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纳森·克雷斯及米利暗·克雷斯产权会
特诚挚邀请
苏珊·赖兰女士
亲临米利暗·克雷斯女士周年纪念活动
地址
伦敦金斯顿街20号邮编:WC24DN
时间
2023年6月27日,星期二
19:00—23:00
联系邮箱:mailto:[email protected]
[email protected]
自上次与埃利奥特·克雷斯见面以来已经过了一个星期,他再也没有联系过我。迈克尔·弗林也一样。我不确定自己是否还是考斯顿图书的雇员,也不知道现在这样算是被埃利奥特炒掉还是自动辞职了。感觉更像后者,毕竟是我主动抛下他离开,还让他“去死”,这可不是一段良好的合作关系该有的样子。
但我不在乎。在我看来,《前沿》节目采访就是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喝得醉醺醺的埃利奥特向全世界宣布:米利暗是被人杀害的,而且他还知道凶手是谁。他到底是怎么想的?难道他以为这样可以刺激小说销售?难道艾伦·康威的结局还不能让他学到教训?
节目播出后舆论一片哗然。不少报纸都发表了和《每日邮报》类似的评论文章,晚间六点的新闻也做了相关报道,甚至还有一名记者顺藤摸瓜挖出了我的手机号码,要我发表意见。我拒绝了。所有的报道都鲜少提及埃利奥特的新作,这个结果完全可以预见。他在开口前就该想到的。米利暗·克雷斯本身就是一个万众瞩目的传奇,无须宣传。
乔纳森·克雷斯也给我打过电话。看见他的号码出现在手机屏幕上,我没有接听,但他留了语音留言,和我预料的一样咄咄逼人:
苏珊——我是乔纳森·克雷斯。我打电话是为了埃利奥特在那档英国广播公司采访节目上的荒谬发言。是你跟我说,他的小说并没有描写当年在大理石庄园的生活,但他居然在节目上做出如此荒唐的指控,而且还选在这样一个关键时期——我们和奈飞公司合作谈判的关键时期,这极大地损害了产权会的形象。你还跟我保证会管住他,但我现在很怀疑这个所谓的采访从一开始就是你的主意。希望你尽快给我回电话,并且——如果你见到埃利奥特,告诉他这话是我说的:他这样做对他和他的小说都百无一利。我明确告诉你,产权会必会追究你们两人的责任。
他唯一没有提到的就是邀请我去参加他母亲的周年纪念派对。或许他早就忘了上次见面时曾邀请过我,但此刻邀请函就放在厨房桌上,那是一张厚厚的卡纸,镶着金边,每个字都是烫金的,我的名字就写在表示受邀人的虚线上方。我没花太多时间便做了决定。届时所有人都会出席:乔纳森、罗兰,或许还有埃利奥特和吉莲。我不认为我们会喝着香槟、吃着精致小点心大打出手,而我迫切需要知道这本小说的编辑工作是否还要继续下去。
这就是为什么第二周的星期二傍晚六点,我会一手握着一杯金汤力、另一只手挎着一只缀满亮片的丝绸手提包站在全身镜前。我选了一条黑色的修身长裙,那是在圣尼古拉奥斯的一间精品服装店买的,他家的衣服我能驾驭。这条裙子无论参加派对还是葬礼都很合适,既然这是纪念米利暗逝世的周年庆活动,想来穿它不会错。我不打算开车去,乘地铁便可直达海格特站。虽然这意味着必须放弃漂亮的细高跟鞋,但至少我可以喝酒。
派对地址就在上次和乔纳森见面的金斯顿街。傍晚的气温舒适宜人,抵达时我发现整条街上都是身穿灰色衬衫和精致西装马甲的工作人员,正帮助宾客们泊车,那些私家车停满了整条街的两侧,从一头绵延至另一头。初时我还在思考,克雷斯产权会是如何说动周围的邻居让他们占用所有的停车位,但后来意识到,这个家族如此富有,说不定早就买下了整条街的所有房产。会场大门两侧都摆放着燃烧的火炬,建筑本身又是乔治王朝风格,宾客们全都盛装出席,我只觉得自己仿佛走进了一部大制作电影的拍摄现场。
接待区站着两名手持写字板的年轻女人,正一一确认宾客的姓名并在名单上打钩。当我把邀请函递过去时,的确有那么一瞬紧张:我会不会被她们当众赶走,遭受羞辱?不过,或许罗兰提前打过招呼,要么就是乔纳森忘了删掉我的名字,我顺利地进入了会场。
“那边有个衣帽间,您可以乘电梯或爬楼梯去往五楼接待室。祝您度过一个愉快的夜晚。”
来时我在裙子外罩了一件薄外套,于是脱下外套递给服务生,得到一个号码牌。我把牌子放进手提包,加入了电梯前等待的几名宾客。就在那时,我看见了她——“艾琳!”
