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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理石厅谋杀案 正文 《前沿》节目

所属书籍: 大理石厅谋杀案

     二〇二三年六月二十一日,《前沿》节目中萨米拉·艾哈迈德与埃利奥特·克雷斯的采访记录:

     萨:今年是英国备受喜爱的儿童文学作家米利暗·克雷斯逝世第二十年。米利暗·克雷斯是“小小利特尔人”系列故事的创作者,它们讲述了一个袖珍小人家庭竭尽全力帮助“大个子们”的故事——也就是其他正常身高的人类。米利暗一生共创作了六十三部关于小小利特尔人的冒险故事,据说奈飞公司最近刚宣布了一项价值两亿美元的项目,要将故事角色搬上大荧幕。米利暗的孙子埃利奥特·克雷斯也是一名作家,并曾出版过两部作品。他刚被指定为艾伦·康威的著名侦探小说的续作执笔人,继续创作以大侦探阿提库斯·庞德为主角的三部探案故事。今天我们有幸邀请埃利奥特来到了演播室现场。

     埃利奥特,在讨论阿提库斯·庞德的故事之前,我想首先聊聊你的奶奶。你的童年是在迪韦齐斯市附近的大理石庄园度过的,那也是米利暗曾经生活和创作的地方。我想你的童年一定不同寻常吧?

     埃:嗯,可以这么形容,萨米拉。我是在大理石庄园出生的——准确来说应该是在大理石庄园附近的一所医院,此后便一直在那里生活,直到奶奶去世后和父母搬到了伦敦。老实说,我们等不及想离开那里。“我们”指的是我的哥哥、姐姐和我——当然其他家人的想法也差不多。

     萨:米利暗出生于一九二〇年,自小在家接受父亲的教育。她的父亲是萨默塞特郡伊尔明斯特镇的一位教会执事。她曾作为教会的管风琴手工作多年,那些有关小小利特尔人的故事灵感想必就是她在教堂的彩绘玻璃映照下产生的,而她的作品中也有不少和教堂及教会活动有关的内容。后来她嫁给了农业部的一名小公务员,肯尼斯·里弗斯,因为创作的故事太受欢迎,她选择了保留自己的姓氏。当然,肯尼斯是你的爷爷——你对他印象深刻吗,埃利奥特?

     埃:我们很少见到爷爷。他在庄园里大部分时间都独来独往。他很喜欢动物标本,常常在庄园的塔楼里一待就是好几个小时,鼓捣那些动物标本。其中一件我至今记忆犹新——一只翠鸟。那只标本不是他亲手做的,而是从伊斯灵顿的一家商店买来的,制作于维多利亚时期,虽然翠鸟通常被认为非常美丽,但这只却很邪门。它被单独放在一个玻璃柜里,箱子常年上锁,小时候看见它总能把我吓个半死。我怕它会突然冲出箱子飞走。

     总之,奶奶去世后爷爷继续留在庄园,很快也随她而去了。我对爷爷最后的记忆是……一个八十多岁的耄耋老人。他看起来比实际年龄更加苍老,孤身一人生活在那栋豪宅里,尽管平时有一名护士照顾他的饮食起居,但爷爷总是抱怨那个护士,他不喜欢她。我想那是因为她总让爷爷想起奶奶吧……我的爷爷奶奶住在不同的房间里,我从没见过他俩在一起。

     萨:但是,能够在大理石庄园长大,对你来说一定还是很令人兴奋吧。你的奶奶是全世界最有名的作家之一,《小小利特尔人》为数以百万计的读者带来了欢乐,而你那时就身处这一切的中心。

     埃:我那时还在上学。因为是她的孙子,我总是被同学们欺负。我的堂姐贾丝明十分痛恨《小小利特尔人》,她连名字都和其中一个角色一样……我是说,你能相信吗?我们根本无法摆脱奶奶……直到她去世。可是奶奶根本不在乎这些。她在外面四处旅行,和各种名人见面,参加各种派对和电影首映式,乘着豪华邮轮、住着高级酒店,而我们全被困在家里,只能眼巴巴地等她回来。我们都不想待在大理石庄园,她也不想我们待在那里——并不是真的想,她只是想要控制我们。

     萨:你跟她说过自己想要成为作家吗?

