很有想象力,脑海里充满了各种奇思妙想。之前的《吉博士》系列销售不佳他特别失望。”

     “查尔斯已经尽力了。”艾琳说。

     “我知道,艾琳,我没有责怪他的意思。你们都对埃利奥特很好,他也很需要你们——他需要身边有些年纪比他大、比他成熟理智的人。”

     “他的父母呢?”我问,“我知道他们在美国,但你和他们联系过吗?”

     “不怎么联系。自从结婚以来我只见过他们三次。他们回伦敦的时候会给我们打电话,我说他们可以来这里住,毕竟这是他们的房子,可他们不理解埃利奥特。之前他用药过量被送进医院,这件事把他们吓坏了,完全无法理解。还有米利暗·克雷斯,她像一道阴影始终笼罩在大家头顶。爱德华说还是分开住对大家更好。

     “我知道你们都很担心我,觉得我怀着孕埃利奥特还动手实在太可恶,但我希望你们别去教训他,因为那样不公平,因为我也有错。”

     她放下杯子,合起双手放在双膝之间。

     “我爱埃利奥特,想尽一切办法让他开心。第一次见他时我就明白,这条路是我自己选的。我很怀念和他在一起的快乐时光,那时的我们和所有正常情侣一样,可我们也有许多不愉快的经历。比如有一次他毒瘾发作,整整一个星期不见人影。每次发生这种事我都担心得要命,等到他终于回来,或者被某个朋友、警察、救护车送回来,我都会冲他大发雷霆,责怪他不该这样对我,他明知我会担心。

     “可问题在于,不快乐的时光比快乐的更多。我觉得很孤独。我觉得他好像不再需要我了,忍不住怀疑自己做这一切到底是为了什么?这样傻傻地守着他、一个人留在这房子里真的有意义吗?那感觉就好像我变成了他的囚徒,就像当年他在大理石庄园时一样。”

     她叹了口气:“我想,或许后来发生的一切都是不可避免的。那时我情绪低落,工作压力又大,埃利奥特却总不在家。”她深吸了一口气,“后来,我遇见了一个人,有了婚外情。我知道这不对,也知道如果被埃利奥特发现,他会伤心欲绝——可我控制不住自己。我只是希望自己的人生能快乐一些,所以当机会出现,我选择了抓住它。”

     说完这些她忽然沉默了,从她的眼神里,我猜到了接下来的话。

     “这个孩子不是他的。”我主动替她说出真相。

     “埃利奥特有激素失调的问题,药物治疗并未见效。”吉莲又变回了那个冷静而专业的护士,“他没有生育能力。我和他都不得不接受一个事实:我们不会有孩子。”

     房间里安静了很久,我和艾琳努力消化着她的话。

     “你能告诉我们孩子的父亲是谁吗?”艾琳终于开口,我不由得注意到她的声音隐含着一丝冷意。早在埃利奥特还是孩子时他们便成了朋友,或许她心里已经认定这是吉莲的错。

     “不要!”吉莲第一次表现得如此紧张甚至是恐惧,“大概三个月前,埃利奥特开始怀疑我有了别人……”

     差不多就是他开始写小说的时间,我心想。

     “……后来他看见了我的手机短信。我怎么会这么不小心?他读了那条短信,明白了一切,因此勃然大怒。不止如此,他气冲冲地夺门而去,整整三个星期都不见踪影。等好不容易回来,他整个人都变了,情绪激动、泪眼婆娑、满心怨恨却又一言不发。我对他发誓,说我和那个人已经结束了,说这一切都是一个可怕的错误,以后再也不会发生了——我是认真的!我以为这样可以提醒我们好好面对彼此的问题,重修旧好。”

     “可你却发现自己怀孕了。”艾琳说。

     “今天早上我见了医生,下班回来后便告诉了埃利奥特,就在几个小时前。他一听便彻底发了疯。”她指着自己的脸,“他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我从没见过他如此生气,如此丧失理智!”