艾琳·克洛弗就在我前面,正低头看手机。她穿着一条淡粉色珠光流彩的露肩长裙,脖子上戴着一条镶嵌彩色宝石的美丽项链。她转头冲我微笑,我顿时觉得自己今晚的着装实在太过寒酸,但能见到她还是很开心——敌方阵营里的友军。
“苏珊!我很期待今晚看见你。”她把手机扔进提包,那是一只满是毛茸茸粉色羽毛的精致小包。
我和她站到一旁,让其他宾客先进电梯。
“是谁给你发的邀请?”我问。
“是埃利奥特。”
“他也会来?”
“会的。至少,他说会来。我刚才正在查看他是否给我发了信息。”她叹了口气,“那件事是很糟糕,苏珊,但我们还是要努力原谅他。他不明白自己干了什么,他也很难受。”
“你和他聊过了?”
“那天你走后我一直陪着吉莲。最后她还是不想去医院,我又不能让她一个人待着。大约一个小时后埃利奥特回来了,邋里邋遢的。吉莲不愿和他说话,所以我和他在厨房坐了一会儿,好歹让他喝了一杯黑咖啡。我跟你说,他简直崩溃得不成样子。他真心爱着吉莲,很害怕失去她。过去这几年,她一直是埃利奥特振作的理由。”
“可她却怀上了别人的孩子。”
“唉,将来会如何现在还很难说。不过,看他现在这样子,我觉得他说不定会选择原谅吉莲。他不知道该如何是好——包括接受采访那件事。那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他知道孩子的父亲是谁吗?”我问。
“不知道。吉莲没有告诉他,也没有告诉我。孩子是谁的重要吗?这件事从头到尾就是一笔糊涂账。”
电梯门再次打开。“我们该去参加派对了。”艾琳说。
她说得对。埃利奥特和吉莲之间的纠葛,以及因此衍生出的一切实在复杂得令人疲惫,也让我不禁想起之前负责过的一本小说。那本书的作者曾是一名电视剧编剧,写了十年的狗血肥皂连续剧,那本小说里也尽是各种出轨、背叛、隐秘关系、对峙争吵和打架斗殴的情节,看得我痛苦万分,甚至害怕翻到下一页。然而小说的销售业绩却达到五位数之高,着实给了我当头一棒。
我们和另外五六位客人一起挤进电梯,无法继续交谈。在漫长的等待后,电梯门终于打开,映入眼帘的是一扇巨大的双开门,两侧的门板已经折起来,露出后方熙熙攘攘的会场。会场里已经聚集了两百来人,男士们大多穿着西装,女士们则身着高定晚礼服、戴着名贵的珠宝首饰。
这栋大楼的第五层只有一个房间,专作宴会厅用。大厅的地板擦拭得光可鉴人,两侧有巨大的落地窗;高脚宴会桌上铺着纯白的餐布,周围摆放着金色的椅子;服务生们来回穿梭,为宾客们奉上盛在细长香槟杯和玻璃杯里的酒水,或举着包在餐巾布中的酒瓶为客人们添酒,又或者用托盘送来精致的点心供人享用。宴会厅上方有两列一字排开的水晶吊灯,明亮的光辉映照在镀金的镜子上,洒落在房间的各个角落;房间一隅有个四重奏乐队,正演奏着维瓦尔第的曲子。
大厅的尽头有一张米利暗·克雷斯的巨大黑白照片,几乎覆盖了整面墙,一双眼睛俯瞰着前来纪念她一生成就的宾客。在我看来,她眼中的神色似乎并不怎么愉悦,仿佛为自己只能作为鬼魂眼睁睁地看着大家花她的钱来庆祝玩乐而恼怒。
“有什么需要随时叫我。”说完这句话艾琳便转身往前走去。我看见乔纳森·克雷斯站在她前方不远处,但艾琳却往旁边走去,很快便不见踪影,似乎在刻意避开他。