     埃:说过。我曾把自己写的故事给她看过。那是关于一个小男孩遨游太空的故事,是我小时候的梦想,因为那是我能够想到的、离大理石庄园最远的地方,于是小男孩为自己造了一艘太空火箭,用他能从学校和家里找到的一切材料——比如垃圾桶、胶带、碎铁片以及从村里医生那儿偷来的化学药剂。这个故事名字叫《太空男孩》。我拿给她看,她说写得一点也不好,还嘲笑我,说我毫无想象力,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写故事。我那时才十岁。

     萨:不得不说,你讲的这件事让我很意外。埃利奥特,听起来你似乎在描绘一个内心阴暗的老者形象。

     埃:如果让你感到失望,萨米拉,我很抱歉。但我说的是事实。她是写出了那些了不起的作品,但这并不表示她是个好相处的人。

     萨:所以,你创作侦探小说并非受奶奶的启发?

     埃:这倒是件有趣的事。她的确启发了我。奶奶去世时我就在庄园,大家都说她是自然死亡的,因为她身体一直不太好,但我认为她的死一点也不自然。这件事我以前从未对任何人提过,今天说出来恐怕会惹上麻烦,但其实在我十二岁的时候,曾经瞥见一个人半夜鬼鬼祟祟地溜进奶奶的房间。这是我亲眼所见——结果第二天她就死了。我甚至可以告诉你这个人做了什么,如果你想听的话。

     萨:说来听听。

     埃:这个人给她下了毒。

     萨:这可是个严重的指控,埃利奥特。我并不想质疑你的记忆,但是,正如你所说,米利暗去世时你才十二岁,而众所周知,她有心脏病。你的想象力会不会其实比她评价得更为丰富呢?

     埃:我知道自己看见了什么,萨米拉。

     萨:你找过警察吗?

     埃:我不能。我根本没有办法去找警察,也不想找……那时候不想。不过现在很多事情都不同了,而我现在创作的故事正是为此。我续写的阿提库斯·庞德小说设定在一九五五年的法国南部,故事灵感就来源于我在大理石庄园的经历。细心的读者会发现,我在里面隐藏了一个秘密信息。你知道艾伦·康威也是这么做的吧?他会把一些信息隐藏在小说里,既然要为他写续作,我也会继续这个游戏。我知道奶奶是被人杀害的——这可是你们节目的独家新闻。如果你能破解这个秘密信息,就会知道当年的真相。此时此刻,外面有些人肯定已经坐立难安了,但我不在乎。我已经做出了决定,不想再等了。

     萨:你的新书有名字了吗?

     埃:我想叫它《白发男子》。

     萨:你的出版方知道这个秘密吗?

     埃:只有我知道——以及我小时候看见的那个人。

     萨:相信大家一定都很期待这部小说。不过,可以请你告诉大家你最喜欢哪本《小小利特尔人》小说吗?

     埃:《利特尔与欧芬》。

     萨:为什么喜欢这部?

     埃:因为是最后一部。

     萨:感谢你接受采访。以上是埃利奥特·克雷斯对奶奶米利暗·克雷斯的个人见解。下个星期二正是米利暗·克雷斯逝世第二十周年纪念日。

     *

     二〇二三年六月二十二日《每日邮报》报道:

     一世英名惨遭践踏,无才逆孙口出狂言

     ——米利暗·克雷斯情何以堪?