     埃利奥特来我家送小说手稿后便直接回了家,而这场鸡飞狗跳就发生在我阅读他的手稿之时。

     “你知道他现在在哪儿吗?”艾琳问,听起来担心埃利奥特甚于吉莲。

     “不知道。他没有说。他拉开门气冲冲地走了。”

     吉莲再一次情绪崩溃,泪水重新盈满她的双眼,看起来几近虚脱。

     “我认为你应该先去看医生。”我说,“就算不为自己,也要为了孩子。这不只是身体的问题,你的心理和精神也遭受了极大的打击。你在这里的社区医院登记过吗?”

     吉莲十分疲惫,根本没有力气反驳:“我可以去圣玛丽医院。”

     “我带她去。”艾琳说。

     我本想主动请缨,但很高兴艾琳先我一步。

     我伸出双臂轻轻拥抱吉莲。姿势有点尴尬,因为我和她并排坐在沙发上,但我想让她明白我是站在她这边的。“一切都会好起来的。”我安慰道,“你很快就要有小宝宝了,这是件美好的事……”

     “埃利奥特想让我把孩子打掉。”

     “这件事他说了不算,吉莲。你明白的。”

     “我现在无法思考。”

     我站起来,突然很想立刻离开这里。为什么每次阿提库斯·庞德出现在我的生活里,我总会被卷入一些自己根本不想插手的事情?

     “再联系。”艾琳对我说。

     “谢谢。我自己出去就行。”

     我来到门厅,正准备离开,却发现大门旁的桌子上放着一摞信件,因无人在意而全都没被拆开过。其中一封是一份时尚新品目录,收件人写着“GILLIANCRACE”(吉莲·克雷斯)。看到这个名字的一瞬间,宛如醍醐灌顶般,我明白了一件事:第二个异位字谜。真是不可思议,真的,刚听完一出狗血大戏,我的脑子竟然还能思考这些。或许这就是异位字谜的玄妙之处:要么灵光乍现解开它,要么永远也想不明白——但这一次我肯定猜对了。

     *

     回到车旁,只见车窗上贴着一张违章停车罚款单,但我懒得管。我知道自己发现了一个重要线索,或许能助我解开埃利奥特小说里隐藏的秘密,甚至,还能解开他现实生活中的秘密。

     吉莲·克雷斯就是爱丽丝·卡林。

     我本该早一点发现的。毕竟“爱丽丝·卡林”这样一个偏英式的名字,对于一个生活在法国小乡村的姑娘而言很不寻常。可话虽如此,此前提到吉莲都只想到她的名字,从未想到过她的姓氏“克雷斯”——“吉莲·克雷斯”。以我的经验,婚后保留原本姓氏的女性也大有人在,因此组成字谜的一半英文字母之前对我来说都是缺失的,怎能破解这个字谜。

     可这究竟意味着什么呢?让我想想:首先,小说里的爱丽丝·卡林和一名据称叫查尔斯·圣皮埃尔的男人有私情,最终导致被杀。这是不是可以看作埃利奥特内心想法的一种写照?不知当他发现妻子的婚外情时,这本小说写到了哪里,但他也完全可以回头把朗贝尔律师助手的名字改掉。同时,我一直以来担心的事情也得到了证实:《庞德的最后一案》——不管它最后叫什么名字——都不仅仅是一部为了讨好粉丝而让广受喜爱的侦探角色“复活”的、轻松愉快的侦探小说。它是一口沸腾的大锅,埃利奥特不幸的童年、奶奶的死亡、堂姐的自杀、与父亲关系的破裂以及如今妻子的不忠全都在里面沸腾煎熬,向周围不停地散发着毒烟。

     大概就是在那时候,我第一次有了不祥的预感,觉得这一切终将以极度糟糕的方式结束,而埃利奥特恐怕不仅会给自己招来危险,还会把我也卷进去。别忘了,这种事我之前经历过,差点没死在熊熊燃烧的办公室里,视力也惨遭永久性损伤。我不仅失去了工作、名声,大部分朋友也离我而去——我怎么总是学不乖呢?

     是时候把事情的主导权掌握在自己手里了。我忽然想起一个地方,埃利奥特可能就在那里。他来我家时曾提到过一家喜欢的酒吧,位于波多贝罗路,名字叫“布恩”。当时他还特别表示那是他的避难所,想要一个人清静的时候就会过去。

     我花了一分钟在谷歌上搜索这个地方。它是我的下一个目的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