我抓住机会拿起一杯香槟,不只是因为想喝酒,更因为手里有酒能让我显得更自然、更融入。我是受邀前来的,待在这里合情合理,手里的酒杯就是证据。我啜了一口,发现是正宗的香槟,不是那种室温气泡酒,确实和大多数出版活动上提供的低端玩意儿不一样。
房间对面的人群中,我看见了弗雷德里克·特纳,因为他戴着黑色眼罩,所以在人群中格外显眼。他左手握着香槟酒杯,右手插在灯芯绒夹克的口袋里,正和一位背对着我的年轻女士聊天。我朝他们走去,想看看弗雷德里克见到我会是什么反应。我们刚见面时他表现得彬彬有礼,回头却立刻打电话给乔纳森告状。真是搞不懂他。埃利奥特暗示说他以前曾遭受虐待,被整个家族边缘化,但此刻的他却置身于这片繁华喧嚣的中心,纪念那个领养他的女人一生的成就与荣耀。
“晚上好,苏珊。”他看见我招呼道。
“你好,弗雷德里克。”
刚才和他聊天的女人转过身来打量我,我立刻猜到了她的身份。埃利奥特在描写朱迪思的时候,曾形容她“壮实”,言下之意就是胖,但朱莉娅·克雷斯身上蓬勃的活力却令我惊讶,还有她明媚的笑容、光洁的皮肤和坚韧的气质。我所见过的克雷斯家族的人,包括埃利奥特,都给人一种被什么困住的感觉——或是血脉,或是曾经共同的经历,又或者是和米利暗的关系,只有她真正从大理石庄园和与之相关的一切中逃了出来。我不明白她今晚为何会来。
“这位是苏珊·赖兰。”弗雷德里克为她介绍,“这是朱莉娅·克雷斯。”又补充道,“埃利奥特的姐姐。”
朱莉娅看着我,眼神中带着一些审视却清澈而冷静。“久闻大名。”她说,“你负责埃利奥特的新小说。”
“是的。很高兴认识你。”
“高兴是因为可以打听更多关于奶奶和我们家的事吗?”
她这是要给我一个下马威,但不知为何我并不觉得冒犯。我已经喜欢上她了。“在遇到埃利奥特之前,我对你的家族并无兴趣。”我回答,“但在遇见他之后,我却感觉自己好像怎么都离不开了。”
骨肉皮,指极度崇拜并试图接近偶像的狂热追随者。
“就像‘骨肉皮 ’那样?”
“更像是网里的鱼。”说完我转头看着弗雷德里克。“很抱歉之前让你觉得我的行为越了界。”我说,“你或许不相信,但我并不想挖掘有关米利暗·克雷斯或这个家里任何人的秘密。我所做的一切只是为了帮助埃利奥特。”
“我理解,苏珊。或许那天在大理石庄园我对你的态度也过于强硬了,但无论你对我或米利暗·克雷斯有何看法,或对这个家族有何看法,客观而言,你也必须承认她留给世人的影响是正面的,而这才是最重要的。”他四下看了看,又注视着远处墙上的巨大照片,“这世上能有几个人终其一生都在努力让世界变得更美好?我们今晚要纪念的不就是这个吗?初次见面时我也是这么说的。我知道你若是想,一定能找到各种理由抨击克雷斯夫人,但那些都与此无关。真正重要的是她伟大的作品,以及这些作品给人们带来的快乐。”他微笑道,“很抱歉,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请恕我先行离开,好让两位尽情交流。祝你们今晚愉快。”
说完他转身离去。
“你真的相信奶奶是被人杀死的吗?”弗雷德里克一走,朱莉娅便问。
我吓了一跳,没料到她这么直接。
“我以为你会比我更清楚答案。”我把球抛回去,“埃利奥特上完节目以后,你和他聊过吗?”
“没有。他几周前给我发过邮件,说了不少你的好话。”
是时候了,我想,于是问道:“那关于大理石庄园,你能告诉我些什么呢?”