     作者凯特·格林尼

     大家可还记得《小小利特尔人》系列小说?和身边的许多朋友一样,我从小就爱看他们的故事。无论心情多么低落,只要一看到他们,笑容总能立刻回到脸上。

     利特尔爷爷有一块秒表,指针永远停在喝茶的时间;杰克·利特尔总是梦想坐在茶杯里环游世界;利特尔先生和太太没有名字,却深爱着彼此,每天都是他们的新婚纪念日。

     后来又有了恩津加·利特尔和卡里姆·利特尔,他们是色盲(和他们的创作者一样),所以真心认为全世界所有人都是一样的肤色。我还记得在《利特尔联队》这本书里,恩津加偷偷跑到联合国,把所有人聚在一起,让大家共唱一首歌。看到这里,我笑得特别开心。

     但他们有时也会让我眼含泪水。如果现实世界能像小小利特尔人眼中的那样该有多好——能让人发自内心地产生这样的感叹,正是故事创作者米利暗·克雷斯的天才之处。她从不曾对任何人口出恶言;她的故事里从没有现代叙事中常见的刻薄与粗俗;她总能看见事物最美好的一面。

     那么,我们又该如何评价埃利奥特·克雷斯——这个贸然出现在英国广播电视台四台的《前沿》艺术采访节目中,对自己的奶奶大放厥词的人呢?

     让我们暂且忽略一个事实:年轻的埃利奥特似乎认为参加这档节目应该有所准备,于是他特地准备了含糊不清的口齿和某些语无伦次的表述。

     据他所述,米利暗是一个刻薄且冷漠的人,还是一个控制狂。尽管米利暗负担了家人高昂的生活费用,让他们享受大理石庄园的豪华别墅和威尔特郡令人心醉的乡野风光——对了,她还慷慨地支付了埃利奥特上私立学校的费用——但埃利奥特却说只想离她越远越好。

     我无意将米利暗·克雷斯描述成一个完美的人。这世上没有人是完美的。我还记得多年前采访她的经历:那时,七十高龄的米利暗等不及想结束采访离开房间,甚至不肯跟我对话,直到我拿出一张二十英镑的钞票递过去,她才勉强开口!然而一个星期后,我却收到了她的亲笔信以及圣安布罗斯儿童福利院的捐赠收据。

     在米利暗逝世二十周年的纪念节目上对她横加指责究竟有何意义?埃利奥特认为这样做到底能带来什么好处?

     更别提他在节目上那惊世骇俗的发言。他宣称是某位家人谋害了米利暗!用利特尔奶奶的话说——这简直是“东拉西扯、胡说八道”。(而且小说里她也常这么说!)米利暗患有终末期心脏病,在她平静离世后,私人医生也仔细地检查过遗体。

     真有趣,对不对——以前怎么从来没人说过米利暗一句不是呢?只有小埃利奥特与众不同——奶奶去世时他才十二岁。

     那么问题来了:埃利奥特·克雷斯发表这番言论的时机,和他宣传自己小说的时机恰好吻合——一本不知何故委托他续写的、新阿提库斯·庞德的侦探小说,这两件事是否纯属巧合?

     答案呼之欲出:恐怕不是巧合!

     埃利奥特·克雷斯曾经出版过两本犯罪小说,名字分别是《吉博士之墓园迷踪》和《吉博士之枪声响起时》,讲述“吉博士”这个有着古怪名字的侦探的故事。

     我从未拜读过他的大作,但可以这么说:这两本书并未掀起什么水花。引用本报当时的评论——这两部作品“文笔乏善可陈,情节令人困惑”。考斯顿图书究竟因何认定他是续写小说的最佳人选,实在令人费解。

     当然了,唯一的可能或许是:他们相中的正是那个被埃利奥特鞭挞得一文不值的、恨不得彻底毁掉的名字。

     虽然我很喜欢阿提库斯·庞德系列小说,但仍要正告各位:如果有谁计划把《白发男子》当作圣诞礼物送给我,我劝你还是别麻烦了。我敢肯定它会成为埃利奥特小说系列的第三部——“吉博士之又见垃圾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