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恩酒吧位于波多贝罗路的最末端,要先经过一家连锁复古影院,远离那片吸引无数游客周末前来打卡的、色彩斑斓的联排别墅和精致的古董商店。有意思的是,这家酒吧的名字来自二十世纪八十年代的一部电视连续剧,讲述的是两名失业的消防员的故事,而我后来了解到——它正是其中一名演员开的。酒吧门口的小小接待区挂着一个相框,里面裱着主演迈克尔·埃尔菲克的照片;沿着楼梯往上,旁边的墙上还挂着不少电视道具,都珍藏在玻璃框里,很是有趣。酒吧一共三层,每层一个房间,其中两间是用来饮酒玩乐的,壁灯的灯泡表面被烟雾熏得昏黄,想来已经有些年头了,因为如今酒吧里早已禁止吸烟,地毯也黏黏糊糊、破破烂烂的。
我本以为得先和守在门口的那个文着花臂、剃着光头的女招待斗智斗勇一番才能进去,却没想到刚才提到埃利奥特的名字她便挥手让我上楼。我走上三楼,发现埃利奥特正颓废地缩在一张椅子里,仿佛全身的力气都被抽走,一脸哀怨……还有满身的酒气。房间里还有另外八九个客人,看起来都被人生挫磨得不成样子,三三两两地坐在酒桌前或者沙发上;其中两人直愣愣地盯着面前的象棋一动不动,另外两个正在忘我地交谈,倾着身子、头都快靠在一起了。酒吧里全是男人。我忽然意识到,布恩酒吧其实就是平价版的加里克绅士俱乐部,只接待男性客户,为他们提供一个秘密场所,用来躲避女朋友、妻子、母亲等一切让人生变得苦不堪言的女性。而这场仪式的司仪——酒保,正站在木质吧台后慢条斯理地用毛巾擦拭着玻璃杯,那缓慢又专注的样子让人觉得,好像无论擦几个小时那只杯子都擦不干。
只有他注意到了我,用眼角余光瞥着我走进房间,在埃利奥特对面坐下。我正担心有这么多人在场,到底要如何聊正经事,就听见扬声器里响起了爵士乐——也许刚才的安静只是两首乐曲之间短暂的间歇吧,但我还是很感激有音乐的掩护。埃利奥特看见我并不怎么开心,表情和姿势一点也没变,却明显带上了一丝警惕——仿佛一名醉驾的司机从后视镜里看见了警车。
“你来这里做什么?”他张口就问。
“我来找你,埃利奥特。”
“谁让你进来的?”
“楼下一位非常迷人的女士说你在这里。能请你喝一杯吗,这里不是会员制吧?”
“只要给钱就行。”他挺了挺背,直起身朝酒保招手,“布鲁斯!再给我一杯伏特加兑汤力水——双份伏特加。”又看了看我问,“你要喝什么?”
“我不喝酒,谢了。”我扭头对酒保说,“有无糖可乐吗?”
“只有百事可乐。”布鲁斯皱着眉头说,“而且不是无糖的。”
“那我来杯汤力水吧。”
我掏出一张二十英镑的钞票放在桌上,够付我俩的酒水了。
“你还好吗?”我问,根本不知该从何说起。我可以选择直接劈头盖脸地骂他一顿,但那样只会产生反效果,因此我决定还是先打安全牌。“我刚看完小说的第二部分。”我说,“我给你打了电话,但你没接,所以特地开车跑到这里来,就是想告诉你我觉得写得很好。”
“真的吗?”他神色一振。
“千真万确。我很喜欢最后那个关于鞋油的线索,暂时还想不出来那究竟意味着什么,但这和艾伦本人的写作手法如出一辙。同时,他们和塞德里克的对话也很有趣——尤其是关于毒药的讨论!那孩子真的是以你自己为参照写的吗?”我不得不临场发挥;我不想提起爱丽丝·卡林谋杀案,即便第二部分有将近一半的篇幅都在讲这件事,“被抢走的艺术品和名画也是个不错的细节。整个故事脉络搭建得非常好。所以,恭喜你。”
埃利奥特很高兴,但还是不改那刨根问底的本性。“那么,苏珊,你的批评意见是?”他拖着声音一字一顿地问。
“暂时没有意见。你现在也不需要它们。哦不,我确实有一个意见,那便是你不该继续坐在这里浪费时间。你应该回家,接着写。截稿日期快到了,我也等不及想知道大结局。之后还会有人遇害吗?”
“小说还是现实里?”
我干笑了一声,只当他说了个笑话。“只要你别杀我就行。”我说,尽可能让语气显得轻松友好。
“我有什么理由杀你呢,苏珊?”