“苏珊,我现在就能告诉你一件事:你是无法撼动这棵大树的。米利暗·克雷斯产权会树大根深,我们从小便明白这个道理。我敢肯定埃利奥特跟你说过……我们痛恨大理石庄园,痛恨它的一切,却无能为力——直到我们长大了,终于可以彻底远离它。
“可是你要记得——米利暗·克雷斯产权会贩卖的并不是石油、武器或医疗保险这些东西,每个人都非常热爱小小利特尔人。你知道吗?圣休学校,也就是我任教的那所私立预科学校,收藏着米利暗创作的每一本书;美术课也会组织学生描画书里的各种角色;‘读书日’那天,一半的学生会打扮成小小利特尔人参加。他们要是知道我是米利暗的家人,一定会震惊无比。”
“你改了名字?”
“离开庄园的那一天便改了。孩子们称呼我为威尔森小姐或老师,我觉得很合适。我不想和家里扯上半点关系——所以罗兰把你的联络方式告诉我后,我并没有联系你。希望没有冒犯到你。”
“我完全理解,朱莉娅。我从没想过要对抗克雷斯产权会,而且说实话,我现在甚至不确定是否还会继续与埃利奥特合作。我劝过他不要去上那档广播节目,可他不听。不过,有一件事我想问问你。”
“请说。”
“如果你真的这么痛恨这个家,今天为什么要来呢?”
她微笑道:“我不痛恨这个家,苏珊。唉,我伯父乔纳森是有些浑蛋,弗雷德里克又总是很悲伤,但我来参加这些纪念活动的主要原因,是为了铭记自己曾决心放弃的东西。当然也可以趁机见见罗兰和埃利奥特。你不知道我们曾经多么要好,从小一起长大。我会在伦敦住到下周,会和他们聚餐——如果埃利奥特打算露面的话。但是,有一件事我们永远也不能做,那便是向公众讲述同奶奶一起生活的经历。她在遗嘱里给我留了一笔钱,但必须签署一份保密协议才能得到。”
“你也要签?”
“只有在这种场合我才能稍微聊聊这些事——”朱莉娅接着说,“像这样的家庭聚会。大多数时候都得逼自己把情绪剥离开,不去想、不去感受。我们都是过往痛苦经历的‘幸存者’,你能明白吧——罗兰、我和埃利奥特。我们紧紧团结在一起,拼命地活着,这让我们变得坚强。你听说过贾丝明吗?”
“她自杀了。”
“官方说法是她不小心摔倒,掉下了站台。我很为她难过,虽然我们并不太熟。她和父亲乔纳森、母亲莱拉住在庄园里一栋单独的房子里,没有加入我们的小团体。”
“跟我说说你们三兄妹的故事吧。”我说,“你、罗兰和埃利奥特——你们的‘小团体’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类似于某种秘密社团。我们给自己取名叫‘反叛军团’,这是埃利奥特从漫画里看来的。我们也问过贾丝明要不要加入,可她不感兴趣。每天晚上做作业时我们会偷溜出去,到庄园外的野地上一座空置小木屋见面。那是个可怕的地方——房间大部分都很潮湿,爬满了蜘蛛,但里面有张桌子、几把椅子,还有我们偷来的柠檬果汁。在那里我们可以不受任何人打扰,想说什么就说什么。那时罗兰会抽烟,尽管那烟味让他恶心。”
“你们就是在那里谋划如何杀掉奶奶的吗?”我问。
朱莉娅哈哈大笑:“我们那时还小,苏珊。我们谋划过好多事情,比如怎么从庄园逃出去,加入马戏团;怎么把家里的房子烧了,然后乘船偷渡到阿根廷——你不会相信我们真能做到这些事吧?”她有些不屑地看着我说,“罗兰是不会允许我们干傻事的。而且,是他拯救了我的人生——一点也不夸张。他就像个骑士,穿着耀眼的铠甲,在我最需要的时候从天而降。他也很照顾埃利奥特。他比我们俩都大,他不怕。”
说话时她的目光穿过人群,一直望着宴会厅的某个位置,我顺着她的视线,看见罗兰正和一名宾客谈笑风生。他穿着萨维尔街高级男士定制西装,看上去实在是玉树临风,英俊得令人眩目,那不只是因为他优雅的深色卷发和如电影明星般立体的俊美面容,更源于举手投足间的气度。我曾见过几位著名男演员,他们都有这样的特质:不必开口说话,单凭肢体动作便能深深地吸引你,让你目不转睛地看着他们。
正和他说话的男人忽然偏过头,我瞬间呆住了。这怎么可能!和罗兰交谈的男人竟然是考斯顿图书的迈克尔·弗林——我的老板。他怎么可能受到邀请,明明就是他策划让埃利奥特续写小说的。按理说,他应该是产权会的敌人才对。他和米利暗·克雷斯之间有什么关联?
