埃利奥特·克雷斯死了我也很难过,理由有很多——他还那么年轻,又有才华,虽然伤害过自己的妻子,但他自己的人生也满是伤痛。从童年在大理石庄园的悲惨生活,到第一次创作的失败;从被父母抛弃,到被确诊没有生育能力,后来又被此生的挚爱背叛,多出一个即将出世的、不属于他的孩子……简直是在伤口上撒盐。我承诺过会照顾好他,要是那天晚上他选择跟我谈谈而不是拒我于千里就好了,说不定我们可以一起喝一杯,达成某种程度的和解。艾琳也可以从中调解,帮我们修复关系。然而现在一切都晚了。我心中一直对他抱有些许愧疚,总觉得我原本可以拯救他。
但现在我得首先拯救自己。自从经历过萨福克郡事件,也就是艾伦·康威和布兰洛酒店那个案子,我便知道现实中谋杀案的调查速度堪比蜗牛。不知为何,我不太想象得出布莱克尼督察坐在扶手椅上、抽着烟斗、趿着拖鞋思考案件的模样,而沃德劳警员定然会揪着从我跑车上找到的那片证据不放,但愿她不会因此导致证物被污染。他们还会回来找我的,两个人都会,而且一定很快。等他们再来的时候,肯定不会像这次一样平静地坐在我家厨房、喝着低因咖啡友好交谈了。
难道在我参加派对时,恰好有人搞破坏砸了我的车?这种巧合——阿提库斯·庞德最讨厌的那种——不是没可能发生。但我却觉得不是这样。那块衣物碎片的颜色和埃利奥特当晚的外套颜色实在太过一致,我不得不面对一个极有可能的糟糕局面:有人故意栽赃我。这个人踢瘪了前格栅,又把衣物碎片放进去。可会是谁呢……又是为了什么?会不会和杀害埃利奥特的是同一个人?这些问题我都无法回答,但坐在家里翻来覆去地想也不是办法,我必须做点什么——什么都可以。
我决定从考斯顿图书的迈克尔·弗林入手:他为什么会去那场派对,又为什么从未和我提过他与克雷斯产权会的关系?这看似是目前最不需要担心的事,但被蛛网黏住的小飞虫必须仔细检查身上的每一根蛛丝,所以我要先去找他。仔细回忆当初迈克尔提出让我负责续写小说的那次会面,我想起了一些当时便觉得有点不对劲的细节:他和埃利奥特是怎么扯上关系的?他那天为什么一直微笑,好像知道什么内情却瞒着我似的?还有他曾说过的一些话,刚听到时我便觉得困惑——“这本书对你我而言都很重要,理由无需赘言。”除了小说的销售业绩,还有什么重要的理由?
我乘地铁在维多利亚站下了车(一想到我的跑车内心就一阵刺痛),经过一排毫无特色的办公楼群,快步穿过考斯顿图书大厦的玻璃门,生怕它们被设置了特殊程序,一看到我来就会上锁。我直觉这次的造访并不受欢迎,就连上次亲切友好的前台小姐珍妮特看见我突然出现,也有些吃惊。
“苏珊!我不知道你今天会来!”
“我想见迈克尔·弗林,只要几分钟就好。”
她看了看桌上的电脑,拾起电话听筒跟我说:“我会转告他你来了。”
我转身假装查看旁边显示屏上的图书广告,好给她一些私人空间。她是公司的守卫,若被告知必须将我挡在门外会是什么表情,我不愿去想。好在她很快放下电话,微笑着对我说:“他会派人下来接你。”
我足足等了十几分钟才等到一名满脸紧张的助理下楼来。从电梯里的死寂判断,今天这场会面一定不会顺利。迈克尔坐在上次那间会议室里等我,但这次没准备咖啡。他穿着长袖衬衫,眼镜架在鼻梁上,两条细链子从镜框两边垂下。
“恐怕我的时间不多,苏珊。”他说着,见我来了也没起身,上次开会时脸上那时有时无的笑容早已不见踪影,“我今天过得糟透了,你应该提前打个电话的。”
“我认为当面聊更合适。”
“或许你说得对。埃利奥特·克雷斯的遭遇实在令人痛心。我非常震惊。”
他开门见山,我也有样学样。“《庞德的最后一案》你打算怎么办?”我问。我用的还是小说原本的名字,因为他只知道这个,但心里却觉得有些别扭,提起它我便忍不住想起之前和埃利奥特的对话。
“这件事我还没来得及和出版社讨论。埃利奥特写了多少?”