我早知埃利奥特有点双重人格倾向。当初在三叶草见面时,他便已经是这样一副迷人中带着冒犯、脆弱中又透着几分危险的性子。有他在身边我总觉得不安,而此刻这种感受更是得到了清晰印证。唯一不同的是,我刚从他家过来,亲眼见到了吉莲的惨状,比之从前对他少了几分宽容。知道自己妻子腹中的孩子属于另一个男人,埃利奥特心里一定很难受,尤其考虑到他的精神状况——可即便如此,他的行为也不能被原谅。我不确定自己是否还愿意与他共事。我尽量让自己保持平静。我需要一点时间想清楚自己到底打算怎么做。
布鲁斯端着饮料走过来,放下两个玻璃杯,一把抓起桌上的钞票,那动作和神情仿佛在宣告:别以为我会给你找零。
“所以你给《前沿》打过电话了吗?”我用尽量轻松随意的态度问。
“你指什么?”刚端上来的调酒他一口气喝了一半。
“我们谈过的——你不记得了吗?你来我家时,答应要联系他们婉拒邀请。”
“我改主意了。为何不去呢?在小说出版前,这是一次很好的热身练习,而且我有很多话想说。后天我就去演播室。”
“噢,埃利奥特!我们不是说好了——”
“苏珊,我不认为这件事和你有任何关系。我问过艾琳了,她觉得这是好事。”
我很生气,但争执显然没有意义。“你应该做对自己最有利的事,埃利奥特。”我说,然后想了想又补充道,“我可以陪你一起去,如果你愿意。”
“我可不需要你握着我的手给我打气。”
“我不是这个意思。只不过我对应付媒体这种事比你更有经验,或许有我在一旁给你精神上的支持会对你有些许帮助。”
“不用了,苏珊。我自己去。”
他这种懒散又傲慢无礼的态度终于惹怒了我。我受够了。“我们需要谈谈。”我说。
“谈什么?”
“你知道我要谈什么,埃利奥特。我刚去过你家。”
他脸上闪过一丝怒气。“为什么?”这似乎是他唯一能控制自己说出的话。
“我本想恭喜你,说你的小说后半部写得很好,结果是吉莲接的电话。她听起来很难过,我便去你家看她。”我隐去了专程开车横穿伦敦的部分,“我不敢相信你竟然对她做了那样的事,埃利奥特。你到底在想什么?我简直觉得不认识你了。”
他什么也没说,坐在那里默默喝酒,几乎像是要逼我知难而退。我知道自己已经越界,也知道从此以后我和他的关系将彻底改变,我真想立刻起身离开——永远离开他,但再三思索后还是按捺住性子,想看看他会不会回应,想听到他的忏悔。然而并没有。
埃利奥特又喝了一口酒,然后用冰冷的眼神望着我。“你去了大理石庄园。”他说,语气温和但满含怨恨。
他为什么提起这件事?此事我们不是已经聊过了吗?
“是的。”我回答,“你应该记得,是你建议我去的。”
“你去见了弗雷德里克·特纳。”
“我去的时候他刚好也在庄园,他邀请我一起喝咖啡。”埃利奥特的态度让我本能地生出防备之心,尽管并无确切的理由。
“所以兰伯特医生也是刚好在家咯——你去找他的时候?”他继续道。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埃利奥特。你把这些人都写进了小说,你的故事里显然有大理石庄园和你的奶奶,而这些都是我一早警告过你不要做的:不要为了报复而把小说与现实混为一谈。艾伦·康威就是因此被人杀掉的,还差点要了我的命。所以,我去找那些和你家有关的人,有什么可惊讶?我这么做也是为了保护你,不让你伤害自己,但如今看到你对吉莲所做的事,我不确定这一切是否还有必要。”
他仿佛根本没听见我的话。“我接到了伯父乔纳森的电话。你也见了他,还有我哥哥。真不敢相信,你居然背着我,和哥哥聊我的事!”他听起来满心厌恶,“我以为你值得信赖,你却背着我鬼鬼祟祟地调查那些和你毫无关系的事——我的私事。”
“我是这本小说的编辑。”
“没错,苏珊,你负责的是小说,不是我。也不是我的家族和我那该死的私生活。你知道吗?我也不确定是否还需要你来负责我的小说了。目前为止,你对小说的一切评价都毫无帮助:你不喜欢小说的名字,不喜欢小说的开头,也不喜欢小说的设定。”
“要不是你硬塞给我,埃利奥特,我根本不会评价你的大作。也是你坚持要我提出意见。但正如我一开始就告诉你的,我的评价只是建议,不是批评。我要是早知道你脸皮这么薄,就什么也不会说了。”
“你的所言所行都是对我自信心的打击,而且……”他伸出一根手指戳着太阳穴,“……你打乱了我的思绪。我只是想要一点鼓励罢了,你却给了我完全相反的东西。”
我很清楚他在干什么。他想故意把话题从自己和吉莲身上引开。为此他故意颠倒黑白,把我塑造成加害者,而他是受害者。看着他蜷缩在这间破俱乐部的破烂扶手椅上,我感到一阵反胃。
我站了起来。
“埃利奥特,就你现在这副样子,我们继续聊下去也毫无意义。你要是想听实话——我不确定是否还愿意继续当你的编辑。你应该回家去,好好照顾你的妻子。”
“我的妻子怎么样和你没有关系。”
“而她如果还有理智,也不应该再和你有任何关系。”
“下地狱去吧,苏珊。”
“去死吧,埃利奥特。”
我头也不回地走出酒吧,为自己忍不住发了脾气而生气,但又很高兴一切终于结束了。我不想和他共事,从一开始就是这么想的,而我是对的——他是个麻烦,他的小说也是。我一开始就不该接手。
离开时,我注意到酒吧里的其他人还维持着刚才的状态,一动不动。下象棋的两个人依旧盯着棋盘,酒保布鲁斯又开始擦拭另一只酒杯,仿佛谁也没听见刚才埃利奥特和我的唇枪舌剑。
可他们明明都听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