我很想立刻过去问问他,可朱莉娅的话还没说完。
“我的确曾想杀掉她。”朱莉娅说,“她”指的是奶奶米利暗,“我刚过完生日没几天米利暗·克雷斯就去世了。我永远也不会忘记那年的生日——算是我最后一次见她。那天母亲带我上街买了参加生日派对的裙子。参加派对的人不多,无非是家里人和学校的几个朋友。米利暗让我把裙子穿上给她看,我其实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可母亲好说歹说还是让我穿上了,而我穿着新裙子下楼吃午餐。”
她不得不暂停片刻,二十年前的愤怒和耻辱再次将她淹没。
“我穿着那条粉白色的裙子走进起居室,裙子或许稍微紧了些,我记不太清了,反正被米利暗大肆嘲笑了一番。她哈哈大笑,简直停不下来,说我看起来像电视上的布偶戏《摩登家庭》里的‘猪小姐’。她还开了个玩笑,说我要是吃太多生日蛋糕,裙子肯定会崩开之类的。当时所有人都在,我就站在她面前听她数落,很想大哭一场,但拼命忍住了。后来我一个人跑回房间,换回了普通的牛仔裤和上衣。”
“她怎么能这样对你!”我惊呼,“我是说,但凡是个正常人都做不出这种事,何况还是对一个孩子。”
“怎么说呢,苏珊——我觉得其实没关系。”朱莉娅沉吟道,仿佛周围的喧闹正逐渐离我们远去,仿佛我们已不在这欢庆的派对之中,“我现在常常问自己:米利暗·科克雷斯到底有什么毛病——这已经是一种很大的进步了。你看,因为童年的经历,我的前半辈子全都用来思考自己究竟哪里出了问题。若是没有罗兰,我都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撑过来。他是挡在米利暗和我之间的一道护城墙,没有他,我说不定真的会杀掉奶奶……或者我自己。就像可怜的贾丝明一样。
“我是情感虐待的幸存者。我知道这么说听起来很夸张,但它是事实。我一直在接受心理治疗,但现在终于明白了:这一切都不是我的错。每个孩子都期待被母亲疼爱,这是人类天性,可如果母亲——或者,以我的例子而言是奶奶——若她故意收起这份爱不愿给予,其实是为了享受那种予取予夺的掌控感。或许米利暗小时候也遭受过同样的虐待吧。她那么有钱,事业又那么成功,到头来却仍困于自己内心的囹圄之中、作茧自缚,因此出于某种报复的心理,她把这种痛苦发泄在我们身上。”
那张巨大的黑白照片就在眼前,仿佛米利暗·克雷斯正聆听着朱莉娅所说的每一个字。她是一家之长,是盘踞在城堡里的怪兽。
“当年你的父母没有护着你吗?”
“他们不敢。他们是她养大的,和她生活了一辈子,对她非常恐惧。”
“我猜钱也是一个因素。”
“只是一部分因素。但你不知道身为文学巨匠的家人是什么感受——怎么可以讨厌深受全世界所有人爱戴的大师呢?拥有这样一个代表惊世才华的姓氏,怎么可能拥有自己的人生,怎么可能不被人拿来比较?就是这些杀死了贾丝明,因为她终于意识到这辈子无论如何挣扎都永远无法摆脱这个人和这些事。我也曾因此感到极度痛苦。埃利奥特用写书、写故事来逃避,唯有罗兰一个人敢于反抗。奶奶拿我的身材和体重开玩笑的时候,或者当她骂埃利奥特蠢,说他永远也成不了作家的时候,总是罗兰起来反驳她。他不怕她。真要说起来,我反倒觉得奶奶有些害怕罗兰!”