“已经写了差不多五万字。”
“你都看过了?”
“是的。直觉告诉我,这本小说总共应该有大约七万字——比理想的略短一些。”
“你之前说他写得不错。”
“的确不错。”说完这句我沉默着等他回应,然而他似乎陷入了沉思,又或者不愿将心里的想法告诉我,于是我接着说下去,“我认为,要完成这本小说并不难。埃利奥特肯定留有笔记,而目前为止我读过的部分也留下了充分的线索。只要把它们都找到就行。”
“你知道结局?”
“不知道。我不擅长推理解谜,但别的作者——写犯罪小说的那种,应该能推测出结局。这个故事的设计并不算特别复杂,所有的角色都已出场,让另一个作者把所有的线索拼凑起来找到结局,说不定也是件有趣的事。”
迈克尔思考着我的话,然后摇了摇头。“我不太确定。艾伦·康威死了,现在埃利奥特也死了,再找第三个作者来写感觉有点……不体面。”
“但现在收手实在太可惜了,迈克尔,我认为这会是一本不错的小说。再说了,你真的要白白浪费掉那笔预付金吗?”
“这个嘛,预付金倒不是什么大问题。”在出版行业工作了大半辈子,我还从未见过哪个出版商用如此稀松平常的态度对待亏钱这件事。“直觉告诉我,咱们恐怕得放弃这本书了,苏珊。”他摇着头,仿佛这个决定是在我走进出版公司大厦后才刚刚做出的,“我也希望公司还有别的工作可以委托你,但现在暂时没有。”
“我手上还有之前从挪威寄来的那本悬疑小说。”
“那一本我们现在也做了别的打算。”
我知道这事会如何发展,于是说:“你要终止我们的合约。”
“其实我们一开始就没有正式签合约。”
“但你决定要让我离开。”
“可以这么理解。让我们姑且把它当成一个权宜之计——未来很可能还会有别的项目。如果有,我会联系你的。”
他在撒谎。这一点我们彼此都心知肚明。
“你也去了派对。”我说,“我看见你了。”
“是的。”他看起来有些不安,“我也看见你了。真没想到你也在,他们跟我说你不会去。”
“我想他们忘了取消给我的邀请。”
“这种情况下,你还是不去比较好。”
“‘这种情况’具体是指什么情况呢,迈克尔?”
详见《猫头鹰谋杀案》。
他的好脾气终于耗光了。他今天本来也不想见我,显然更不在乎今后是否老死不相往来。“看在上帝的分儿上,苏珊,我真不明白你是怎么想的!是不是和艾伦·康威工作久了,再加上特里赫恩那家子的事 ,你脑袋坏掉了?没错,那件事我也听说了——你似乎认为这世界处处是阴谋,而你的使命就是戳破它们。”
“我从没这么想过。”我反驳道。
“那你为什么要去大理石庄园,还打听什么子虚乌有的谋杀案?又为什么让埃利奥特去上那个访谈节目,任由他对自己的奶奶做出毫无根据的指控,在最关键的时刻败坏米利暗的名声?你的工作就是校对小说而已,不是给克雷斯产权会添麻烦。”
“你和他们有合作,对不对?”我说,“你和乔纳森·克雷斯。所以才会出席那场派对。”
他看起来有些尴尬。“说来也巧,是的。”我等着他接着说下去。在他把真相告诉我之前,我哪儿都不去。“我之前或许对你有所隐瞒,苏珊。”终于他开口了,“一开始让你负责这本小说时就该告诉你,我们和产权会有合作。虽然这件事要等他们和奈飞公司的合约完全签订后才会公布,但今年初我们已竞拍成功,获得了《小小利特尔人》系列三本新书的出版权。第一本——《利特尔小多多》即将在今年圣诞节左右推出。”
“又是续写小说!”我感到难以置信,“作者是谁?”
迈克尔·莫波格(MichaelMorpurgo,1943—),英国著名儿童文学作家。
“迈克尔·莫波格 。他答应签约的时候我们简直高兴坏了。你想啊,他是我国目前最棒的儿童作家之一。他的书都是经典。”
“那埃利奥特和整件事的关系是?”
“没什么关系。”迈克尔在椅子上挪了挪身体,“有人推荐埃利奥特来续写阿提库斯·庞德的系列故事,说他以前写过侦探小说。实话跟你说了吧,我采纳了这个建议,因为我以为这样可以进一步巩固公司和克雷斯家族的关系,在竞拍时获得更多支持。”
“你的意思是,你找他只是为了讨好他的家族?”
“你这么说就有些失礼了,不过,我承认这个决定多少含有战术考量的成分。但不管怎样,事实证明这招完全适得其反。我之前不清楚,但现在知道克雷斯家族对于我们和埃利奥特合作一事十分不悦。他们认为埃利奥特是个麻烦精,累赘。我们碰巧在产权会发现之前签署了《小小利特尔人》的续写合同,实在是太走运了。”
“他们不希望埃利奥特继续写吧。”
“可他已经开始写了,不好突然换人,所以我好说歹说,向产权会保证能管好他,控制住局面。”
“所以你才来找我!”我怒视着他,手边要是有杯咖啡或者墨水瓶,我说不定已经朝他扔过去了,“你并不是要我负责小说,而是要我看着他。”
这一切本应显而易见:就连远在大理石庄园的弗雷德里克·特纳都知道埃利奥特在写小说,乔纳森·克雷斯也亲口说过——“我从一开始就为最坏的情况做好了心理准备”;那场会面的最后,他还故意嘲讽道:“你还真是什么都不知道啊!”当时我不明白这话的意思,现在终于懂了。我像一只被献祭的羔羊,被人拽进这团大麻烦、摆上祭台。
“你骗了我。”我说,“最起码,你没有告诉我全部事实。这还不是最糟的——说不定就是因为你,埃利奥特才会被人杀死。”
“你在说什么?”迈克尔双眼圆睁,“撞人的司机喝醉了,是肇事逃逸。”
“但警察是以谋杀案来调查的。”但我没告诉他,现在我是警方的头号嫌疑人,“你也听见了他的话,你也在派对现场——他认为奶奶是被人杀害的,还要在新书里揭露凶手的身份。”
“那纯属胡说八道。我已经和乔纳森·克雷斯谈过了——”
“你当然和他谈过,你们都认为米利暗·克雷斯是死于心肌梗死,认为埃利奥特编造谎言,只为提升自己的知名度。”
“你不这么认为?”
“有人不这么认为,所以埃利奥特死了。”
迈克尔站起身来:“苏珊,你的问题就在于始终没能从差点被人杀死的可怕经历中完全走出来,以至于失去了准确判断现实的能力。看你现在这副样子,我都要怀疑艾伦·康威到底是不是查尔斯·克洛弗杀的了,说不准也是你想象出来的。我和查尔斯认识十年之久,一直是好朋友,根本想不到他能犯下这样的大罪。我不否认他是袭击了你,但那说不定只是为了保护自己不被你胡乱指控,就像现在你对我所做的一样。我们实在不必再聊下去了。”
我也站了起来:“你说得没错,迈克尔。查尔斯是个很有魅力的人,我相信你们曾经很合得来——在他把活生生的人从房顶推下去摔死之前。顺带说一句,这份罪行是查尔斯亲口承认的,连他的妻子也承认他杀了人,但有一句话我同意——我们实在不必再聊下去了,你说得非常对。”
我扭头走出办公室。这段关系没了,工作也没了,并且我意识到——我也快束手无策了。
去地铁站的路上我一直回忆着刚才迈克尔的话。之前我认为,埃利奥特被杀是因为他藏在小说里的秘密,并且也是这么跟布莱克尼和沃德劳说的,这个想法至今未变,但我忽然意识到:杀害米利暗·克雷斯的凶手到底是谁或许并不重要——如果真有这么个人。埃利奥特从一开始就是家族的耻辱,无论对伯父乔纳森而言,对大理石庄园的弗雷德里克·特纳而言,还是对所有与那笔价值几亿英镑的交易有关的人而言。换言之,导致他被杀的或许不是藏在书里的秘密;或许他早在提笔之前就已经被人盯上了。