“得知他为产权会工作的时候,你一定很吃惊。”
“若想听实话,刚得知此事的时候我真是快气炸了,也非常难过,但后来便慢慢接受了。如今我们都已长大成人,走上了各自的人生道路,罗兰需要一份工作、需要找点事做。但他和乔纳森伯父不一样。他负责打理小说、公司业务以及和文学遗产相关的事务,对他来说这只是一份工作而已,并不是为圣人米利暗高唱赞歌的大祭司。”
“谢谢你愿意跟我说这些,朱莉娅。我实在太过震惊,无法想象你们小时候竟然有如此可怕的经历。”
“照顾好埃利奥特,苏珊。有时候我觉得,他是唯一一个至今仍无法走出来的人,我很担心他。”
“我会的。我答应你。”
话虽如此,但鉴于之前发生的事,我不确定是否真能信守承诺。我转身寻找迈克尔·弗林的身影,但他不见了,和罗兰聊天的换成了别人。正打算去寻他,宴会厅里却出现一阵喧闹,我看见周围的宾客纷纷转身看着双开门的方向。巧的是,四重奏乐队的演奏也恰好告一段落,突然的安静更凸显了会场气氛的变化——埃利奥特来了。他就站在门口,努力维持着身体平衡,上身穿着一件高领天鹅绒外套,下身着一条黑色长裤,外套下的白色衬衫上好几颗扣子都没系,衣领皱巴巴地耷拉着,露出一大片胸脯;浅色的头发比平时还乱,好几缕发丝纠缠成团顺着脖颈垂下。若手上再握一把长剑,说他是一名刚结束表演的歌剧演员也不为过。
他环视着房间里的客人,然后步履蹒跚地往前走去,一路上不知撞到了多少人,把他们推到一边给自己让路。他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到一名服务生面前,抓起一杯香槟一饮而尽,丝毫不在意里面装的是什么。我做梦也想不到他竟会颓废至斯。醉成这样他是怎么过来的?搭乘公共交通是不可能的,出租车司机看他这样子也不大可能载他。
乔纳森·克雷斯站了出来,挡住埃利奥特的去路,罗兰也忽然出现。他俩向埃利奥特靠近时,四重奏乐队又开始了新一轮的演奏:还是维瓦尔第的曲子。
“这才叫精彩亮相。”朱莉娅开心地点评道,“我们过去跟他打个招呼吧?”
话音刚落她便朝弟弟走去,我默默跟在后面。我最想见的三个人现已齐聚一堂,不管他们对彼此有何话说,我都想听听。
“你在干什么,埃利奥特?”乔纳森·克雷斯率先发难,“居然去上《前沿》采访节目——你疯了吗?”
“我没伤害任何人。”埃利奥特反驳道。
“你是不是以为这种曝光能助我们一臂之力?我们和奈飞的合作谈判正进行到最关键的时刻!罗兰,你来跟他说。”
罗兰有些迟疑地看了伯父一眼:“现在不是最好的时机,埃利奥特。”他轻声说,听起来并不十分笃定。
“下地狱去吧,罗兰。”
听到埃利奥特的话,我才意识到自己完全低估了这两兄弟之间累积的嫌隙与怨恨。这是怎样一个修罗场!埃利奥特看起来一塌糊涂;乔纳森和我们初见时一样冷酷无情;罗兰十分无助,不再是当年那个“反叛军”的首领;朱莉娅则在一旁看着他们,一言不发。
正在这时,另一个女人穿过人群来到他们身边,迅速控制住局面。“埃利奥特,我亲爱的!你要来怎么不早点告诉我们。你是不是喝酒了?看起来糟透了!吉莲呢?她没和你一起来吗?”
“莱拉你……”乔纳森伸手去拉妻子的胳膊,“这事我来处理,你别管。”
“我已经管上了,乔纳森。”莱拉甩掉丈夫的手。
莱拉·克雷斯——就算乔纳森没叫她的名字我也能立刻认出来:她的肤色、乌黑的头发、眼睛的形状和瞳孔的颜色无一不在宣示着她的北非血统。她穿着一件华丽的卡夫坦长袍式曳地连衣裙,绚烂的色彩随着裙摆洒落地面,两边耳垂上分别缀着一只长长的金耳环。她说话几乎听不出什么口音,仿佛经典电影里的人物。尽管如此,她的身上却隐隐笼罩着一种悲伤,让我不禁想起她过世的女儿,真不知道这家人都是怎么撑过来的。
“你好,莱拉。”一瞬间,埃利奥特仿佛泄了气的皮球,语气中带着十分的歉意。我忽然意识到,之前他在讲述自己的家人时从未提过莱拉。
莱拉伸出双臂将埃利奥特抱在怀中:“要不要下楼去躺一会儿,我亲爱的埃利奥特?别在这儿待着了,对你一点好处也没有。”
朱莉娅上前一步,站在埃利奥特身后说:“莱拉说得对,不如我们换个安静的地方好好聊聊吧?”
埃利奥特转身看着姐姐。原本已经快要平静下来的局势,却在他看到我的那一刻急转直下。他的目光越过姐姐直直地盯着我,厉声道:“你来这里做什么?”
“我是受邀前来的,埃利奥特。”
乔纳森·克雷斯也注意到了我,方框眼镜后那双冰冷的眼睛死死盯着我:“恐怕是哪里搞错了,苏珊。这里不欢迎你。”
“等一下——”罗兰想要替我说点什么。
然而埃利奥特已经挣脱莱拉的怀抱,失控般怒气冲冲向我走来。“小说已经不需要你负责了!”维瓦尔第的悠扬乐曲也盖不过他的声音,整个会场的人都能听见,“我们已经没有关系了,苏珊。我根本不该相信你的。你对我撒了谎。你根本不是站在我这边。没人站在我这边!”
埃利奥特猛地转身,嘴里那陈旧的酒气令人反胃。音乐声戛然而止。
“各位,打扰了。”他大声宣布,“这个人叫苏珊·赖兰,是我那毫无用处的编辑。”他指着墙上巨大的照片道,“那是我的奶奶米利暗·克雷斯,她是被人杀死的,是被众多痛恨她的人当中的一个!实话说,认识她的每个人都恨她!但是,她死的那天夜里,我亲眼看见其中一个人偷偷摸摸溜进她的房间。早晚有一天,并且这一天不会太久,我会将此人的身份公之于众。”他嘴角扯起近乎疯狂的笑容,“这个人现在就在这间宴会厅里!请大家继续载歌载舞、尽情享受今晚的好时光吧——纪念她,为她的成就欢庆,然后,再买我的新书,看一看她是怎么死的。”
乔纳森挥了挥手,两名保安快步朝我们走来。我以为他们是来控制埃利奥特的,却惊讶地发现保安一人一边站在我身侧。
“都是你的错!”乔纳森怒道,“这一切都是因你而起。立刻出去,不准再回来。”
两名保安一人按住我的一只胳膊,虽然他们很小心不愿弄疼我,但我也毫无挣扎的余地。在众目睽睽之下,我被他们架着带离了会场,简直是我这辈子最耻辱的时刻。我在他们的钳制下走到宴会厅门口,看见艾琳就在前方一脸惊恐地看着这一切。我很担心她会冲上来阻止,连忙摇摇头示意她不要轻举妄动。我只想这一切尽快结束。
电梯等了整整一分钟才到,我和保安尴尬地站在走廊上,谁都没有说话。两名身材魁梧的保安和一名被强行驱逐的宾客——我们能聊什么?聊天气?我努力消化着目前的状况,却听一阵衣裙摩擦的窸窣声,鼻子嗅到一股浓浓的花香:莱拉·克雷斯跟着我们离开了宴会厅。
“苏珊。”她喊道,两名保安挡在我身前,拦着她不让靠近,“我需要和你谈谈。我们能见一面吗?”
“在哪儿?什么时候?”
我听见电梯门打开的声音。
“明天傍晚。七点。萨沃伊酒店。”
“好。我会去的。”我只来得及说完这些便被保安架进了电梯,电梯门把莱拉隔绝在外。
抵达一楼时,一位礼宾人员已经拿着我的外套等在门口。他把外套塞到我手里,大门随之打开,下一秒我便被扔出大楼回到街上。我转身离开,一边走脑子里一边嗡嗡作响,对于事态的急剧变化还没完全回过神来。但我一步也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